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IF·阪本線 碧藍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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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IF·阪本線 碧藍之海
梅壽屋的雅間裏，燈火昏黃，熏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窗外祇園的喧囂隔著幾重院落傳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阪本向福澤伸出手，滿臉洋溢著激動的笑容。
他向她邀約，一起去建立商社，一起乘船去往美國，一起創造他們理想中的新國家。
福澤猶豫了很久，她很清楚未來在按照他描繪的藍圖發展著，但也清楚面前這個樂觀的男人會死於1867年的近江屋事件，無法看到那個新國家。
阪本以為她是不願意，漸漸放下了手。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正打算說點什麽打破這尷尬的死寂。
“阪本先生，我想好了，我願意跟你走，加入你的商社。”
他楞了一下，當即瞪大眼睛，因為他原以為她不會答應的。
阪本擡起頭，眼中閃過驚喜，卻又迅速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敏銳地察覺到福澤似乎有些猶豫。
他大概能夠理解一些。
她是新選組的隊醫，他打聽到的有關福澤的消息不算多，傳聞說她是長崎來的醫生，不管來自哪裏，新選組收留了她，這是事實。
盡管，是以女扮男裝的方式留下，這更像雙方進行的一場交易。
“千夏，你果然還是放不下新選組嗎？”他輕聲問道。
福澤還是點了點頭，“雖說有些誤會，但畢竟在我無依無靠的時候，是他們庇護我，為我提供了一個安居之所。即使他們現在不那麽信任我，我想……我還是需要跟他們好好告個別。”
阪本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抿緊的唇角，忽然笑了。
這就是他欽佩的醫生，他的彗星，永遠這麽仁善。
“確實如此啊，既然是這樣的話，我陪你一起。”
福澤驚訝地擡頭，“阪本先生？”
他可是新選組常年追捕的通緝犯，池田屋事變後無數隊士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逆賊”。
阪本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那笑容裏帶著他特有的灑脫，“放心好了，我可是多次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想抓住我阪本龍馬，沒那麽容易！”
他說著，已經拿起鬥笠戴在頭上，將半張臉隱入陰影中。
“走吧，醫生。既是告別，的確需要當面說清楚。”
兩人來到新選組屯所外不遠處的巷口，隔著一條街就能看見門口巡邏隊士的身影。
福澤停下腳步，朝阪本行了一禮，“阪本先生，請在此稍等片刻。這是我的事，我必須自己去解決。”
阪本看著她，那雙向來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裏，此刻映著遠處燈籠的光。
“好，我在這裏等你。”
福澤轉身，朝屯所的方向走去。
阪本則靠在巷口的墻上，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屯所門口。
這一去，她將要割斷的是她在京都這近一年來唯一的庇護之所，是那些雖有過懷疑卻也並肩戰鬥過的人們。
而她，選擇了信任阪本，信任他未來同樣能與她並肩而行。
近藤的房間內，福澤跪坐在他和土方面前。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我作為醫者的宗旨是救人。雖然新選組的大家都很照顧我，但我還是覺得……或許我們的理念有所相悖。我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踐行我的醫術，所以我想請求，離開新選組。”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
近藤看著她，那張總是豪爽寬厚的臉上，此刻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傷感。
“福澤醫生，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福澤輕輕點頭。
近藤沈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裏有惋惜、有不舍，卻唯獨沒有責備。
“雖然有些難過，不過，還是感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為新選組的付出。你的醫術很高超，只不過……隊士們不全都能接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正如近藤所說，就算他是局長，也管不住一些隊士私底下對福澤醫術的流言蜚語。
始終沈默的土方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
他擡起眼，那雙總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福澤，“福澤，是因為阪本龍馬嗎？你選擇離開，是打算加入他們？”
福澤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土方冷笑一聲，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
“新選組的局中法度——擅自脫隊者，切腹。你沒有忘記吧？山南先生就是這樣死掉的。”
近藤的臉色一變，急忙伸手攔住。
“阿歲！福澤醫生畢竟幫了我們很多忙，而且阿蕗小姐的事，確實是我們虧待了她。只是因為理念不同，我想她也可以去追尋適合自己的選擇……”
土方卻已經站起身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福澤，那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冷漠的平靜。
“我從來就沒有承認過她是新選組的一員，我們為她提供安身之所，她幫我們為隊士治病、假扮太夫套取情報。現在交易結束了，你想走便走。”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紙門。
門外，沖田站在那裏。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映得格外清冷。
土方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與他擦肩而過，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
沖田的目光落在福澤身上，那目光很覆雜，有失落、有難過、有自責，也有某種努力壓抑的情緒，卻唯獨沒有憤怒。
“醫生，”他開口，聲音有些顫抖，“你……要離開了嗎？”
福澤看著他消瘦的身影，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
她已經為他治好了肺結核，但未來……他或許還是會死吧，死在戰場上。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路，是新選組的路，是與她漸行漸遠的未來，她幹涉不了，也改變不了。
她微微點頭，“總司，請保重，註意身體。”
沖田看著她，最後還是輕輕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卻又努力維持著屬於他的那份明朗。
“嗯，我會的。醫生你也要……保重啊。”
那是福澤第一次看到沖田露出那樣的表情，不是惡作劇時的狡黠，不是戰鬥時的淩厲，不是與孩子們玩耍時的溫柔。
就好像在說：果然是這樣。
是明知再也無法相見，卻還要笑著說再見的無能為力。
福澤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夜風吹過廊下，帶起她衣擺。
沖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擡起手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麽，最終卻只是徒勞地垂下。
福澤走出屯所時，腳步有些踉蹌，為什麽她的心會莫名覺得痛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回頭，不去看那個或許還站在原地的身影。
巷口，阪本靠在墻上，看到她走來立刻就直起身。
他沒有問她結果如何，沒有問她有沒有被為難，只是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有些心疼。
“千夏。”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人生啊，總有很多分別。未來說不定我們還會和他們刀劍相向，在這個時代，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那裏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帶著溫暖的理解。
“不過，”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爽朗，“請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尋求一條能夠和平解決的道路，避□□血和戰爭！”
福澤看著他那張因為長年在海上奔波而略顯黝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始終不曾熄滅的光芒，忽然覺得心裏那些翻湧的情緒，似乎平覆了一些。
“走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桂先生。”
桂小五郎的藏身之處在京都郊外一處偏僻的倉庫裏。
當阪本帶著福澤推門而入時，桂的目光落在福澤身上，臉色瞬間就變了。
“龍馬！”他立刻站起身，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這是新選組的那個女醫生？你怎麽把她帶到這裏來了！”
阪本卻上前一步擋在福澤面前，將她護在身後。
“桂先生，現在她已經不是新選組的隊醫了。”他的聲音平靜，表情嚴肅，“她是我們的夥伴。”
