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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他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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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他在不甘。

慈寧宮正殿內,一縷青煙獨燃。

姜思菀著一身杏色大氅,頭頂流蘇安靜垂落,她坐在軟榻上,正垂著頭,查看仵作呈上來的供狀。

“稟娘娘,蘇岐帶到了。”宮俾來稟。

姜思菀微微擡眸,看向來人。

蘇岐一身青衫,頭發不似先前梳的那般一絲不茍,發絲稍散,發尾還帶著些迷蒙的水珠,似是剛沐浴完,接詔之後,匆匆便來了。

他跪地俯首,額頭磕在瑩白的一雙手上,“參見太後娘娘。”

殿中靜了許久,才傳出姜思菀的聲音:“你可知今日為何詔你?”

“奴才不知。”他聲音平靜。

他頭貼在地上,姜思菀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又開口道:“劉鋒死了。”

蘇岐貼地的指尖一顫。

“擡起頭來。”

蘇岐直起身子,擡頭看向堂前正坐的女人。

他面上沒什麽表情,始終是淡淡的,只是唇角微抿,若沒有前幾日相處,姜思菀怕是還註意不到這樣微小的變化。

但她猜不準這個表情的真正釋義,只好又問:“你知曉?”

“不知。”

“劉鋒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

蘇岐唇角稍壓,聲音比方才要沈上一些,“七日前,奴才的確是見過劉侍衛,奴才同他聊過一陣,隨後劉侍衛獨自離去,奴才便再沒見過他。”

姜思菀又問:“聊的什麽?”

“劉侍衛逢高升之喜,特意來告知奴才這個好消息。”

姜思菀瞇起眼。

據王善匯報上來的信息,劉鋒和蘇岐,可算不上是相熟的友人。

她心中疑惑,也這樣問了出來。

蘇岐睫毛顫動,回道:“劉侍衛是要謝我。”

“謝什麽?”

蘇岐不答。

姜思菀呼出一口氣,朝王善揮揮手,“你們都下去。”

“這……”王善為難。

“怎麽,哀家的話不好使?”她一記眼刀飛去。

“奴才不敢。”王善躊躇片刻,不情不願地轉過身,領著殿中的下人退到殿外。

等殿中下仆退盡,只餘季夏,姜思菀才道:“現在可以說了?”

蘇岐出聲,“雍王逼宮時,奴才找了劉鋒,讓他去尋趙將軍。”

他這話說得答非所問,姜思菀卻聽懂了。

怪不得那日過後,蘇岐沒有受任何封賞,反而是劉鋒得勢,看來劉鋒在李湛那裏,並未提過蘇岐的功勞。

劉鋒深夜去尋蘇岐,無論答謝還是威脅,只怕都是為了封住蘇岐的嘴。

這樣看來,蘇岐功勞被搶,存在惱羞成怒殺死劉鋒的可能性。

劉鋒雖是慎刑司的人,但他死在後宮,如今她是後宮之主,理應徹查此事,給出一個交代。

她轉頭,又厲聲道:“我再問一遍,人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蘇岐沒有絲毫猶豫。

“那他為何見完你,就死了?”

蘇岐垂手跪著,“敢問娘娘,劉侍衛是何時死的?”

“十月二十七,子時。”

“奴才戌時從慈寧宮回監欄院,剛一走到院前便遇見了劉鋒,同他說話約是一炷香的工夫,之後便回房睡下,同屋的太監可以作證,奴才沒有作案時間。”

“若是你趁同屋之人睡熟,偷偷潛出門殺了他呢?”

“奴才沒有動機。”

“他搶了你的功勞,不就是動機?”

蘇岐眸光閃動,其中隱有冷意倒騰,他沈聲道:“若奴才要殺,何須選在那個時候?劉鋒同僚皆知他來尋我,他死了,我必逃脫不得。”

姜思菀沒有吭聲。

他說得沒錯。

這樣做,太明顯,蘇岐既然能考中解元,就必然不是能做這種蠢事之人。

可除了他,再無旁的線索了。

似是知她所想,蘇岐又道:“劉侍衛見奴才時帶著金銀玉器,奴才並未收下,他走時自行帶了回去,兇手殺他,可能是為求財。”

姜思菀一凜,扭頭對季夏道:“讓王善帶人去監欄院搜查,若找到私藏金銀玉器者,就地緝拿。”

