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IF·沖田線 螢火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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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IF·沖田線 螢火之夢
弁天臺一戰。
硝煙與血腥氣尚未被海風吹散，戰局已進行至最殘酷的時刻。
衝田又一次斬翻了突入缺口的敵兵，刀劍不斷切開皮肉的聲音伴隨著身後幾聲來自同伴精準的火槍射擊，竟暫時逼退了他們所在缺口附近的敵人。
然而在這模糊的煙塵之中，一個絕不該此時出現在此地的身影忽然衝了進來，是堀田正倫。
“福澤醫生，宗次郎！”
堀田早前就收到了衝田寄來的信，而他自己也在福澤離開江戶去往蝦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關註著她的動向。
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幼時友人，糾結過後他最終還是決定即刻親自啟程帶人前來救下他們。
堀田一眼看向渾身是血單膝跪在地上的衝田，朝他大聲喊道：“快跟我走，趁現在！”
“不！” 沖田掙紮著想撐起身體，聲音卻因咳嗽而破碎零星，“我不能走……”
“你會死在這裏的！然後呢？讓福澤醫生看著你死，或者陪著你一起死嗎？” 一向溫和謙遜的堀田罕見地厲聲斥責道，轉頭看向福澤，“福澤醫生，你清楚他的狀況！我已經安排了撤離的船只，就在後方。為了他，也為了你自己，現在必須做出決定！”
福澤看著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的沖田，又看向周圍不斷倒下的隊士們，戰局已然無望，他們必輸無疑。
猶豫過後，她終於還是做了決定，自私就自私吧。
她總覺得有種莫名的預感，如果現在不帶沖田離開，他一定會死在這裏的。
“堀田先生，拜托你了！”
得到回答，堀田立刻指揮護衛架起沖田，他卻仍在掙紮抗拒。
福澤看著他如今的模樣心如刀絞，最後還是狠了狠心，一手精準地劈在了他的脖頸處，他當即昏迷了過去。
“對不起，總司，對不起……” 她哽咽著，看著他的身體軟了下去。
在堀田的安排和護衛的拼死掩護下，他們從弁天臺側翼一處坍塌的缺口處撤離，迅速登上了一艘藏在偏僻小灣裏的快船。
上船駛離箱館時，遠處五棱郭的方向，炮火與烏黑的濃煙依舊遮天蔽日。
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沖田在船艙的劇烈顛簸和胸口窒悶的疼痛中逐漸恢覆了意識。
睜開眼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木質船艙頂棚，空氣裏則蔓延著海水的鹹腥和藥草混合的味道。
“這是哪裏？箱館……讓我回去！”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
“我們在回江戶的船上。” 堀田的聲音從艙門處傳來，他端著水走進來，“弁天臺已經失守了，戰局無法挽回。”
沖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船艙頂棚，像是遠遠看到那片他所拋棄了的戰場。
恥辱、不甘、憤怒，還有幾乎將他吞噬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感到窒息，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們回到江戶時，蝦夷的戰爭已然落幕。
消息也陸續傳來，土方歲三戰死於一本木關口，五棱郭陷落後榎本武揚主動投降，相馬主計作為新選組最後一任局長，代表殘部向明治政府繳械解散。
曾經叱咤風雲的新選組，徹底成為了歷史書中翻過的一頁。
沖田開始將自己關在堀田提供暫居的房間裏，沈默得可怕。
他拒絕服藥，拒絕與人交談，大多數時間只是呆呆地望著庭院裏方寸的天空，眼神空洞，像是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蝦夷的血與火之中。
他怨恨堀田和福澤的多事，更怨恨自己的被拯救。
因為在更早之前，他也曾有一瞬間動過自私的念頭，想帶著福澤逃離戰場。
如今，這自私以另一種方式成了真，這讓他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福澤看著他日漸消瘦的模樣，她理解他的痛苦，那是他作為武士的尊嚴。
但看著他如此消沈自毀，她同樣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她試過勸說，試過將藥悄悄混進食物裏，但都收效甚微。
直到一個清晨，福澤在為沖田準備湯藥時，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她控制不住沖到院角裏幹嘔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暈倒過去。
這動靜驚動了屋內的沖田，他幾乎是沖了出來，看到福澤蒼白的臉色和痛苦的神情，所有的自暴自棄瞬間被關心她的本能擊碎。
“千夏！你怎麽了？” 他扶住福澤，十分慌亂後怕，“我去幫你請醫生！”
“不用……” 福澤虛弱地拉住他，擡頭看著他焦急不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心酸，“傻瓜，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醫生啊……”
福澤靠著他，慢慢平息胃裏的翻騰，然後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脈搏上。
她的月事已推遲了一段時日，作為醫生，自己身體的變化早已引起警覺，只是眼下煩心事頗多，她未曾深究，也不敢深究。
此刻，指下那典型的滑脈，結合近日的種種反應，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沖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夏？” 他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福澤擡頭看向他，眼中情緒覆雜難言，她不知道該怎麽對沖田解釋，更不知道他會作何想法。
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最後小聲說道：“我，懷孕了……”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間，沖田整個人僵在原地，懷孕了？在這個時候？在他們如喪家之犬般逃離戰場寄人籬下，而他沈溺於自我厭棄的時候？
巨大的沖擊讓他一時無法冷靜思考。
初為人父的喜悅剛剛冒出一點芽尖，立刻就被惶恐和自我懷疑壓垮。
他這樣的人，一個在最後關頭逃跑的武士，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讓妻子擔心的混賬，怎麽配當一個父親，怎麽能給這個孩子未來？
“總司，” 福澤看他臉色變幻不斷，誤以為他為此感到為難甚至厭惡，急忙哽咽地說著，“對不起，是我太自私，非要把你從……我會想辦法把……”
沖田意識到她想說什麽，立刻打斷她的話，然後伸出雙臂用力將她緊緊抱在懷裏，那力道大得讓她覺得有些疼。
這個孩子的到來的確讓他很意外，畢竟這對從前的他而言根本就是奢望，他從來不敢幻想自己能有當父親的這一天。
沖田的身體在發抖，聲音也抖得厲害，“該道歉的人是我，千夏，我虧欠你的太多了。”
他將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液體濡濕了她的衣襟。
“我才應該謝謝你，謝謝你和堀田帶我回江戶……”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弁天臺，留下她一個人，懷著屬於他們的孩子，在當下的時代，他們又該如何生存下去？
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像是螢火般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世界。
