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死心吧，他不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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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 死心吧，他不想見你。
“餵？江宥燃你還在嗎？怎麽了——”來不及說完, 電話被驟然掛斷。
屋內沒有開燈，許逾白大部分身形隱沒在陰影裏，過道的聲控燈傾斜而下, 將他分割成明暗兩半, 一半依舊笑著，眼角的淚痣仿佛鮮活起來, 妖艷至極, 另一半看不清，但令人毛骨悚然, 心驚膽戰，形成強烈的反差。
許逾白歪了歪頭, 宛若沒有聽見剛才的通話, 輕聲問：“你在跟誰打電話？是我, 認識的人嗎？”
江宥燃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那一刻，很難用言語形容他的表情, 冷白的光照在他臉上, 使得輪廓更加分明冷銳，胸膛上下起伏，慢慢垂下手機，半晌後，如垂朽的老人般徐徐擡起手遮住左眼。
只見縮小的視野內，門口處空無一人——現在的許逾白的的確確不是‘人’。
這時, 聲控燈發瘋般忽閃忽暗，陰風四起，從耳邊呼嘯而過，似百鬼哭泣, 嶄新的玻璃砰砰作響，墻角放的掃帚簸箕劈裏啪啦刮倒，在幽靜的空間內尤為突兀。
若是旁人見狀恐怕早就嚇得瑟瑟發抖，屁滾尿流，落荒而逃了，而江宥燃不為所動，移開手，視線重新清晰，瘦弱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門口。
許逾白笑意一點點收斂，目光玩味地觀察江宥燃的表情變化，想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麽。
而江宥燃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覆剛才的動作，捂住左眼，沒一會移開，又捂住左眼，再次離開……如此反覆，鍥而不舍，仿佛在驗證著什麽。
許逾白冷冷地看著他近乎自欺欺人的動作，想說些什麽譏諷的話，但又沒有說出口，靜默片刻，在江宥燃再次移開手時身影化作黑霧，霎時間消失在門口。
“等等！”江宥燃終於反應過來，想要伸手抓他，然而只觸到餘留的黑霧，“你去哪？！”
回答他的只有空曠的回音。
聲控燈直直亮著，四周的風也隨之消失，無比寧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靜默良久，江宥燃走到墻角把摔倒的掃帚扶起來，轉身進屋。
坐到沙發上，江宥燃掏出煙盒，點燃一根煙，霧氣裊裊，沈黑的雙眸裏映著兩簇明火，手肘撐在腿上，垂著眸，此時他的模樣有些狼狽，發絲微亂，嘴唇也是幹的。
他已經鮮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了。
系統這時冒出來，整個光球看起來怯生生的，飛到江宥燃面前，有些心虛：【宿主，他走了。】
江宥燃擡眸，眼底泛著血絲，聲音發沈：“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許逾白是鬼，而且能力似乎很強的樣子，我害怕，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擔心提前告訴你你就不回來了。】
系統有種負罪感，它怕鬼，難道宿主就不怕鬼了麽？
但許逾白應該不會傷害宿主的，所以他才放心他倆相處，而現在江宥燃的臉色有些差，它反思自己確實做得不道德，吞吞吐吐道：【但是我沒有騙你，畢竟你也沒問我呀～】
江宥燃在垃圾桶上方屈指撣了下煙灰，一時沒有言語，原來從一些細節處就可以發現端倪，譬如許逾白的外貌特征與十年前相比沒有絲毫變化，譬如身上的衣服還是高中的時候穿的，譬如初見時自己看到他時，他詫異的表情……
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滴的藥水時效已過，見到許逾白後根本沒想到對方已經死了，又或者不敢深想。
江宥燃吐出一口煙，霧氣模糊了輪廓，神色莫名，只聽見他問：“你不是說這個世界是小說麽，那你應該知道他怎麽死的，因為什麽？”
