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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三合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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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三合一更

臨近聖哲元年的第一個年節, 姜思菀罕見的做了一場噩夢。

驚醒後,夢裏的內容已不大記得,但那股驚惶卻印在心中, 久久不肯消散, 連帶著季夏為她梳妝時, 都有些心不在焉。

相比起她,臨近休沐的季夏倒是很開心。

她一邊倌發,一邊道:“明兒就是除夕了, 尚衣局那邊新送來些布料, 紋樣倒是新奇,娘娘可要瞧瞧?”

等了片刻,見姜思菀心不在焉, 又問了一句:“娘娘?”

“嗯?”姜思菀回神,捏了捏太陽穴,“不看了, 你瞧著哪些好看,收下便好。”

“娘娘怎麽了?”季夏收了笑,面上露出些擔憂。

姜思菀搖頭, “這幾日有些夢魘,不礙事。”

說罷, 她忽而覺得今日格外安靜些,往外一望,不見另一道身影,便又問:“蘇岐呢?”

“早些時候監欄院處來了消息,說是蘇岐染了風寒,今日無法上值了。”

“怎麽回事?”

季夏搖頭,“具體情況奴婢也不知曉, 昨日見他時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病了。”

說罷,她像是想起什麽,又恍然大悟道:“今日尚衣局中來人,奴婢略略聽了一嘴女使閑聊,說是來時瞧見兩個小太監私自偷炭,還正巧被襄王給碰見,碰臟了襄王的衣裳。襄王震怒,當街便判了他們杖刑。”

“現在想起那兩個名字,就是和蘇岐同屋的兩個小太監!奴婢還向他們問過話呢。蘇岐怕不是瞧見那杖刑殘忍,被嚇著了?”

“他?”姜思菀想起那雙冷冷清清的黑眸,搖頭道,“他可不是能被嚇病的人。”

正說著,如瀑一般的黑發被季夏倌好,她問:“怎麽樣,娘娘?”

姜思菀擡眼,望向銅鏡。

鏡中之人雪膚花貌,眉宇間自帶一份逼人的艷麗,卻不顯庸俗,只為她的雍容之態再添一筆。

只是,許是夢魘的緣故,唇色略略有點蒼白,這般單薄的唇色反倒壓不住眉眼的艷麗。

“好看。”她拿過一旁艷紅的口脂抹在唇上,又道:“一兒會用完早膳,你帶幾副藥去監欄院吧,順道看看他病的如何。”

季夏點頭。

*

另一頭,午門一側。

兩個太監被侍衛壓上長凳,面色慘白、抖如篩糠。

他們身旁散了不少昏灰的炭渣,都是些主子們用剩的陳炭,如今摔成粉碎,如星點般撒在身旁。

那個矮個子的太監被人壓著,動也動不得,他兩股戰戰,看著那朝他打來的鐵棍,下意識便喊道:“殿下饒命!是蘇岐!奴才冤枉,都是蘇岐那個賤人設計!殿下饒命……啊!”

另一位高個子則是直接被嚇破了膽,哭得淚涕橫流,抖著嘴半句話也說不出。

然而那矮個子的話還未說完,雷霆般的棍棒便重重落了下來,他痛呼一聲,冷汗瞬間生了滿額。

饒是如此,他還是掙紮著,斷斷續續喊道:“是蘇岐刻意陷害,誤導奴才這邊有炭……奴才冤枉……”

然而這般辯言,聽在行刑的侍衛耳中,便只剩蠅蟲般的聒噪。

一個身穿襄王府中親衛服的侍衛站在最前,不耐煩道:“堵嘴。”

一旁的侍衛應聲上前,掏出不知自哪裏取下的晦布,強硬的塞進兩個太監口中。

襄王已經走了,在這裏留下的,哪個不是奴才?

