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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他不需要……亦不配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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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他不需要……亦不配再擁有……

春闈過後, 皇城中很快放了榜。

這回中舉的貢士算不上多,只寥寥十六人,皇榜底下, 還餘下小片空缺。

榜上有名者, 皆稱進士, 可入朝為官。但在這之後,還需入宮參加一場殿試。

作為科舉考試的最後一關,殿試便是由當朝皇帝親發策問, 殿試並不黜落貢士, 只由皇帝欽點名次,劃分三甲。

錦奕雖許久不臨朝,但此等大事, 還需露一露面,供新晉貢士們瞻仰聖顏。

姜思菀等的就是這次機會。

錦奕去時,她差蘇岐跟在後頭, 殿試之中各個貢士所言所行,都由他整理抄錄,暗中帶回慈寧宮供姜思菀查閱。

兩人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 等再回來,已是月上梢頭。

錦奕哈切連天, 還未想到有一日會覺得,聽人講策論要比自己學時還要枯燥。

蘇岐跟在他身後,自袖中掏出一卷書冊,遞於姜思菀。

姜思菀接過,問他:“今日的題目是什麽?”

題目自然是李湛出的,只不過是借錦奕之口讀出去。

蘇岐道:“時政之要,治國之本。”

這倒是個怎麽都不會出錯的萬能題目。

姜思菀打開書冊, 一邊瀏覽,一邊問道:“錦奕今日可有印象較深的學子?”

錦奕想了想,“倒是有幾個,有個叫楊旬的,長得五大三粗,一點都不像是讀書人。還有個人姓鄭,不知為何,一直用餘光偷偷瞧朕,連策論都說的磕磕絆絆。還有謝如棠,生得很是好看……”

姜思菀連忙叫停,“是問你這些人說的策論,可有觀點獨特,遠見卓識的?”

這下可是問住了錦奕。

他仔細思考半晌,這才答道:“若論文采和遠見,該是謝如棠為上佳,其次,楊旬和林合葉也不錯。”

姜思菀正巧翻到謝如棠所言之處,她看得認真,若有所思。

看完之後,她轉頭問蘇岐:“你呢?”

蘇岐微垂著頭,側臉有些平淡地冷峻,“謝如棠出身寒門,文采斐然,又一心為民,的確是國之棟梁。”

聽到蘇岐所說與自己一般無二,錦奕頗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他看著姜思菀,一副‘我說得沒錯吧,快來誇我’的神色。

姜思菀忍俊不禁,順勢誇他,“錦奕分析的很好。”

說罷,她又問:“那你覺得,今日殿試的這幾個人中,有誰能奪一甲?”

錦奕不假思索:“自然是謝如棠為狀元,林合葉和楊旬是榜眼和探花。”

姜思菀卻搖頭,“謝如棠做不成狀元,甚至,他怕是連一甲都做不成。”

錦奕楞了楞。

姜思菀放下手冊,又偏頭再問蘇岐:“你覺得呢?”

蘇岐抿了抿唇,開口道:“楊旬、林合葉為前二,另一個探花……該是為鄭通。”

姜思菀聞言,亦是點頭,表示讚同。

錦奕滿臉困惑,“為何啊?”

他被教授這麽久,雖還未有高談闊論的能力,但好壞還是能鑒別和分辨的。

殿試之時,謝如棠可謂出盡風頭,論起文采無人可出其右,若他狀元倒也罷,怎會連一甲都得不了呢?

還有鄭通,他想起來了,這人就是那個姓鄭的,在殿試時畏頭畏尾,一直偷看他的那人,這人話都說不通順,又有什麽資格做探花?

姜思菀指指蘇岐,“讓你夫子同你解釋。”

見錦奕朝他望來,蘇岐微微擡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甩手掌櫃,自心中微嘆一口氣後,執起桌上的書冊。

他翻到謝如棠那頁,淡淡開口:“謝如棠這篇策論,言辭大膽,鋒芒畢露,逐字逐句皆是為民,雖胸有丘壑,卻輸在時局。”

“時局?”錦奕茫然。

“陛下請看。”蘇岐擡手,指尖落在濃黑的字句之上,“分地、減稅、廣辦學堂,其他兩個先不言,只論給農民分地這一條,陛下覺得,是農民手中的地多,還是士族手中的土地多?”

錦奕答:“自然是士族!”