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萬一只是為了幫新選組套取情報假意加入我們的呢？你就這麽相信她？”
阪本微微蹙眉，“桂先生，你實在不該說出這種話啊。”
他這話裏的意思是，桂自己就是利用阿蕗去新選組內部套取情報的，但新選組的人不會這樣做。
“她是我阪本龍馬的人，而且，她的才能遲早會讓你折服的。”
桂楞住了，他看著阪本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低垂著眼睫的女子，終於沒有再說什麽。
“但願你是對的吧。”
長崎，龜山。
當福澤站在那片可以望見海港的山坡上時，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阪本總是說自己屬於大海。
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屋舍和停泊著西洋船只的港口。
天與海在視野盡頭交融，藍得讓人心醉。
她去過長崎，小時候和祖父母在現代的長崎，和現在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怎麽樣？”阪本站在她身邊，雙手叉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大海很美麗吧？”
福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片無盡的海。
她想起自己剛穿越時那個混亂的夜晚，想起池田屋的血腥，想起那些日覆一日的救治和防備，想起沖田最後那個苦澀的笑容。
此刻站在這片海風之中，那些記憶都變得遙遠了。
“千夏。”
阪本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她轉過頭，看到阪本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帶著溫和的笑意。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夥伴了。”
可福澤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他與那些質疑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爭執，是他用自己的名聲和信譽為她做的擔保，是他毫不猶豫地將她護在身後的那些瞬間。
“阪本先生……”
“叫我龍馬。”他打斷她的話，笑容愈發燦爛，“在這裏，我們都是夥伴，不分尊卑、不論出身。”
福澤看著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龍馬。”
那之後的日子，福澤很快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起初，龜山社中的成員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充滿質疑。
阪本對此的反駁是：有志於海事的我藩或他藩的脫藩者均可入隊，本隊的目的在於以運輸、商業、開發、投機等幫助我藩，今後隊員的選拔不論出身如何，一視同仁，哪怕是女子也一樣！
他們私下依舊議論紛紛，有人說阪本是被美色所惑，有人說這是新選組派來的奸細，還有人陰陽怪氣地在他面前提起阿龍小姐。
“阪本先生，你從前不是一向與阿龍小姐交好嗎？”
阪本聽到這話時，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格外認真。
“阿龍小姐於我來說，自是難得的紅顏知己。但千夏小姐更是不同。是她給了我啟發，我才想到與諸位組建社中，日後你們就會知道她的學識對我們而言何等重要！”
他的維護，讓那些質疑聲漸漸平息。
而真正讓所有人閉嘴的，是福澤絕對的能力。
那年下半年，阪本開始為社中的事業四處奔走。
他擅長與其他藩交涉，用他那特有的熱情和真誠打動了一個又一個掌權者。
但真正讓事情變得順利的，卻是福澤。
她會說英語，而且能夠非常流利地進行交涉，她對西方醫學的理解，也讓她在與外國人打交道時天然獲得信任。
那些金發碧眼的西洋商人們發現，這個東方女子不僅懂得他們的語言，更懂得他們的思維方式。
“福澤小姐，”英國商人格洛佛在一次會面後笑著對她說，“你和阪本先生真是絕配，他的熱情和你的智慧，簡直是天作之合。”
福澤和阪本翻譯這話時，臉微微紅了。
阪本卻哈哈大笑，用他那有些蹩腳的英語回答道:“Mr. Glover， I'm far from satisfying her!”
（格洛佛先生，我離讓她滿意的那一步還差得遠呢！）
阪本的英語，還是福澤教給他的，他學的很快，一些比較簡單基礎的日常交流已經足以應付。
格洛佛被他的幽默逗笑，還說如果日後他們想要出國，可以隨時來找他幫忙。
那之後，阪本在龜山社中借薩摩的名義從格洛佛處購入的步槍和蒸汽船，順利運抵了長州藩。
當那艘蒸汽船駛入港口的瞬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真的做成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阪本站在船舷邊，看著燈火通明的港口，忽然對福澤說道:“千夏，你真是我的彗星。”
阪本轉過身，月光在他身後鋪開一片銀色的海。
“你是能照亮前路能指引方向的彗星，有你在我身邊，我好像總能看見更遠的地方。”
福澤看著他眼中那片映著月光的海，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龍馬……”
阪本卻已經轉過頭，繼續看著那片無盡的大海。
“千夏，你說有朝一日，我們真的能乘著這船，越過這片海，去親眼看看那些西洋人說的國度嗎？”
福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海的那邊是比想象中更廣闊的世界。
“會的，”她輕聲說，“一定會的。”
一天夜裏，船只停靠在某個不知名的小港。
白日裏開會的疲憊散去後，福澤獨自坐在船舷邊，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阪本端著兩杯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不著？”
福澤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
“在想什麽？”阪本問，他察覺到了福澤的情緒低落。
他和她朝夕相處，她的任何情緒變化，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福澤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決定開口。
“龍馬，還記得你當初和我說過的話嗎？”
“和你說過的每一句，我都記得。”他認真地看著福澤的眼睛。
“那你為什麽還要為長州藩購買步槍和蒸汽船呢？你明明知道，這樣只會帶來更多的戰爭和傷亡，未來新選組的人……”
她沒有說下去，但阪本已經明白了，她在擔心這些武器傷害她曾經的那些友人。
阪本放下酒杯，無奈地嘆了口氣。
“抱歉，千夏，我沒能做到答應你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難得的疲憊。
“我當然也想和平過渡，免去這些無畏的戰爭。但這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薩摩和長州需要武器來自保，需要力量來談判。沒有這些，他們只會被幕府碾壓，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福澤，“但我向你保證，哪怕我豁出性命，也會拼盡全力爭取到更好的結果。”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福澤有些冰涼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
“相信我，好嗎？”
福澤看著他那張略顯黝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始終不曾熄滅的光芒，想起了歷史上他的結局，想起了近江屋刺殺。
“龍馬……”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需要你向我做出這樣的保證，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話未說完，阪本已經將她輕輕擁入了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海風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特有的屬於陽光的味道。
“我會活著的，”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可是阪本龍馬啊，以後還要帶你跨越太平洋，去見識美利堅和更多大洋彼岸的國家呢。”
福澤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月光灑落，海風輕柔。
那一刻，他們都沒再說話。
慶應二年初。
薩長同盟的密約，在阪本和福澤的共同斡旋下，終於達成。
當西鄉隆盛和桂小五郎在那份密約上按下手印時，房間裏的氣氛凝重得近乎讓人感到窒息，這兩個曾經的敵人，如今終於握手言和。
西鄉簽完字，擡頭看向福澤。
“福澤醫生，久仰。”他用濃重的薩摩口音說著，“龍馬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你是他的彗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福澤微微行禮，“西鄉先生過譽了，龍馬才是那個能照亮前路的人，我只是在旁邊替他掌掌燈而已。”
西鄉聞言，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看向阪本，“龍馬，你的眼光確實不錯，她是值得你交付後背的人啊。”
桂站在一旁，表情很覆雜。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福澤時的情形，想起自己當初對她的質疑和防備。
而如今，這個女子卻成了促成同盟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他走上前，對福澤說道：“福澤醫生，從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福澤搖了搖頭，只是淡淡一笑。
“桂先生不必如此，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看呢，你只是那時對我的了解還不夠。”