他不能死，更不能繼續這樣拖累她，他必須站起來承擔責任。
“一切都過去了，幕府已經不覆存在，新選組也不在了，現在是明治時代。從今往後，我只是你的丈夫，你的宗次郎。還有……”
他寬大溫暖的手掌，小心地覆上她依然平坦的小腹。
“還有孩子的父親。”
自那天起，沖田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不再沈溺於過往，開始積極配合治療，按時服藥。
他將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了福澤身上，以及她腹中的胎兒。
甚至近乎偏執地包攬了福澤所有的飲食起居，從食材的挑選烹煮，到衣物的清洗晾曬，甚至於房間的清掃通風，事無巨細，必需親自經手確保萬無一失。
閑暇時，他還翻看有限的育兒書籍，那大多是堀田幫忙尋來的西洋譯本或漢文醫書。
見他笨拙地記錄著孕婦的註意事項，那緊張程度讓旁觀的堀田都哭笑不得。
“宗次郎，” 堀田某日無奈地勸道，“我理解你第一次當父親會很緊張，但是這些事情交給侍女來做也可以的，她們可比我們這些男人更精通了解。你應該多休息，養好身體，否則福澤醫生也會為你擔心的。”
沖田正仔細檢查送來的蔬菜是否新鮮，頭也不擡地說道：“堀田大人，我很感謝你救了我和千夏，還允許我們暫且住在府上。但這只是一時的，不勞您操心，等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帶著他們離開這裏。”
他依舊與堀田保持著口是心非的不對付，好像這樣就能維系住他在堀田面前最後一點屬於武士的自尊，劃清被救助的界限。
堀田深知他的脾性，只是搖頭苦笑，並不多言，卻在私下提供更多實質的幫助。
眼看著福澤的腹部漸漸隆起，沖田的緊張也與日俱增。
他計算著臨產的日子，越接近越顯得慌亂無措，常常會在半夜驚醒，確認福澤沒有感到不適。
這天，堀田對他說道：“宗次郎，我已經托人請到了江戶當地最好的產婆，經驗豐富。另外，我還打聽到長崎那邊有位專攻婦產科的女西醫，名叫楠本稻，最近正好回了江戶。如果你覺得不放心，或許可以請她來看看？”
楠本稻？
沖田擡起頭來，這個名字他有印象，福澤從前不經意在他面前提起過。
她第一次來到江戶的時候，就因緣際會與這位女西醫一起救治過一位孕婦，她還表示從前就十分敬仰這位楠本醫生。
為了確保不會出差池，沖田當即決定親自去請她。
楠本稻起初還有些驚訝，但聽到福澤千夏這個名字時，臉上立刻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是千夏啊？我明白了，請稍等，我收拾一下藥箱，這就一同過去。”
當楠本稻出現在福澤面前時，福澤也楞住了，她十分驚喜地說道：“楠本醫生？真的是你！”
楠本稻微笑著握住福澤的手，仔細打量她的模樣。
“千夏，我們有幾年未見了。想不到上一次是我們一起為別的女子接生，這一次竟輪到我為你接生了。”
她的目光溫柔，語氣中透露著感慨，“作為你的朋友，我真高興你能遇到這樣值得托付餘生的丈夫，他很愛你。”
楠本稻略帶調侃地看了一眼旁邊緊張的沖田，“以至於剛見到我的時候，他差點就要直接把我扛過來替你接生了。”
沖田聞言，耳根泛紅，略顯窘迫地別開臉，他當時確實差點沖動到那樣做了。
福澤則是無奈又感動地笑了笑，“一定是嚇到你了，他……太緊張了。老實說，其實我也挺緊張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臉寵溺。
福澤從未料想到自己會有當母親的這一天，這是離她多麽遙遠的事情，原本在現代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只會只身一身。
“畢竟是第一次當父母，能夠理解。” 楠本稻善解人意地笑著，“不過，我覺得你們會成為一對好父母，這個孩子會很幸福的。”
此後的一段時間，楠本稻便時常過來，與沖田一同照顧福澤。
她以專業的方式指導福澤的孕期調理，也以過來人的身份，傳授一些實用的育兒知識給這對青澀的準父母。
終於，分娩之日到來。
產房裏，福澤忍受著陣痛，汗水早已浸濕頭發。
沖田不顧產婆和楠本稻最初的勸阻，執意換上幹凈的罩衣守在福澤身邊。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擦拭著她的汗水，不時懊惱地說若是能由他來替她承擔這份疼痛就好了。
在楠本稻和產婆的協助下，經歷了一番艱辛，響亮的嬰兒啼哭聲終於充斥了整個產房。
“是個健康的女孩。” 楠本稻仔細清理檢查後，微笑著說。
沖田第一時間沖去看福澤，確認她平安之後，才顫抖著手從楠本稻手中接過那個被柔軟繈褓包裹著的小生命。
他抱著他們女兒，走到福澤床邊，眼眶通紅，“千夏，你看，果然是個女兒，她真像你……”
他低下頭，用臉頰極輕地蹭了蹭嬰兒嬌嫩的臉蛋，然後擡頭帶著無比柔和的笑意詢問道：“我們就叫她螢，如何？”
福澤虛弱地躺著，看著丈夫懷中的女兒，又看向他充滿愛意的眼睛，溫柔地點了點頭。
螢，那曾承載著夢中小總司在多摩川畔與她的誓言，更象征著他們在這個時代如同螢火般的微光。
楠本稻又待了幾日，在她離開前，他們向她鄭重道了謝。
楠本稻輕輕上前抱了抱福澤，微笑著說道：“千夏，你會是個好母親，他也會是個好父親的，祝福你們。”
產後，沖田的緊張並未完全消退，反而更加細致地照料福澤的月子，以確保母女倆得到最好的休養。
待到福澤身體基本恢覆，小螢也健健康康地滿月後，沖田才終於帶著妻女，決定向堀田辭行。
“堀田先生，你的恩情我會想辦法回報的。”
他深深鞠躬，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也意味著他總算放下那點過不去的執拗，坦然接受了這份救命與收留之情。
堀田看著他們，亦是感慨，“宗次郎，別再逞強，你們未來有任何需要的時候都可以再來找我。”
明治八年——
溫暖的陽光透過木窗的格柵灑在地面上。
千夏正在分揀藥材，聽到屋外有人喊道：“沖田醫生，我是阿葵。母親她突然覺得肚子很痛，我就趕緊來找您了，您現在是否有時間前去幫她看看呢？”
千夏稍微楞了一下，從前習慣一直被人喊作福澤醫生，如今每當聽到沖田醫生這個稱呼時，她仍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總司笑著朝她走了過來，之後斜倚在門框上溫柔地看向她。
三十三歲的他褪去了青年時期的鋒芒，如今眉眼間是經年沈澱的穩重與平和。
“千夏，都結婚這麽多年了，你也該適應‘沖田醫生’這個稱呼了吧？”他嘴角噙著得意的笑意說道。
“總司。”她無奈地喚了他一聲。
他們的女兒沖田螢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撲到千夏面前搖晃著她的手臂撒嬌道：“母親，您不是說今天要教我辨認藥材麽？”
千夏還未來得及回答她，總司已經走上前彎腰伸手舉起了螢，隨後把她抱進懷裏，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螢，你母親現在要去給病人看病，我們就不要打擾她了，父親帶你去練習劍術怎麽樣？”
螢高興地點點頭，“父親是要教我學三段突刺嗎？”
總司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女兒，不過螢，劍是用來保護自己還有重要的人的。如果想要保護更多人，還是要像你母親那樣，學習醫術治病救人哦。”
總司剛將活潑好動的螢放下，她當即一溜煙地跑到庭院裏，揮舞著竹劍像模像樣地練習著素振，嘴裏還念叨著，“我要學習劍術保護父親和母親！”
他這才走上前輕輕自背後抱住千夏，將她整個人環在懷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
“沖田醫生，快去為病人看病吧，螢有我看著呢。”
千夏點點頭，收拾好自己的藥箱便和阿葵離開了。
自箱館戰役結束，離開堀田府上之後，他們在江戶鄉下的村莊已經生活了五年。
平日裏他們會種些草藥和蔬菜，養些家禽，自給自足，她偶爾還去為附近的村民們看病義診。
起初日子過得有些平淡，畢竟他們都不是什麽喜歡熱鬧的人，但隨著螢一天天長大，這個家就總是充滿喧鬧與歡樂。
這天天氣很好，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千夏正趁機在庭院的空地上晾曬藥材，總司突然走近，不時咳嗽了幾聲。
這引起了她的註意，她急忙將手裏的藥材放下，擔憂地詢問道：“不太舒服嗎？”