“是。”季夏快步出門。

季夏一走,房中便只剩下兩道淺淺的呼吸聲。

姜思菀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低聲試探:“如今只剩你我,你大可說出來。你是我的人,就算劉鋒真的被你所殺,我亦不可能讓你死。”

陽光由雕花木窗中撲進來,黃澄澄的,將半空中的浮沈映照得清晰可見。

兩人離得很近,幾乎是耳語,這樣的距離,姜思菀能聞見來自蘇岐身上清淡的皂角香。

蘇岐濃密的長睫抖了抖,依舊道:“奴才沒有殺人。”

話音剛落,殿門輕響,季夏匆匆跑來,急切道:“娘娘,慎刑司主事張宏遠來了,說是要奉命拿人!”

門口男聲應聲響起:“太後娘娘,慈寧宮有奴才涉險殺人,臣乃慎刑司主事張宏遠,還請太後娘娘將此人交由慎刑司處置!”

姜思菀眉頭微蹙,她豁然轉身,將手中的供狀砸在蘇岐身上,疾聲道:“慎刑司的人就在外頭,你知道進去之後是什麽後果,你要說實話,我才能保你!”

上次他能僥幸逃脫,說到底是因為先皇死時他並不在場,他不過是被賢妃無辜波及,但這次卻不同。

若是旁人還好,死的是慎刑司中人,嫌疑人也只他一個。若這次再落在張宏遠手上,無論劉鋒是不是他所殺,慎刑司都不會放過他。

供狀砸在青色衣衫上,隨後順著衣袍滑落在地,蘇岐擡起眼,直直望著姜思菀,他挺直的腰身似乎彎折一些,目光覆雜,卻又堅定地重覆道:“奴才沒有殺人。”

“太後娘娘!”外面的張宏遠還在喊。

姜思菀深深看了一眼蘇岐,呼出一口氣。

她未再言語,上前幾步,想要越過蘇岐,去推殿門。

沒走出幾步,她卻被人拉住。

姜思菀垂下頭,望向自己被拉住的衣角,而後順著這雙手,目光往上,落在蘇岐的臉上。

他唇色有些蒼白,黑眸定定地看著她。

杏色衣角一顫一顫的,是他的指尖在抖。

“我沒有殺人。”明明是一樣的一句話,姜思菀卻分明從他口中,聽出懇求的味道。

那雙眸子微微閃動,濃稠的黑色裏,洩出星點一般的情緒。

是不甘。

他在不甘。

這個昨夜還在高談闊論,三皇五帝之史信手拈來的一個人。

這個十六歲便金榜題名,一舉考中解元的人。

如今,竟脆弱得如同螻蟻。

姜思菀不知道怎樣去形容這種情緒,就像是一團霧堵在胸口,讓她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裙角,卻紋絲未動。

自窗中透出的大片光輝鋪在地上,姜思菀背身站在光下,而蘇岐跪在潮濕的陰影裏。

那雙抹過膿瘡膏的手越過光影交界之處,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似是在抓住洪流中僅存的一棵樹。

姜思菀實在想象不出,那個十六歲高中解元的蘇岐該是什麽樣子。

但無論何種樣子,都不該是如今這個卑微的,因為生死而掙紮的蒲草模樣。

她動了動唇,承諾的語言在舌尖滾了滾,又被她壓在口中。

她用力一拉裙擺,咬牙甩開那只手,轉身推開殿門。

那只帶著凍瘡的手,在光中顫動片刻,像是被燙傷一般,緩緩地、無助地,再次瑟縮回陰暗。

慈寧宮外頭站了不少人,王善已經率人去搜查監欄院,如今殿外站著的皆是一攏黑衣,面色嚴肅,一眼看去,黑壓壓的一片,似是團團壓頂的烏雲。

張宏遠看她出來,拱手行禮,“參見太後娘娘。”

姜思菀卻冷笑,“慎刑司主事,好大的排場。”

這個新封的太後一出門就是這般言語,張宏遠同她接觸不多,拿不準她的態度,只恭敬回話:“娘娘折煞臣了,宮中出了命案,慎刑司理應接管。”

姜思菀偏過頭,淡淡道:“蘇岐是慈寧宮的人,這件事,由哀家來查,你們回去吧。”

“這,”張宏遠蹙眉,“娘娘,這於理不合。”

“怎麽?張大人如今連哀家的話也不聽?”姜思菀直直瞪向他。

“微臣不敢。”張宏遠猛地跪下,說出的話卻是半點也不松口,“並非是臣冒犯,只是犯事的蘇岐乃是慈寧宮下仆,按照朝中律法,娘娘須得避嫌。”

“張宏遠!”不等姜思菀開口,季夏便怒斥道:“竟敢頂撞太後,你好大的膽子!”