桂看著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龍馬說得對，你的才能，確實讓人折服。”
就在締結薩長同盟的兩天之後，京都寺田屋。
那天是歷史上的寺田屋事件，阪本要和三吉慎藏前去商議事務。
“龍馬，我要跟你一起去。”
阪本看著她，有些意外，“千夏，我只是去和三吉先生……”
他以為福澤只是普通的關心，可她又認真地重覆說了一遍：“我要跟你一起去。”
阪本楞住了，他第一次在福澤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
恐懼？害怕？更多的是不舍，那表情倒像是他們會成為最後一面相見似的。
她什麽也沒說，他也沒有問，但是他帶著她一起去了。
福澤坐在角落，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提防什麽。
直到，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福澤立刻就站起身來，“龍馬！快走，從後窗走！”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拉著他直接撞開二樓的窗戶。
就在他們翻窗而出的瞬間，樓梯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奉行所的武士們已經沖了上來，就連樓下也有人守著。
福澤咬咬牙，拽著他想往一旁躲閃，其中一人卻已經眼疾手快地揮刀砍了過來。
“小心！”
阪本轉過身，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刀光閃過的瞬間，阪本忍不住悶哼一聲，他的左臂被刀劃過，鮮血湧了出來。
“龍馬！”福澤驚呼。
“走！”阪本咬緊牙關，拉著她往後撤，用左輪手槍一槍放倒了那個揮刀的敵人。
三吉也握著刀跑來了，他急忙對阪本喊道：“你們快走，去找薩摩藩求助！”
身後，喊叫聲此起彼伏。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終於甩開了追兵，躲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月光下，阪本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的左臂已經被血染紅，傷口有點深，還在不斷滲血。
福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擺，為他包紮止血。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在顫抖，“為什麽要替我擋那一刀？”
阪本靠在墻上，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笑了笑，“因為，如果你受傷的話，我會更心疼。”
福澤的手微微一顫。
她擡起頭，對上他那雙即使在月光下也依舊明亮的眼睛。
“龍馬……”她的聲音哽咽了。
阪本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別哭，我沒事。”
西鄉隆盛很快就派人來接他們，將他們帶到了鹿兒島去養傷。
他們住的地方是一處安靜的院落，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櫻島火山，偶爾有溫泉的熱氣從山間升起，在朝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阪本的傷需要靜養，福澤每日都在認真地為他換藥、熬湯，倒是成了他的專職醫生。
那天傍晚，福澤照常端著藥碗走進房間時，看到阪本正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束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玫瑰花。
鮮紅得灼眼。
“龍馬？”她有些疑惑，“你這是哪裏弄來的……”
阪本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雖然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動作有些笨拙，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
“千夏，”他喚她的名字，難得顯得有些緊張，“你知道嗎？今天，是西方人的情人節。”
福澤楞住了，也不知道他又是從哪裏聽到的。
阪本突然變得很鄭重，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想對你說這些話。在遇到你之前，我阪本龍馬走遍天下，見過的女子數不勝數。有豪爽的、有溫柔的、有聰慧的、有美貌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
他將玫瑰花遞到她面前，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讓我想停下來了。”
他淺淺地笑著，不同於往日的開懷大笑，是溫柔的笑。
“不是想停在這裏，是想停下來，和你一起，好好看看這世間所有的風景。我想帶你去看美利堅的日出，去看法蘭西的日落，去看所有我們還沒見過的地方。我想在每一個有你的地方，都留下我阪本龍馬的足跡。”
他把花塞進福澤手裏，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那是薩摩的人送給他的西洋玩意兒，他一直都珍藏著，舍不得吃。
“薩摩的家夥們送的巧克力，聽說味道有點苦又有點甜，還挺特別的。”
他見福澤還在發呆，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英文歌，他的發音並不標準，甚至有些奇怪，可他卻唱得格外認真。
In thy blush the rose was born，music when you spake，through azure eye the morn spark ling see med to break.
在你腮紅的映襯下，玫瑰悄然綻放，當你開口時，仿佛每一句話都是音樂，透過你那蔚藍的眼睛，晨曦的光輝仿佛也在破曉。
格洛佛教他這首歌，他練了很久，只為在這一天唱給她聽。
據說這首歌講述的是一名即將參戰的男孩與心愛的女孩離別，他們通過燕子的歸來和春天的到來，寄托著對未來的希望和對戰爭結束的期待。
福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始終明亮的眼睛。
她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走上前，然後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帶著淚水的鹹澀。
阪本楞了一瞬間之後，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那樣緊，那樣真實，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和終於確認心意的狂喜。
“千夏，”他在她耳邊止不住輕聲呢喃，“千夏……”
那之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美好的夢境。
薩摩藩的溫泉旅館裏，他們舉辦了一場簡單溫馨的婚禮。
沒有華麗的婚紗，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幾個真心祝福的朋友。
西鄉隆盛親自為他們斟酒，笑著說道:“龍馬，祝你和福澤醫生新婚快樂！”
阪本笑得眉眼彎彎，舉杯一飲而盡。
蜜月是在鹿兒島的溫泉鄉度過的。
每天清晨，他們一起在溫泉裏泡湯，看櫻島的火山口吐出裊裊白煙。
午後，他們沿著山間小路散步，偶爾會遇到采藥的農人，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
傍晚，他們就坐在廊下，看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
阪本會給她講在沒遇見她之前的那些故事，講他如何離開土佐，如何在江戶遇到了勝海舟，如何在海上九死一生。
福澤聽著，淡淡地同他說道：“龍馬，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世界是怎樣的？”
“嗯……我想知道在你看來是怎樣的。”
福澤說道：“未來啊，到處都會建成高樓大廈。”
“高樓大廈？”阪本瞪大眼睛，“比山還高？”
“對，比山還高。”
“是用鋼鐵和玻璃做的嗎？”
“嗯。”
阪本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
“真想親眼看看啊，和你一起，站在那樣的地方，看看你說的那個未來。”
福澤看著他那張總是充滿向往的臉，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會的，總有一天，會的。”
慶應三年秋。
京都的街道，又飄起了熟悉的紅葉。
福澤和阪本剛從薩摩藩辦完事回來，走在他們熟悉的京都的街道上。
轉過街角時，福澤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就在前面不遠處的街道上，一隊身穿淺蔥色羽織的武士正在巡邏。
為首的那個人，身形清瘦，面色蒼白，脖頸間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
那條圍巾上，像是沾了淡淡的紅色，洗不幹凈了。
是血。
是他自己咳出來的血。
即便她離開了，即便他弄臟了，可他還是戴著。
沖田站在那裏，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的身影勾勒得單薄而寂寥。
阪本察覺到福澤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他。
他握了握福澤的手，低聲問道:“要繞路嗎？”
福澤搖了搖頭。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脖頸間那條洗不掉血跡卻依舊戴著的圍巾，心中難言覆雜的情緒。
最後，她還是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總司。”
沖田轉過身，看到她時，似乎楞了一下，然後他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人，就算戴著笠帽他也認得，是阪本龍馬。
“福澤醫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久不見。”
他說著，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那咳嗽聲悶在胸腔裏，像是要把肺葉都震碎。
