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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我叫蘇岐,岐山集鳳凰的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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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我叫蘇岐,岐山集鳳凰的岐……

原以為游說謝如棠, 需得浪費不少口舌。

但面前這個新晉進士,要比她想象中更耿直一些。

高官厚祿他反應平平,但說起當今聖上處境艱難, 倒是叫他痛心疾首。

雖心中不平, 但他畢竟知曉自己如今的處境, 也沒有輕易答應下來。

姜思菀也不逼他,只道:“茲事體大,大人自可以多多權衡, 若有決定, 可再回給哀家。”

“多謝太後娘娘體恤。”謝如棠躬身行禮。

“不必。”姜思菀道:“今日帶你前來的那位公公,姓蘇名岐,大人如有回覆, 自神武門前尋個守衛,說找蘇公公便可。”

神武門乃趙蒼宇鎮守,門前兵衛盡是他的親兵, 悄悄往宮中傳個消息,已是易事。

“微臣記下。”謝如棠垂首,道:“時候不早, 微臣出來太久,恐同席生疑, 先行告退。”

他走後,周遭又重新安靜下來。

一陣清風拂過,帶起幾聲草木窣響,她的衣袖被風卷起,和垂柳的樹影一同搖動,如翻飛的蝶。

等謝如棠那道身影走遠,她才深深呼了一口氣, 自假山後繞出。

剛一出來,便見不遠處,蘇岐前面站了個女子,兩個相對而立,不知在說些什麽。

姜思菀瞇起眼,又走近幾步,才終於看清女子面容。

是方才席間演奏的那名歌女。

她如今滿臉驚愕,激動之下要去拉蘇岐,卻被他閃身躲開。

因為她的動作,蘇岐稍稍側身,露出一半側臉,白皙的臉上依舊是冷漠而疏離,和那歌女的激動截然不同。

這歌女不是襄王自蘇州尋來的嗎?怎麽會和蘇岐有所牽扯?

女子神色激動,聲音由小轉大,“我以為你入京,必是已然出人頭地,為何……為何你……”

她看著蘇岐身上的衣裳,咬著唇,雙目含淚。

見她如此,蘇岐後退一步,冷漠得如同一塊亙古不化的冰,“姑娘認錯人了,奴才並不認識你口中的蘇才子。”

“我怎會認錯!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會入宮?!”

蘇岐神色不變,淡淡道:“這裏並非是姑娘能來的地方,還請快些離去。”

他說罷,便不再理會歌女,徑自回過頭。

剛一回身,便瞧見了不遠處的姜思菀。

聽墻角被人發現,姜思菀有些尷尬,她摸摸鼻子,開口道:“我什麽都沒聽到。”

蘇岐垂下眼,只道:“娘娘賞花可還盡興?”

朦朧月光灑下,他的面孔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姜思菀點頭。

“奴才告退。”他微微點頭,又一次轉身,與那歌女擦肩而過,並未理睬有些怔楞的女子,快步沒入樹影。

他走得很快,似是再容不下平靜,衣衫被他的步子帶起清風,袍子在空中飄然翻飛。

姜思菀先前就坐在首位之側,歌女顯然認得她,回過神後連忙跪下行禮:“民女參見太後娘娘。”

姜思菀雙眼微瞇,嘴角卻噙出一個淡笑,“你是方才獻唱的歌女?可是迷了路?”

“……是。”歌女的聲音漸弱,已沒了方才的激動,反而透出些惶恐:“民女原來只是想出去透一透氣,不料走得遠些,竟沖撞了太後娘娘,求太後娘娘恕罪!”

“那你方才可瞧見了什麽人?”

“只、只瞧見了一位……公公。”歌女將頭埋得極低,說到‘公公’時,明顯停頓了幾秒,似是難以啟齒。

姜思菀朝她走近幾步,自她在的位置往後望,身後的假山巍峨挺拔,將它背後的一切遮得嚴嚴實實。

再加上方才蘇岐守在此處,這歌女應當是瞧不見方才假山之後光景的。

心下稍稍放松,姜思菀這才繼續問道:“你是說蘇岐?我方才見你神色有異,可是同他認識?”