話音剛落，光球一動不動了，僵住了，說：【這個，小說也只是記錄關鍵劇情，細節我也不知道，而且這本爛尾了，有些東西作者沒交代清楚就完結了，所以，你要是想知道就自行探索吧。】
江宥燃瞥了他一眼，眼神雖然平淡但很有分量，仿佛寫著“要你有何用”幾個字。
系統讀懂了，有苦難言，但它真不知道啊，雖然它在這個世界的行動範圍權限增加了，但因為比較特殊，江宥燃不是重生的，有些未來的事並不能透露。
而江宥燃已經提前回來與許逾白見面，後續發展已經被改變，好似蝴蝶效應，說不定結局會完全改寫，關於他倆感情的事還是交給他們自己，它只要必要時刻小小出手即可。
【對了，宿主，前面兩人宿主任務都有期限，但是你沒有，不用那麽著急做任務哦～】現在江宥燃與許逾白見過面，系統也不催著他做任務，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先茍著吧，【但是嚴格來講還是有的。】
江宥燃掐滅煙，煙頭扔進垃圾桶，反問：“什麽時候？”
【你死之前。】
“……”可真嚴謹。
江宥燃打開窗戶透氣，轉身去了客臥。
窗簾緊緊拉著，密不透風，薄被疊成四方塊放在床尾，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整個房間陰冷蕭索，仿佛昨晚根本沒有人睡過。
江宥燃沒有開燈，邁步在床尾坐下，擡手撐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良久良久，他才有了動作，掏出手機重新給4班班長打電話。
“你好，我沒事。”許是抽過煙，他的嗓子有些暗啞，“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請你吃個飯。”
4班班長這時十分清楚，江宥燃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有心思吃飯，便提議道：“這幾天聚會大魚大肉都吃膩了，喝咖啡解解膩，我最近不忙，明天下午三點怎麽樣？”
排課表顯示明天下午沒課，江宥燃點頭：“行，地點你定。”
約定的咖啡館在另外一個區，那邊距離4t班班長工作的地方近，交通也方便，江宥燃吃完午飯就過去了。
他早到了半個多小時，選個靠窗的位置，招來服務員先點了兩杯拿鐵，又選了幾樣甜點。不久，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甜品放在桌子中央，拿鐵一杯放在他手邊，一杯放在對面，微笑道：“請慢用。”
江宥燃微微點頭，隨後抿了幾口咖啡，雙腿交疊，側頭看著玻璃墻外。
14:59，咖啡館門被推開，掛著的鈴鐺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
男子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結，頭發往後梳得整齊，典型的社畜，進來後看了看四周，最終定在窗戶邊，在江宥燃對面落座。
江宥燃坐直，指尖將點單冊子推至男子面前，淡淡笑了下：“我隨便點了幾樣，你有什麽想吃的再點，今天我請客。”
“不用了，這些就夠了。”4班班長將手提包放到一旁，直接道：“其實，我知道你找我是為了什麽，畢竟除了許逾白，你與4班也沒什麽交集。”
江宥燃沒吭聲，雙手交疊放到桌子上，身子微微傾斜。
“我也就直說了。”想到高中的一些事，4班班長輕嘆，“其實，我身為班長，職責不僅僅是收發作業、轉達老師通知，我也應該關註班級學生的狀況，發現不對勁的報告給老師。”
“但是，高中學習壓力大，我每天也很忙，精力有限，記憶比較深刻的也就是成績好和性子活潑開朗、經常與我交流的學生，但許逾白太過沈默寡言，有活動也不積極參與，不起眼，很容易被忽視，不用我多說，你也應該明白了。”
只說心知肚明的事有什麽用？這不在重點上。
江宥燃微不可察動了下，摩挲著腕骨，隱隱有些不耐煩，克制著語氣：“當年發生了什麽？”
4班班長眼睛有些躲閃，沒有直視江宥燃，喝了幾口咖啡，深吸一口氣說：“許逾白當年跳樓了，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但聽別人說你出國了，有些消息自然流通不到國外。”