總司擺了擺手，卻還是不正經地回答道：“原來沖田醫生還記得這個家裏有一位病人呢，我以為自從有了螢以後，醫生的愛就全都分給那個孩子了。”
千夏不禁無奈，“哪有當父親的吃自己女兒的醋？不過說起來，今天比平時安靜不少，螢去哪裏了？”
“她去和孩子們玩了，有虎太郎看著，不會有什麽事。”
正說著，總司突然上前打橫抱起了千夏，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她下意識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總司，你這是要幹什麽？快放我下來吧……”
那人卻瞇眼笑著，絲毫沒有想放下她的意思，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趁著螢不在，孩子她母親總該稍微照顧一下自己的丈夫吧？還是說，你心裏也在期盼著我做些什麽事？”他故意這樣調侃著。
千夏頓時羞紅了臉，她不否認最近忙著行醫，似乎是有點疏遠自己這位武士丈夫了。
只是覺得他們經歷了這麽多事，又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大概也不需要像那些新婚小夫妻一樣刻意去維護甜蜜的夫妻關系。
這位曾經的新選組一番隊隊長心裏可不是這麽想的。
他抱著千夏來到一片綠茵茵的草地前，不遠處，三花貓小判正蜷縮成一團，趴在草地裏懶懶地曬著太陽打盹。
小判陪伴總司十多年了，它的年齡在貓裏已經算是高壽，但全家都把它當做是家裏最重要的一員。
總司放下千夏，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安靜地曬著太陽，他伸手將懷裏那人又抱得更緊了些，仿佛害怕她會突然消失似的。
千夏靠在總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靜靜聽著那她聽了無數次熾熱有力的心跳聲，曾幾何時幻想過她在未來能與所愛之人遠離戰火硝煙，就這樣過著屬於普通人的生活？
“總司。”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藥鋪老板說最近幾種藥材的進價漲了，家裏的開支恐怕要緊一緊了。”
總司聞言，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看向了一旁和他們一起曬太陽的小判，“不用擔心，我們家可是有能帶來好運的招財貓呢。當年不就是它叼著一枚小判金來找我的麽？說不定，連你也是小判給我帶來的最大幸運。”
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安慰著懷中的妻子，在遇見千夏之前，他連自己能活到什麽時候都不知道，更別提像現在這樣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能夠陪著女兒長大，陪著心愛的妻子慢慢變老。
總司雖然嘴上安慰著千夏不用擔心，暗自也在思考著家裏開支的事。
他這位心善的醫生妻子在為那些貧窮的村民們治病時不收取分毫診金，甚至還會倒貼藥材，他對此自然並不會反對。
只可惜自從新選組解散、明治新政府登臺之後，他這個舊幕府殘黨無法過於顯眼地從事什麽酬勞豐厚的工作，更何況他會的大概也只有劍術了。
現在可是槍炮代替刀劍的時代，即使在鄉下為一些年輕人教劍術，能賺到的錢也不過杯水車薪，勉強足夠補貼家用。
他偶爾也會自嘲般地和千夏開著玩笑，說她當初要是選擇佐倉藩的那位譜代大名，日子一定過得比現在更富足體面，她的醫術也能有更大的發揮餘地。
每每當他說起這種話時，千夏都會佯裝生氣地用敬語對他說道：“沖田先生，您這是打算把自己的妻子推給別人麽？”
他只是覺得千夏跟著自己實在吃了太多苦，明明從一開始就有更好的選擇，可卻始終選擇陪著自己。
像他這樣曾經雙手沾滿別人鮮血的人啊，怎麽配擁有這般善解人意的妻子呢？
偏偏越想什麽越來什麽。
堀田正倫最近身體有些小毛病，特意跑到這偏僻的小鄉村尋到千夏為他看病。
“堀田叔叔！”
螢一看到正倫，就高興地朝他跑過去要抱抱，他一向喜歡孩子，絲毫沒有一藩之主的架子，抱起螢說道：“沒想到螢已經這麽大了！記得上次看到她時，才到我膝蓋那麽高呢。”
“螢最近個子長得快，她還總說要趕緊超過她父親呢。”
正說著，千夏看向一旁略微板著臉的總司，這兩人見面的時候永遠有種劍拔弩張的架勢，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明明看似水火不容的兩個人，最後還是成為了朋友。
“宗次郎，你的女兒很有志向啊。依我看，她以後的劍術造詣也一定可以超過你。”
總司雖然心中暗自竊喜，他的女兒當然有志向，但明面上卻總是不饒人，“堀田先生，我可不記得和您關系親密到能以這個名字相稱啊。”
眼看氣氛不融洽，千夏想要勸阻，卻被正倫攔下，“宗次郎，我今日其實主要是為了來找你，相信你會好好聽我說的。”
事實確實如此，他聽說這對小夫妻近來日子過得緊張，知道以千夏的性格斷然不會接受他直接的施舍，便想找總司商議下。
“如今明治政府廢藩設縣，早就沒有什麽藩主啦，不過堀田家還是有些話語權的，我想來找你去縣上的道館做劍術指導。當然，我會給你安排個新的身份，沒人能發現的。”
見他猶豫，正倫繼續說道：“就算你討厭我，總該為你賢惠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著想吧？這麽下去可不是個辦法，醫生她寧願自己餓肚子都不想讓病人吃苦。”
這一點他們達成了共識，“是啊，真是沒辦法呢，從前令人聞風喪膽的鬼之子，如今竟然連自己的妻女都養不活。”
“宗次郎，你已經是當父親的人了，其他話也不必我多說，我會等你。”
他說著，要起身離開，正在準備晚飯的千夏見狀詢問，“堀田大人，不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嗎？”
“不用啦，我這就回去。”
幾天之後，總司還是下定了決心。
一大早，庭院外就傳來少年清亮的嗓音。
“餵！宗次郎，準備好出發了嗎？”
是虎太郎。
當年那個在祇園祭上嚷著要娶千夏小姐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精神挺拔的少年，成了總司在附近道場教習劍術時最得力的弟子和助手，他要隨總司一起去千葉縣做劍術指導。
千夏大概也知道那天正倫和他說了些什麽，她並不阻攔，但還是有些不舍地將收拾好的行李遞給了他。
“總司，路上小心，註意身體，千萬不要太勞累。”
雖然他的病已經趨於平穩，這些年來幾乎沒有嚴重發作過，可不在他身邊看著，她難免還是會擔心。
“知道了，沖田醫生。”總司笑著低下頭，飛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在千夏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直起身走到一旁揉了揉螢的腦袋。
“螢，在家要聽母親的話，替我幫母親的忙哦，我會給你帶吃的和玩具回來。”
螢乖巧地點點頭，和千夏一起在門口目送著他和虎太郎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招著手朝他們喊道：“父親，等你回來請檢查我的劍術成果！”
總司這一去，便是小半年。
期間，他曾托人捎回過幾次信和錢，與千夏報個平安，說說自己在縣上的一些見聞。
等到回來時，已是秋意漸濃的時節。
他帶回來的不僅有答應給螢的各式點心和新奇玩具，還有用攢下的零用錢為千夏買的一支新銀簪。
這天晚上，一家三口難得地圍坐在溫暖的爐邊，享用著千夏精心準備算是接風洗塵的晚餐。
螢興奮地張著小嘴，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半年村裏的趣事，展示她苦練的劍術架勢，小臉上滿是希望得到父親誇獎的期待。
總司笑著應和，不時給千夏夾菜，目光流連在妻子的側臉和女兒活潑的笑顏上。
飯吃到一半，螢忽然停下筷子，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歪著頭，用孩童天真無邪而充滿好奇的語氣問道：“父親、母親，我什麽時候可以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呀？”
“噗——咳咳！”
正在喝湯的千夏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也不知到底是被嗆的還是羞的。
