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現世·六 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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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現世·六 歲歲年年
一月份的東京，空氣裏還帶著些冬日凜冽的寒意。
就在不久之前，祖父橘泉告訴千夏，他收到了遠在中國蘇州的姨姐蘇婉晴，也就是他亡妻的姐姐、千夏的姨祖母的邀請，希望他們一家今年能到蘇州一起團聚過中國的春節。
螢是聽到這個消息後最高興的一個，她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姨姥姥，以及大洋彼岸的中國充滿了好奇心。
千夏同螢講過，她的外曾祖母蘇婉瑛是個中國人，所以某種意義上而言，螢本身也有一部分中國的血脈。
“媽媽，蘇州是什麽樣子的呀？外曾祖母以前是什麽樣的人？姨姥姥和她像嗎？”
千夏拉著螢在身邊坐下，思索了一下才開口。
“蘇州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有小橋流水，有白墻黑瓦，和東京完全不一樣，等你親眼去看過就知道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像是陷入了回憶，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個蘇州老宅，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你外曾祖母啊，可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小時候媽媽穿的毛衣、戴的圍巾，都是她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她還給媽媽做了好多編織的小玩具，有小兔子、小貓咪……可逼真了。”
螢聽得入神，好奇地問道：“那我姨姥姥呢？”
千夏笑了笑，“你姨姥姥嘛……總之，她見到你肯定會很開心的。”
印象裏，那位姨祖母為人和善，總是格外喜歡小孩子的。
一旁的橘泉正在泡茶，聽到她們的對話，忽然放下茶杯，看向了坐在對面翻看財經雜志的蘭生。
“老東西，反正你現在公司的事務都交給代理人處理了，又沒什麽事做，跟我們一起到中國過個節得了。”
橘泉面上說著湊合，但實在算得上是他難得主動邀請蘭生。
“人多熱鬧，免得你一個人留在日本多寂寞啊，都沒有我跟你吵架拌嘴了，你不得嫌無聊？”
蘭生頭也沒擡，翻了一頁雜志，冷哼一聲，“我可沒那麽閑！有些事務還是要我親自過問處理的，你以為像你一樣，整天就知道擺弄你那幾根草藥？”
橘泉一聽就瞪起了眼，“你這老東西真不領情！跟我都吵了半輩子了，以為我想請你去啊？不去就不去！”
千夏無奈地搖搖頭，看向女兒，小聲對她說道：“螢，我們去勸勸你外曾祖父和外曾外祖父，怎麽樣？”
螢眨了眨眼，立刻會意，笑瞇瞇地跑到橘泉身邊，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外曾祖父，我早就想去看看外曾祖母的故鄉了，肯定是很漂亮的地方，我相信外曾外祖父去看了也會喜歡的。”
橘泉看著外曾孫女那副乖巧的模樣，臉上的怒意頓時消了大半，“那是！這老古董到時候就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蘇州、喜歡漢方了。”
螢又跑到蘭生面前，軟聲軟語地拉著他的手，“外曾外祖父，我們一起去嘛，就當是陪我一起好不好？”
蘭生把手裏的雜志放到一邊，他擡眼看了看螢那雙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橘泉，最終還是別扭地別過臉去，悶哼了一聲。
“我只是為了不讓我外曾外孫女傷心。”
橘泉在旁邊忍不住嗤笑一聲，這老家夥永遠就是這麽口是心非不坦誠。
除夕早上，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一行人又換乘高鐵，不到一小時便抵達了蘇州。
蘇婉晴的家在蘇州古城區的一條老巷子裏，那是一座典型的蘇式老宅。
推開那扇有些斑駁的木門，入眼就是青磚黛瓦，庭院裏種著一棵老臘梅樹，清幽的香氣在空氣裏若有若無。
千夏站在院子裏看著院內的光景，忍不住出聲感慨道：“這裏幾乎和我小時候來的時候差不多，沒什麽太大變化呢。”
“千夏都這麽大哉？上次來我俚蘇州，還是個小姑娘哩。”
一個溫和的女音突然從屋裏傳來，千夏擡頭看過去，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慢慢走了出來。
那老人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面容慈祥，眼角帶著歲月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格外地明亮，帶著笑意打量著來人。
千夏連忙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用中文說道：“姨祖母好，好久不見，這是我女兒。”
她說著，把身後的螢輕輕拉了出來。
螢並不畏生，她立刻活蹦亂跳地站到前面，揚起小臉，用千夏教的中文高興地打著招呼：“姨姥姥好！”
蘇婉晴一看到螢，眼睛頓時變得更加明亮，她彎下腰仔細端詳著螢的臉，然後慈祥地笑了笑。
“哎喲，這就是螢啊？這小囡笑起來的樣子，兩只小酒窩，像煞婉瑛小時候哉。”
她說著，擡起頭看向橘泉，兩人的目光相遇，皆是一楞，或許是又想起了早已因癌癥去世的蘇婉瑛。
橘泉輕輕嘆了口氣，用流利的中文問候道：“姨姐近來身體可還好？”
蘇婉晴點點頭，回答道：“好格，好格。都這把年紀哉，能動就是福氣。”
橘泉又看向那個中年男人，“方辰，我前些時候同你講的藥方，你去抓藥沒？”
方辰是個儒雅的中年人，他戴著眼鏡，聞言笑著答道：“姨父放心，吃了您開的藥方，母親近來手腳還算利索的，大家先進屋來坐吧，今天還有些冷呢。”
眾人便走進了屋內。
蘭生走在最後，他細細打量著院落的布局，這宅子雖然不算太大，但一草一木都透著雅致，他難得認可地點了點頭。
“這裏的建築風格還不賴，等回東京了我就找塊地照著建一幢。”