他們到底是誰指使,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倒黴惹了襄王殿下,‘仗殺’兩個字一旦落下,他們今兒就必須死。

沈悶的仗聲一聲聲響起來,被堵住嘴的兩個人青筋暴起,滿眼血絲,偶爾洩出幾聲模糊的悶哼聲。

血腥之氣漸漸從長凳處傳出,用來行刑的棍棒已染了血,每次落下之時,都能帶起幾滴飛濺的血沫。

高個子已經沒了意識,身子軟塌塌地垂著,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

矮個子雙眼半闔,一片朦朧中,竟忽而在宮墻的轉角後面,瞧見一個單薄的身影。

他雙目驟然瞪大,心中恨極,嗓中洩出怨恨的嗚咽。

蘇岐靜靜看著那雙眼,恍惚之間,面前晃過去幾雙同他一模一樣目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或驚惶或恐懼,卻無一例外,更多的是對他刻骨的恨意。

他迎著那雙眼,緩緩朝他靠近。

“夠了。”他說。

領頭的襄王府侍衛認得蘇岐,聞言蹙了蹙眉,“他們還未咽氣……”

“他們活不成了。”蘇岐又開口。

那侍衛聽了他的話,轉頭看了看那兩個太監的慘狀,見這兩人一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模樣,猶豫片刻後才點點頭,對行刑之人道:“停。”

仗聲停下,幾個侍衛上前,作勢要將凳上兩個爛泥一般的人拖走,卻被蘇岐止住。

“我想同他們說幾句話。”

領頭侍衛眉頭稍蹙,但見他時常出入襄王府,知他正得王爺歡心,還是賣了他一個面子。

他揮揮手,帶著幾個侍衛走遠幾步,將蘇岐留在原地。

蘇岐上前幾步,走到矮個子面前,彎腰將他堵嘴的晦布取下。

“啐。”矮個子面目猙獰,啐了他滿臉血沫。

他氣息微弱,卻還是一字一頓道:“你這個賤人,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蘇岐閉上眼,硬生生接下這口穢物和汙言,隨後他自袖中摸出帕子,一點點拭著血沫。

他面色依舊蒼白,血滴停在那上頭,反倒更顯出觸目驚心的紅。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蘇岐!你給我等著!等我來索你的命……”

蘇岐斂目,在這惡毒的話中依舊淡然,甚至緩緩勾起唇。

他湊到矮個子耳畔,聲音不似平日般的默然和平和,他似乎刻意掐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更尖利些,他道:“真可惜,我的衣冠之下,你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他又戴上了那張偽裝好的假面,近十年的光陰裏,每一次跌倒和墜落,那副假面便多上一層。

那裏頭拋卻讀書人的尊嚴和傲骨,沒有屬於蘇學子的崢嶸歲月,只有屬於閹人蘇岐的一張皮。

一張刻滿了尖酸刻薄、睚眥必報,凈是他最不屑模樣的太監皮。

可就是因為有這模樣,他才能在這九年的泥潭中,掙紮著活下來。

“你不得好死!蘇岐!你不得好死!”聽了他的話,矮個子太監怒目圓瞪,他齒間鮮血直流,卻張大了口,想要咬下面前之人的單耳。

蘇岐閃身躲開,又緩緩直起腰。

“我當然會不得好死。”他目光遠眺,落在遠處宮墻前的石獸上,輕聲道。

他當然會不得好死,他還會墮入無邊煉獄。

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努力地活。

*

一場午門之中不大不小的刑罰,對於偌大的紫禁城來說,不過是海水中落下的一顆小石,蕩起幾圈不大起眼的漣漪之後,便再沒了動靜。

不知是否是蘇岐借風寒之由未去當值的緣故,一語成讖,走過從午門回監欄院的那一段路後,他竟突兀地咳了起來。

蘇岐掩住口,虛虛扶住院墻,重重咳過幾聲,才直起腰推開值房的門。

門內安安靜靜,那兩人的床榻還原樣擺著,仿若今日,不過是個尋常的早晨。

蘇岐進門,只在周遭略略掃過,便如往常一般走到他的榻前。

他是中途搬回監欄院的,和這院中任何人都不熟悉,這正因此,他的床榻便被安排到了離窗最近的位置。

紙糊的軒窗封不住冷風,越在冬日,就越是難熬。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上頭放著的一枚果核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花生,大抵是用水泡過,圓滾滾的,不過許是被放了一夜的緣故,暗紅外皮有些發皺。