沖田也是一楞，隨即失笑，一邊替千夏拍背順氣，一邊饒有興致地問女兒，“為什麽突然想要弟弟妹妹了？”
螢撅起小嘴，似乎有些委屈。
“因為大家都有兄弟姐妹呀，他們可以一起玩，一起分享秘密，我可羨慕他們了！”
她挺起小胸脯，一副很大方的樣子，“要是我有了弟弟妹妹，我就把我的玩具和好吃的都分給他們！”
童言稚語，充滿了對陪伴的渴望和作為姐姐的擔當想象。
沖田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
“螢，這種事情可不是想要就能馬上有的。而且，還得問問咱們家的當家之主才行呢。”
他朝千夏的方向眨了眨眼。
千夏的臉更紅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總司這才收斂了些，將女兒抱到自己腿上坐好，認真地看著她如螢火蟲般閃亮的眼睛。
“不過，我和你母親有你這一個女兒，就已經非常滿足了。我們會把所有的愛與關心都傾註在你身上，看著你健康快樂地長大，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所以，你不用去羨慕別的孩子有兄弟姐妹。我們會一直陪著你，這份愛不會因為有沒有弟弟妹妹而減少一分一毫，明白嗎？”
見她仍是懵懂，千夏想了想，便解釋道：“螢，母親就像一塊土地，而父親呢，就像陽光和雨露。螢是父親跟母親一起，在最合適的季節，用最新鮮的肥料和愛，種出來的第一棵最好的小樹。”
螢瞪大了眼睛，認真地傾聽著。
她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母親的這塊‘土地’已經照顧螢好幾年啦，它記得所有照顧螢的辛苦和快樂。只不過如果要再種下一顆新的種子，需要更小心的照顧才行，就像你父親總要喝特別的藥湯一樣。”
“是因為土地累了嗎？”螢發出了疑問，“那……不能請別的土地幫忙嗎？”
千夏被孩子的邏輯逗笑，但認真回答道：“不行哦，弟弟妹妹必須是母親的這塊土地和父親的陽光一起才能誕生的，這樣我們才是家人呀。”
總司當即聽出福澤是在以孩童能聽得懂的方式講述生育，他揉了揉女兒的頭發，也參與其中。
“而且呢，父親的陽光啊，因為以前生過一場大病，雖然現在好了很多，但也不能像夏天正午的太陽那樣一直很溫暖。它現在是春天的陽光，剛好夠照亮我們的螢和母親的土地。如果要再照顧一顆新的種子，父親怕陽光不夠分，會讓種子未來長得不夠結實。”
對於是否繼續生育，要考慮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狀況，更是千夏的。
以他們現在的年齡和狀態，顯然已經不太適合再要一個孩子了，但也不好直接傷了女兒的心。
總司繼續說道：“所以父親和母親決定要用所有的陽光和最好的土地，專心地照顧螢這棵獨一無二的小樹。”
螢頓時懂事地點點頭，“我明白了，螢也最愛父親和母親，有你們陪就足夠了！”
夜晚，螢聽著福澤哼唱著那首童謠，早已沈沈睡去。
總司小聲調侃道：“孩子她母親唱的越來越好了啊，已經完全習慣我們多摩的口音了，那現在是不是該哄我睡覺了呢？”
千夏嗔怪著輕輕推了他一下，“要是真的再有一個孩子，你豈不是又要怪我只顧著愛孩子們了？”
他輕笑著，就勢將那人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
“不會，但是我也真認真考慮了，不想讓你再經歷生育的疼痛。所以，我的愛只會給你和螢。”
總司擁著懷中的人兒，漸漸與她一起沈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
模模糊糊之間，總司感覺到一只調皮的肉肉手正在捏自己的鼻子，隨後便有一塊東西塞進了嘴裏，甜味頓時蔓延開來。
是他所熟悉的金平糖的味道。
總司緩緩睜開眼，看到了面前的小罪魁禍首，還在笑瞇瞇地看著他。
“父親真懶！太陽公公都曬屁股啦，還不起床！”
總司故意同女兒撒著嬌，“螢，父親最近有點累，偶爾睡個懶覺啦。”
他坐起身來，輕輕伸手捏了捏螢肉嘟嘟的臉，“你母親呢？還有這金平糖是哪裏來的？”
他可不記得自己昨天有帶金平糖回來。
“佐藤叔父他們來了，母親在和阿萩叔母聊天呢。”螢晃了晃手中裝金平糖的袋子繼續說著，“金平糖是修平哥哥送給我的哦。”
總司一聽，略微挑眉，“螢，以後男孩子給你的東西可不許隨便收下。”
“為什麽呀？”螢好奇地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是我聽佐藤叔父說，父親以前也送了金平糖給母親，母親那時候為什麽會收下呢？”
總司沈默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總之，是不一樣的。”
他換了身衣服，便準備去興師問罪，佐藤看到他時還毫不知情地傻傻打著招呼。
“沖田隊長！您看起來氣色不錯，阿萩和千夏小姐一起去村裏義診時聽她說你這幾日就要回來了，所以我們想著今日來探望一番。”
總司一如往常瞇眼笑著，“佐藤，現在可是明治年代，我早就不是什麽隊長了。”
“那……叫沖田塾長？我實在是習慣這樣稱呼了呀。”
佐藤雖說曾經在試衛館呆過一段時間，和總司年齡差不多，但始終對他抱有敬意，所以基本不會直呼其名。
“這些無所謂啦，倒是你——還有你家那小子。佐藤，你是來看望我們的，還是想打我們家螢的主意啊？”
他正說著，望向佐藤身邊那個拿著小木劍的小男孩，他們的兒子佐藤修平要比螢大上半歲。
佐藤這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千夏為了緩和氣氛走上前解釋道：“總司，孩子們年齡相仿，再說若是長大以後他們的確合得來，這算是件好事呀。”
總司故作不快地輕哼了一聲，“真狡猾啊，不過我可得提前告訴你，想娶到我沖田總司唯一的女兒，可沒那麽容易。”
他又露出一副看似人畜無害的笑容走到修平面前，蹲下身同他說道：“修平，如果以後想帶螢回家，你得打過我才行呢，所以要努力變強哦。”
佐藤在一旁小聲嘟囔，“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麽……”
他認識總司這麽多年，切磋過無數次，一次都沒贏過。
“在說什麽呢？”
“啊，沒什麽。”佐藤趕緊轉移話題，“沖田塾長一定沒想到，我今天還遇到了一個我們的老熟人。”
“怎麽？你遇到咱們魔鬼副長的鬼魂了？”
總司故意打趣，自從戊辰戰爭結束後，新選組還有從前試衛館的那些同伴們，大多不是戰死就是下落不明或是隱居，如今他也不過和佐藤一家偶爾有些來往。
就他所知，永倉在戰後娶了一位醫生的女兒定居在北海道，而齋藤則改名換姓進入警視局工作。
那時候千夏還說要想辦法提醒齋藤平日裏少飲酒，總司雖然沒有過問，大概也猜測到了她為何會這樣做。
“這怎麽可能呢？前幾日我和阿萩去梓小姐的慧明學校接修平回家的時候，竟然遇到了森君和阿鈴啊！我絕對沒有看錯，他們還活著，而且還有了兒子和女兒！”
總司陷入了回憶，他似乎在努力回想這個名字。
“森？太一君？”隨後他便一臉釋然，“哎呀，居然真的活下來了啊。”
聽到他們的談話，千夏似乎也想起了什麽，她剛到新選組的那段時間，土方正要處理那個名叫森太一的脫隊隊士，他是總司等人的同鄉，從前亦是一起在試衛館修行。
千夏在那晚進入池田屋之前，的確撞到了一個穿著新選組羽織渾身是血的年輕男人。
據說他就是森太一，總司似乎是看在一些舊日情分上主動求情讓土方放過了他們。
見千夏還在回憶，總司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別再想這些事啦，至少現在不僅是我們，大家過得都還算不錯，不是麽？而且，給予我這一切的都是你，我可愛的醫生妻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收緊手指，與千夏十指相扣，“千夏，我們一起慢慢變老吧，一起看著螢長大、結婚，再看著我們所處的世界漸漸向你所熟知的那個世界靠近。”
佐藤一家離開後，螢抱著小判，在院子裏那棵老樹下蕩著總司為她做的秋千。
不多時，屋裏傳來千夏的呼聲，“螢，該睡覺了。”
螢放下小判，卻看到夜色裏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父親母親！你們快來看呀，院子裏有好多螢火蟲呢，真漂亮！”
千夏聞聲走到院子裏，總司也帶著一件羽織來到院中，一邊將羽織披在她的肩頭，一邊抱起興奮地向他跑過來的女兒。