橘泉聞言嘖嘖兩聲，“老東西，有錢你就任性吧，我就說你會喜歡這裏的風格的。等會兒進了屋，我借我那姨甥的宜興紫砂壺，給你泡一壺正宗的洞庭山碧螺春嘗嘗，保準比你喝的那些牌子更好喝。”
蘭生輕哼了一聲，卻難得沒有跟他拌嘴。
螢則在一旁驚訝地拉著千夏的袖子說道：“媽媽，外曾祖父的漢語說得真好啊！”
千夏笑道：“當然了，你外曾祖父年輕的時候在中國留過學，漢語說得比媽媽好多了，媽媽到現在還聽不太懂蘇州的本地話呢。”
屋裏正燒著炭火盆，進屋便覺暖意融融。
橘泉和蘇婉晴坐在堂屋裏敘舊，絮絮叨叨地聊著往事，蘭生則坐在一旁，難得安靜地喝茶。
千夏和沖田決定去幫忙準備年夜飯打下手，而螢選擇留下來陪蘭生聊天，偶爾幫他添個茶。
廚房裏，方辰已經在忙活了。
案板上擺著新鮮的食材，魚、肉、蔬菜，樣樣齊全。
他們剛進門，就見一個中年女子正在竈臺前做著飯，她手裏還拿著鍋鏟，動作十分利落。
看到他們進來，那女子擡頭看向他們，中氣十足地開了口。
“哎喲，這就是千夏跟總司哇？方辰嘞表侄女跟表侄女婿，辛苦你們還要來幫忙弄年夜飯了哈！”
千夏稍微楞了一下，她其實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表嬸。
“表嬸好，我是千夏。”她連忙打著招呼。
吳春華這才轉過身來，一張圓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
她把鍋鏟往旁邊一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麽客氣幹啥子嘛？我婆婆說今年請你們過來過年，我想著人多熱鬧，就跟著方辰從成都趕到蘇州來嘍。還不曉得我做嘞川菜你們吃不吃得慣哦？”
她說著，目光落在沖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男娃兒長得白生生哦，硬是像個……”
“白崽兒？”沖田不知怎的，下意識就笑著脫口而出這個當初吳幺妹給他起的綽號。
吳春華的眼睛一亮，顯得有些詫異，“怪得嘞，你啷個曉得我要說這個喃？我還以為只有千夏會說漢語，你家這位也會說哇？”
千夏連忙解釋道：“我們以前認識一位來自眉州的中國朋友，她手藝很好，我們吃過她做的飯，所以也聽得懂一點四川話。”
“這不就巧了噻？”吳春華一拍大腿，高興地說著“吃得慣噻！我到時候給你們整我拿手的燒白跟辣子雞！”
方辰在旁邊笑道：“你們表嬸啊，一說到做川菜就來勁了，不過她的手藝確實好，你姨祖母那麽清淡的口味都愛吃呢。”
千夏和沖田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挽起袖子就開始幫忙了。
方辰做的是蘇州菜，因為害怕他們的口味太清淡吃不習慣，蘇州這邊的偏好倒和他們有些相近。
吳春華則做川菜，麻辣鮮香味十足，據說她在成都本就開了一家菜館子。
千夏和沖田在旁邊打著下手，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聲音，混著兩人的說笑聲，倒是怪熱鬧。
吳春華還不時問問他們平時喜歡吃什麽小吃，等他們回日本前做好送給他們帶回去。
晚上，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
方辰的拿手菜是松鼠鱖魚，鱖魚被炸得金黃酥脆，澆上酸甜的糖醋汁，看著便讓人有胃口。
此外，還有金燦燦的蛋餃，紅亮油潤、肥而不膩的醬方，響油鱔糊、芥菜冬筍炒年糕這些特色菜都擺了上來。
另一邊是吳春華做的川菜，燒白肥瘦相間、軟糯入味，辣子雞那鮮紅的辣椒裏藏著焦香的雞塊，川味香腸油亮而帶著麻辣的香氣，酸菜魚湯色金黃，還有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紅燒什錦。
他們圍坐在一起，席間還有個十多歲出頭的小男孩跟著一塊吃，說是隔壁張家的孩子，他父母在外打工沒回來過年，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不愛熱鬧，蘇婉晴就讓方辰把他接來一起過年，說是人多有氛圍。
蘭生好奇地夾了一筷子辣子雞嘗了一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喝了口茶，又嘗了嘗酸菜魚，臉色更覆雜了。
他看向對面吃得正香的沖田和千夏，納悶道：“你們兩個年輕人口味倒是重……”
千夏和沖田心裏明白得很，他們早就體會過吳幺妹那鮮香味濃的正宗川菜，這算得上什麽？
壓軸的是熱騰騰的賴湯圓，聽說他們南方人過年不怎麽吃餃子，那是北方的習俗，當初的吳幺妹也是跟著她北方的丈夫學會的包餃子。
吳春華端著碗上桌，笑瞇瞇地對眾人說道：“來，嘗嘗我做的湯圓！包了好幾種餡兒的，看看哪個手氣好能吃到好彩頭。”
眾人不禁有些期待，紛紛咬開品嘗，裏面是流心的黑芝麻餡、花生餡、玫瑰花餡、豆沙餡……
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見裏面流出的是白芝麻餡。
吳春華見狀，高興地一拍手，“哎呀，讓螢吃到咯！這是好彩頭的嘞，孩子來年順順利利！”
沖田和千夏神色覆雜地對視了一眼，一起笑著謝過她。
吃過飯後，離零點還差些時候。
千夏和沖田走到院子裏，不遠處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過來。
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夜空裏已經有些絢麗的煙花綻放。
沖田不知何時拿出了一條紅色的圍巾，輕輕圍在了千夏的脖子上，又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面冷，註意保暖。”
千夏低頭看著那條圍巾，有些驚訝，“這圍巾……”
沖田笑瞇瞇地說道：“不是我自己織的啦，是買的。嘗試了一下，發現我似乎還是不擅長這些呢。在中國好像紅色更喜慶，所以就買了這個顏色。”
千夏想起在幕末時她送給沖田的那條白圍巾，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這條紅圍巾，心裏不由得一暖。
她靠在他的肩頭，終於忍不住輕聲說道：“總司，你說……吳表嬸會不會和幺妹，有什麽關系？”
沖田楞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
吳春華出生於四川省，性格同樣潑辣，會做一手好川菜。
尤其是她剛才差點喊出白崽兒那個綽號，還有她說的彩頭湯圓，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幕末那個鮮活生動的形象。