福澤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
沖田沒有躲開，他就那樣站著，任由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冰涼的腕間，任由她傾聽那紊亂的脈搏。
片刻後，福澤擡起頭，看著他。
“抱歉，我還是……沒能治好你。”
沖田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裏此刻盈滿的愧疚，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卻又努力維持著屬於他的那份溫柔。
“醫生，這和你沒關系。是我的命，註定如此啊。”
福澤張了張嘴，喉嚨哽咽著，最後終於還是說道：“你之後去秋山醫生那裏，我讓他替你開副藥調理，請每天按時服用。還有，天冷的時候多註意保暖，不要劇烈運動，不要吸入太多灰塵。”
沖田擡起頭，看向她。
“謝謝醫生，我會的。”
他的目光掠過她身後不遠處的阪本，無聲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們走吧，下一次再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那隊巡邏的隊士離開了。
福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阪本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慶應三年，十二月十日。
京都，近江屋。
那天傍晚，阪本打算到近江屋和中岡慎太郎商議要事，正準備出門時，卻被福澤拉住了。
“龍馬。”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這表情他曾在寺田屋的時候在她臉上見到過。
“今晚……你一定要去嗎？”
“怎麽了？千夏。”
福澤很想說，可那股無形的束縛感再次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吐露任何關於近江屋事件的字眼。
她只能抓著他的袖子，眼眶漸漸泛紅。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我就跟你一起。”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無法阻止，那就和他一起。
阪本楞住了，他看向福澤眼中那幾乎快要溢出的恐懼。
寺田屋那晚，她也是這樣，執意要跟他一起去，然後他們被奉行所的人逮捕，他受了傷。
他想起她近日以來流露的那些異常，她對他安危的過度擔憂，以及有意無意地希望他最近能遠離京都。
他從不追問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她有自己的秘密，有她無法言說的苦衷。
他愛她，所以尊重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她不能說的部分。
但此刻，看著她這副模樣，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今晚，在近江屋，會有危險。
“千夏。”他輕聲喚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他的手很暖，掌心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刀和握筆留下的痕跡。
“從寺田屋那晚開始，我就知道，你心裏藏著一些事。”
見福澤低著頭緊咬嘴唇，他又繼續說著。
“你不說，我就不問。”阪本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因為我知道，你不說一定有你的緣由。”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我也知道，你每一次這樣看著我，都是因為你怕我出事。”
“龍馬……”
阪本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千夏，我這一生，做過很多選擇。離開土佐，是選擇；拜勝老師為師，是選擇；成立龜山社中，是選擇；促成薩長同盟，也是選擇。”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每一個選擇，我都從不後悔，因為那些是我用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
他稍稍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
“但今晚，我做出另一個選擇。我選擇和你一起離開這裏。離開京都，離開日本，去一個沒有這些紛爭的地方。船中八策已經呈上去了，大政奉還也實現了。阪本龍馬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剩下的是那些年輕人的事。”
他握住福澤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
“千夏，我想活下去，和你一起活下去。”
福澤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看著他那雙始終明亮的眼睛。
她終於明白，他什麽都察覺到了。
知道她有秘密，知道她怕他死，知道她每一次的阻攔背後，都是無法言說的恐懼。
但他從不問。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守護著她，讓她不必獨自承擔那些沈重的秘密。
而現在，他選擇相信她。
選擇和她一起活下去。
“好。”她的聲音哽咽卻堅定，“我們一起走。”
那天夜裏，他們沒有去近江屋。
他們乘著事先準備好的小船，從京都的某處碼頭出發，沿著澱川順流而下。
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波光，兩岸的蘆葦沙沙作響。
阪本站在船頭，握著福澤的手，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京都燈火。
“千夏，你說一百多年後，會有人記得我們嗎？”
“會的。”她說。
她想起那個未來的世界，想起那些記載著這段歷史的書本，想起那些對這段歲月充滿好奇的人們。
也許歷史書上不會有她的名字，也許阪本龍馬的結局依舊成迷。
但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一切，由他們銘記。
船繼續往前，河水繼續流淌。
遠處，海的方向，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太平洋上。
一艘開往美利堅的商船正劈波斬浪，朝著新大陸的方向前進。
甲板上，福澤靠在船舷邊，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海面，海風吹起她的長發。
阪本從身後走來，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肩上。
“在想什麽？”
“在想，我們真的離開了。”
阪本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
在想那個混亂的幕末時代，在想那些曾經並肩作戰或刀劍相向的人們，在想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改變卻終究無法改變的命運。
但此刻，他們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海上，那些過往都變得遙遠了。
“千夏，”阪本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促狹的笑意，“你還有沒有什麽事，到現在都瞞著我呢？”
福澤楞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
陽光下，他的臉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
她笑道：“有。”
阪本挑了挑眉，“哦？我的妻子怎麽有這麽多秘密啊。”
福澤轉過身，正對著他。
她伸出手，輕輕拉起他的手，覆蓋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這裏，”她的聲音很小，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有我們的孩子了。”
阪本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但很快就化作了驚喜和激動。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腹部，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
那裏，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悄孕育。
那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孩子。
“千夏……”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阪本沒有讓她說完，他一把將她抱起，在甲板上轉了好幾圈，惹得她驚呼出聲。
“龍馬！快放我下來！”
“太好了，太好了！”他大笑著，完全壓抑不住激動，“我要當父親了，我們有孩子了！”
福澤被他轉得頭暈，卻忍不住也笑了。
良久，他才放下她，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他又覆上她的小腹，柔聲地對她說道:“這個孩子，以後就叫未來吧，它是屬於我們的未來。”
“好，未來，是我們的未來。”
遠處，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船繼續向前，駛向那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未來，以及他們將要一起見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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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龍馬唱的歌：《Aura lea》譯名奧瑞莉婭，差不多是1860年代那會兒創作的一首比較古老的歌，感興趣的讀者朋友可以去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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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壽屋的雅間裏，燈火昏黃，熏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窗外祇園的喧囂隔著幾重院落傳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阪本向福澤伸出手，滿臉洋溢著激動的笑容。