一陣涼風拂過,周遭草葉浮動,歌女微顫的身子在她說出‘蘇岐’二字時猛地一頓,隨後竟是連規矩顧不上,她楞楞擡頭,目光與姜思菀觸在一起。

夜色昏暗,有晶瑩的水珠自她眸中暈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月色。

“真是他……”她喃喃道。

周遭靜謐,只有樹影搖曳的沙沙聲,這話姜思菀聽進耳中,登時來了興致。

還真認識。

她轉頭,目光朝蘇岐離去的地方眺望,前方樹影幢幢,他並未走得太遠,只停下一片幽暗之處,幾乎與周遭的暗色融為一體。

但看他的模樣,倒是沒有半點他鄉遇故知的欣喜。

“你同他,曾是故交?”姜思菀又問。

聽聞此話,歌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未回話,連忙磕頭道:“回太後娘娘,民女的確和蘇學……蘇公公認識,但並未故交,而是蘇公公曾救過奴性命。”

“哦?”

“九年前,民女在揚州落難,險些被賊人欺辱,是蘇學……蘇公公路見不平,替我消災。”

姜思菀挑眉。

路見不平?蘇岐嗎?

腦中浮現出那張時而冷淡,時而譏諷的臉,這詞與蘇岐仿若魚鳥之別,是萬萬挨不到一起去的。

也正是如此,她反而愈發好奇,又道:“莫跪了,你先起來吧。你同蘇岐之事,可願同哀家詳細說說?”

“自、自然願意。”

*

這夜宴席散盡,李湛喝了不少酒,盡興而歸之後,姜思菀才同錦奕一同離席。

方才李湛興起勸酒,姜思菀推辭不下,幾杯下肚,面色便有些酡紅。

錦奕靠在她懷中,呼吸均勻起伏,已然十分困倦。

姜思菀懷抱住他,將涼風隔絕在外,目光卻是落在前方領路的蘇岐身上。

他脊背挺直,頭發一絲不茍的綰在黑色烏帽中,身形單薄的如同紙片。

如今的他,和歌女口中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直到回到慈寧宮,錦奕睡下之後,那目光依舊沒有挪開。

蘇岐原本不甚在意,直到眾人退去,他立在簾後,依舊能感覺身後如影隨形的註視,這才開口:“娘娘?”

“嗯?”姜思菀回神。

身上有些燥熱,她伸手,在面上隨意扇了扇。

“可要奴才備醒酒湯?”

“不必。”姜思菀搖頭,“我沒喝醉。”

她往後一倒,隨意歪在榻上,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絲絲酒氣混著熏香穿過帷簾,鉆入簾後之人的鼻腔。

她的身影隱在簾後,看不真切,只聲音帶著些慵懶。

蘇岐註視那道模糊的身影片刻,隨後輕嘆一聲,“奴才知曉了。”

*

叫賣聲,鼓點聲,流水聲……

一條小河自街角蜿蜒而出,河上飄著幾條不大的小船。

船頭撐船的漁夫同姜思菀對視一眼,沖她笑笑。

姜思菀亦回以微笑,蹲下身,自岸邊捧起一汪水。

水流自她指縫間流過,卻如空氣一般,無知無覺。

自從穿越之後,姜思菀便很少做夢了,何況還是這樣清醒的一個夢。

周遭建築粉墻黛瓦,飛檐翹角,不似京城,反倒有些江南的意味。

她有些新奇,重新起身,自街道中穿行。

不出幾步,便又猛地頓住。

前方人頭攢動,有一隊兇神惡煞之人正圍在一男一女周遭,看模樣,似是在爭吵。

其中的那位女子似是被拉扯過,衣發稍亂,正掩面哭泣。

而那男子……

姜思菀楞楞地看著。

是蘇岐。

是年輕的,還帶著些稚氣的蘇岐。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袍,頭發簪得有些松散,幾縷垂在肩上,斜斜立在女子身前,看似隨意,卻是將女子護得嚴嚴實實。

在他對面,為首之人喊話道:“蘇學子,你如今風光無量,老子敬你是個文人,這才沒讓兄弟們直接動手,這小娘們家裏欠了老子的銀子,早就將她抵與我了,識相的就趕緊讓開,莫為無關之人毀了前途!”