江宥燃腦袋嗡了下，仿佛沒聽見他在說什麽，只覺得荒謬，4班班長看出他的懷疑，繼續道：“你別不信，他從學校天臺跳下去的，也不知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精神受不了就自殺了，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學校停課一個星期，警方最後判定就是自殺。”
江宥燃依舊沒說話，擡手支著下頜。
“當時有的同學都拍了照片，聽見你問起許逾白，就問問同學要了照片，索性存的還有，你……看看吧，畢竟高中時你倆是朋友。”
4班班長掏出手機，打開相冊，舉著手機，連連嘆息：“其實說起來這事我也有責任，要是我能提前察覺他的異樣，告訴老師，說不定他……就不會自殺了。”
江宥燃目光落在沒有打碼的照片上，靜默了幾秒，神情似乎波瀾不驚，他起身：“抱歉，我去趟廁所。”
他步伐沈穩，沒有什麽異樣，但拐彎後，猛然沖進洗手間，撐在水池邊幹嘔，蒼白的手背青筋暴起，胃部痙攣，但什麽也沒吐出來，他中午根本沒吃多少。
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難受的感覺才緩解了些，他深吸幾口氣，緩緩擡頭。
鏡子中，青年冷峻的眉目濕漉漉的，透明的水珠也涼涼地順著臉頰往下流，發絲耷拉著，透著一股頹靡。
當年肯定發生了什麽事，他不會相信許逾白會輕易自殺，許逾白不會的，4班班長有些話沒有說，但今天顯然也問不出什麽了。
江宥燃掏出手帕將臉上水澤擦幹，隨意將頭發往後捋了下，整理幾下衣領，除了眼尾因生理性原因有些紅，其他看起來跟剛才沒什麽異樣，又等了會，他才出了洗手間。
4班班長已經喝完咖啡，見江宥燃出來，便提著工作包站起來，看了眼手表，說：“我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了，希望你節哀，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江宥燃平淡頷首：“今天多謝。”
男子笑笑：“應該的，都是同學，有機會再聚啊。”
咖啡門重新被關上，江宥燃揉了揉手腕，將他那杯剩下的咖啡喝完，讓服務員打包甜品，付完錢推門出去。
此刻正是晚上高峰期，街道上車輛熙熙攘攘，霓虹燈亮起，閃著五彩斑斕的色彩，大廈廣告牌放著某知名演員的照片，繁華一片，但都與他無關。
綠燈亮起，江宥燃面無表情順著人流走，兜裏手機震動，他掏出來接通電話，喊了聲：“小姨。”
話筒傳來溫柔的嗓音，語氣似有些疲憊：“怎麽樣？都安頓好了麽？”
“嗯。”江宥燃提著包裝袋，穿過斑馬線，“不用擔心我，我挺好的。”
小姨輕哼一聲，沒好氣道：“我還不知道你，就算不好也會說好的，死倔一個，當初不讓你回國，非要回去，也不知國內有什麽好的，在S大哪有在我公司裏賺錢多，而且我還能出資你研究東西，再說以後公司不還是留給你。”
江宥燃笑了下，語氣透著點無奈：“我原本也沒打算長久在國外發展，當初跟你說好的，而且你還年輕，用不上我。”
“你就貧吧。”小姨嘴上這麽說，但心裏還是吃這一套的，哪個女人不喜歡別人誇年輕，“先看看，不行就立馬回來，記！住！了！”
“行，一定。”江宥燃保證。
“我才不信你嘴裏說的，有空了我會回去突擊。”那邊隱隱傳來秘書的聲音，小姨只好說，“先不說了，我等會要開會了，你那邊天快黑了吧，趕緊弄點飯吃吧。”
“好。”
掛完電話，已經到了地鐵口，江宥燃暫時沒進去，思忖一會，打開通訊錄，指尖微動，重新撥了個電話。
上次相遇顯然不在許逾白的預料之下，被江宥燃發現他已經死了後躲了起來，恐怕不會輕易出現了。
“遇到什麽事了？江博士。”杜呈彥吊兒郎當的話傳來。
江宥燃言簡意賅：“有事，你過來一趟。”
“該不會又遇見鬼了吧，現在還活著嗎？”
“死了，你過來超度。”他狠起來自己都罵。
“嘖嘖，哪有這麽說自己的，行，我等會過去。”杜呈彥輕咳幾聲。
出了高鐵，外面不知何時下了綿綿細雨，落在身上潮潮的，地面上已經濕了，路燈照射下泛著光。
回到家，江宥燃脫下淋濕的外套，去浴室洗澡，出來後用毛巾隨意擦著頭發。他走到朝南的窗戶邊，把那張畫著覆雜的符紙撕下來，丟到電視下面的抽屜裏。
半個小時後，杜呈彥打開門進來，不知察覺到什麽，臉色陡然變得凝重起來，連忙去看看貼符紙的地方，皺眉道：“哎呀，符貼好好的撕掉幹嘛，你不知道自己什麽體質嗎？”
江宥燃靠著沙發：“剛撕下沒多久。”
“不可能。”杜呈彥眉頭皺得更緊，“不可能啊，我的符沒問題，除非是那種作孽深重煞氣很重的高階鬼才能沖破，但你這屋殘留的氣息倒不像是那種，否則你也不會完完整整坐著與我說話了。”