蘇岐靜靜地看著,看了許久許久。

昨夜兩個太監的刻薄之語同那個人的笑靨在腦中交錯閃過,一半溫暖一半刺痛,最後交織在一起,又凝成一雙和昨日別無二致的眸子。

不同的是,那雙眼眉目彎彎,露出的卻是滿滿的嘲弄和惡意。

像是在嘲笑他不知何時,竟在悄然軟化的一顆心。

蘇岐閉上眼。

冷風自窗縫擠在房中,纏在身上,刺骨般的冷。

他忽而打開窗,將那枚圓滾滾的花生猛地一撥,花生隨窗滾落,悄無聲息地落在門頭沾著寒霜的泥濘裏。

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隨後,他轉身出屋,舀過一瓢水,猛地澆在身上。

……

季夏來到監欄院時,頭頂高懸的圓日略略西斜,滾滾厚雲飄在空中,不再雪白,隱隱帶著些朦朦朧朧的灰。

她尋到蘇岐的值房,擡手敲門,“蘇公公可在?”

門內安靜片刻,隨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聲。

季夏嚇了一跳,正想再問,就聽裏頭有些嘶啞的聲音問:“季姑娘?”

“是我。”季夏忙答:“是娘娘讓我給你送下藥來,你這聽著……怎麽病得這般重?”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木門被人自內拉開,蘇岐一張臉上不似平日那般蒼白,反而帶著些薄紅,他以手抵唇,轉過頭咳過幾聲後,才道:“多謝。”

“哎呀。”季夏一看他臉色就知不好,“你這是發燒了?”

“是我不察,昨夜受了涼,沒去服侍娘娘,實在抱歉。”

季夏將手中的藥包遞給他,“這藥一日一服,是娘娘專門讓太醫院配的。你只管養病便是,娘娘菩薩心腸,不會怪你。”

她這話說得自然又懇切,似是打心裏便這般認定。

蘇岐垂下長睫,掩住眼中透出的冷意,低聲應了句“是。”

他又道:“只是我這般情形,怕是今夜也沒法面見陛下了。”

季夏知曉他是在說教習錦奕功課的事,這事娘娘向來重視,她一時也做不了主,便有些躊躇。

她有些懊惱地拍拍頭,來時竟忘了問娘娘這件事。

蘇岐見她如何模樣,自懷中掏出一本書冊,又道:“不過我已備好教案,這本書冊中的字句我都標註了具體釋義。陛下如今已經認全大半文字,想來用此書自學一夜,應當不成問題。”

見他這般說,季夏面上一喜,“這樣便好!蘇公公做事果然周全,怪不得娘娘喜愛你呢!”

蘇岐一怔。

季夏接過書冊,朝他擺擺手,“那我就先回去了,蘇公公記得吃藥。”

她腳步輕快,轉身離去。

蘇岐的註意力停在她口中的‘喜愛’兩個字上,他怔楞片刻,雙唇微動,終是沒有出聲,靜靜轉身合上門。

這樁事辦完,季夏的好心情更上一層,回去的路上,她還順道采了些新開的臘梅帶回慈寧宮。

姜思菀見她一邊哼曲一邊修剪花枝,笑著問:“心情很好?”

季夏點頭,滿臉期待道:“臘月初八泡上的胡蒜,明日終於可以啟封了。”

“你若想吃,現在就可以啟封。”

“那可不行。”季夏滿臉認真,“說是除夕就得是除夕,少泡一天,就缺一天的味道。”

姜思菀可嘗不出什麽是‘一天的味道’,但季夏這般說,她也就順著她應了下來。

她望著瓶中的寒梅,又問:“蘇岐,如何了?”

“瞧著是發熱,奴婢已經將藥給他,讓他好好將養了。”

“怎的會突然發熱?”