蘇岐聞言微微勾唇,語氣有些漫不經心,“若要銀錢,自有其他抵債,何必為難一個弱女子。”

他的聲音是醇厚而柔和的,不似日後帶著些幹澀與嘶啞,像是還未經雕飾過的玉石。

姜思菀又往前幾步,目光落在這個不曾在她記憶中出現過的蘇岐身上,仔細端詳。

他嘴角噙著淺笑,面上有些未加掩飾的肆意與傲氣,半點也無身處險境的自覺。

如此鮮活。

“呸!”為首之人道:“她家裏連塊瓦片都窮沒了,除了女人,還有個屁。”

“這樣吧。”蘇岐歪頭瞧了那人一眼,自懷中摸出一塊白玉玉佩,隨意扔到那人身上,“你瞧瞧這個,能不能抵消她的債。”

那人原本還有些輕蔑,待看清了玉佩模樣,忽而又轉了態度,“這,這不是……”

“江淮朱家送來的,夠了麽?”

“夠了夠了。”那人滿臉堆笑,“不愧是聲名大噪的蘇才子,是在下唐突了,這下這就走,這就走。”

等那群人走了幹凈,蘇岐身後那女子才緩緩走出,她臉上淚痕未幹,同蘇岐行了個禮道:“多謝公子。只是,公子將朱家送的物件轉手於人,是不是……”

她擡頭,面上怯怯。

是那名歌女。

“無妨,不過是些不怎麽實用的小玩意,他們送得太多,我正不知如何處理。”蘇岐滿不在乎。

他少年成名,正是風頭無兩之時,世家大族都想拉攏,自然也不缺這些金銀玉器。

歌女點點頭,輕咬下唇,又輕聲道:“其實公子不必救我,我本就不想活了……”

蘇岐聞言,這才轉眼看她,“為何?”

“我、我清白已失,無顏茍活。”正說著,她又落下淚來。

蘇岐皺起眉,“只因如此?”

歌女未曾想他這般反應,“只因?”

“你管清白作甚,莫不是沒了清白便不能活?”

歌女淒淒慘慘道:“可我什麽都沒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蘇岐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活便是活,活不需要意義,活著才有出路。”

歌女淚水還掛在眼眶,她看著他突然嚴肅的模樣,有些怔楞。

“真的可以活嗎?”她楞楞問。

“自然。”蘇岐眉眼舒展,他解下腰間錦囊,將裏頭全部的銀子塞進她手中,隨即朝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以後可是要做大官的,你只管活,以後若有不平之事,盡管來找我。”

“記住了,我叫蘇岐,岐山集鳳凰的岐!”

*

更深露重。

蘇岐手中端著一碗醒酒湯,自喑啞的月色中穿行。

正殿內的燭火還未熄滅,他走上前,輕輕推門。

殿中的酒氣已經散了大半,昏黃的燭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榻上,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蘇岐撩開簾子,緩步向前,輕聲問:“娘娘?”

榻上的人緊閉雙眼,沒有應聲。

“娘娘?”他又叫了一聲。

榻上的人哼哼一聲,翻了個身。

蘇岐靜靜停在榻前,註視著她。

她的眉眼被燭火映照,雪白的脖頸露在外頭,似是蒙上一層柔細薄紗,光滑而脆弱。

他轉過眼,將醒酒湯放在案上。

殿中靜謐,蘇岐繞去內殿,抱出一床薄被,將其蓋在姜思菀身上。

將要起身之際,榻上的女人卻是扭了扭身,忽而道:“蘇岐。”

蘇岐一怔。

他的手掌恰恰落在她鼻息之上,溫熱的氣息撲在微涼的指尖,似是有層霧氣驅散開來,帶著些許的癢意。

他一顫,迅速收回手,不自覺後退半步。

姜思菀依舊閉著眼,對如今的情形毫無所覺。

燭光乍滅。

木門輕響之後,萬物寂寥,殿中只餘微涼的醒酒湯和榻上蓋著薄被的女人,似是從未有人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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