他向她邀約，一起去建立商社，一起乘船去往美國，一起創造他們理想中的新國家。
福澤猶豫了很久，她很清楚未來在按照他描繪的藍圖發展著，但也清楚面前這個樂觀的男人會死於1867年的近江屋事件，無法看到那個新國家。
阪本以為她是不願意，漸漸放下了手。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正打算說點什麽打破這尷尬的死寂。
“阪本先生，我想好了，我願意跟你走，加入你的商社。”
他楞了一下，當即瞪大眼睛，因為他原以為她不會答應的。
阪本擡起頭，眼中閃過驚喜，卻又迅速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敏銳地察覺到福澤似乎有些猶豫。
他大概能夠理解一些。
她是新選組的隊醫，他打聽到的有關福澤的消息不算多，傳聞說她是長崎來的醫生，不管來自哪裏，新選組收留了她，這是事實。
盡管，是以女扮男裝的方式留下，這更像雙方進行的一場交易。
“千夏，你果然還是放不下新選組嗎？”他輕聲問道。
福澤還是點了點頭，“雖說有些誤會，但畢竟在我無依無靠的時候，是他們庇護我，為我提供了一個安居之所。即使他們現在不那麽信任我，我想……我還是需要跟他們好好告個別。”
阪本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抿緊的唇角，忽然笑了。
這就是他欽佩的醫生，他的彗星，永遠這麽仁善。
“確實如此啊，既然是這樣的話，我陪你一起。”
福澤驚訝地擡頭，“阪本先生？”
他可是新選組常年追捕的通緝犯，池田屋事變後無數隊士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逆賊”。
阪本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那笑容裏帶著他特有的灑脫，“放心好了，我可是多次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想抓住我阪本龍馬，沒那麽容易！”
他說著，已經拿起鬥笠戴在頭上，將半張臉隱入陰影中。
“走吧，醫生。既是告別，的確需要當面說清楚。”
兩人來到新選組屯所外不遠處的巷口，隔著一條街就能看見門口巡邏隊士的身影。
福澤停下腳步，朝阪本行了一禮，“阪本先生，請在此稍等片刻。這是我的事，我必須自己去解決。”
阪本看著她，那雙向來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裏，此刻映著遠處燈籠的光。
“好，我在這裏等你。”
福澤轉身，朝屯所的方向走去。
阪本則靠在巷口的墻上，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屯所門口。
這一去，她將要割斷的是她在京都這近一年來唯一的庇護之所，是那些雖有過懷疑卻也並肩戰鬥過的人們。
而她，選擇了信任阪本，信任他未來同樣能與她並肩而行。
近藤的房間內，福澤跪坐在他和土方面前。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我作為醫者的宗旨是救人。雖然新選組的大家都很照顧我，但我還是覺得……或許我們的理念有所相悖。我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踐行我的醫術，所以我想請求，離開新選組。”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
近藤看著她，那張總是豪爽寬厚的臉上，此刻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傷感。
“福澤醫生，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福澤輕輕點頭。
近藤沈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裏有惋惜、有不舍，卻唯獨沒有責備。
“雖然有些難過，不過，還是感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為新選組的付出。你的醫術很高超，只不過……隊士們不全都能接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正如近藤所說，就算他是局長，也管不住一些隊士私底下對福澤醫術的流言蜚語。
始終沈默的土方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
他擡起眼，那雙總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福澤，“福澤，是因為阪本龍馬嗎？你選擇離開，是打算加入他們？”
福澤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土方冷笑一聲，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
“新選組的局中法度——擅自脫隊者，切腹。你沒有忘記吧？山南先生就是這樣死掉的。”
近藤的臉色一變，急忙伸手攔住。
“阿歲！福澤醫生畢竟幫了我們很多忙，而且阿蕗小姐的事，確實是我們虧待了她。只是因為理念不同，我想她也可以去追尋適合自己的選擇……”
土方卻已經站起身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福澤，那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冷漠的平靜。
“我從來就沒有承認過她是新選組的一員，我們為她提供安身之所，她幫我們為隊士治病、假扮太夫套取情報。現在交易結束了，你想走便走。”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紙門。
門外，沖田站在那裏。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映得格外清冷。
土方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與他擦肩而過，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
沖田的目光落在福澤身上，那目光很覆雜，有失落、有難過、有自責，也有某種努力壓抑的情緒，卻唯獨沒有憤怒。
“醫生，”他開口，聲音有些顫抖，“你……要離開了嗎？”
福澤看著他消瘦的身影，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
她已經為他治好了肺結核，但未來……他或許還是會死吧，死在戰場上。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路，是新選組的路，是與她漸行漸遠的未來，她幹涉不了，也改變不了。
她微微點頭，“總司，請保重，註意身體。”
沖田看著她，最後還是輕輕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卻又努力維持著屬於他的那份明朗。
“嗯，我會的。醫生你也要……保重啊。”
那是福澤第一次看到沖田露出那樣的表情，不是惡作劇時的狡黠，不是戰鬥時的淩厲，不是與孩子們玩耍時的溫柔。
就好像在說：果然是這樣。
是明知再也無法相見，卻還要笑著說再見的無能為力。
福澤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夜風吹過廊下，帶起她衣擺。
沖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擡起手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麽，最終卻只是徒勞地垂下。
福澤走出屯所時，腳步有些踉蹌，為什麽她的心會莫名覺得痛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回頭，不去看那個或許還站在原地的身影。
巷口，阪本靠在墻上，看到她走來立刻就直起身。
他沒有問她結果如何，沒有問她有沒有被為難，只是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有些心疼。
“千夏。”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人生啊，總有很多分別。未來說不定我們還會和他們刀劍相向，在這個時代，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那裏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帶著溫暖的理解。
“不過，”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爽朗，“請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尋求一條能夠和平解決的道路，避□□血和戰爭！”
福澤看著他那張因為長年在海上奔波而略顯黝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始終不曾熄滅的光芒，忽然覺得心裏那些翻湧的情緒，似乎平覆了一些。
“走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桂先生。”
桂小五郎的藏身之處在京都郊外一處偏僻的倉庫裏。
當阪本帶著福澤推門而入時，桂的目光落在福澤身上，臉色瞬間就變了。
“龍馬！”他立刻站起身，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這是新選組的那個女醫生？你怎麽把她帶到這裏來了！”
阪本卻上前一步擋在福澤面前，將她護在身後。
“桂先生，現在她已經不是新選組的隊醫了。”他的聲音平靜，表情嚴肅，“她是我們的夥伴。”
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萬一只是為了幫新選組套取情報假意加入我們的呢？你就這麽相信她？”
阪本微微蹙眉，“桂先生，你實在不該說出這種話啊。”