季夏搖頭,“不曉得。不過瞧著病得還挺嚴重。”

說罷,她又開玩笑道:“這病來得這般猛烈,怕不是他昨夜洗了個涼水澡?”

姜思菀忍俊不禁,“他又不傻,這大冷的天,哪有用冷水潑自己的。”

“這誰知道,他整天跟個悶葫蘆似的。”季夏隨意說著,忽而望向姜思菀,又正色道:“明日除夕宮宴,娘娘可要保重身子,莫要和他一樣染了風寒。”

姜思菀點頭,“我知曉。”

說罷,她朝殿外望了望,問道:“錦奕還未回來?”

“是。”季夏道:“襄王殿下說是要和陛下商議宮宴安排,怕是一時半會放不了人呢。”

她朝不遠處的桌案一指,“蘇岐今日重病,沒法再來教習陛下,他托奴婢帶了本書,說是已經添了註釋,今夜陛下可以看著書頁自學。”

姜思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靛青的封面上,以墨跡撰成幾個小字。

“《世說新語》?”姜思菀疑惑。

不是一直教的是《通志》嗎?

季夏並不識字,聞言不解道:“什麽?”

姜思菀搖搖頭。

若要自學,比起枯燥的《通志》,的確是《世說新語》更有趣易懂一些。

她轉過頭,不再深究。

一陣涼風拂過,書頁搖擺幾下,自其中一頁停住。

書頁微有彎折,似是被人折起過,輕易便能翻到。

頁上只有一行方正宋體,是一則故事:

【元帝正會,引王丞相登禦床,王公固辭,中宗引之彌苦。王公曰:“使太陽與萬物同暉,臣下何以瞻仰?”】

故事後面,是用挺拔小楷寫出的註釋,註釋很多,足以看出編寫者的用心,上面寫著:

……萬物與太陽同輝,叫臣子們瞻仰誰呢?

君為帝星,便是太陽,天地萬物,以太陽為長,一切臣子,不可代行君位,不可奪君光輝,若有違逆,必暗藏禍心。

——國之,危矣。

書頁擺在桌案,靜默無聲,似乎正在等待一個人,發現它。

*

或盼或望,這年尾的最後一個除夕,終於如約而至。

季夏著了一身杏粉小襖,手中提一盞福字燈,帶了一身風雪推門,進屋便道:“瞧著這天氣,不像是要下雪,倒像是要落雨。”

姜思菀一早便被拉起來打扮,繁重的衣物穿了一層又一層,金釵亦是戴了滿頭,她擡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依舊不死心問:“這些首飾,真的不能再卸下一些?”

見她動作,季夏連忙上前,阻止道:“這是太後禮制的朝服,可是半點都不能出錯的。”

她繞到姜思菀身後,輕柔地給她捏捏脖頸,“宮宴散了便能卸了,娘娘再忍忍。”

姜思菀嘆口氣,不情不願地應下。

她習慣性地往紗帳外一望,見那處依舊無人,又問:“蘇岐還未好?”

季夏點頭,“看那模樣,怕是要年後才能來當值了。”

正說著,殿外奴婢上前,提醒道:“時辰到了,請娘娘移駕乾坤宮。”

“知曉了。”

正值年節,朝中官員已經休沐,這場宮宴不請朝臣,只叫了宮中位份高些的妃嬪和皇族的幾位王爺公主,算是一場規模不小的家宴。

姜思菀踏進乾坤宮時,殿中已坐滿了人,錦奕坐在主位,身旁還空了一張椅子。

眾人起身行禮:“參見太後娘娘。”

這還是姜思菀大殮之後第一次見這麽多人,她在錦奕身旁落座,將目光在眾人面上略略掃過,開口道:“起來吧。”

襄王一身深紫蟒袍,面含微笑,遙遙朝她舉杯,“皇嫂今日氣色甚佳。”

“王爺亦是。”姜思菀舉杯回敬,目光與李湛對上一瞬,又重新移開。

兩人一團和氣,若不曉得其中內情,只怕會覺得二人關系甚好,戚戚具爾。

姜思菀含笑,又對眾人道:“今日家宴,不必拘束,隨意些便好。”

話畢,絲竹聲起。

幾個身著一襲艷色的舞女翩然進殿,腰肢擺動,輕紗羅舞,好不熱鬧。

錦奕今日似乎比以往更沈默些,連平日最愛的蜜酥食都未動。姜思菀夾起一片藕片,放在他碗中,輕聲問:“覺得悶了?”