“我最後一次見到幺妹，是在伏見。”千夏說，“幺妹當時冒險過來給我們送飯團，但是那之後我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沖田擡頭看著夜空裏綻放的煙花，緩緩說道：“如果她……真的是幺妹的後代，那也說明，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千夏沒有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些。
院子裏，螢和幾個孩子正在放煙花玩。
雖然她不太會說漢語，但孩子們之間的交流似乎不需要太多語言。
張家的那個小男孩張昊在一旁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走過來，遞給螢一個精致的龍形糖畫。
螢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龍，驚訝地指了指自己，問道：“給我的？”
張昊沒聽懂她說的日語，但看她的動作大概能理解她在說什麽，於是點點頭，有些靦腆地說道：“是我奶奶做的，送給你。”
螢第一次見到糖畫，好奇地翻來覆去看著，張昊手忙腳亂地用肢體動作向她表達這個其實是可以吃的。
螢理解過後，似乎有點舍不得，但還是輕輕舔了舔，嘗到那帶著一絲桂花香的甜味過後，她顯得有些激動。
“很甜，謝謝你！”
她伸手掏了掏口袋，最後摸出一個紅色的禦守。
“抱歉，我身上沒什麽能送的東西，這個是我新年和爸爸媽媽去神社初詣得到的，送給你，保佑你平安。”
張昊害羞地接過，小心地收進口袋裏，用漢語對她說了句謝謝。
十二點的鐘聲終於響起。
深色的天空上，各色多姿多彩的煙花同時綻放，紅的、綠的、金的，把整個夜空照得亮堂。
螢這時候高興地跑回父母身邊，撲進了千夏懷裏。
“爸爸媽媽，祝你們新年快樂！這句話是張昊教給我的，在中國好像是祝福的話。”
千夏摸著螢的頭，笑著看向沖田，眸底映襯著他的模樣。
“總司，新年快樂。”
沖田也溫柔地笑著，把母女倆一起擁進懷裏。
“新年快樂，千夏，螢。”
蘇州的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螢醒得早，第一次過春節她實在太興奮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趴在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棵臘梅樹。
昨夜的煙花已經散去，但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味，混著臘梅的清香。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父親已經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
螢下樓的時候，果然看到沖田正站在竈臺前，正專註地煮什麽東西。
“爸爸，早安。”
沖田回過頭，朝她笑了笑，“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螢點點頭，湊過去看他做的早飯，那是他早上專門向方辰請教的蘇州特色，赤豆糊小圓子。
“嘗嘗看？據說這個是蘇州人新年的第一頓早餐，多吃一顆圓子，多圓一個心願。”
“爸爸現在連中國菜都會做了。”螢托著腮，忽然問道，“爸爸，你以前也這麽會做飯嗎？”
沖田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嗯……爸爸以前會的東西很少，很多都是在遇到你媽媽之後學會的。”
螢忍不住笑出聲來，“真的嗎？爸爸這麽厲害的人，也有不會的？”
他擡起頭，目光變得柔和，“當然有，但是你媽媽很有耐心，從來不嫌我。”
沖田回憶起他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那會兒他連微波爐都不會用。
他又回過神來，伸手揉了揉螢有些淩亂的頭發。
“走吧，我們去叫媽媽起床吃飯。”
千夏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到沖田正端著那碗赤豆糊小圓子站在床邊，滿眼笑意地看向她。
“醒了？早餐準備好了，吃完我們該去拜年了。”
千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總司，我做了個夢……”
“什麽夢？”
千夏想了想，慢慢說道：“夢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在池田屋，你那麽難受，還拿刀指著我。我那時候就在想，歷史上的沖田總司怎麽這麽兇，明明他自己都病成那樣了。”
沖田笑道：“什麽呀，那現在呢？還覺得我兇嗎？”
千夏看著這個每天早上會給她做早餐、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男人，搖了搖頭。
“現在啊，現在覺得，能遇到你真好。”
在幕末的時候她無依無靠，總是在不斷照顧著別人。
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去依靠別人，而那個人，為了她從幕末的天才劍士變成了現代的家庭煮夫。
沖田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能遇到你，才是沖田總司最大的幸運。”
吃過早飯，一家人去給蘇婉晴拜年。
堂屋裏，橘泉和蘇婉晴正在喝茶敘舊，蘭生就安靜地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新年好！”螢第一個跑進去，用中文大聲說著。
“螢啊，新年好！來，姨姥姥撥儂壓歲錢，你要平平安全長大哩。”蘇婉晴樂呵呵地笑著，遞給螢一個紅包。
螢看著自己手裏的紅包，興奮地跑到千夏面前展示，“媽媽！這是姨姥姥給我的‘年玉’！”
千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另一邊一直默不作聲的蘭生也掏出了幾個紅包。
他不僅給了螢，給了千夏，還給了張昊和另外幾個孩子。
當然，就連沖田也有份。
見他有些驚訝，蘭生板著臉說道：“怎麽，你比我們都大就不能有年玉了？不管怎麽說，你是我外孫女婿，把錢拿著給千夏和螢買好吃的。”
蘭生這個別扭的小老頭，偶爾會拿歷史跨度的年齡來開玩笑，但沖田清楚，這就是他關心他們的方式。