螢火的微光，不論在哪裏，總會驅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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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天臺一戰。
硝煙與血腥氣尚未被海風吹散，戰局已進行至最殘酷的時刻。
衝田又一次斬翻了突入缺口的敵兵，刀劍不斷切開皮肉的聲音伴隨著身後幾聲來自同伴精準的火槍射擊，竟暫時逼退了他們所在缺口附近的敵人。
然而在這模糊的煙塵之中，一個絕不該此時出現在此地的身影忽然衝了進來，是堀田正倫。
“福澤醫生，宗次郎！”
堀田早前就收到了衝田寄來的信，而他自己也在福澤離開江戶去往蝦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關註著她的動向。
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幼時友人，糾結過後他最終還是決定即刻親自啟程帶人前來救下他們。
堀田一眼看向渾身是血單膝跪在地上的衝田，朝他大聲喊道：“快跟我走，趁現在！”
“不！” 沖田掙紮著想撐起身體，聲音卻因咳嗽而破碎零星，“我不能走……”
“你會死在這裏的！然後呢？讓福澤醫生看著你死，或者陪著你一起死嗎？” 一向溫和謙遜的堀田罕見地厲聲斥責道，轉頭看向福澤，“福澤醫生，你清楚他的狀況！我已經安排了撤離的船只，就在後方。為了他，也為了你自己，現在必須做出決定！”
福澤看著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的沖田，又看向周圍不斷倒下的隊士們，戰局已然無望，他們必輸無疑。
猶豫過後，她終於還是做了決定，自私就自私吧。
她總覺得有種莫名的預感，如果現在不帶沖田離開，他一定會死在這裏的。
“堀田先生，拜托你了！”
得到回答，堀田立刻指揮護衛架起沖田，他卻仍在掙紮抗拒。
福澤看著他如今的模樣心如刀絞，最後還是狠了狠心，一手精準地劈在了他的脖頸處，他當即昏迷了過去。
“對不起，總司，對不起……” 她哽咽著，看著他的身體軟了下去。
在堀田的安排和護衛的拼死掩護下，他們從弁天臺側翼一處坍塌的缺口處撤離，迅速登上了一艘藏在偏僻小灣裏的快船。
上船駛離箱館時，遠處五棱郭的方向，炮火與烏黑的濃煙依舊遮天蔽日。
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沖田在船艙的劇烈顛簸和胸口窒悶的疼痛中逐漸恢覆了意識。
睜開眼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木質船艙頂棚，空氣裏則蔓延著海水的鹹腥和藥草混合的味道。
“這是哪裏？箱館……讓我回去！”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
“我們在回江戶的船上。” 堀田的聲音從艙門處傳來，他端著水走進來，“弁天臺已經失守了，戰局無法挽回。”
沖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船艙頂棚，像是遠遠看到那片他所拋棄了的戰場。
恥辱、不甘、憤怒，還有幾乎將他吞噬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感到窒息，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們回到江戶時，蝦夷的戰爭已然落幕。
消息也陸續傳來，土方歲三戰死於一本木關口，五棱郭陷落後榎本武揚主動投降，相馬主計作為新選組最後一任局長，代表殘部向明治政府繳械解散。
曾經叱咤風雲的新選組，徹底成為了歷史書中翻過的一頁。
沖田開始將自己關在堀田提供暫居的房間裏，沈默得可怕。
他拒絕服藥，拒絕與人交談，大多數時間只是呆呆地望著庭院裏方寸的天空，眼神空洞，像是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蝦夷的血與火之中。
他怨恨堀田和福澤的多事，更怨恨自己的被拯救。
因為在更早之前，他也曾有一瞬間動過自私的念頭，想帶著福澤逃離戰場。
如今，這自私以另一種方式成了真，這讓他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福澤看著他日漸消瘦的模樣，她理解他的痛苦，那是他作為武士的尊嚴。
但看著他如此消沈自毀，她同樣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她試過勸說，試過將藥悄悄混進食物裏，但都收效甚微。
直到一個清晨，福澤在為沖田準備湯藥時，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她控制不住沖到院角裏幹嘔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暈倒過去。
這動靜驚動了屋內的沖田，他幾乎是沖了出來，看到福澤蒼白的臉色和痛苦的神情，所有的自暴自棄瞬間被關心她的本能擊碎。
“千夏！你怎麽了？” 他扶住福澤，十分慌亂後怕，“我去幫你請醫生！”
“不用……” 福澤虛弱地拉住他，擡頭看著他焦急不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心酸，“傻瓜，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醫生啊……”
福澤靠著他，慢慢平息胃裏的翻騰，然後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脈搏上。
她的月事已推遲了一段時日，作為醫生，自己身體的變化早已引起警覺，只是眼下煩心事頗多，她未曾深究，也不敢深究。
此刻，指下那典型的滑脈，結合近日的種種反應，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沖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夏？” 他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福澤擡頭看向他，眼中情緒覆雜難言，她不知道該怎麽對沖田解釋，更不知道他會作何想法。
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最後小聲說道：“我，懷孕了……”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間，沖田整個人僵在原地，懷孕了？在這個時候？在他們如喪家之犬般逃離戰場寄人籬下，而他沈溺於自我厭棄的時候？
巨大的沖擊讓他一時無法冷靜思考。
初為人父的喜悅剛剛冒出一點芽尖，立刻就被惶恐和自我懷疑壓垮。
他這樣的人，一個在最後關頭逃跑的武士，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讓妻子擔心的混賬，怎麽配當一個父親，怎麽能給這個孩子未來？
“總司，” 福澤看他臉色變幻不斷，誤以為他為此感到為難甚至厭惡，急忙哽咽地說著，“對不起，是我太自私，非要把你從……我會想辦法把……”
沖田意識到她想說什麽，立刻打斷她的話，然後伸出雙臂用力將她緊緊抱在懷裏，那力道大得讓她覺得有些疼。
這個孩子的到來的確讓他很意外，畢竟這對從前的他而言根本就是奢望，他從來不敢幻想自己能有當父親的這一天。
沖田的身體在發抖，聲音也抖得厲害，“該道歉的人是我，千夏，我虧欠你的太多了。”
他將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液體濡濕了她的衣襟。
“我才應該謝謝你，謝謝你和堀田帶我回江戶……”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弁天臺，留下她一個人，懷著屬於他們的孩子，在當下的時代，他們又該如何生存下去？
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像是螢火般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世界。
他不能死，更不能繼續這樣拖累她，他必須站起來承擔責任。
