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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新年快樂,蘇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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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新年快樂,蘇岐。

戒尺落在身上, 發生一聲沈悶的響聲。

錦奕渾身一震,被打得前傾些許,卻並無痛叫, 只有一聲壓抑著的悶哼。

他很快又跪直身子, 無聲認罰。

姜思菀指尖有些發顫, 卻撇開視線,擡手又落下一尺。

錦奕冷汗直冒,險些撲倒在地。

姜思菀聲音幹啞, “知曉今日為何罰你嗎?”

“知曉。”錦奕牙關緊咬, 哽咽道,“是孩兒做錯了事,兒甘願受罰。”

他肩胛抖動, 卻還是咬牙,再次直起身。

姜思菀聽到這話,忽而怔住。

日光落在他窄小的脊背, 卻又似容納不開,大半灑在他正跪著的土地上。

明明依舊是那樣稚嫩的一張臉,姜思菀竟從他落下的影中, 瞧出一夜長大的痕跡。

她心中酸澀,倏然卸氣, 緩緩坐上軟塌。

她棄了戒尺,重重抹了一把臉。

錦奕睫上沾著淚花,怯生生擡眼看她,“母後……”

姜思菀沒應。

錦奕站起身,撲在她身上,“母後,孩兒真的知道錯了, 母後別不要我。”

他縮在她膝前,似是只風雨中的雛鳥。

姜思菀終歸心軟,還是擡手,環抱住他。

“疼嗎?”她問。

“疼。”錦奕輕聲道。

“那些死去的人,比你還疼千倍萬倍!”她的聲音不大,卻是一字一頓,“你感受到了麽?人命的重量。”

這話中透出的冷意,幾乎要從耳朵滲透進他全身的骨縫裏。

錦奕肩胛痛楚未消,他渾身一抖,重重“嗯”了一聲。

“我如今再問你,若李湛想要我們死,你身邊的仆從是聽他的,還是聽你這個皇帝的?”

錦奕一怔。

這是她找蘇岐來教課時,他們爭吵之間,曾問過的話。

那時他不懂母後為何要這樣問,可如今,卻隱隱懂了。

“……聽皇叔的。”

昨夜,不光是姜思菀,他也感受到了李湛手中若掌控的無上權力。

姜思菀點頭,“先前你太過信任李湛,有些話我即便說出口,你也不會相信。如今你既醒悟,我便說給你聽。”

“你和我,說是這宮中的天子和太後,其實歸根結底,不過是李湛手中的傀儡罷了。”

錦奕靜靜聽著,抱得她更緊。

“他不讓你學習,不讓你明事理,並非是為你好,而是為了更輕易地掌控你,掌控這個天下。”

“你生在這世間,就真的甘願被他掌控一輩子嗎?”

“不想,孩兒不想。”他重重搖頭。

他再也不想像昨夜那般,任由季夏被侍衛拉走,任由母親跌在大雨之中,卻無能為力。

於是他問:“孩兒應該怎麽做?”

姜思菀擡手,撫上他的頭,“我們如今沒有力量,能做的不過四個字。”

“——韜光養晦。”

她說罷,拿過一旁玉剪,朝掌心刺下!

“母後!”錦奕驚叫一聲,急忙站起身,去抓她的手。

姜思菀舉起另一只手,止住他的動作。

她拿出絹帕,任鮮血自掌心滾落,又砸進絹帕,漸漸開出一朵血紅色的花。

“李湛昨夜屠宮,懲罰的是我。”她唇色略顯蒼白,緩緩道。

“而對你的懲罰,還未到來。他心狠手辣,必不會就這麽算了。我打你,除卻懲罰,也是為此。”

“只有我重重罰過,他心中舒暢,才會放過你。”

血腥之氣漸漸蔓延。

“那母後這是……”錦奕怔怔問。

姜思菀扯扯嘴角,“你以為,只有兩戒尺,便夠了麽?”

*

“來人!快來人!”

凝青聞聲回頭,連忙推門,沖入殿中,“奴婢在!”

剛一踏進正殿,一股血腥之氣便撲鼻而來,濃稠到連殿中長燃的青竹香氣都蓋了徹底。

姜思菀站在殿中,身後是一扇屏風。而屏風之後,一道少年身影趴上軟榻,頭低垂著,一動不動。

凝青一楞,下意識問:“娘娘,陛下這是……”

姜思菀面色凝重,掌中握著戒尺,尺上還沾著點點血跡。

她順著凝青的視線瞥了一眼屏風,似是不太忍心地閉了閉眼。

“皇上頑劣,險釀大禍,哀家不敢負天地祖宗厚望,只得家法教誨。”

“他這一遭,怕是有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你去跟襄王知會一聲,今後朝堂之事,他可全權處理,等皇上徹底養好,再去上朝。”

凝青連忙應下,又瞥了一下屏風,擔憂道:“陛下看著傷得極重,可要奴婢去請太醫?”