他這話裏的意思是，桂自己就是利用阿蕗去新選組內部套取情報的，但新選組的人不會這樣做。
“她是我阪本龍馬的人，而且，她的才能遲早會讓你折服的。”
桂楞住了，他看著阪本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低垂著眼睫的女子，終於沒有再說什麽。
“但願你是對的吧。”
長崎，龜山。
當福澤站在那片可以望見海港的山坡上時，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阪本總是說自己屬於大海。
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屋舍和停泊著西洋船只的港口。
天與海在視野盡頭交融，藍得讓人心醉。
她去過長崎，小時候和祖父母在現代的長崎，和現在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怎麽樣？”阪本站在她身邊，雙手叉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大海很美麗吧？”
福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片無盡的海。
她想起自己剛穿越時那個混亂的夜晚，想起池田屋的血腥，想起那些日覆一日的救治和防備，想起沖田最後那個苦澀的笑容。
此刻站在這片海風之中，那些記憶都變得遙遠了。
“千夏。”
阪本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她轉過頭，看到阪本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帶著溫和的笑意。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夥伴了。”
可福澤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他與那些質疑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爭執，是他用自己的名聲和信譽為她做的擔保，是他毫不猶豫地將她護在身後的那些瞬間。
“阪本先生……”
“叫我龍馬。”他打斷她的話，笑容愈發燦爛，“在這裏，我們都是夥伴，不分尊卑、不論出身。”
福澤看著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龍馬。”
那之後的日子，福澤很快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起初，龜山社中的成員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充滿質疑。
阪本對此的反駁是：有志於海事的我藩或他藩的脫藩者均可入隊，本隊的目的在於以運輸、商業、開發、投機等幫助我藩，今後隊員的選拔不論出身如何，一視同仁，哪怕是女子也一樣！
他們私下依舊議論紛紛，有人說阪本是被美色所惑，有人說這是新選組派來的奸細，還有人陰陽怪氣地在他面前提起阿龍小姐。
“阪本先生，你從前不是一向與阿龍小姐交好嗎？”
阪本聽到這話時，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格外認真。
“阿龍小姐於我來說，自是難得的紅顏知己。但千夏小姐更是不同。是她給了我啟發，我才想到與諸位組建社中，日後你們就會知道她的學識對我們而言何等重要！”
他的維護，讓那些質疑聲漸漸平息。
而真正讓所有人閉嘴的，是福澤絕對的能力。
那年下半年，阪本開始為社中的事業四處奔走。
他擅長與其他藩交涉，用他那特有的熱情和真誠打動了一個又一個掌權者。
但真正讓事情變得順利的，卻是福澤。
她會說英語，而且能夠非常流利地進行交涉，她對西方醫學的理解，也讓她在與外國人打交道時天然獲得信任。
那些金發碧眼的西洋商人們發現，這個東方女子不僅懂得他們的語言，更懂得他們的思維方式。
“福澤小姐，”英國商人格洛佛在一次會面後笑著對她說，“你和阪本先生真是絕配，他的熱情和你的智慧，簡直是天作之合。”
福澤和阪本翻譯這話時，臉微微紅了。
阪本卻哈哈大笑，用他那有些蹩腳的英語回答道:“Mr. Glover， I'm far from satisfying her!”
（格洛佛先生，我離讓她滿意的那一步還差得遠呢！）
阪本的英語，還是福澤教給他的，他學的很快，一些比較簡單基礎的日常交流已經足以應付。
格洛佛被他的幽默逗笑，還說如果日後他們想要出國，可以隨時來找他幫忙。
那之後，阪本在龜山社中借薩摩的名義從格洛佛處購入的步槍和蒸汽船，順利運抵了長州藩。
當那艘蒸汽船駛入港口的瞬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真的做成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阪本站在船舷邊，看著燈火通明的港口，忽然對福澤說道:“千夏，你真是我的彗星。”
阪本轉過身，月光在他身後鋪開一片銀色的海。
“你是能照亮前路能指引方向的彗星，有你在我身邊，我好像總能看見更遠的地方。”
福澤看著他眼中那片映著月光的海，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龍馬……”
阪本卻已經轉過頭，繼續看著那片無盡的大海。
“千夏，你說有朝一日，我們真的能乘著這船，越過這片海，去親眼看看那些西洋人說的國度嗎？”
福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海的那邊是比想象中更廣闊的世界。
“會的，”她輕聲說，“一定會的。”
一天夜裏，船只停靠在某個不知名的小港。
白日裏開會的疲憊散去後，福澤獨自坐在船舷邊，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阪本端著兩杯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不著？”
福澤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
“在想什麽？”阪本問，他察覺到了福澤的情緒低落。
他和她朝夕相處，她的任何情緒變化，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福澤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決定開口。
“龍馬，還記得你當初和我說過的話嗎？”
“和你說過的每一句，我都記得。”他認真地看著福澤的眼睛。
“那你為什麽還要為長州藩購買步槍和蒸汽船呢？你明明知道，這樣只會帶來更多的戰爭和傷亡，未來新選組的人……”
她沒有說下去，但阪本已經明白了，她在擔心這些武器傷害她曾經的那些友人。
阪本放下酒杯，無奈地嘆了口氣。
“抱歉，千夏，我沒能做到答應你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難得的疲憊。
“我當然也想和平過渡，免去這些無畏的戰爭。但這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薩摩和長州需要武器來自保，需要力量來談判。沒有這些，他們只會被幕府碾壓，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福澤，“但我向你保證，哪怕我豁出性命，也會拼盡全力爭取到更好的結果。”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福澤有些冰涼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
“相信我，好嗎？”
福澤看著他那張略顯黝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始終不曾熄滅的光芒，想起了歷史上他的結局，想起了近江屋刺殺。
“龍馬……”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需要你向我做出這樣的保證，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話未說完，阪本已經將她輕輕擁入了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海風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特有的屬於陽光的味道。
“我會活著的，”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可是阪本龍馬啊，以後還要帶你跨越太平洋，去見識美利堅和更多大洋彼岸的國家呢。”
福澤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月光灑落，海風輕柔。
那一刻，他們都沒再說話。
慶應二年初。
薩長同盟的密約，在阪本和福澤的共同斡旋下，終於達成。
當西鄉隆盛和桂小五郎在那份密約上按下手印時，房間裏的氣氛凝重得近乎讓人感到窒息，這兩個曾經的敵人，如今終於握手言和。
西鄉簽完字，擡頭看向福澤。
“福澤醫生，久仰。”他用濃重的薩摩口音說著，“龍馬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你是他的彗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福澤微微行禮，“西鄉先生過譽了，龍馬才是那個能照亮前路的人，我只是在旁邊替他掌掌燈而已。”
西鄉聞言，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看向阪本，“龍馬，你的眼光確實不錯，她是值得你交付後背的人啊。”
桂站在一旁，表情很覆雜。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福澤時的情形，想起自己當初對她的質疑和防備。
而如今，這個女子卻成了促成同盟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他走上前，對福澤說道：“福澤醫生，從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福澤搖了搖頭，只是淡淡一笑。
“桂先生不必如此，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看呢，你只是那時對我的了解還不夠。”
桂看著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龍馬說得對，你的才能，確實讓人折服。”
就在締結薩長同盟的兩天之後，京都寺田屋。
那天是歷史上的寺田屋事件，阪本要和三吉慎藏前去商議事務。
