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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只有在這裏,我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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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只有在這裏,我才是正常的……

姜思菀坦坦蕩蕩, 任由他探究。

兩道目光交匯,不僅蘇岐在看她,她也在看著蘇岐。

他總是垂著眼簾, 那雙微涼的眼瞳隱在長睫之下, 如墨般昏黑。

她一點點深入, 透過他平靜的遮掩,往深處窺探。

忽而,那雙眼驀然垂下, 鴉羽般的長睫眨動幾下, 重新隔絕她的註視。

他唇角顫動,露出一個帶著冷意的笑,“若出宮, 便值得嗎?”

“出宮之後,至少不必再擔心時時擔憂會丟了命。”姜思菀說罷,又問:“你不是也說, 這宮中是個陰詭之地嗎?”

“是。這宮中陰詭,有時,如煉獄般可怖。”他的聲音不大, 亦十分平緩,甚至有種萬般風雨過後麻木的平靜, “可是娘娘,我是閹人。”

“閹人怎麽……”姜思菀下意識說。

“只有在這裏,我才是正常的。”他繼續道。

這話說出口,帶著些冷風拂面的冷冽寒氣。

姜思菀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堵在喉中。

她怔怔看著面前的這個人。

他面容蒼白,明明面上依舊是平靜的,這種時候,平靜反倒更令人悶堵。

自現代接受了二十多年的教育, 她其實大多時候,都意識不到蘇岐和旁人有何不同。

這其中,或許是有蘇岐看起來太像一個正常男子的模樣,也有她內心根深蒂固的尊重價值觀。

現代還有變性人呢,閹人也不算什麽,要說區別,也不過在於那可有可無的二兩肉。

可在這裏,在這個時代,閹人,便是金字塔中的最底層,是不見光的殘缺之人,是沒了骨頭的倀鬼。

倀鬼若離了地獄,暴露在日光之下,還能活嗎?

“我沒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姜思菀想要同他解釋。

可語言終是蒼白,那些解釋之詞自她唇舌滾過一遭,又被她重新咽下。

“抱歉。”她只能道。

蘇岐搖頭,“不必。”

他指指棋盤,“娘娘不落子嗎?”

姜思菀抿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再次挪向棋盤。

她擡手,遲疑之間,落下一子。

落子之後,這才發現黑白交錯之間,她的黑棋早已沒了退路。

她嘆一口氣,“我輸了。”

蘇岐輕輕搖頭,擡手一點點將棋子拾回棋奩,“娘娘方才心思不在棋上,失之毫厘,差以千裏。”

他將裝好的棋奩遞來,“要再來一局嗎?”

這次姜思菀持白,先手落子。

仿若中間那處插曲不過尋常爾爾,蘇岐接著方才二人商討,淡聲道:“趙太妃雖已答應,但趙家真正的掌權人,還是鎮遠大將軍,趙逍。”

若無趙逍同意,只一個趙眠酌,能做的還是太少了。

姜思菀點頭,“上元節時,宮中妃嬪可面見親族,到時眠酌會為我引見趙將軍。”

如今距離上元節,只有短短十日之期了。

“趙將軍雖剛正不阿,卻也固執迂腐,娘娘若想說服他,怕是要費些口舌。”

“我知曉。”姜思菀微一蹙眉,也有些忐忑。

越是位高權重之人,就越是固執自負,她畢竟身在後宮,想要說服一個身在前朝,且身經百戰的鎮國將軍,絕非易事。

她擡頭,看著蘇岐道:“你可有良策?”

蘇岐指尖在棋子上摩挲,思忖片刻才開口:“趙將軍久經沙場,自官場亦沈浮三十餘載,他心直口快,最不屑陰謀詭計之輩,娘娘若見了他,以誠為先。”

姜思菀點頭,表示記下。

他又道:“只口頭約定,怕是不足令他信服,不若率先擬旨,以契為約,談成一場對雙方都好的交易。”

“好。”姜思菀應下。

*

十日光陰,轉瞬即逝。

朝臣的年節休沐已經結束,錦奕稱病不臨朝,前朝諸事,便被李湛全權接管。

他因此忙得腳不沾地,亦沒什麽功夫入後宮去煩姜思菀。

只不過,倒是依舊隔三差五差人送些稀罕玩意進慈寧宮。

除夕夜的那件事,似是從未發生一般,若姜思菀和錦奕老老實實,李湛也不介意維持表面上的和諧。這件事就如被紙掩住的窟窿,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長興前日來慈寧宮,同姜思菀對過這次上元節宮中各處安排。

姜思菀實在怵了宮宴,瞧著李湛也沒有想要辦宴的意思,這上元節的宴席,便被她直接否決。

最後定下的方案,便是宮中多布置些花燈,再以錦奕之名,往各宮賜些湯圓便罷。

姜思菀這日起個大早,裝扮過後,和錦奕一齊用膳。

錦奕這幾日憋在寢殿,實在無趣,好不容易熬到上元,終於得了姜思菀準許,可以痛快玩上一日。

他肉眼可見的興奮,小臉紅撲撲的,雖人還在飯桌,心卻早已飄往九霄雲外去了。

“母後,孩兒可以召文泉入宮嗎?”他期待地問。

姜思菀笑瞇瞇地給他盛了一碗湯圓,溫柔道:“不行哦。”

她的神色和吐出的話落差太大,錦奕一直沒反應過來,“謝……啊?”