橘泉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老東西，想不到你還會入鄉隨俗的嘛，知道春節要發壓歲錢，不過你給的該不會是日元吧？”
蘭生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是個老古板？來中國之前就了解過這些，我特意去換了錢的。”
“你……”橘泉瞪了瞪眼，最後還是擺擺手，“算了，今天大過年的，不和你吵。”
橘泉看著這一家三口，不由得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千夏剛出生的時候，還那麽小一個，現在都當媽媽了。”
蘭生沒有嗆他，只是點了點頭，似乎也有些恍惚。
“是啊，螢都這麽大了。”
他看向螢，目光裏帶著少見的慈祥，忽然朝她問道：“螢，以後想做什麽？”
螢歪著頭想了想，“嗯……我還沒想好。不過不管做什麽，我都要像爸爸媽媽一樣，找一個很愛很愛的人，然後幸福地過一輩子。”
童言無忌，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吃過午飯，下午方辰帶他們去逛了平江路。
小橋流水，青石板路，評彈聲從茶館裏飄出來，軟糯的吳儂軟語在空氣中漸漸流淌。
螢拉著沖田的手，好奇地看著周圍，“爸爸，這裏就像畫裏一樣。”
沖田點點頭，“是啊，像畫。”
如果他帶了畫板，恐怕真的會想畫上幾幅。
螢跑在前面，回頭朝他們揮著手，高興地說道：“爸爸媽媽快看，有船過來呢！”
她指著河面上緩緩駛過的烏篷船。
千夏看著女兒的笑臉，又看了看身邊的沖田，忽然覺得，那些曾經的苦難和生死離別，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麽長的路，經歷了那麽多的事。
從池田屋的血腥，到蝦夷的雪夜；從多摩川的螢火，到江戶的硝煙；從穿越時空的分離，到現代的重逢。
他學會了用微波爐，學會了用洗衣機，學會了開車，學會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活下去。
她等了他百餘年，終於等到了他跨越時空為她而來的身影。
他們在現代結了婚，有了螢，有了這個小小的家。
如今，他們站在蘇州的老街上，安靜地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們看到了未來，還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看到了蘇州的小橋流水，看到了他鄉的萬家燈火，看到了這個世界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大更美。
而他們，還在一起。
夕陽西斜的時候，他們一起回到了老宅。
橘泉和蘭生坐在院子裏下棋，兩個人依舊吵吵鬧鬧的，誰也不肯讓誰。
“你這步棋下得不對！”
“你懂什麽？這叫以退為進！”
螢跑過去圍觀，她雖然看不太懂棋局，可看著兩位老人拌嘴卻看得津津有味。
蘇婉晴坐在廊下，慈祥地看著這溫馨的場景。
千夏走過去，感激地說道：“姨祖母，謝謝您邀請我們來過年。”
蘇婉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親切地說道：“覅客氣，儕是一家人。婉瑛要是還在，看到過得介好，肯定開心煞快。”
千夏點點頭，是啊，祖母要是還在，看到她有了螢和沖田的陪伴，一定會很開心的。
沖田回來的時候，千夏正一個人發著呆。
看到她仰著頭的樣子，沖田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麽？”
“在想，”千夏自然地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們真的走了好長的路。”
千夏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幹凈，和當年在池田屋第一次見到時一樣。
只是那時，那雙眼睛裏滿是警惕和冷漠。
現在，這雙眼睛裏只有溫柔和愛意。
“總司，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穿越時空來找我，謝謝你學會了用微波爐、洗衣機、開車，謝謝你做了那麽多年的飯，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很多年前，在多摩川的河邊，有一個少年曾經對她說：等我長大，我會去未來保護你的。
很多年後，那個少年真的來了。
他學會了在這個時代生活，學會了用現代的一切，學會了做一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
他看著他們的女兒一天天長大，看著她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
他穿越而來，只是為了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看著他們的螢火，一點點長大，一點點發光。
夜風輕輕吹過，臘梅的香氣漸漸傳來。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生活，平淡，卻也滿足。
就像那螢火的光芒，雖然微弱，卻能穿過黑暗，照亮他們彼此的餘生。
歲歲年年，皆如今朝。
-----------------------
作者有話說：PS.現代篇到本章結束，當初寫的時候覺得真的太美好，補足了正文的很多遺憾。如果不是身處那樣的年代，如果不是隊長和隊醫的身份，如果有著健康的身體，也許這個故事就像現代篇這樣平淡幸福。在東京春日町會有這樣一個家族，有著活潑可愛的女兒，有著相愛的小夫妻，有著總是沈著冷靜的外科醫生，有著癡迷歷史的歷史教師，還有兩個總是一見面就愛掐架但其實互相都很在意的小老頭。現代篇之後是iF線，既然名為iF就是做出不同選擇的另一種故事可能。iF線共四篇，分別是總司、阪本、堀田、齋藤，讀者如有雷點可自行選擇是否繼續閱讀，其中總司iF線為幕末時期存活下來的故事。另外未來的原初線將會延續現代篇，講述的是成年後的螢穿越時空回到幕末時期見證年輕的父母的愛情並做出幹預改變，劇情發展和原正文線完全不同，有螢獨立的感情線因此故事篇幅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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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的東京，空氣裏還帶著些冬日凜冽的寒意。