杜呈彥雙手抱臂，挑眉看向江宥燃，篤定道：“你肯定同意‘他們’進來了？”
江宥燃反問：“他們？”
不是只有許逾白嗎？
“反正至少一個。我在你屋裏尋到兩個鬼的氣息，不似普通鬼魂，一個氣息比較濃郁，另外一個倒是比較弱，你說說，讓誰進來了？”杜呈彥拉褲腿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是你認識的人。”
“舊識。”江宥燃也不廢話了，單槍直入，“你有什麽辦法招鬼？”
“什麽？！”杜呈彥這下真是瞳孔地震了。
江宥燃有一雙陰陽眼，因著體質特殊，容易招惹鬼魂，稍有不慎小命就嘎了，而他深受困擾，不惜花大價錢買藥水讓左眼恢覆平常，連鬼都不想看一眼的人，如今居然想著要招鬼？！！
“你……認真的？”
“對。”江宥燃暫時將毛巾放在椅子上，神色難辨，“因為一些原因他現在不想見我，你幫我把他招來，價錢隨你開。”
杜呈彥憂愁嘆氣，警告：“江宥燃，我必須告訴你，鬼之所以成為鬼，要麽是死前有很大執念，要麽是經歷了很大痛苦。總之，身上戾氣很重，心性早已不似生前的時候，就算對方是你高中很要好的同學，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傷害你。”
“死了就是死了，最好的歸宿就是超度，送去投胎。”
江宥燃站起來，蹙著眉頭：“我知道，只是……還有一些事，別廢話了，先告訴我怎麽弄。”
杜呈彥確定江宥燃已經做好決定，便t不再勸解了，有時候知道和做到是兩碼事，他自己也不能保證完全理性做事。
不再多言，杜呈彥從兜裏掏出一張符紙，還有一個像稻草做的小人，開口：“要在小人身上寫下生辰八字，姓名，然後用招魂符。”
江宥燃接過小人和特制筆，寫下許逾白的三字，還有他的生辰八字，遞給杜呈彥。
杜呈彥又掏掏兜，拿出一個不知什麽材料制作的手鐲，由九顆褐色的珠子制成，每顆上面都雕刻著古老的圖紋：“給你，老老實實戴上，他暫時傷害不了你。這可是很珍貴的，僅此一個，回頭給我轉二十萬。”
“行。”江宥燃爽快答應，接過戴在了右手腕上。
一切準備就緒，杜呈彥食指與中指並攏夾起那張符紙，念了幾句稀奇古怪的話語，江宥燃聽不懂，最後一句倒是聽清楚了：“湛湛青雲紫雲開，朱李二仙送魂來。”
話音未落，符紙倏爾自燃，不一會便只剩下灰燼。
燈光忽明忽暗，陰風陣陣，窗簾簌簌而動，江宥燃下意識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許逾白的身影。
還沒來嗎？
杜呈彥也看看四周，房間已經恢覆平靜，而什麽東西都沒看見，疑惑抓了抓頭，再拿出一個符紙，然後念咒語。
還是沒反應……
大眼睜小眼。
江宥燃：“……”
杜呈彥：“……”
須臾，杜呈彥不動聲色瞥了眼窗外，把小人扔到江宥燃懷裏，搖搖頭：“死心吧，他不想見你。還是個高階厲鬼，我沒本事把他招來，隨緣吧，可能想通了就來找你了。”
江宥燃垂眸，目光沈沈地看著小人脖子下寫著的生辰八字。
與此同時，窗戶外面十幾米處。
一抹清瘦的身影飄在半空，目光穿過某個窗戶一角落在江宥燃身上，睫毛簌簌而動，微微抿唇。
齊易澤憑空出現，輕嗤道：“你以為他是什麽好東西，剛發現你是鬼沒多久，轉眼就找來個臭道士，要把你收了。”
許逾白語氣冷冷，不知怎的臉色慘白的厲害：“他剛才用的只是招魂符。”
齊易澤聳聳肩：“有什麽區別，把你招過去不是更方便收你。”
許逾白一噎，他發現自己反駁不了，末了，輕聲開口：“他只是是太害怕了，如果你是人，你敢說看到鬼不害怕。”
“你……你……”齊易澤生前可是唯物主義，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剛成為鬼那幾天，遇見同類都是繞道走，根本不敢上前，想找道士幫他除鬼，可他自己就是鬼啊。
齊易澤半天‘你’不出所以然來，最後一甩袖，逃之大吉，只要走的夠快，尷尬就追不上他，丟下一句：“你自己小心點，碰上道士了可別指望我來救你。”
許逾白不耐煩乜了他一眼：“趕緊滾。”
隨後，視線重新朝六樓看去，只見客廳內只剩下江宥燃一人，那個討厭的道士走了。
“江宥燃，你到底想幹什麽……”
江宥燃回了臥室，站在窗戶邊抽煙，指尖隱隱有些顫抖，目光無神看著外面飄落的雨絲，夜空繁星都被烏雲籠罩，黑沈沈的。
看著看著，莫名勾起來埋在腦海深處的往事。