他一瞬間蔫了下去,“為何?”

“薛文泉是吏部侍郎之子,如今你稱病不再臨朝,也要避免同朝臣過多接觸。”姜思菀盡量讓自己說得簡單易懂,“你越沈默,李湛才會越發放松警惕。”

錦奕不大高興,“可是文泉並非朝臣,朕不過是想同他一起玩耍,也不行嗎?”

姜思菀道:“你雖開心,卻是給薛大人添了不少麻煩。他在朝中本就舉步維艱,若他讓薛文泉應召入宮,便是親咱們遠襄王,若不讓薛文泉入宮,便是向襄王投誠,他一個只想為國效力的清官,你又何必讓他陷入兩難境地。”

錦奕苦著一張臉,似懂非懂,卻不再要求,只點點頭道:“朕知曉了。”

姜思菀擡手,摸摸他的頭,“錦奕再等等我吧。”

她看著只到她腰間的孩童,鄭重道:“再給母後一點時間,母後向你保證,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孩兒相信母後。”錦奕抱住她,重重點頭。

早膳過後,各宮妃嬪親眷也陸陸續續進了宮。

慈寧宮中門可羅雀,半個人影都瞧不見。

這也在預料之中。原主宮鬥失敗,雖說也有自己技不如人的緣故,但多數也是因為姜家敗落,滿門抄斬,她背後無人,翻身無望,這才心存死志,投湖自盡。

其中緣由,季夏曾同姜思菀說過。

姜家原是世家大族,亦是助先皇登基的功臣之一,但因原主入宮為後,姜家又屢立戰功,越發居功自傲,竟做出多次忤逆聖旨之舉。

先皇忌憚姜家,曾多次削其官爵,姜家卻仍不悔改,先皇盛怒之下數罪並罰,滿門抄斬。

原主因為是已嫁之女,這才免了死罪。

李湛能輕而易舉地控制他們,亦是因為如此。

姜思菀並未見過原主親人,穿越前也是孤兒,對於姜家的遭遇,倒是沒有太大的感觸。

直至午後,趙眠酌終於傳來消息,邀她前去憶華宮一聚。

姜思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蘇岐確認過全身穿戴並無錯處之後,這才出了慈寧宮。

佳節之際,禦花園中來往不少行人,這倒是給了姜思菀最佳的掩護。等她走到憶華宮時,正見殿前香樟樹下,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前頭,只遠遠看去,就覺渾身透著威嚴。

姜思菀曾在大殮見過趙逍,認得他的模樣。她深呼一口氣,挺直了腰板迎上前。

趙逍未穿甲胄,一身深綠緞袍,國字臉,雖面上已見老態,姿態卻是挺拔如松,威風凜凜。

“微臣參見太後娘娘。”瞧見姜思菀,他躬身行禮,態度不卑不亢,腰間掛著的寶劍因他的動作傾斜些許。

先皇在時,曾赦他劍履上殿。

姜思菀瞥了那劍一眼,隨後笑道:“趙將軍快快請起。”

“趙將軍近來可好?”她柔聲問。

趙逍拱手,“多謝太後娘娘關心,微臣一切都好。”

“趙將軍怎得站在此處?北風寒涼,不若進殿一敘?”

姜思菀說著,便要引他進殿。

趙逍卻不動,他依舊肅著臉,開口道:“多謝娘娘厚愛,只是微臣來此,是為一事。”

姜思菀笑容微頓,頓覺不好。

下一秒,趙逍繼續開口:“小女頑劣,輕易許了太後娘娘承諾,還未娘娘寬宏大量,收回成命,給小女一條生路。”

姜思菀面上的笑容蕩然無存,她蹙眉道:“將軍此話何意?”

趙逍依舊行禮,“小女愚鈍,難當此任,趙家亦然。”

“趙將軍這是不信哀家?”姜思菀面色沈沈。

“微臣不敢。”

周遭的空氣在此刻凝結。

兩人僵持下來,一個怫然,一個鎮定。

姜思菀深呼一口氣,忽而上前一步,‘唰’的一聲,抽出趙逍腰間佩劍。

她動作極快,又是毫無預兆,趙逍一時不察,竟被她一舉奪成。

縱使趙逍身經百戰,驟然見她如此,還是一怔,“娘娘這是作何?!”

姜思菀擡手,止住他上前的步子,沈聲道:“我先前同趙太妃所說,想必她已經轉達給趙將軍了。將軍如此態度,定是心存疑慮。”

她擡手,蘇岐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塊絹紙,遞於她。

姜思菀手掌一甩,絹紙展開,露出裏頭寫著的一卷旨意。

“哀家所許下的一切,為國為民,或是為趙家,種種承諾,皆在其中。”

她將指尖往劍身一劃,鮮血瞬間汩汩冒出。

她擡手,以鮮血做泥,重重按在絹布之上,隨後,她將寶劍和絹紙,一同擺在他面前。

“哀家以中宮太後之名,賜你無上密旨。

哀家今後若有違逆,趙將軍便可以持這把劍,斬了哀家項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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