“一切都過去了，幕府已經不覆存在，新選組也不在了，現在是明治時代。從今往後，我只是你的丈夫，你的宗次郎。還有……”
他寬大溫暖的手掌，小心地覆上她依然平坦的小腹。
“還有孩子的父親。”
自那天起，沖田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不再沈溺於過往，開始積極配合治療，按時服藥。
他將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了福澤身上，以及她腹中的胎兒。
甚至近乎偏執地包攬了福澤所有的飲食起居，從食材的挑選烹煮，到衣物的清洗晾曬，甚至於房間的清掃通風，事無巨細，必需親自經手確保萬無一失。
閑暇時，他還翻看有限的育兒書籍，那大多是堀田幫忙尋來的西洋譯本或漢文醫書。
見他笨拙地記錄著孕婦的註意事項，那緊張程度讓旁觀的堀田都哭笑不得。
“宗次郎，” 堀田某日無奈地勸道，“我理解你第一次當父親會很緊張，但是這些事情交給侍女來做也可以的，她們可比我們這些男人更精通了解。你應該多休息，養好身體，否則福澤醫生也會為你擔心的。”
沖田正仔細檢查送來的蔬菜是否新鮮，頭也不擡地說道：“堀田大人，我很感謝你救了我和千夏，還允許我們暫且住在府上。但這只是一時的，不勞您操心，等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帶著他們離開這裏。”
他依舊與堀田保持著口是心非的不對付，好像這樣就能維系住他在堀田面前最後一點屬於武士的自尊，劃清被救助的界限。
堀田深知他的脾性，只是搖頭苦笑，並不多言，卻在私下提供更多實質的幫助。
眼看著福澤的腹部漸漸隆起，沖田的緊張也與日俱增。
他計算著臨產的日子，越接近越顯得慌亂無措，常常會在半夜驚醒，確認福澤沒有感到不適。
這天，堀田對他說道：“宗次郎，我已經托人請到了江戶當地最好的產婆，經驗豐富。另外，我還打聽到長崎那邊有位專攻婦產科的女西醫，名叫楠本稻，最近正好回了江戶。如果你覺得不放心，或許可以請她來看看？”
楠本稻？
沖田擡起頭來，這個名字他有印象，福澤從前不經意在他面前提起過。
她第一次來到江戶的時候，就因緣際會與這位女西醫一起救治過一位孕婦，她還表示從前就十分敬仰這位楠本醫生。
為了確保不會出差池，沖田當即決定親自去請她。
楠本稻起初還有些驚訝，但聽到福澤千夏這個名字時，臉上立刻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是千夏啊？我明白了，請稍等，我收拾一下藥箱，這就一同過去。”
當楠本稻出現在福澤面前時，福澤也楞住了，她十分驚喜地說道：“楠本醫生？真的是你！”
楠本稻微笑著握住福澤的手，仔細打量她的模樣。
“千夏，我們有幾年未見了。想不到上一次是我們一起為別的女子接生，這一次竟輪到我為你接生了。”
她的目光溫柔，語氣中透露著感慨，“作為你的朋友，我真高興你能遇到這樣值得托付餘生的丈夫，他很愛你。”
楠本稻略帶調侃地看了一眼旁邊緊張的沖田，“以至於剛見到我的時候，他差點就要直接把我扛過來替你接生了。”
沖田聞言，耳根泛紅，略顯窘迫地別開臉，他當時確實差點沖動到那樣做了。
福澤則是無奈又感動地笑了笑，“一定是嚇到你了，他……太緊張了。老實說，其實我也挺緊張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臉寵溺。
福澤從未料想到自己會有當母親的這一天，這是離她多麽遙遠的事情，原本在現代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只會只身一身。
“畢竟是第一次當父母，能夠理解。” 楠本稻善解人意地笑著，“不過，我覺得你們會成為一對好父母，這個孩子會很幸福的。”
此後的一段時間，楠本稻便時常過來，與沖田一同照顧福澤。
她以專業的方式指導福澤的孕期調理，也以過來人的身份，傳授一些實用的育兒知識給這對青澀的準父母。
終於，分娩之日到來。
產房裏，福澤忍受著陣痛，汗水早已浸濕頭發。
沖田不顧產婆和楠本稻最初的勸阻，執意換上幹凈的罩衣守在福澤身邊。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擦拭著她的汗水，不時懊惱地說若是能由他來替她承擔這份疼痛就好了。
在楠本稻和產婆的協助下，經歷了一番艱辛，響亮的嬰兒啼哭聲終於充斥了整個產房。
“是個健康的女孩。” 楠本稻仔細清理檢查後，微笑著說。
沖田第一時間沖去看福澤，確認她平安之後，才顫抖著手從楠本稻手中接過那個被柔軟繈褓包裹著的小生命。
他抱著他們女兒，走到福澤床邊，眼眶通紅，“千夏，你看，果然是個女兒，她真像你……”
他低下頭，用臉頰極輕地蹭了蹭嬰兒嬌嫩的臉蛋，然後擡頭帶著無比柔和的笑意詢問道：“我們就叫她螢，如何？”
福澤虛弱地躺著，看著丈夫懷中的女兒，又看向他充滿愛意的眼睛，溫柔地點了點頭。
螢，那曾承載著夢中小總司在多摩川畔與她的誓言，更象征著他們在這個時代如同螢火般的微光。
楠本稻又待了幾日，在她離開前，他們向她鄭重道了謝。
楠本稻輕輕上前抱了抱福澤，微笑著說道：“千夏，你會是個好母親，他也會是個好父親的，祝福你們。”
產後，沖田的緊張並未完全消退，反而更加細致地照料福澤的月子，以確保母女倆得到最好的休養。
待到福澤身體基本恢覆，小螢也健健康康地滿月後，沖田才終於帶著妻女，決定向堀田辭行。
“堀田先生，你的恩情我會想辦法回報的。”
他深深鞠躬，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也意味著他總算放下那點過不去的執拗，坦然接受了這份救命與收留之情。
堀田看著他們，亦是感慨，“宗次郎，別再逞強，你們未來有任何需要的時候都可以再來找我。”
明治八年——
溫暖的陽光透過木窗的格柵灑在地面上。
千夏正在分揀藥材，聽到屋外有人喊道：“沖田醫生，我是阿葵。母親她突然覺得肚子很痛，我就趕緊來找您了，您現在是否有時間前去幫她看看呢？”
千夏稍微楞了一下，從前習慣一直被人喊作福澤醫生，如今每當聽到沖田醫生這個稱呼時，她仍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總司笑著朝她走了過來，之後斜倚在門框上溫柔地看向她。
三十三歲的他褪去了青年時期的鋒芒，如今眉眼間是經年沈澱的穩重與平和。
“千夏，都結婚這麽多年了，你也該適應‘沖田醫生’這個稱呼了吧？”他嘴角噙著得意的笑意說道。
“總司。”她無奈地喚了他一聲。
他們的女兒沖田螢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撲到千夏面前搖晃著她的手臂撒嬌道：“母親，您不是說今天要教我辨認藥材麽？”
千夏還未來得及回答她，總司已經走上前彎腰伸手舉起了螢，隨後把她抱進懷裏，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螢，你母親現在要去給病人看病，我們就不要打擾她了，父親帶你去練習劍術怎麽樣？”
螢高興地點點頭，“父親是要教我學三段突刺嗎？”
總司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女兒，不過螢，劍是用來保護自己還有重要的人的。如果想要保護更多人，還是要像你母親那樣，學習醫術治病救人哦。”
總司剛將活潑好動的螢放下，她當即一溜煙地跑到庭院裏，揮舞著竹劍像模像樣地練習著素振，嘴裏還念叨著，“我要學習劍術保護父親和母親！”
他這才走上前輕輕自背後抱住千夏，將她整個人環在懷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
“沖田醫生，快去為病人看病吧，螢有我看著呢。”
千夏點點頭，收拾好自己的藥箱便和阿葵離開了。
自箱館戰役結束，離開堀田府上之後，他們在江戶鄉下的村莊已經生活了五年。
平日裏他們會種些草藥和蔬菜，養些家禽，自給自足，她偶爾還去為附近的村民們看病義診。
起初日子過得有些平淡，畢竟他們都不是什麽喜歡熱鬧的人，但隨著螢一天天長大，這個家就總是充滿喧鬧與歡樂。
這天天氣很好，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千夏正趁機在庭院的空地上晾曬藥材，總司突然走近，不時咳嗽了幾聲。
這引起了她的註意，她急忙將手裏的藥材放下，擔憂地詢問道：“不太舒服嗎？”
總司擺了擺手，卻還是不正經地回答道：“原來沖田醫生還記得這個家裏有一位病人呢，我以為自從有了螢以後，醫生的愛就全都分給那個孩子了。”