他和許逾白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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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江宥燃你還在嗎？怎麽了——”來不及說完, 電話被驟然掛斷。
屋內沒有開燈，許逾白大部分身形隱沒在陰影裏，過道的聲控燈傾斜而下, 將他分割成明暗兩半, 一半依舊笑著，眼角的淚痣仿佛鮮活起來, 妖艷至極, 另一半看不清，但令人毛骨悚然, 心驚膽戰，形成強烈的反差。
許逾白歪了歪頭, 宛若沒有聽見剛才的通話, 輕聲問：“你在跟誰打電話？是我, 認識的人嗎？”
江宥燃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那一刻，很難用言語形容他的表情, 冷白的光照在他臉上, 使得輪廓更加分明冷銳，胸膛上下起伏，慢慢垂下手機，半晌後，如垂朽的老人般徐徐擡起手遮住左眼。
只見縮小的視野內，門口處空無一人——現在的許逾白的的確確不是‘人’。
這時, 聲控燈發瘋般忽閃忽暗，陰風四起，從耳邊呼嘯而過，似百鬼哭泣, 嶄新的玻璃砰砰作響，墻角放的掃帚簸箕劈裏啪啦刮倒，在幽靜的空間內尤為突兀。
若是旁人見狀恐怕早就嚇得瑟瑟發抖，屁滾尿流，落荒而逃了，而江宥燃不為所動，移開手，視線重新清晰，瘦弱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門口。
許逾白笑意一點點收斂，目光玩味地觀察江宥燃的表情變化，想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麽。
而江宥燃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覆剛才的動作，捂住左眼，沒一會移開，又捂住左眼，再次離開……如此反覆，鍥而不舍，仿佛在驗證著什麽。
許逾白冷冷地看著他近乎自欺欺人的動作，想說些什麽譏諷的話，但又沒有說出口，靜默片刻，在江宥燃再次移開手時身影化作黑霧，霎時間消失在門口。
“等等！”江宥燃終於反應過來，想要伸手抓他，然而只觸到餘留的黑霧，“你去哪？！”
回答他的只有空曠的回音。
聲控燈直直亮著，四周的風也隨之消失，無比寧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靜默良久，江宥燃走到墻角把摔倒的掃帚扶起來，轉身進屋。
坐到沙發上，江宥燃掏出煙盒，點燃一根煙，霧氣裊裊，沈黑的雙眸裏映著兩簇明火，手肘撐在腿上，垂著眸，此時他的模樣有些狼狽，發絲微亂，嘴唇也是幹的。
他已經鮮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了。
系統這時冒出來，整個光球看起來怯生生的，飛到江宥燃面前，有些心虛：【宿主，他走了。】
江宥燃擡眸，眼底泛著血絲，聲音發沈：“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許逾白是鬼，而且能力似乎很強的樣子，我害怕，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擔心提前告訴你你就不回來了。】
系統有種負罪感，它怕鬼，難道宿主就不怕鬼了麽？
但許逾白應該不會傷害宿主的，所以他才放心他倆相處，而現在江宥燃的臉色有些差，它反思自己確實做得不道德，吞吞吐吐道：【但是我沒有騙你，畢竟你也沒問我呀～】
江宥燃在垃圾桶上方屈指撣了下煙灰，一時沒有言語，原來從一些細節處就可以發現端倪，譬如許逾白的外貌特征與十年前相比沒有絲毫變化，譬如身上的衣服還是高中的時候穿的，譬如初見時自己看到他時，他詫異的表情……
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滴的藥水時效已過，見到許逾白後根本沒想到對方已經死了，又或者不敢深想。
江宥燃吐出一口煙，霧氣模糊了輪廓，神色莫名，只聽見他問：“你不是說這個世界是小說麽，那你應該知道他怎麽死的，因為什麽？”
話音剛落，光球一動不動了，僵住了，說：【這個，小說也只是記錄關鍵劇情，細節我也不知道，而且這本爛尾了，有些東西作者沒交代清楚就完結了，所以，你要是想知道就自行探索吧。】