錦奕面上稍顯疲憊,眼下烏黑,聞言只搖搖頭,沒說話。

“那…是昨夜課業學得太晚?”

姜思菀昨日忙著和司禮監核對這次年節往各宮發放的禮單,便沒有親自監督錦奕下學,也不知那本《世說新語》他看得還習不習慣。

錦奕正用筷子撥著碗中藕片,聞言渾身一僵,雙唇抿得更緊。

“今日除夕,錦奕不必再學功課,等宮宴結束,若是困倦就早些睡,母後為你守歲。”

姜思菀又剝了幾粒花生,放在他桌前。

錦奕擡眼,目光落在李湛身上。

絲竹之聲還在繼續,轉軸撥弦,嘈嘈切切,舞女香汗淋漓,桃腮粉臉。

李湛歪斜著身子,面容放松,勾唇聽著身旁人的溫言奉承,好不愜意。

錦奕雙拳緊握,猛地站起。

霧時,滿屋的歡聲笑語也停了下來。

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飄上主位。

舞女下意識便停了動作,躬身退去一旁。

姜思菀亦是一驚,剛要開口詢問,便聞錦奕出聲。

他望著李湛,在周遭王孫貴戚或直白或隱蔽的目光中開口,“朕這禦座寬敞得很,皇叔不若上前來,和朕一同坐吧。”

這話一出,眾人又重新放松下來。

沒人會懷疑襄王有沒有資格坐上那張禦座。

這宮中,誰不知曉真正做主的是誰?小皇帝雖年紀不大,倒是很會伏低做小,討好他這位手握重權的皇叔。

李湛晃著酒盞,唇角滿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拱手道:“既是陛下厚愛,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起身,剛要從座位後走出,便聽到錦奕又道:“皇叔,錯了。”

李湛腳步一頓。

“什麽?”他下意識蹙起眉。

錦奕看著他,又重覆道:“錯了。”

他一字一頓,“皇叔應該說:使太陽與萬物同暉,臣下何以瞻仰。”

剛剛放松的氣氛覆又僵住,這次直接跌至冰點。

‘啪嗒’一聲,有人指尖顫抖,沒拿穩酒盞,竟直直摔在地上。

眾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在座的都是王孫貴戚,世說新語裏的故事,有幾個沒有聽過?

小皇帝這樣說,這是在直白地告訴襄王,說他與帝爭輝,威脅帝星啊!

本以為不過是來赴一場尋常的家宴,卻不料竟碰上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座下眾人恨不得剜了自己耳目,就當自己什麽都未聽見才好。

沒有人再開口,李湛滿臉陰沈,沈默地與主位的小皇帝對視。

姜思菀聽到錦奕那話便知不好,她心如擂鼓,幹笑道:“錦奕這是前幾日自太傅那裏囫圇學來一則寓言,不知具體便亂用了,並無旁的意思,襄王勿怪。”

她和錦奕如今什麽都沒有,幾乎是仰仗著李湛鼻息而活,如今和他對上,不亞於以卵擊石。

錦奕轉過臉,又道:“母後也錯了,朕知具體,也知曉如今在說……”

話未說完,便被姜思菀厲聲打斷:“閉嘴!”

她目光淩厲,掌心緊緊攥著,又道:“給你皇叔請罪。”

錦奕被她吼得抖了抖,雙眼驟然紅了起來,卻是依舊梗著脖子,不說話。

今日並不是他的錯。

他讀過的聖賢書都教過,客星不可沖撞帝星,他今日,就是要告訴皇叔這個道理。

姜思菀扯過他的領口,又急道:“快些給你皇叔請罪!”