千夏不禁無奈，“哪有當父親的吃自己女兒的醋？不過說起來，今天比平時安靜不少，螢去哪裏了？”
“她去和孩子們玩了，有虎太郎看著，不會有什麽事。”
正說著，總司突然上前打橫抱起了千夏，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她下意識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總司，你這是要幹什麽？快放我下來吧……”
那人卻瞇眼笑著，絲毫沒有想放下她的意思，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趁著螢不在，孩子她母親總該稍微照顧一下自己的丈夫吧？還是說，你心裏也在期盼著我做些什麽事？”他故意這樣調侃著。
千夏頓時羞紅了臉，她不否認最近忙著行醫，似乎是有點疏遠自己這位武士丈夫了。
只是覺得他們經歷了這麽多事，又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大概也不需要像那些新婚小夫妻一樣刻意去維護甜蜜的夫妻關系。
這位曾經的新選組一番隊隊長心裏可不是這麽想的。
他抱著千夏來到一片綠茵茵的草地前，不遠處，三花貓小判正蜷縮成一團，趴在草地裏懶懶地曬著太陽打盹。
小判陪伴總司十多年了，它的年齡在貓裏已經算是高壽，但全家都把它當做是家裏最重要的一員。
總司放下千夏，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安靜地曬著太陽，他伸手將懷裏那人又抱得更緊了些，仿佛害怕她會突然消失似的。
千夏靠在總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靜靜聽著那她聽了無數次熾熱有力的心跳聲，曾幾何時幻想過她在未來能與所愛之人遠離戰火硝煙，就這樣過著屬於普通人的生活？
“總司。”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藥鋪老板說最近幾種藥材的進價漲了，家裏的開支恐怕要緊一緊了。”
總司聞言，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看向了一旁和他們一起曬太陽的小判，“不用擔心，我們家可是有能帶來好運的招財貓呢。當年不就是它叼著一枚小判金來找我的麽？說不定，連你也是小判給我帶來的最大幸運。”
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安慰著懷中的妻子，在遇見千夏之前，他連自己能活到什麽時候都不知道，更別提像現在這樣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能夠陪著女兒長大，陪著心愛的妻子慢慢變老。
總司雖然嘴上安慰著千夏不用擔心，暗自也在思考著家裏開支的事。
他這位心善的醫生妻子在為那些貧窮的村民們治病時不收取分毫診金，甚至還會倒貼藥材，他對此自然並不會反對。
只可惜自從新選組解散、明治新政府登臺之後，他這個舊幕府殘黨無法過於顯眼地從事什麽酬勞豐厚的工作，更何況他會的大概也只有劍術了。
現在可是槍炮代替刀劍的時代，即使在鄉下為一些年輕人教劍術，能賺到的錢也不過杯水車薪，勉強足夠補貼家用。
他偶爾也會自嘲般地和千夏開著玩笑，說她當初要是選擇佐倉藩的那位譜代大名，日子一定過得比現在更富足體面，她的醫術也能有更大的發揮餘地。
每每當他說起這種話時，千夏都會佯裝生氣地用敬語對他說道：“沖田先生，您這是打算把自己的妻子推給別人麽？”
他只是覺得千夏跟著自己實在吃了太多苦，明明從一開始就有更好的選擇，可卻始終選擇陪著自己。
像他這樣曾經雙手沾滿別人鮮血的人啊，怎麽配擁有這般善解人意的妻子呢？
偏偏越想什麽越來什麽。
堀田正倫最近身體有些小毛病，特意跑到這偏僻的小鄉村尋到千夏為他看病。
“堀田叔叔！”
螢一看到正倫，就高興地朝他跑過去要抱抱，他一向喜歡孩子，絲毫沒有一藩之主的架子，抱起螢說道：“沒想到螢已經這麽大了！記得上次看到她時，才到我膝蓋那麽高呢。”
“螢最近個子長得快，她還總說要趕緊超過她父親呢。”
正說著，千夏看向一旁略微板著臉的總司，這兩人見面的時候永遠有種劍拔弩張的架勢，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明明看似水火不容的兩個人，最後還是成為了朋友。
“宗次郎，你的女兒很有志向啊。依我看，她以後的劍術造詣也一定可以超過你。”
總司雖然心中暗自竊喜，他的女兒當然有志向，但明面上卻總是不饒人，“堀田先生，我可不記得和您關系親密到能以這個名字相稱啊。”
眼看氣氛不融洽，千夏想要勸阻，卻被正倫攔下，“宗次郎，我今日其實主要是為了來找你，相信你會好好聽我說的。”
事實確實如此，他聽說這對小夫妻近來日子過得緊張，知道以千夏的性格斷然不會接受他直接的施舍，便想找總司商議下。
“如今明治政府廢藩設縣，早就沒有什麽藩主啦，不過堀田家還是有些話語權的，我想來找你去縣上的道館做劍術指導。當然，我會給你安排個新的身份，沒人能發現的。”
見他猶豫，正倫繼續說道：“就算你討厭我，總該為你賢惠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著想吧？這麽下去可不是個辦法，醫生她寧願自己餓肚子都不想讓病人吃苦。”
這一點他們達成了共識，“是啊，真是沒辦法呢，從前令人聞風喪膽的鬼之子，如今竟然連自己的妻女都養不活。”
“宗次郎，你已經是當父親的人了，其他話也不必我多說，我會等你。”
他說著，要起身離開，正在準備晚飯的千夏見狀詢問，“堀田大人，不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嗎？”
“不用啦，我這就回去。”
幾天之後，總司還是下定了決心。
一大早，庭院外就傳來少年清亮的嗓音。
“餵！宗次郎，準備好出發了嗎？”
是虎太郎。
當年那個在祇園祭上嚷著要娶千夏小姐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精神挺拔的少年，成了總司在附近道場教習劍術時最得力的弟子和助手，他要隨總司一起去千葉縣做劍術指導。
千夏大概也知道那天正倫和他說了些什麽，她並不阻攔，但還是有些不舍地將收拾好的行李遞給了他。
“總司，路上小心，註意身體，千萬不要太勞累。”
雖然他的病已經趨於平穩，這些年來幾乎沒有嚴重發作過，可不在他身邊看著，她難免還是會擔心。
“知道了，沖田醫生。”總司笑著低下頭，飛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在千夏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直起身走到一旁揉了揉螢的腦袋。
“螢，在家要聽母親的話，替我幫母親的忙哦，我會給你帶吃的和玩具回來。”
螢乖巧地點點頭，和千夏一起在門口目送著他和虎太郎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招著手朝他們喊道：“父親，等你回來請檢查我的劍術成果！”
總司這一去，便是小半年。
期間，他曾托人捎回過幾次信和錢，與千夏報個平安，說說自己在縣上的一些見聞。
等到回來時，已是秋意漸濃的時節。
他帶回來的不僅有答應給螢的各式點心和新奇玩具，還有用攢下的零用錢為千夏買的一支新銀簪。
這天晚上，一家三口難得地圍坐在溫暖的爐邊，享用著千夏精心準備算是接風洗塵的晚餐。
螢興奮地張著小嘴，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半年村裏的趣事，展示她苦練的劍術架勢，小臉上滿是希望得到父親誇獎的期待。
總司笑著應和，不時給千夏夾菜，目光流連在妻子的側臉和女兒活潑的笑顏上。
飯吃到一半，螢忽然停下筷子，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歪著頭，用孩童天真無邪而充滿好奇的語氣問道：“父親、母親，我什麽時候可以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呀？”
“噗——咳咳！”
正在喝湯的千夏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也不知到底是被嗆的還是羞的。
沖田也是一楞，隨即失笑，一邊替千夏拍背順氣，一邊饒有興致地問女兒，“為什麽突然想要弟弟妹妹了？”
螢撅起小嘴，似乎有些委屈。