江宥燃瞥了他一眼，眼神雖然平淡但很有分量，仿佛寫著“要你有何用”幾個字。
系統讀懂了，有苦難言，但它真不知道啊，雖然它在這個世界的行動範圍權限增加了，但因為比較特殊，江宥燃不是重生的，有些未來的事並不能透露。
而江宥燃已經提前回來與許逾白見面，後續發展已經被改變，好似蝴蝶效應，說不定結局會完全改寫，關於他倆感情的事還是交給他們自己，它只要必要時刻小小出手即可。
【對了，宿主，前面兩人宿主任務都有期限，但是你沒有，不用那麽著急做任務哦～】現在江宥燃與許逾白見過面，系統也不催著他做任務，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先茍著吧，【但是嚴格來講還是有的。】
江宥燃掐滅煙，煙頭扔進垃圾桶，反問：“什麽時候？”
【你死之前。】
“……”可真嚴謹。
江宥燃打開窗戶透氣，轉身去了客臥。
窗簾緊緊拉著，密不透風，薄被疊成四方塊放在床尾，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整個房間陰冷蕭索，仿佛昨晚根本沒有人睡過。
江宥燃沒有開燈，邁步在床尾坐下，擡手撐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良久良久，他才有了動作，掏出手機重新給4班班長打電話。
“你好，我沒事。”許是抽過煙，他的嗓子有些暗啞，“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請你吃個飯。”
4班班長這時十分清楚，江宥燃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有心思吃飯，便提議道：“這幾天聚會大魚大肉都吃膩了，喝咖啡解解膩，我最近不忙，明天下午三點怎麽樣？”
排課表顯示明天下午沒課，江宥燃點頭：“行，地點你定。”
約定的咖啡館在另外一個區，那邊距離4t班班長工作的地方近，交通也方便，江宥燃吃完午飯就過去了。
他早到了半個多小時，選個靠窗的位置，招來服務員先點了兩杯拿鐵，又選了幾樣甜點。不久，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甜品放在桌子中央，拿鐵一杯放在他手邊，一杯放在對面，微笑道：“請慢用。”
江宥燃微微點頭，隨後抿了幾口咖啡，雙腿交疊，側頭看著玻璃墻外。
14:59，咖啡館門被推開，掛著的鈴鐺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
男子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結，頭發往後梳得整齊，典型的社畜，進來後看了看四周，最終定在窗戶邊，在江宥燃對面落座。
江宥燃坐直，指尖將點單冊子推至男子面前，淡淡笑了下：“我隨便點了幾樣，你有什麽想吃的再點，今天我請客。”
“不用了，這些就夠了。”4班班長將手提包放到一旁，直接道：“其實，我知道你找我是為了什麽，畢竟除了許逾白，你與4班也沒什麽交集。”
江宥燃沒吭聲，雙手交疊放到桌子上，身子微微傾斜。
“我也就直說了。”想到高中的一些事，4班班長輕嘆，“其實，我身為班長，職責不僅僅是收發作業、轉達老師通知，我也應該關註班級學生的狀況，發現不對勁的報告給老師。”
“但是，高中學習壓力大，我每天也很忙，精力有限，記憶比較深刻的也就是成績好和性子活潑開朗、經常與我交流的學生，但許逾白太過沈默寡言，有活動也不積極參與，不起眼，很容易被忽視，不用我多說，你也應該明白了。”
只說心知肚明的事有什麽用？這不在重點上。
江宥燃微不可察動了下，摩挲著腕骨，隱隱有些不耐煩，克制著語氣：“當年發生了什麽？”
4班班長眼睛有些躲閃，沒有直視江宥燃，喝了幾口咖啡，深吸一口氣說：“許逾白當年跳樓了，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但聽別人說你出國了，有些消息自然流通不到國外。”
江宥燃腦袋嗡了下，仿佛沒聽見他在說什麽，只覺得荒謬，4班班長看出他的懷疑，繼續道：“你別不信，他從學校天臺跳下去的，也不知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精神受不了就自殺了，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學校停課一個星期，警方最後判定就是自殺。”