“龍馬，我要跟你一起去。”
阪本看著她，有些意外，“千夏，我只是去和三吉先生……”
他以為福澤只是普通的關心，可她又認真地重覆說了一遍：“我要跟你一起去。”
阪本楞住了，他第一次在福澤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
恐懼？害怕？更多的是不舍，那表情倒像是他們會成為最後一面相見似的。
她什麽也沒說，他也沒有問，但是他帶著她一起去了。
福澤坐在角落，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提防什麽。
直到，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福澤立刻就站起身來，“龍馬！快走，從後窗走！”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拉著他直接撞開二樓的窗戶。
就在他們翻窗而出的瞬間，樓梯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奉行所的武士們已經沖了上來，就連樓下也有人守著。
福澤咬咬牙，拽著他想往一旁躲閃，其中一人卻已經眼疾手快地揮刀砍了過來。
“小心！”
阪本轉過身，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刀光閃過的瞬間，阪本忍不住悶哼一聲，他的左臂被刀劃過，鮮血湧了出來。
“龍馬！”福澤驚呼。
“走！”阪本咬緊牙關，拉著她往後撤，用左輪手槍一槍放倒了那個揮刀的敵人。
三吉也握著刀跑來了，他急忙對阪本喊道：“你們快走，去找薩摩藩求助！”
身後，喊叫聲此起彼伏。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終於甩開了追兵，躲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月光下，阪本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的左臂已經被血染紅，傷口有點深，還在不斷滲血。
福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擺，為他包紮止血。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在顫抖，“為什麽要替我擋那一刀？”
阪本靠在墻上，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笑了笑，“因為，如果你受傷的話，我會更心疼。”
福澤的手微微一顫。
她擡起頭，對上他那雙即使在月光下也依舊明亮的眼睛。
“龍馬……”她的聲音哽咽了。
阪本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別哭，我沒事。”
西鄉隆盛很快就派人來接他們，將他們帶到了鹿兒島去養傷。
他們住的地方是一處安靜的院落，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櫻島火山，偶爾有溫泉的熱氣從山間升起，在朝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阪本的傷需要靜養，福澤每日都在認真地為他換藥、熬湯，倒是成了他的專職醫生。
那天傍晚，福澤照常端著藥碗走進房間時，看到阪本正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束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玫瑰花。
鮮紅得灼眼。
“龍馬？”她有些疑惑，“你這是哪裏弄來的……”
阪本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雖然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動作有些笨拙，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
“千夏，”他喚她的名字，難得顯得有些緊張，“你知道嗎？今天，是西方人的情人節。”
福澤楞住了，也不知道他又是從哪裏聽到的。
阪本突然變得很鄭重，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想對你說這些話。在遇到你之前，我阪本龍馬走遍天下，見過的女子數不勝數。有豪爽的、有溫柔的、有聰慧的、有美貌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
他將玫瑰花遞到她面前，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讓我想停下來了。”
他淺淺地笑著，不同於往日的開懷大笑，是溫柔的笑。
“不是想停在這裏，是想停下來，和你一起，好好看看這世間所有的風景。我想帶你去看美利堅的日出，去看法蘭西的日落，去看所有我們還沒見過的地方。我想在每一個有你的地方，都留下我阪本龍馬的足跡。”
他把花塞進福澤手裏，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那是薩摩的人送給他的西洋玩意兒，他一直都珍藏著，舍不得吃。
“薩摩的家夥們送的巧克力，聽說味道有點苦又有點甜，還挺特別的。”
他見福澤還在發呆，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英文歌，他的發音並不標準，甚至有些奇怪，可他卻唱得格外認真。
In thy blush the rose was born，music when you spake，through azure eye the morn spark ling see med to break.
在你腮紅的映襯下，玫瑰悄然綻放，當你開口時，仿佛每一句話都是音樂，透過你那蔚藍的眼睛，晨曦的光輝仿佛也在破曉。
格洛佛教他這首歌，他練了很久，只為在這一天唱給她聽。
據說這首歌講述的是一名即將參戰的男孩與心愛的女孩離別，他們通過燕子的歸來和春天的到來，寄托著對未來的希望和對戰爭結束的期待。
福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始終明亮的眼睛。
她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走上前，然後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帶著淚水的鹹澀。
阪本楞了一瞬間之後，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那樣緊，那樣真實，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和終於確認心意的狂喜。
“千夏，”他在她耳邊止不住輕聲呢喃，“千夏……”
那之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美好的夢境。
薩摩藩的溫泉旅館裏，他們舉辦了一場簡單溫馨的婚禮。
沒有華麗的婚紗，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幾個真心祝福的朋友。
西鄉隆盛親自為他們斟酒，笑著說道:“龍馬，祝你和福澤醫生新婚快樂！”
阪本笑得眉眼彎彎，舉杯一飲而盡。
蜜月是在鹿兒島的溫泉鄉度過的。
每天清晨，他們一起在溫泉裏泡湯，看櫻島的火山口吐出裊裊白煙。
午後，他們沿著山間小路散步，偶爾會遇到采藥的農人，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
傍晚，他們就坐在廊下，看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
阪本會給她講在沒遇見她之前的那些故事，講他如何離開土佐，如何在江戶遇到了勝海舟，如何在海上九死一生。
福澤聽著，淡淡地同他說道：“龍馬，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世界是怎樣的？”
“嗯……我想知道在你看來是怎樣的。”
福澤說道：“未來啊，到處都會建成高樓大廈。”
“高樓大廈？”阪本瞪大眼睛，“比山還高？”
“對，比山還高。”
“是用鋼鐵和玻璃做的嗎？”
“嗯。”
阪本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
“真想親眼看看啊，和你一起，站在那樣的地方，看看你說的那個未來。”
福澤看著他那張總是充滿向往的臉，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會的，總有一天，會的。”
慶應三年秋。
京都的街道，又飄起了熟悉的紅葉。
福澤和阪本剛從薩摩藩辦完事回來，走在他們熟悉的京都的街道上。
轉過街角時，福澤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就在前面不遠處的街道上，一隊身穿淺蔥色羽織的武士正在巡邏。
為首的那個人，身形清瘦，面色蒼白，脖頸間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
那條圍巾上，像是沾了淡淡的紅色，洗不幹凈了。
是血。
是他自己咳出來的血。
即便她離開了，即便他弄臟了，可他還是戴著。
沖田站在那裏，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的身影勾勒得單薄而寂寥。
阪本察覺到福澤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他。
他握了握福澤的手，低聲問道:“要繞路嗎？”
福澤搖了搖頭。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脖頸間那條洗不掉血跡卻依舊戴著的圍巾，心中難言覆雜的情緒。
最後，她還是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總司。”
沖田轉過身，看到她時，似乎楞了一下，然後他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人，就算戴著笠帽他也認得，是阪本龍馬。
“福澤醫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久不見。”
他說著，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那咳嗽聲悶在胸腔裏，像是要把肺葉都震碎。
福澤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