李湛面色鐵青,未出一言,只沈默看著。

“朕不!”錦奕甩開她的手。

姜思菀深呼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相處了這麽久,她也知曉錦奕向來吃軟不吃硬,又耐著性子哄道:“錦奕先認錯,其他的,母後家宴之後再同你解釋,好不好?”

錦奕紅著眼圈,看她一眼。

他雙唇嚅動,不知是要堅持自己,還是聽母後的話。

卻在這時,李湛開口,“依本王看,請罪就不必了。”

姜思菀指尖輕顫,轉頭看他。

他聲音帶著刺骨的冷意,繼續道:“陛下懵懂無知,如今竟說出這般不著邊際的妄言,本王的確有不教之過。”

“鄧太傅今日休沐,不若今日就請陛下屈尊,來我襄王府過個年節,那些必要的君臣之禮……本王會好好教導陛下。”

他特意加重了兩個‘好’字,語氣森然。

話音剛落,便有侍衛上前,不顧席間眾人,直直往錦奕走來。

姜思菀猛地起身,擋在錦奕前頭,“不可!”

李湛的目光剜向她。

她心頭撞鹿,勉強擠出一絲笑,“錦奕犯錯,是我這個母親之過,襄王放心,哀家之後定會好好教導陛下。今日除夕,陛下還小,不若讓他留在慈寧宮,同我一起守個歲吧。”

這個示弱,給足了李湛面子。

李湛卻嗤笑,“太後放心,你這兒子,本王教完會還回去的。”

侍衛們腳步不停,伸手就要去拉錦奕。

“誰敢?!”姜思菀護住錦奕,擡手喝道。

“先皇駕崩,如今哀家便是後宮之主,今日沒有哀家開口,帶走皇上者,殺!”姜思菀渾身緊繃,頭頂步搖隨呼吸淺淺顫動。

李湛手段狠辣,若錦奕被他帶出宮,不知要遭受何當折磨。

她今日,絕不能讓李湛帶走他!

死一般的寂靜。

空中忽而閃過一道驚雷,刺目的電光先行,雷鳴隨後而至,振聾發聵。

大雨傾盆而下。

那兩位上前的侍衛果真因她的話躊躇不前,一臉為難地看向李湛。

其餘人更是縮胸垂頭,幾乎要將自己塞進桌簾,當自己是個死人才好。

李湛發出一聲輕笑。

姜思菀對上他的目光,發覺那雙眼中並無半分笑意,反而陰冷一片,比冬日幽譚還要冷。

手心已經被冷汗浸染,她挺著胸膛,一動不動。

“既然皇嫂堅持,那不若告訴本王,今日陛下這話真是太傅教的麽?連慈寧宮中的那本《通志》,也是太傅所授?”他忽而問。

姜思菀一怔。

“本王竟不知曉,皇嫂的宮人有這般大的本事,連聖賢書都能尋到。”

姜思菀雙眸睜大,“不是……!”

“來人啊!”襄王高聲道。

“不行……不要!”姜思菀渾身顫抖,滿眼慌亂。

“——慈寧宮內當值下奴,偷盜古籍,妖言惑君,本王按律懲處,皆數杖殺,以儆宮闈!”

“誰敢!誰敢!不可以!”姜思菀拉住季夏,“給哀家住手!”

兩個侍衛轉而去拉季夏,將她撕扯著拖在地上。

“娘娘!”季夏滿臉淚痕,奮力掙紮,手掌和姜思菀相握,又隨著身後的力道一點點脫離,最後徹底分開。

姜思菀撲上前,“放開她!哀家要殺了你們!”