江宥燃依舊沒說話，擡手支著下頜。
“當時有的同學都拍了照片，聽見你問起許逾白，就問問同學要了照片，索性存的還有，你……看看吧，畢竟高中時你倆是朋友。”
4班班長掏出手機，打開相冊，舉著手機，連連嘆息：“其實說起來這事我也有責任，要是我能提前察覺他的異樣，告訴老師，說不定他……就不會自殺了。”
江宥燃目光落在沒有打碼的照片上，靜默了幾秒，神情似乎波瀾不驚，他起身：“抱歉，我去趟廁所。”
他步伐沈穩，沒有什麽異樣，但拐彎後，猛然沖進洗手間，撐在水池邊幹嘔，蒼白的手背青筋暴起，胃部痙攣，但什麽也沒吐出來，他中午根本沒吃多少。
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難受的感覺才緩解了些，他深吸幾口氣，緩緩擡頭。
鏡子中，青年冷峻的眉目濕漉漉的，透明的水珠也涼涼地順著臉頰往下流，發絲耷拉著，透著一股頹靡。
當年肯定發生了什麽事，他不會相信許逾白會輕易自殺，許逾白不會的，4班班長有些話沒有說，但今天顯然也問不出什麽了。
江宥燃掏出手帕將臉上水澤擦幹，隨意將頭發往後捋了下，整理幾下衣領，除了眼尾因生理性原因有些紅，其他看起來跟剛才沒什麽異樣，又等了會，他才出了洗手間。
4班班長已經喝完咖啡，見江宥燃出來，便提著工作包站起來，看了眼手表，說：“我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了，希望你節哀，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江宥燃平淡頷首：“今天多謝。”
男子笑笑：“應該的，都是同學，有機會再聚啊。”
咖啡門重新被關上，江宥燃揉了揉手腕，將他那杯剩下的咖啡喝完，讓服務員打包甜品，付完錢推門出去。
此刻正是晚上高峰期，街道上車輛熙熙攘攘，霓虹燈亮起，閃著五彩斑斕的色彩，大廈廣告牌放著某知名演員的照片，繁華一片，但都與他無關。
綠燈亮起，江宥燃面無表情順著人流走，兜裏手機震動，他掏出來接通電話，喊了聲：“小姨。”
話筒傳來溫柔的嗓音，語氣似有些疲憊：“怎麽樣？都安頓好了麽？”
“嗯。”江宥燃提著包裝袋，穿過斑馬線，“不用擔心我，我挺好的。”
小姨輕哼一聲，沒好氣道：“我還不知道你，就算不好也會說好的，死倔一個，當初不讓你回國，非要回去，也不知國內有什麽好的，在S大哪有在我公司裏賺錢多，而且我還能出資你研究東西，再說以後公司不還是留給你。”
江宥燃笑了下，語氣透著點無奈：“我原本也沒打算長久在國外發展，當初跟你說好的，而且你還年輕，用不上我。”
“你就貧吧。”小姨嘴上這麽說，但心裏還是吃這一套的，哪個女人不喜歡別人誇年輕，“先看看，不行就立馬回來，記！住！了！”
“行，一定。”江宥燃保證。
“我才不信你嘴裏說的，有空了我會回去突擊。”那邊隱隱傳來秘書的聲音，小姨只好說，“先不說了，我等會要開會了，你那邊天快黑了吧，趕緊弄點飯吃吧。”
“好。”
掛完電話，已經到了地鐵口，江宥燃暫時沒進去，思忖一會，打開通訊錄，指尖微動，重新撥了個電話。
上次相遇顯然不在許逾白的預料之下，被江宥燃發現他已經死了後躲了起來，恐怕不會輕易出現了。
“遇到什麽事了？江博士。”杜呈彥吊兒郎當的話傳來。
江宥燃言簡意賅：“有事，你過來一趟。”
“該不會又遇見鬼了吧，現在還活著嗎？”
“死了，你過來超度。”他狠起來自己都罵。
“嘖嘖，哪有這麽說自己的，行，我等會過去。”杜呈彥輕咳幾聲。
出了高鐵，外面不知何時下了綿綿細雨，落在身上潮潮的，地面上已經濕了，路燈照射下泛著光。
回到家，江宥燃脫下淋濕的外套，去浴室洗澡，出來後用毛巾隨意擦著頭發。他走到朝南的窗戶邊，把那張畫著覆雜的符紙撕下來，丟到電視下面的抽屜裏。
半個小時後，杜呈彥打開門進來，不知察覺到什麽，臉色陡然變得凝重起來，連忙去看看貼符紙的地方，皺眉道：“哎呀，符貼好好的撕掉幹嘛，你不知道自己什麽體質嗎？”
江宥燃靠著沙發：“剛撕下沒多久。”
“不可能。”杜呈彥眉頭皺得更緊，“不可能啊，我的符沒問題，除非是那種作孽深重煞氣很重的高階鬼才能沖破，但你這屋殘留的氣息倒不像是那種，否則你也不會完完整整坐著與我說話了。”
杜呈彥雙手抱臂，挑眉看向江宥燃，篤定道：“你肯定同意‘他們’進來了？”
江宥燃反問：“他們？”
不是只有許逾白嗎？