沖田沒有躲開，他就那樣站著，任由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冰涼的腕間，任由她傾聽那紊亂的脈搏。
片刻後，福澤擡起頭，看著他。
“抱歉，我還是……沒能治好你。”
沖田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裏此刻盈滿的愧疚，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卻又努力維持著屬於他的那份溫柔。
“醫生，這和你沒關系。是我的命，註定如此啊。”
福澤張了張嘴，喉嚨哽咽著，最後終於還是說道：“你之後去秋山醫生那裏，我讓他替你開副藥調理，請每天按時服用。還有，天冷的時候多註意保暖，不要劇烈運動，不要吸入太多灰塵。”
沖田擡起頭，看向她。
“謝謝醫生，我會的。”
他的目光掠過她身後不遠處的阪本，無聲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們走吧，下一次再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那隊巡邏的隊士離開了。
福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阪本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慶應三年，十二月十日。
京都，近江屋。
那天傍晚，阪本打算到近江屋和中岡慎太郎商議要事，正準備出門時，卻被福澤拉住了。
“龍馬。”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這表情他曾在寺田屋的時候在她臉上見到過。
“今晚……你一定要去嗎？”
“怎麽了？千夏。”
福澤很想說，可那股無形的束縛感再次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吐露任何關於近江屋事件的字眼。
她只能抓著他的袖子，眼眶漸漸泛紅。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我就跟你一起。”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無法阻止，那就和他一起。
阪本楞住了，他看向福澤眼中那幾乎快要溢出的恐懼。
寺田屋那晚，她也是這樣，執意要跟他一起去，然後他們被奉行所的人逮捕，他受了傷。
他想起她近日以來流露的那些異常，她對他安危的過度擔憂，以及有意無意地希望他最近能遠離京都。
他從不追問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她有自己的秘密，有她無法言說的苦衷。
他愛她，所以尊重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她不能說的部分。
但此刻，看著她這副模樣，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今晚，在近江屋，會有危險。
“千夏。”他輕聲喚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他的手很暖，掌心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刀和握筆留下的痕跡。
“從寺田屋那晚開始，我就知道，你心裏藏著一些事。”
見福澤低著頭緊咬嘴唇，他又繼續說著。
“你不說，我就不問。”阪本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因為我知道，你不說一定有你的緣由。”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我也知道，你每一次這樣看著我，都是因為你怕我出事。”
“龍馬……”
阪本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千夏，我這一生，做過很多選擇。離開土佐，是選擇；拜勝老師為師，是選擇；成立龜山社中，是選擇；促成薩長同盟，也是選擇。”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每一個選擇，我都從不後悔，因為那些是我用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
他稍稍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
“但今晚，我做出另一個選擇。我選擇和你一起離開這裏。離開京都，離開日本，去一個沒有這些紛爭的地方。船中八策已經呈上去了，大政奉還也實現了。阪本龍馬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剩下的是那些年輕人的事。”
他握住福澤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
“千夏，我想活下去，和你一起活下去。”
福澤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看著他那雙始終明亮的眼睛。
她終於明白，他什麽都察覺到了。
知道她有秘密，知道她怕他死，知道她每一次的阻攔背後，都是無法言說的恐懼。
但他從不問。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守護著她，讓她不必獨自承擔那些沈重的秘密。
而現在，他選擇相信她。
選擇和她一起活下去。
“好。”她的聲音哽咽卻堅定，“我們一起走。”
那天夜裏，他們沒有去近江屋。
他們乘著事先準備好的小船，從京都的某處碼頭出發，沿著澱川順流而下。
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波光，兩岸的蘆葦沙沙作響。
阪本站在船頭，握著福澤的手，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京都燈火。
“千夏，你說一百多年後，會有人記得我們嗎？”
“會的。”她說。
她想起那個未來的世界，想起那些記載著這段歷史的書本，想起那些對這段歲月充滿好奇的人們。
也許歷史書上不會有她的名字，也許阪本龍馬的結局依舊成迷。
但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一切，由他們銘記。
船繼續往前，河水繼續流淌。
遠處，海的方向，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太平洋上。
一艘開往美利堅的商船正劈波斬浪，朝著新大陸的方向前進。
甲板上，福澤靠在船舷邊，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海面，海風吹起她的長發。
阪本從身後走來，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肩上。
“在想什麽？”
“在想，我們真的離開了。”
阪本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
在想那個混亂的幕末時代，在想那些曾經並肩作戰或刀劍相向的人們，在想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改變卻終究無法改變的命運。
但此刻，他們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海上，那些過往都變得遙遠了。
“千夏，”阪本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促狹的笑意，“你還有沒有什麽事，到現在都瞞著我呢？”
福澤楞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
陽光下，他的臉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
她笑道：“有。”
阪本挑了挑眉，“哦？我的妻子怎麽有這麽多秘密啊。”
福澤轉過身，正對著他。
她伸出手，輕輕拉起他的手，覆蓋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這裏，”她的聲音很小，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有我們的孩子了。”
阪本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但很快就化作了驚喜和激動。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腹部，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
那裏，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悄孕育。
那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孩子。
“千夏……”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阪本沒有讓她說完，他一把將她抱起，在甲板上轉了好幾圈，惹得她驚呼出聲。
“龍馬！快放我下來！”
“太好了，太好了！”他大笑著，完全壓抑不住激動，“我要當父親了，我們有孩子了！”
福澤被他轉得頭暈，卻忍不住也笑了。
良久，他才放下她，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他又覆上她的小腹，柔聲地對她說道:“這個孩子，以後就叫未來吧，它是屬於我們的未來。”
“好，未來，是我們的未來。”
遠處，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船繼續向前，駛向那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未來，以及他們將要一起見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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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龍馬唱的歌：《Aura lea》譯名奧瑞莉婭，差不多是1860年代那會兒創作的一首比較古老的歌，感興趣的讀者朋友可以去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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