就在不久之前，祖父橘泉告訴千夏，他收到了遠在中國蘇州的姨姐蘇婉晴，也就是他亡妻的姐姐、千夏的姨祖母的邀請，希望他們一家今年能到蘇州一起團聚過中國的春節。
螢是聽到這個消息後最高興的一個，她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姨姥姥，以及大洋彼岸的中國充滿了好奇心。
千夏同螢講過，她的外曾祖母蘇婉瑛是個中國人，所以某種意義上而言，螢本身也有一部分中國的血脈。
“媽媽，蘇州是什麽樣子的呀？外曾祖母以前是什麽樣的人？姨姥姥和她像嗎？”
千夏拉著螢在身邊坐下，思索了一下才開口。
“蘇州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有小橋流水，有白墻黑瓦，和東京完全不一樣，等你親眼去看過就知道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像是陷入了回憶，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個蘇州老宅，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你外曾祖母啊，可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小時候媽媽穿的毛衣、戴的圍巾，都是她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她還給媽媽做了好多編織的小玩具，有小兔子、小貓咪……可逼真了。”
螢聽得入神，好奇地問道：“那我姨姥姥呢？”
千夏笑了笑，“你姨姥姥嘛……總之，她見到你肯定會很開心的。”
印象裏，那位姨祖母為人和善，總是格外喜歡小孩子的。
一旁的橘泉正在泡茶，聽到她們的對話，忽然放下茶杯，看向了坐在對面翻看財經雜志的蘭生。
“老東西，反正你現在公司的事務都交給代理人處理了，又沒什麽事做，跟我們一起到中國過個節得了。”
橘泉面上說著湊合，但實在算得上是他難得主動邀請蘭生。
“人多熱鬧，免得你一個人留在日本多寂寞啊，都沒有我跟你吵架拌嘴了，你不得嫌無聊？”
蘭生頭也沒擡，翻了一頁雜志，冷哼一聲，“我可沒那麽閑！有些事務還是要我親自過問處理的，你以為像你一樣，整天就知道擺弄你那幾根草藥？”
橘泉一聽就瞪起了眼，“你這老東西真不領情！跟我都吵了半輩子了，以為我想請你去啊？不去就不去！”
千夏無奈地搖搖頭，看向女兒，小聲對她說道：“螢，我們去勸勸你外曾祖父和外曾外祖父，怎麽樣？”
螢眨了眨眼，立刻會意，笑瞇瞇地跑到橘泉身邊，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外曾祖父，我早就想去看看外曾祖母的故鄉了，肯定是很漂亮的地方，我相信外曾外祖父去看了也會喜歡的。”
橘泉看著外曾孫女那副乖巧的模樣，臉上的怒意頓時消了大半，“那是！這老古董到時候就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蘇州、喜歡漢方了。”
螢又跑到蘭生面前，軟聲軟語地拉著他的手，“外曾外祖父，我們一起去嘛，就當是陪我一起好不好？”
蘭生把手裏的雜志放到一邊，他擡眼看了看螢那雙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橘泉，最終還是別扭地別過臉去，悶哼了一聲。
“我只是為了不讓我外曾外孫女傷心。”
橘泉在旁邊忍不住嗤笑一聲，這老家夥永遠就是這麽口是心非不坦誠。
除夕早上，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一行人又換乘高鐵，不到一小時便抵達了蘇州。
蘇婉晴的家在蘇州古城區的一條老巷子裏，那是一座典型的蘇式老宅。
推開那扇有些斑駁的木門，入眼就是青磚黛瓦，庭院裏種著一棵老臘梅樹，清幽的香氣在空氣裏若有若無。
千夏站在院子裏看著院內的光景，忍不住出聲感慨道：“這裏幾乎和我小時候來的時候差不多，沒什麽太大變化呢。”
“千夏都這麽大哉？上次來我俚蘇州，還是個小姑娘哩。”
一個溫和的女音突然從屋裏傳來，千夏擡頭看過去，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慢慢走了出來。
那老人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面容慈祥，眼角帶著歲月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格外地明亮，帶著笑意打量著來人。
千夏連忙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用中文說道：“姨祖母好，好久不見，這是我女兒。”
她說著，把身後的螢輕輕拉了出來。
螢並不畏生，她立刻活蹦亂跳地站到前面，揚起小臉，用千夏教的中文高興地打著招呼：“姨姥姥好！”
蘇婉晴一看到螢，眼睛頓時變得更加明亮，她彎下腰仔細端詳著螢的臉，然後慈祥地笑了笑。
“哎喲，這就是螢啊？這小囡笑起來的樣子，兩只小酒窩，像煞婉瑛小時候哉。”
她說著，擡起頭看向橘泉，兩人的目光相遇，皆是一楞，或許是又想起了早已因癌癥去世的蘇婉瑛。
橘泉輕輕嘆了口氣，用流利的中文問候道：“姨姐近來身體可還好？”
蘇婉晴點點頭，回答道：“好格，好格。都這把年紀哉，能動就是福氣。”
橘泉又看向那個中年男人，“方辰，我前些時候同你講的藥方，你去抓藥沒？”
方辰是個儒雅的中年人，他戴著眼鏡，聞言笑著答道：“姨父放心，吃了您開的藥方，母親近來手腳還算利索的，大家先進屋來坐吧，今天還有些冷呢。”
眾人便走進了屋內。
蘭生走在最後，他細細打量著院落的布局，這宅子雖然不算太大，但一草一木都透著雅致，他難得認可地點了點頭。
“這裏的建築風格還不賴，等回東京了我就找塊地照著建一幢。”
橘泉聞言嘖嘖兩聲，“老東西，有錢你就任性吧，我就說你會喜歡這裏的風格的。等會兒進了屋，我借我那姨甥的宜興紫砂壺，給你泡一壺正宗的洞庭山碧螺春嘗嘗，保準比你喝的那些牌子更好喝。”
蘭生輕哼了一聲，卻難得沒有跟他拌嘴。
螢則在一旁驚訝地拉著千夏的袖子說道：“媽媽，外曾祖父的漢語說得真好啊！”
千夏笑道：“當然了，你外曾祖父年輕的時候在中國留過學，漢語說得比媽媽好多了，媽媽到現在還聽不太懂蘇州的本地話呢。”