“反正至少一個。我在你屋裏尋到兩個鬼的氣息，不似普通鬼魂，一個氣息比較濃郁，另外一個倒是比較弱，你說說，讓誰進來了？”杜呈彥拉褲腿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是你認識的人。”
“舊識。”江宥燃也不廢話了，單槍直入，“你有什麽辦法招鬼？”
“什麽？！”杜呈彥這下真是瞳孔地震了。
江宥燃有一雙陰陽眼，因著體質特殊，容易招惹鬼魂，稍有不慎小命就嘎了，而他深受困擾，不惜花大價錢買藥水讓左眼恢覆平常，連鬼都不想看一眼的人，如今居然想著要招鬼？！！
“你……認真的？”
“對。”江宥燃暫時將毛巾放在椅子上，神色難辨，“因為一些原因他現在不想見我，你幫我把他招來，價錢隨你開。”
杜呈彥憂愁嘆氣，警告：“江宥燃，我必須告訴你，鬼之所以成為鬼，要麽是死前有很大執念，要麽是經歷了很大痛苦。總之，身上戾氣很重，心性早已不似生前的時候，就算對方是你高中很要好的同學，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傷害你。”
“死了就是死了，最好的歸宿就是超度，送去投胎。”
江宥燃站起來，蹙著眉頭：“我知道，只是……還有一些事，別廢話了，先告訴我怎麽弄。”
杜呈彥確定江宥燃已經做好決定，便t不再勸解了，有時候知道和做到是兩碼事，他自己也不能保證完全理性做事。
不再多言，杜呈彥從兜裏掏出一張符紙，還有一個像稻草做的小人，開口：“要在小人身上寫下生辰八字，姓名，然後用招魂符。”
江宥燃接過小人和特制筆，寫下許逾白的三字，還有他的生辰八字，遞給杜呈彥。
杜呈彥又掏掏兜，拿出一個不知什麽材料制作的手鐲，由九顆褐色的珠子制成，每顆上面都雕刻著古老的圖紋：“給你，老老實實戴上，他暫時傷害不了你。這可是很珍貴的，僅此一個，回頭給我轉二十萬。”
“行。”江宥燃爽快答應，接過戴在了右手腕上。
一切準備就緒，杜呈彥食指與中指並攏夾起那張符紙，念了幾句稀奇古怪的話語，江宥燃聽不懂，最後一句倒是聽清楚了：“湛湛青雲紫雲開，朱李二仙送魂來。”
話音未落，符紙倏爾自燃，不一會便只剩下灰燼。
燈光忽明忽暗，陰風陣陣，窗簾簌簌而動，江宥燃下意識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許逾白的身影。
還沒來嗎？
杜呈彥也看看四周，房間已經恢覆平靜，而什麽東西都沒看見，疑惑抓了抓頭，再拿出一個符紙，然後念咒語。
還是沒反應……
大眼睜小眼。
江宥燃：“……”
杜呈彥：“……”
須臾，杜呈彥不動聲色瞥了眼窗外，把小人扔到江宥燃懷裏，搖搖頭：“死心吧，他不想見你。還是個高階厲鬼，我沒本事把他招來，隨緣吧，可能想通了就來找你了。”
江宥燃垂眸，目光沈沈地看著小人脖子下寫著的生辰八字。
與此同時，窗戶外面十幾米處。
一抹清瘦的身影飄在半空，目光穿過某個窗戶一角落在江宥燃身上，睫毛簌簌而動，微微抿唇。
齊易澤憑空出現，輕嗤道：“你以為他是什麽好東西，剛發現你是鬼沒多久，轉眼就找來個臭道士，要把你收了。”
許逾白語氣冷冷，不知怎的臉色慘白的厲害：“他剛才用的只是招魂符。”
齊易澤聳聳肩：“有什麽區別，把你招過去不是更方便收你。”
許逾白一噎，他發現自己反駁不了，末了，輕聲開口：“他只是是太害怕了，如果你是人，你敢說看到鬼不害怕。”
“你……你……”齊易澤生前可是唯物主義，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剛成為鬼那幾天，遇見同類都是繞道走，根本不敢上前，想找道士幫他除鬼，可他自己就是鬼啊。
齊易澤半天‘你’不出所以然來，最後一甩袖，逃之大吉，只要走的夠快，尷尬就追不上他，丟下一句：“你自己小心點，碰上道士了可別指望我來救你。”
許逾白不耐煩乜了他一眼：“趕緊滾。”
隨後，視線重新朝六樓看去，只見客廳內只剩下江宥燃一人，那個討厭的道士走了。
“江宥燃，你到底想幹什麽……”
江宥燃回了臥室，站在窗戶邊抽煙，指尖隱隱有些顫抖，目光無神看著外面飄落的雨絲，夜空繁星都被烏雲籠罩，黑沈沈的。
看著看著，莫名勾起來埋在腦海深處的往事。
他和許逾白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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