姜思菀搖頭,“若要太醫治過,皇上又怎麽記住教訓。你且去太醫院,拿些止血消腫的傷藥,莫要陛下留下病根便好。”

“……是。”凝青聽在耳中,似是有些不忍,躊躇片刻才垂頭領命,匆匆退下。

等人走遠,姜思菀才回過頭,低聲道:“這幾日,你便待在寢殿,莫要出去了。”

屏風之後,錦奕直起身子,點點頭答:“孩兒知曉了。”

*

月上梢頭,慈寧宮內熄了燈。

隨著燈滅,整個皇城都靜默下來,姜思菀避開巡視的太監,敲響監欄院中的一扇房門。

房中很快出來動靜,有人上前拉開房門,露出一張白皙的面。

“怎麽樣了?”

“還算穩定。”

蘇岐側過身,為姜思菀讓出空隙。

季夏的臉色比昨夜好上一些,原本的灰敗之色已盡數褪去,只餘唇色還有些蒼白。

姜思菀踏進房中,熟練地給她換了帕子。

蘇岐站在她身後,緩緩道:“你不必親自過來。”

姜思菀擡手試了試季夏額間溫度,聞言一頓,低聲道:“我不放心。”

說罷,她又拿出懷中抱著的藥,遞給他,“給,若是不夠,我再去要一些。”

幾包草藥摞成一捆,被她小心地藏在懷中,拿出時,還帶著她身體的溫度。

蘇岐接過。

姜思菀剛要撤回手,卻見面前之人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傷口上。

姜思菀訕笑一聲,抽回了手藏於背後,“不過小傷,不礙事的。”

蘇岐不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燭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淺淺的金邊,姜思菀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後的那只手上,分毫不讓。

兩人就這樣僵持許久,她抿抿唇,還是重新擡臂,將掌心靜靜伸到他面前。

她聽到紗布展開的‘沙沙’聲,隨後有微涼的指尖觸上她的掌心,似是流水輕輕淌過,帶起一股酥麻似的癢。

他離她很近,正專註給她包紮,這般距離,連他清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姜思菀忽而偏過臉,目光避開面前的這個人。

“你明日當值麽?”她掩飾一般開口。

“嗯。”他淡淡回應。

他的風寒已經好了。

“李湛撥來幾個新的宮人,還有個掌事,聽她說是尚書局出身,名叫凝青。”

蘇岐未語,繼續聽她說。

“她處事圓滑,但似乎對於錦奕受傷有些不忍,我不確定她那點不忍是專對錦奕,還是旁的,你明日便查一查吧。”

“好。”

“若能查到些把柄自是最好,若不能……”

她沒有把話說盡,蘇岐亦沒有問。

房中陷入沈默。

她的掌心被仔細塗過傷藥之後,又要紗布一圈圈包裹起來,密不透風。

做完這些,蘇岐系上布扣,松開她的手。

“不可沾水。”

“知曉了。”

她迅速收回手。

這間屋子並不大,沒了昨夜那股心慌,此時此刻他們二人一坐一立,氣氛略有凝固。

姜思菀看著爐火,在這番靜默中,漸漸發起呆來。

窗外有風掠過,院前的燈籠被吹得旋轉,露出上頭新貼的大紅‘福’字。

姜思菀後知後覺地想起,今日是大年初一。

她想起年少時過年,她和朋友依偎在一起,院長奶奶陪在她身旁,笑臉盈盈,在這一天,她總是會問她們有什麽願望。

那時她的世界就那麽大一點,想要的不過是些吃食或玩具,等她說出來的時候,院長奶奶總會提前猜到備好,再像變魔術一樣拿出來送給她。

等送完了禮物,他們所有人又會坐在一起說悄悄話,氣氛總是熱鬧又溫馨。

也正因如此,她小時候,最喜歡過的,就是這一天。

姜思菀不自覺勾起唇。

於是,在劈啪作響的爐火聲中,她忽而開口:“蘇岐。”

蘇岐轉眼,目光望過來。

“你有沒有什麽願望?”

蘇岐微怔。

他抿抿唇,沈默良久。

久到姜思菀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才輕聲說:“活下去。”

這下輪到姜思菀怔住。

“就這麽簡單?”她問。

“就這麽簡單。”他答。

一場大雨過後,天空一塵不染,無數星辰掛在頭頂,似是數不盡的細沙。

他嗓子有些幹,唇間微勾,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

或許她們這些含著金湯勺的皇親國戚永遠都不會懂,對於他來說,僅僅是活下去,就已經很難了。

“挺好。”身旁的女聲道。

蘇岐指尖一頓。

姜思菀站起身,同他站在一起。

她勾起散在胸前的黑發,挽到耳後,又重覆道:“挺好的。”

她看著他,嗓音柔和,“那就祝你長命百歲,無病無災,終得自由。”

許是這聲音太過柔和,蘇岐一時間忘了反應,他來不及收斂目光,直直撞進姜思菀的雙眸中。

那眸中清亮赤誠,柔軟又真摯,有光點折射,不知是星光,還是水光。

“新年快樂,蘇岐。”她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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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要上夾子,更新挪到晚上11點後哈~之後會恢覆六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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