屋裏正燒著炭火盆，進屋便覺暖意融融。
橘泉和蘇婉晴坐在堂屋裏敘舊，絮絮叨叨地聊著往事，蘭生則坐在一旁，難得安靜地喝茶。
千夏和沖田決定去幫忙準備年夜飯打下手，而螢選擇留下來陪蘭生聊天，偶爾幫他添個茶。
廚房裏，方辰已經在忙活了。
案板上擺著新鮮的食材，魚、肉、蔬菜，樣樣齊全。
他們剛進門，就見一個中年女子正在竈臺前做著飯，她手裏還拿著鍋鏟，動作十分利落。
看到他們進來，那女子擡頭看向他們，中氣十足地開了口。
“哎喲，這就是千夏跟總司哇？方辰嘞表侄女跟表侄女婿，辛苦你們還要來幫忙弄年夜飯了哈！”
千夏稍微楞了一下，她其實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表嬸。
“表嬸好，我是千夏。”她連忙打著招呼。
吳春華這才轉過身來，一張圓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
她把鍋鏟往旁邊一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麽客氣幹啥子嘛？我婆婆說今年請你們過來過年，我想著人多熱鬧，就跟著方辰從成都趕到蘇州來嘍。還不曉得我做嘞川菜你們吃不吃得慣哦？”
她說著，目光落在沖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男娃兒長得白生生哦，硬是像個……”
“白崽兒？”沖田不知怎的，下意識就笑著脫口而出這個當初吳幺妹給他起的綽號。
吳春華的眼睛一亮，顯得有些詫異，“怪得嘞，你啷個曉得我要說這個喃？我還以為只有千夏會說漢語，你家這位也會說哇？”
千夏連忙解釋道：“我們以前認識一位來自眉州的中國朋友，她手藝很好，我們吃過她做的飯，所以也聽得懂一點四川話。”
“這不就巧了噻？”吳春華一拍大腿，高興地說著“吃得慣噻！我到時候給你們整我拿手的燒白跟辣子雞！”
方辰在旁邊笑道：“你們表嬸啊，一說到做川菜就來勁了，不過她的手藝確實好，你姨祖母那麽清淡的口味都愛吃呢。”
千夏和沖田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挽起袖子就開始幫忙了。
方辰做的是蘇州菜，因為害怕他們的口味太清淡吃不習慣，蘇州這邊的偏好倒和他們有些相近。
吳春華則做川菜，麻辣鮮香味十足，據說她在成都本就開了一家菜館子。
千夏和沖田在旁邊打著下手，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聲音，混著兩人的說笑聲，倒是怪熱鬧。
吳春華還不時問問他們平時喜歡吃什麽小吃，等他們回日本前做好送給他們帶回去。
晚上，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
方辰的拿手菜是松鼠鱖魚，鱖魚被炸得金黃酥脆，澆上酸甜的糖醋汁，看著便讓人有胃口。
此外，還有金燦燦的蛋餃，紅亮油潤、肥而不膩的醬方，響油鱔糊、芥菜冬筍炒年糕這些特色菜都擺了上來。
另一邊是吳春華做的川菜，燒白肥瘦相間、軟糯入味，辣子雞那鮮紅的辣椒裏藏著焦香的雞塊，川味香腸油亮而帶著麻辣的香氣，酸菜魚湯色金黃，還有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紅燒什錦。
他們圍坐在一起，席間還有個十多歲出頭的小男孩跟著一塊吃，說是隔壁張家的孩子，他父母在外打工沒回來過年，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不愛熱鬧，蘇婉晴就讓方辰把他接來一起過年，說是人多有氛圍。
蘭生好奇地夾了一筷子辣子雞嘗了一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喝了口茶，又嘗了嘗酸菜魚，臉色更覆雜了。
他看向對面吃得正香的沖田和千夏，納悶道：“你們兩個年輕人口味倒是重……”
千夏和沖田心裏明白得很，他們早就體會過吳幺妹那鮮香味濃的正宗川菜，這算得上什麽？
壓軸的是熱騰騰的賴湯圓，聽說他們南方人過年不怎麽吃餃子，那是北方的習俗，當初的吳幺妹也是跟著她北方的丈夫學會的包餃子。
吳春華端著碗上桌，笑瞇瞇地對眾人說道：“來，嘗嘗我做的湯圓！包了好幾種餡兒的，看看哪個手氣好能吃到好彩頭。”
眾人不禁有些期待，紛紛咬開品嘗，裏面是流心的黑芝麻餡、花生餡、玫瑰花餡、豆沙餡……
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見裏面流出的是白芝麻餡。
吳春華見狀，高興地一拍手，“哎呀，讓螢吃到咯！這是好彩頭的嘞，孩子來年順順利利！”
沖田和千夏神色覆雜地對視了一眼，一起笑著謝過她。
吃過飯後，離零點還差些時候。
千夏和沖田走到院子裏，不遠處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過來。
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夜空裏已經有些絢麗的煙花綻放。
沖田不知何時拿出了一條紅色的圍巾，輕輕圍在了千夏的脖子上，又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面冷，註意保暖。”
千夏低頭看著那條圍巾，有些驚訝，“這圍巾……”
沖田笑瞇瞇地說道：“不是我自己織的啦，是買的。嘗試了一下，發現我似乎還是不擅長這些呢。在中國好像紅色更喜慶，所以就買了這個顏色。”
千夏想起在幕末時她送給沖田的那條白圍巾，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這條紅圍巾，心裏不由得一暖。
她靠在他的肩頭，終於忍不住輕聲說道：“總司，你說……吳表嬸會不會和幺妹，有什麽關系？”
沖田楞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
吳春華出生於四川省，性格同樣潑辣，會做一手好川菜。
尤其是她剛才差點喊出白崽兒那個綽號，還有她說的彩頭湯圓，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幕末那個鮮活生動的形象。
“我最後一次見到幺妹，是在伏見。”千夏說，“幺妹當時冒險過來給我們送飯團，但是那之後我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沖田擡頭看著夜空裏綻放的煙花，緩緩說道：“如果她……真的是幺妹的後代，那也說明，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千夏沒有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些。