“因為大家都有兄弟姐妹呀，他們可以一起玩，一起分享秘密，我可羨慕他們了！”
她挺起小胸脯，一副很大方的樣子，“要是我有了弟弟妹妹，我就把我的玩具和好吃的都分給他們！”
童言稚語，充滿了對陪伴的渴望和作為姐姐的擔當想象。
沖田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
“螢，這種事情可不是想要就能馬上有的。而且，還得問問咱們家的當家之主才行呢。”
他朝千夏的方向眨了眨眼。
千夏的臉更紅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總司這才收斂了些，將女兒抱到自己腿上坐好，認真地看著她如螢火蟲般閃亮的眼睛。
“不過，我和你母親有你這一個女兒，就已經非常滿足了。我們會把所有的愛與關心都傾註在你身上，看著你健康快樂地長大，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所以，你不用去羨慕別的孩子有兄弟姐妹。我們會一直陪著你，這份愛不會因為有沒有弟弟妹妹而減少一分一毫，明白嗎？”
見她仍是懵懂，千夏想了想，便解釋道：“螢，母親就像一塊土地，而父親呢，就像陽光和雨露。螢是父親跟母親一起，在最合適的季節，用最新鮮的肥料和愛，種出來的第一棵最好的小樹。”
螢瞪大了眼睛，認真地傾聽著。
她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母親的這塊‘土地’已經照顧螢好幾年啦，它記得所有照顧螢的辛苦和快樂。只不過如果要再種下一顆新的種子，需要更小心的照顧才行，就像你父親總要喝特別的藥湯一樣。”
“是因為土地累了嗎？”螢發出了疑問，“那……不能請別的土地幫忙嗎？”
千夏被孩子的邏輯逗笑，但認真回答道：“不行哦，弟弟妹妹必須是母親的這塊土地和父親的陽光一起才能誕生的，這樣我們才是家人呀。”
總司當即聽出福澤是在以孩童能聽得懂的方式講述生育，他揉了揉女兒的頭發，也參與其中。
“而且呢，父親的陽光啊，因為以前生過一場大病，雖然現在好了很多，但也不能像夏天正午的太陽那樣一直很溫暖。它現在是春天的陽光，剛好夠照亮我們的螢和母親的土地。如果要再照顧一顆新的種子，父親怕陽光不夠分，會讓種子未來長得不夠結實。”
對於是否繼續生育，要考慮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狀況，更是千夏的。
以他們現在的年齡和狀態，顯然已經不太適合再要一個孩子了，但也不好直接傷了女兒的心。
總司繼續說道：“所以父親和母親決定要用所有的陽光和最好的土地，專心地照顧螢這棵獨一無二的小樹。”
螢頓時懂事地點點頭，“我明白了，螢也最愛父親和母親，有你們陪就足夠了！”
夜晚，螢聽著福澤哼唱著那首童謠，早已沈沈睡去。
總司小聲調侃道：“孩子她母親唱的越來越好了啊，已經完全習慣我們多摩的口音了，那現在是不是該哄我睡覺了呢？”
千夏嗔怪著輕輕推了他一下，“要是真的再有一個孩子，你豈不是又要怪我只顧著愛孩子們了？”
他輕笑著，就勢將那人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
“不會，但是我也真認真考慮了，不想讓你再經歷生育的疼痛。所以，我的愛只會給你和螢。”
總司擁著懷中的人兒，漸漸與她一起沈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
模模糊糊之間，總司感覺到一只調皮的肉肉手正在捏自己的鼻子，隨後便有一塊東西塞進了嘴裏，甜味頓時蔓延開來。
是他所熟悉的金平糖的味道。
總司緩緩睜開眼，看到了面前的小罪魁禍首，還在笑瞇瞇地看著他。
“父親真懶！太陽公公都曬屁股啦，還不起床！”
總司故意同女兒撒著嬌，“螢，父親最近有點累，偶爾睡個懶覺啦。”
他坐起身來，輕輕伸手捏了捏螢肉嘟嘟的臉，“你母親呢？還有這金平糖是哪裏來的？”
他可不記得自己昨天有帶金平糖回來。
“佐藤叔父他們來了，母親在和阿萩叔母聊天呢。”螢晃了晃手中裝金平糖的袋子繼續說著，“金平糖是修平哥哥送給我的哦。”
總司一聽，略微挑眉，“螢，以後男孩子給你的東西可不許隨便收下。”
“為什麽呀？”螢好奇地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是我聽佐藤叔父說，父親以前也送了金平糖給母親，母親那時候為什麽會收下呢？”
總司沈默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總之，是不一樣的。”
他換了身衣服，便準備去興師問罪，佐藤看到他時還毫不知情地傻傻打著招呼。
“沖田隊長！您看起來氣色不錯，阿萩和千夏小姐一起去村裏義診時聽她說你這幾日就要回來了，所以我們想著今日來探望一番。”
總司一如往常瞇眼笑著，“佐藤，現在可是明治年代，我早就不是什麽隊長了。”
“那……叫沖田塾長？我實在是習慣這樣稱呼了呀。”
佐藤雖說曾經在試衛館呆過一段時間，和總司年齡差不多，但始終對他抱有敬意，所以基本不會直呼其名。
“這些無所謂啦，倒是你——還有你家那小子。佐藤，你是來看望我們的，還是想打我們家螢的主意啊？”
他正說著，望向佐藤身邊那個拿著小木劍的小男孩，他們的兒子佐藤修平要比螢大上半歲。
佐藤這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千夏為了緩和氣氛走上前解釋道：“總司，孩子們年齡相仿，再說若是長大以後他們的確合得來，這算是件好事呀。”
總司故作不快地輕哼了一聲，“真狡猾啊，不過我可得提前告訴你，想娶到我沖田總司唯一的女兒，可沒那麽容易。”
他又露出一副看似人畜無害的笑容走到修平面前，蹲下身同他說道：“修平，如果以後想帶螢回家，你得打過我才行呢，所以要努力變強哦。”
佐藤在一旁小聲嘟囔，“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麽……”
他認識總司這麽多年，切磋過無數次，一次都沒贏過。
“在說什麽呢？”
“啊，沒什麽。”佐藤趕緊轉移話題，“沖田塾長一定沒想到，我今天還遇到了一個我們的老熟人。”
“怎麽？你遇到咱們魔鬼副長的鬼魂了？”
總司故意打趣，自從戊辰戰爭結束後，新選組還有從前試衛館的那些同伴們，大多不是戰死就是下落不明或是隱居，如今他也不過和佐藤一家偶爾有些來往。
就他所知，永倉在戰後娶了一位醫生的女兒定居在北海道，而齋藤則改名換姓進入警視局工作。
那時候千夏還說要想辦法提醒齋藤平日裏少飲酒，總司雖然沒有過問，大概也猜測到了她為何會這樣做。
“這怎麽可能呢？前幾日我和阿萩去梓小姐的慧明學校接修平回家的時候，竟然遇到了森君和阿鈴啊！我絕對沒有看錯，他們還活著，而且還有了兒子和女兒！”
總司陷入了回憶，他似乎在努力回想這個名字。
“森？太一君？”隨後他便一臉釋然，“哎呀，居然真的活下來了啊。”
聽到他們的談話，千夏似乎也想起了什麽，她剛到新選組的那段時間，土方正要處理那個名叫森太一的脫隊隊士，他是總司等人的同鄉，從前亦是一起在試衛館修行。
千夏在那晚進入池田屋之前，的確撞到了一個穿著新選組羽織渾身是血的年輕男人。
據說他就是森太一，總司似乎是看在一些舊日情分上主動求情讓土方放過了他們。
見千夏還在回憶，總司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別再想這些事啦，至少現在不僅是我們，大家過得都還算不錯，不是麽？而且，給予我這一切的都是你，我可愛的醫生妻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收緊手指，與千夏十指相扣，“千夏，我們一起慢慢變老吧，一起看著螢長大、結婚，再看著我們所處的世界漸漸向你所熟知的那個世界靠近。”
佐藤一家離開後，螢抱著小判，在院子裏那棵老樹下蕩著總司為她做的秋千。
不多時，屋裏傳來千夏的呼聲，“螢，該睡覺了。”
螢放下小判，卻看到夜色裏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父親母親！你們快來看呀，院子裏有好多螢火蟲呢，真漂亮！”
千夏聞聲走到院子裏，總司也帶著一件羽織來到院中，一邊將羽織披在她的肩頭，一邊抱起興奮地向他跑過來的女兒。
螢火的微光，不論在哪裏，總會驅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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