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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那雙眸子黑沈沈的,最深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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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那雙眸子黑沈沈的,最深處蘊……

瓊林宴後, 不出兩日,姜思菀便收到了謝如棠的回信。

他將一枚玉佩交由蘇岐,其中意味, 便是已然應允那日所談。

這事進行得格外順利, 姜思菀心裏頭高興, 連禦膳房送來的晚膳都多吃了兩碗。

用過飯後,錦奕便同往常一般坐於桌案,開始溫書。

蘇岐同他相對而坐, 手中捧著一卷《地理略》, 正在仔細研讀。

滿打滿算,蘇岐這課業已然教過一季,《通志》學去小半, 論進度,不比太學來得慢。

姜思菀左右無事,便也坐在案前, 旁聽蘇岐授課。

她慣常如此,案前的兩人早已司空見慣,皆無甚反應, 蘇岐默讀完一遍後,又重新翻回最前頁, 溫聲問錦奕:“可溫好了?”

錦奕點點頭,“今日可是要學新課?”

“是。”蘇岐輕抻書卷,“《地理略》篇章不短,亦有個別僻字澀句,你且聽我通讀一遍,再行研習。”

面對詩書,蘇岐的聲音向來是溫潤的, 那些晦澀難懂的語句經他之口說出,抑揚頓挫之間,似是一汪溪水流淌而過,聱牙戟口之處,他還會額外停下,同錦奕細細提點。

許是春日已至,春困在所難免,又或許是晚膳多食,飽食便思酣睡,姜思菀原本正襟危坐,可聽著聽著,卻覺那些潺潺字句鉆入耳中,變成一個個安睡符文,叫她眼皮發沈,頭腦亦逐漸混沌。

她用手撐住身子,原想打起精神,卻是越想越困,思緒早已化成一片漿糊,隨著耳畔的聲音搖搖晃晃,將她往無邊夢境中推。

錦奕偏頭看她,雙手捂在嘴邊,有些憋不住笑。

姜思菀閉著眼,腦袋一點一點的,有些像是從前太傅桌案前頭養著的鸚鵡,那鸚鵡總是會伴著他的逗弄一跳一跳,可愛得緊。

蘇岐垂著頭,似是對她的模樣視若無睹,只伸手,在錦奕桌案前頭輕輕一點,道:“專心。”

錦奕回神,輕‘哦’一聲,重新將視線放回書卷。

“漢水出齊州歷城縣,西北入予濟,謂之爍口……”誦讀之聲還在繼續,原本是溫和舒朗,讀著讀著,卻在叫人放松之際,忽而提高音量,“……城東入剛川於濟。”

姜思菀猝不及防,身子一凜,驟然驚醒。

困頓之下有些迷茫,她下意識擡頭,去瞧身旁的一大一小。

桌案前的兩個人一本正經,一人仔細地讀,另一個認真地聽。

她的目光落在蘇岐臉上,有些狐疑。

看了片刻,面前之人泰然自若,依舊是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樣,瞧不出半點故意的跡象。

姜思菀瞇起眼。

左右不過是小事,她無意計較,便懶懶打了個哈欠,錘了錘有些發酸的雙腿,緩緩站起身。

直到她轉身走出屏風,那案前坐著的男人餘光掃過她的背影,這才自眸中洩出些藏好的笑意,唇角微微上翹。

*

還有些困倦,姜思菀行至窗前,一把推開窗。

現下還是早春,微冷的涼風撲面而來,與柔白的肌膚一碰,激起一片細小的疙瘩。

姜思菀深呼一口氣,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傍晚時分,外頭天空黑沈沈的,像是要下雨。冬日過後,京城便未下過雨了,如今能下,倒是不必再擔心會生大旱,這是好事。

果然不出片刻,天空便淅淅瀝瀝落下小雨。

姜思菀趴在窗前,聽著雨滴打在竹葉之聲同屋內瑯瑯書聲交相呼應,心下放松,不自覺哼出些零散的小調,她也不知哼的是什麽,只把腦中閃過的幾段旋律拼接組裝,亦不管合不合適,只管她高興就好。

直至月上梢頭,她才重新回到案前。

《地理略》已經讀完了,錦奕手中握著一支毛筆,正往書卷上標註些什麽。

姜思菀湊上前,見他一筆一畫寫得端正,忽而來了考一考他功課的興致。

照理說,學過一季,確實也該考場試來測一測成果了。

“這些時日,可有測過錦奕課業?”她問蘇岐。

桌案上的一大一小停下動作,皆望向她。

蘇岐搖頭,“還不曾。”

姜思菀便湊近他,眼睛亮晶晶的,“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測,我來出題,如何?”

“啊?”錦奕懵了。

發生了何事?怎麽他就好好地記些筆記,這火便燒到他自己身上來了。

“好。”蘇岐點頭。

錦奕不滿開口:“朕不同意!”

“二對一,反對無效。”姜思菀回頭看向錦奕,笑瞇瞇道:“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錦奕小臉猛地垮下。

這幾月蘇岐授課,不僅錦奕學習,她亦在旁研習,如今對本朝文字已然熟悉,她要來一卷空白書案,拿過一旁的細長竹筆,蘸了蘸墨,便對照著先前錦奕學過的書卷下起筆。

蘇岐見她落筆,亦沈默地伸出手,自一旁為她磨墨。

錦奕自知反對無望,便一邊將嘴撅得高高的,一邊看她寫字。

這一看,便愈發疑惑起來。

“這是什麽題目?”他問。

一般試題不都是考策論嗎?這一句詩後頭一片空白,是何意味?