院子裏，螢和幾個孩子正在放煙花玩。
雖然她不太會說漢語，但孩子們之間的交流似乎不需要太多語言。
張家的那個小男孩張昊在一旁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走過來，遞給螢一個精致的龍形糖畫。
螢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龍，驚訝地指了指自己，問道：“給我的？”
張昊沒聽懂她說的日語，但看她的動作大概能理解她在說什麽，於是點點頭，有些靦腆地說道：“是我奶奶做的，送給你。”
螢第一次見到糖畫，好奇地翻來覆去看著，張昊手忙腳亂地用肢體動作向她表達這個其實是可以吃的。
螢理解過後，似乎有點舍不得，但還是輕輕舔了舔，嘗到那帶著一絲桂花香的甜味過後，她顯得有些激動。
“很甜，謝謝你！”
她伸手掏了掏口袋，最後摸出一個紅色的禦守。
“抱歉，我身上沒什麽能送的東西，這個是我新年和爸爸媽媽去神社初詣得到的，送給你，保佑你平安。”
張昊害羞地接過，小心地收進口袋裏，用漢語對她說了句謝謝。
十二點的鐘聲終於響起。
深色的天空上，各色多姿多彩的煙花同時綻放，紅的、綠的、金的，把整個夜空照得亮堂。
螢這時候高興地跑回父母身邊，撲進了千夏懷裏。
“爸爸媽媽，祝你們新年快樂！這句話是張昊教給我的，在中國好像是祝福的話。”
千夏摸著螢的頭，笑著看向沖田，眸底映襯著他的模樣。
“總司，新年快樂。”
沖田也溫柔地笑著，把母女倆一起擁進懷裏。
“新年快樂，千夏，螢。”
蘇州的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螢醒得早，第一次過春節她實在太興奮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趴在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棵臘梅樹。
昨夜的煙花已經散去，但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味，混著臘梅的清香。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父親已經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
螢下樓的時候，果然看到沖田正站在竈臺前，正專註地煮什麽東西。
“爸爸，早安。”
沖田回過頭，朝她笑了笑，“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螢點點頭，湊過去看他做的早飯，那是他早上專門向方辰請教的蘇州特色，赤豆糊小圓子。
“嘗嘗看？據說這個是蘇州人新年的第一頓早餐，多吃一顆圓子，多圓一個心願。”
“爸爸現在連中國菜都會做了。”螢托著腮，忽然問道，“爸爸，你以前也這麽會做飯嗎？”
沖田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嗯……爸爸以前會的東西很少，很多都是在遇到你媽媽之後學會的。”
螢忍不住笑出聲來，“真的嗎？爸爸這麽厲害的人，也有不會的？”
他擡起頭，目光變得柔和，“當然有，但是你媽媽很有耐心，從來不嫌我。”
沖田回憶起他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那會兒他連微波爐都不會用。
他又回過神來，伸手揉了揉螢有些淩亂的頭發。
“走吧，我們去叫媽媽起床吃飯。”
千夏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到沖田正端著那碗赤豆糊小圓子站在床邊，滿眼笑意地看向她。
“醒了？早餐準備好了，吃完我們該去拜年了。”
千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總司，我做了個夢……”
“什麽夢？”
千夏想了想，慢慢說道：“夢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在池田屋，你那麽難受，還拿刀指著我。我那時候就在想，歷史上的沖田總司怎麽這麽兇，明明他自己都病成那樣了。”
沖田笑道：“什麽呀，那現在呢？還覺得我兇嗎？”
千夏看著這個每天早上會給她做早餐、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男人，搖了搖頭。
“現在啊，現在覺得，能遇到你真好。”
在幕末的時候她無依無靠，總是在不斷照顧著別人。
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去依靠別人，而那個人，為了她從幕末的天才劍士變成了現代的家庭煮夫。
沖田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能遇到你，才是沖田總司最大的幸運。”
吃過早飯，一家人去給蘇婉晴拜年。
堂屋裏，橘泉和蘇婉晴正在喝茶敘舊，蘭生就安靜地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新年好！”螢第一個跑進去，用中文大聲說著。
“螢啊，新年好！來，姨姥姥撥儂壓歲錢，你要平平安全長大哩。”蘇婉晴樂呵呵地笑著，遞給螢一個紅包。
螢看著自己手裏的紅包，興奮地跑到千夏面前展示，“媽媽！這是姨姥姥給我的‘年玉’！”
千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另一邊一直默不作聲的蘭生也掏出了幾個紅包。
他不僅給了螢，給了千夏，還給了張昊和另外幾個孩子。
當然，就連沖田也有份。
見他有些驚訝，蘭生板著臉說道：“怎麽，你比我們都大就不能有年玉了？不管怎麽說，你是我外孫女婿，把錢拿著給千夏和螢買好吃的。”
蘭生這個別扭的小老頭，偶爾會拿歷史跨度的年齡來開玩笑，但沖田清楚，這就是他關心他們的方式。
橘泉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老東西，想不到你還會入鄉隨俗的嘛，知道春節要發壓歲錢，不過你給的該不會是日元吧？”