她從未有這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襄王所掌控的無上權力。在這座紫禁城中,他便是天,他想要讓誰死,竟是連反抗的餘地都不會有。

錦奕被嚇得大哭起來。

痛苦聲、雷鳴聲、大雨聲、哭嚎之聲,交響呼嘯,嗚嗚叫囂。

這場大雨持續許久。

慈寧宮中沒有點燈,如同一只黑暗中蟄伏的巨獸,它靜默無聲,只待獵物送上門來,再吞吃入腹。

姜思菀渾身濕透,佇立在門前,沒有聽到裏面的聲音,只有淡淡的血腥氣隨著雨水飄散出來。

她忽而害怕走進去,害怕到渾身顫抖,不敢去看裏頭的模樣。

又一聲驚雷。

錦奕抱住她的腿,依舊在哭,撕心裂肺一般。

電閃雷鳴之間,鮮紅的血水被白光照亮,殿門之內,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橫在其中。

姜思菀渾身一軟,栽倒在地。

“母後……母後……是孩兒錯了……孩兒再也不敢了……”

錦奕隨她跌在地上,滿眼具是惶恐。

她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抓住錦奕雙手蓋住他的眼上,顫聲道:“你待在這裏,莫看。”

很快她又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進殿內。院墻幾乎被血水浸染,十來具屍體排成一排,被隨意扔在地上,姜思菀渾身顫抖,一個個翻找過去。

直到最後一具,姜思菀看著那屍身身上被血染透的杏粉小襖,撲在她身上。

“季夏……”

眼淚滾滾落下,她抱起她,撥開潮濕的黑發,雨水砸在她灰敗的臉上,姜思菀顫著手掌,將她臉上的血汙一點點抹除幹凈,“季夏……”

她身上真涼啊。

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紀,總是紅撲撲的一張臉,可如今,這張臉上滿是青灰,像是一朵開敗的花。

懷中之人顫了顫,竟緩緩睜開眼。

姜思菀猛的一凜,欣喜若狂,“季夏!是我!季夏,太好了……”

季夏雙目渙散,顫抖地擡起手,聲音微弱,“娘娘……”

姜思菀連忙握住,“我在,我在。”

“臘八蒜……吃不到了……”

回光返照一般,她斷斷續續說完,便再沒了動靜。

掌心之中,染血的手掌再次滑落。

姜思菀腦中空白一瞬,她下意識再去捉,那只手濕滑冰冷,竟幾次都從她指尖跌落。

她渾身僵直,似是失語一般,只能在喉中瀉出困獸一般的嗚咽聲。

錦奕已經放下雙臂,他呆呆望著殿中慘狀,竟是連哭也忘了。

大雨交織著她無助地嗚咽,那聲音一點點瀉出,幾近破碎。

錦奕眼裏的驚惶在嗚咽中漸漸變化,有過懊悔,覆又變成屈辱和刻骨的恨意。

人總是會在一夜之間長大。

雨還在下。

慈寧宮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清瘦身影。

電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的美人面。他披著青衫,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也在無聲註視著殿中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而動了,一步步跨進殿,立在她身後。

紙傘遮住瓢潑的雨水,自她頭頂撐起一片小天地。

面前伸出來一只幹凈的手。

蘇岐聲音輕輕,對她道:“起來。”

姜思菀恍若未聞,依舊埋頭抱著懷中的人,沒有動。

“起來。”

那聲音不急不緩,“你不想替她報仇嗎?”

姜思菀渾身一震,淚眼蒙眬地擡起頭,看向他。

她像是終於想起來,喃喃道:“是,我得替季夏報仇……”

她聲音嘶啞,一點點變得堅定起來,幾乎是一字一頓,“我得替她報仇。”

“我要,殺了李湛!”

不會再妥協,不會再軟弱,她要舉起長劍,將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奪過來。

她要權傾朝野,要百官朝拜。

就算萬劫不覆,就算荊棘叢生,踏上的是一條萬難的路。

她不會退縮,她會砥礪向前。

她在此立誓,就算是抵上這一條命,她也會,殺了李湛!

“起來吧。”

蘇岐輕咳幾聲,指著她懷中的季夏,輕聲開口:“或許,我可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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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大量紅包掉落!!!

(沒死哈,沒死,抱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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