“是,如今的土地,大多都掌握在士族手中,土地本不會增多,農民無地,若要給他們分地,那多餘的土地,該從哪裏來?”

“士族不可以分給農民一些嗎?”錦奕又問。

“士族經營百年才得如今土地,靠地地享富貴,若叫他們白白拿出,孰肯?”

“那朕下旨,直接……”

錦奕說到一半,忽而反應過來。

他無實權,又怎麽使喚得動。

他眉頭緊鎖,越想越是沮喪,“那此法,便是無用了嗎?”

他在書中看過,土地能種莊稼,百姓靠莊稼吃飯,若沒有地,便吃不上飯,那豈不是夫子先前所說的‘餓殍滿地’嗎?

蘇岐搖搖頭,“並非無用,只是時機不同,今後若時機變化,或陛下掌權,可適當修訂,再徐徐圖之。”

“嗯!”錦奕握緊了拳,“朕會努力掌權,定不會讓百姓餓死。”

他站起身,滿臉都是鬥志。

姜思菀也笑著摸摸他的頭,“你放心,母後和夫子都會幫你。”

殿中燃著的松竹香飄散而來,撲在蘇岐的鼻翼裏,他望著面前滿是笑意的兩個人,胸腔中常堆的那些情緒如下墜一般,墜得他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具體是什麽感覺。

他眼神一錯,忽得瞧見遠處鏡中映出他的模樣。

他正立著,書中持著一本書冊,面上……竟是在笑?

他在笑?

蘇岐一驚,勾起的唇又驟然落下。

他因何而笑?

是年輕的陛下願以人為本,想來以後是個明君。還是……單純地只是因為,姜思菀的那句‘母後和夫子都會幫你’的話中,自然而然地在未來,帶上了他呢?

蘇岐手掌一點點攥緊,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白痕。

他覺得自己瘋了。

他十分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一點點跌進先前從未察覺到的,名為愛欲的萬丈深淵中。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星點火苗,只需一揮便可撲滅。

可這火苗竟不知何時沾了野草,寸寸燃燒,竟隱有燎原之勢。

若放任下去,只有死無葬身之地。

修剪適宜的指甲緊緊抵住掌心,幾乎要因他的力度直直陷入血肉裏。

不行。

他得爬出來。

他不能陷下去,他得活著!

他開口,聲音帶了些先前不曾有過的惶遽,“我、奴才告退。”

他這話實在突然,姜思菀聞言一怔,“怎麽了?”

不是聊得好好的嗎,怎麽突然要走?

蘇岐垂下眼,“陛下自乾坤殿回來,還未用飯,奴才去小廚房傳膳,”

姜思菀這才反應過來,兩人回來之後,她的確是只顧著說話,未曾問過這個。

她連忙道:“那快去吧。叫小廚房多做一份,你跟了錦奕一天,想來也是餓了,到時一起過來吃。”

蘇岐呼吸一滯。

她總是這樣。

總是毫無預兆地散發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善意。

“不必。”他扔下一句,匆匆出了門。

他沒了平日裏那般冷靜和沈穩,走得又急又快,姜思菀和錦奕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茫然,摸不著頭腦。

他這一去又是許久,直到小廚房中的香氣飄散出來,他才端著放滿菜食的木案進門。

他衣帶上沾了些冷風的氣息,面上不悲不喜,又恢覆那副端方清正的模樣。

姜思菀撿了筷子,問他:“真不吃?”

蘇岐搖頭,“奴才方才吃過了。”

姜思菀了然。

她說怎麽去了這麽久,原來是去吃獨食了。

“好吧。”她招呼錦奕坐下,同他一起動了筷。

殿內寂靜,只剩玉箸碰上瓷碗的聲響,蘇岐退去帳外,身上還帶著些方才吹風時未消的涼意。

他張開手掌,手心正中,還留著四道未消的痕跡。

而一帳之隔,姜思菀給錦奕夾了一塊蜜肉,正柔聲細語地說些什麽。

他眼睫顫動,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他獨活於世,一切所得都已失去,本就是個游離在溫情之外的孤魂野鬼。

那些不知何時生出的愛欲和渴望,就如沙漠中生出的嫩芽,如何掙紮,都逃不過在這一片破敗與殘缺之中,逐漸消亡的命運。

他不需要……亦不配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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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高估了我的手速,寫了一天居然就寫了這麽點,剩下的還在寫,啥時候寫完啥時候發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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