蘭生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是個老古板？來中國之前就了解過這些，我特意去換了錢的。”
“你……”橘泉瞪了瞪眼，最後還是擺擺手，“算了，今天大過年的，不和你吵。”
橘泉看著這一家三口，不由得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千夏剛出生的時候，還那麽小一個，現在都當媽媽了。”
蘭生沒有嗆他，只是點了點頭，似乎也有些恍惚。
“是啊，螢都這麽大了。”
他看向螢，目光裏帶著少見的慈祥，忽然朝她問道：“螢，以後想做什麽？”
螢歪著頭想了想，“嗯……我還沒想好。不過不管做什麽，我都要像爸爸媽媽一樣，找一個很愛很愛的人，然後幸福地過一輩子。”
童言無忌，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吃過午飯，下午方辰帶他們去逛了平江路。
小橋流水，青石板路，評彈聲從茶館裏飄出來，軟糯的吳儂軟語在空氣中漸漸流淌。
螢拉著沖田的手，好奇地看著周圍，“爸爸，這裏就像畫裏一樣。”
沖田點點頭，“是啊，像畫。”
如果他帶了畫板，恐怕真的會想畫上幾幅。
螢跑在前面，回頭朝他們揮著手，高興地說道：“爸爸媽媽快看，有船過來呢！”
她指著河面上緩緩駛過的烏篷船。
千夏看著女兒的笑臉，又看了看身邊的沖田，忽然覺得，那些曾經的苦難和生死離別，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麽長的路，經歷了那麽多的事。
從池田屋的血腥，到蝦夷的雪夜；從多摩川的螢火，到江戶的硝煙；從穿越時空的分離，到現代的重逢。
他學會了用微波爐，學會了用洗衣機，學會了開車，學會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活下去。
她等了他百餘年，終於等到了他跨越時空為她而來的身影。
他們在現代結了婚，有了螢，有了這個小小的家。
如今，他們站在蘇州的老街上，安靜地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們看到了未來，還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看到了蘇州的小橋流水，看到了他鄉的萬家燈火，看到了這個世界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大更美。
而他們，還在一起。
夕陽西斜的時候，他們一起回到了老宅。
橘泉和蘭生坐在院子裏下棋，兩個人依舊吵吵鬧鬧的，誰也不肯讓誰。
“你這步棋下得不對！”
“你懂什麽？這叫以退為進！”
螢跑過去圍觀，她雖然看不太懂棋局，可看著兩位老人拌嘴卻看得津津有味。
蘇婉晴坐在廊下，慈祥地看著這溫馨的場景。
千夏走過去，感激地說道：“姨祖母，謝謝您邀請我們來過年。”
蘇婉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親切地說道：“覅客氣，儕是一家人。婉瑛要是還在，看到過得介好，肯定開心煞快。”
千夏點點頭，是啊，祖母要是還在，看到她有了螢和沖田的陪伴，一定會很開心的。
沖田回來的時候，千夏正一個人發著呆。
看到她仰著頭的樣子，沖田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麽？”
“在想，”千夏自然地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們真的走了好長的路。”
千夏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幹凈，和當年在池田屋第一次見到時一樣。
只是那時，那雙眼睛裏滿是警惕和冷漠。
現在，這雙眼睛裏只有溫柔和愛意。
“總司，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穿越時空來找我，謝謝你學會了用微波爐、洗衣機、開車，謝謝你做了那麽多年的飯，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很多年前，在多摩川的河邊，有一個少年曾經對她說：等我長大，我會去未來保護你的。
很多年後，那個少年真的來了。
他學會了在這個時代生活，學會了用現代的一切，學會了做一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
他看著他們的女兒一天天長大，看著她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
他穿越而來，只是為了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看著他們的螢火，一點點長大，一點點發光。
夜風輕輕吹過，臘梅的香氣漸漸傳來。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生活，平淡，卻也滿足。
就像那螢火的光芒，雖然微弱，卻能穿過黑暗，照亮他們彼此的餘生。
歲歲年年，皆如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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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現代篇到本章結束，當初寫的時候覺得真的太美好，補足了正文的很多遺憾。如果不是身處那樣的年代，如果不是隊長和隊醫的身份，如果有著健康的身體，也許這個故事就像現代篇這樣平淡幸福。在東京春日町會有這樣一個家族，有著活潑可愛的女兒，有著相愛的小夫妻，有著總是沈著冷靜的外科醫生，有著癡迷歷史的歷史教師，還有兩個總是一見面就愛掐架但其實互相都很在意的小老頭。現代篇之後是iF線，既然名為iF就是做出不同選擇的另一種故事可能。iF線共四篇，分別是總司、阪本、堀田、齋藤，讀者如有雷點可自行選擇是否繼續閱讀，其中總司iF線為幕末時期存活下來的故事。另外未來的原初線將會延續現代篇，講述的是成年後的螢穿越時空回到幕末時期見證年輕的父母的愛情並做出幹預改變，劇情發展和原正文線完全不同，有螢獨立的感情線因此故事篇幅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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