張宏遠跪在地上,朝姜思菀一拜,冷聲開口:“請太後娘娘交人!”

死去的劉鋒是慎刑司的人,他雖年紀算不上大,但也在慎刑司有些年頭了,張宏遠和他不是師徒,卻如兄如父,如今他身死,張宏遠必然要拿住兇手,給他一個交代。

“反了!真是反了!”季夏急得渾身發抖,“來人!把這罪臣拉出慈寧宮!”

王善不在,慈寧宮中僅剩的奴婢互相看看,躊躇著上前。

見人圍來,張宏遠身後的慎刑司侍衛迅速起身,排成一隊,擋在張宏遠前頭。

“這是太後娘娘,你們做什麽,快退下!”張宏遠喝道。

“可是……”

“退下!”

幾個慎刑司的侍衛不情不願地退回原地。

慈寧宮奴婢上前,抱住張宏遠雙臂,想將他拖出去,幾番使力之後,跪著的人卻是紋絲未動。

她們轉過頭,為難地看著姜思菀。

“你們……”季夏聲音發顫。

姜思菀擡手,止住她的話頭,“蘇岐雖是慈寧宮的人,卻只不過是個灑掃太監,哀家必不會偏袒於他,如今證據不足,人未必是蘇岐所殺,張大人不若先回去,等哀家查明之後,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她這話說得很輕,卻是給足了張宏遠面子,如今這局面,若沒有這個臺階,雙方都下不來臺。

一個太後給的面子,張宏遠只需順驢下坡,便足夠他長臉吹噓的了。

可他只是跪在原地,垂目道:“將太後娘娘將蘇岐交由慎刑司處置!”

姜思菀瞬間冷臉。

沒人開口,氣氛僵持下來,殿外奴仆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無盡靜謐之中,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湛從殿外緩緩走來,目光自殿外眾人掠過,隨後定在姜思菀身上。

冬日的暖陽打在她單薄的肩頭,金燦燦的,可背後落的影卻是昏黑一片,如同深林之中掩藏著的野獸,就要趁她不備,撲向她的後背,將她吞吃幹凈。

李湛笑起來,雙手撫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經心地問:“喲,怎麽了這是?”

“參見襄王。”眾人連忙行禮。

“起來吧。”李湛踱步向前,走到張宏遠身前,拍拍他的腦袋,“張大人惹皇嫂生氣了?”

張宏遠頭頂的帷帽跟著頭頂手掌的力道晃了晃,歪斜到一旁,他卻是不敢扶,只恭敬道:“微臣不敢,宮中出了命案,臣按律來慈寧宮,捉拿嫌犯。”

“哦?誰死了?”

“回殿下,是一位慎刑司當值的侍衛,名叫劉鋒。”

“劉鋒?有些耳熟。”

李湛身後的侍衛悄然上前,低聲道:“是逆賊李永造反時,給趙將軍報信的那名侍衛。”

李湛恍然大悟,“是他啊。”

“本王還讚他是個人才,卻不料就這樣死了。”他的語氣有些惋惜,轉頭問張宏遠,“嫌犯是慈寧宮的人?”

張宏遠應道:“是慈寧宮內灑掃太監,蘇岐。”

姜思菀冷冷反駁:“哀家已經差人去查,蘇岐沒有動機,兇手未必是他。”

見她開口,李湛轉眼看她,微微笑道:“這種案子,張大人最是熟絡,他辦案利落,不如就交由他去辦,皇嫂何須費神?”

“慎刑司最善屈打成招。”姜思菀同他對視。

“若不用刑,怎能說實話。”李湛神色溫潤,說出的話卻帶著刻骨涼意,“不過是個灑掃太監罷了,皇嫂這般相護,莫不是此人有什麽過人之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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