姜思菀聞言,擡袖擋在他前頭,又往蘇岐所在之處靠一靠,同錦奕拉開些許距離後,這才道:“這可提前看不得,你且先去玩一會兒,等出好了個題,我再叫你。”

她身上還帶著些自窗外沾染的涼意,猝然靠近,淡淡幽香混雜著筆墨香氣飄然而來,蘇岐研磨的手臂頓了頓,稍稍屏息片刻,這才繼續。

有點點水珠自她發梢滑落,掉入她身旁之人靛色衣角,如滴雨入海,悄然消逝。

等她寫完,案上的蠟燭已燃過小截,蠟炬滴在金盞之中,如素白的雪。

姜思菀叫來錦奕,讓他作答。

錦奕瞧著那卷上滿滿當當的文字便覺頭大,這種給空白處填句子的形式可謂是聞所未聞,他亦毫無準備,小小的五官皺成一團,痛苦溢於言表。

即如此,自然答得一塌糊塗。

在桌案上憋了半晌,勉強填上了大半空白,錦奕這才猶猶豫豫,越過姜思菀,將答卷直接遞給蘇岐。

他可憐兮兮,眼中濃濃的求助意味。

蘇岐伸手,剛要接過,卻被一只素手攔下。

那手帶著溫熱的體溫,在他手背輕輕一觸,轉而接過卷紙。

錦奕面上的表情一裂,湧上些絕望。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等姜思菀終於看完,自卷中擡起頭的同一時刻,錦奕迅速起身,快如殘影,往蘇岐身後一躲,隨即大喊:“夫子救朕!”

他跑得太快,小牛犢一般直接沖過來,將蘇岐撞了一個搖擺。

不等蘇岐出聲,姜思菀同樣起身,作勢便要去抓錦奕,“你學這幾個月,便學了這些東西?!”

她往哪處追,錦奕便往反方向跑,兩人圍著蘇岐和桌案,便這樣一圈圈繞了起來。

錦奕邊跑邊辨:“母後這題聞所未聞,孩子未曾見過,自然不懂!”

“這都是些你夫子教授過的語句,籠共十句,你錯八個!”姜思菀努力保持微笑,“你過來,母後保證不罰你,只是想問問你為何這般寫。”

錦奕縮縮脖子,“原文晦澀,將其中意思讀懂記住亦是學會,何況有些學成已久,孩兒便忘了。”

“那填空後頭的策論呢?當下出題便是策論,你為何空著?”

錦奕頓了頓,滿臉疑惑:“哪有策論?”

姜思菀舉起卷紙,往後面一指。

錦奕恍然大悟:“母後那字狀若蚓蛇,若不說是出題策論,孩子還以為是寫錯的廢文呢。”

說罷,像是證明一般,他指指身前的蘇岐,“莫說是孩兒,就算是夫子看了,也定是認不出的。”

姜思菀一噎,下意識看看手中的卷紙,又看看蘇岐,不確定地問:“真的?”

她一個現代人,寫了二十多年的硬筆字,甫一換成毛筆,已經是很努力地在書寫了。

蘇岐望了望她手中狗刨一般的文字,默默點頭。

錦奕‘撲哧’一聲笑出了聲,朝她吐吐舌,玩笑道:“不若明兒朕從太傅處借些字帖給母後,免得這字叫旁人看去,連孩兒也一同被笑話。”

“好呀,連母後也敢揶揄了。”姜思菀被他說得臊紅了臉,猛地上前幾步,邊跑邊道:“我倒要看看,你想怎麽被笑話!”

見她前來,錦奕邊退邊笑,左躲右閃,靈活極了,偏叫姜思菀看得見摸不著。

姜思菀平日疏於鍛煉,跑過幾圈便氣喘籲籲,索性停在原地,指著蘇岐身後的錦奕道:“蘇岐,給我抓住他!”

錦奕躲在蘇岐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他揪住蘇岐的衣袖,也道:“夫子,給朕攔住母後。”

他抱住蘇岐的臂膀,左右晃了晃,“母後好可怕,夫子幫幫朕。”

“裝可憐也沒用。”姜思菀哼了一聲,掐起腰,“他可是我的人。”

“蘇岐,你自己說,你聽誰的?”她擡起下巴,聲音透出些篤定的自傲。

夜色靜謐,偌大的宮殿經由這兩人這麽一鬧,竟是透出幾分鮮活的人氣來。

蘇岐前後似是立著楚河漢界,這兩個宮中最為尊貴的兩個人,玩鬧之間孰勝孰敗,竟是全權由一個閹人來評定。

他端坐在案,沒有被兩人的笑鬧所影響,在這一片鮮活的人間中,透著幾分抽離的淡漠。

可當他擡起眼,望向姜思菀時,連他自己都不知曉,那份淡薄徒然消去大半,那雙眸子黑沈沈的,最深處蘊著星點笑意,宛若冰雪初融。

他雙唇微張,剛要開口,卻聽見殿外瀟瀟雨聲之中,忽而出現了一個急切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快,朝他們所在的正殿奔來,不出片刻,殿門便被敲響。

“娘娘。”

玩鬧的兩人也隨即停下。

姜思菀回身收了笑,理理稍亂的衣衫,開口道:“進來。”

殿門被推開,凝青打著一把油紙傘,肩頭半濕,挽起的頭發亦有水珠滾落。

她有些狼狽,張口便道:“宮外傳來消息,當代大儒,原已告老還鄉的楊儀楊太傅,亡故了。”

“啪嗒。”

是書卷落地的聲音。

姜思菀聞聲回頭,正見蘇岐面上忽而變得慘白。

他怔怔的,手中書卷掉落也未察覺,方才還透出些薄紅的雙唇顏色盡褪,竟生出一股灰敗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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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應該不太能日更,但肯定會完結的,沒有棄坑[抱抱]

謝謝寶們的打賞,受寵若驚,就是現在作話怎麽不能設置感謝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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