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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現世·一 同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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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現世·一 同居篇

東京都文京區春日一丁目的某間三十五平單身公寓。

福澤在下班之後就這樣領著她這位名叫沖田總司的病人,坐地鐵回家了。

“你在這個時代,就住在這裏嗎?”

沖田看了看那算不上太寬敞的客廳,兩個人住這裏的話,看起來也還勉強。

但他依然不免心疼,她每天還要花時間乘坐那個名叫地鐵的交通工具通勤上下班。

高峰期的時候人很多,他剛才為了不讓人群把她撞到,始終將她緊緊環在懷裏護著,卻還是見識了一番現代上班族的瘋狂——他們是被人群硬生生擠上車的,差點沒能下來。

沖田的身上還穿著那身古典西裝,短發整齊服帖,他現在看起來不過是個和她差不多歲數的普通青年。

“一個人,習慣了……”

的確如此,她從東大醫學部畢業後,就去了慶應義塾大學病院上班,過著兩點一線的尋常上班族生活。

福澤關上門,對沖田說道:“先把鞋脫了吧。”

她從玄關處的拖鞋架上取下一雙男士拖鞋,那是她父親偶爾來訪時用的。

沖田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照做,之後起身環顧了一眼四周。

客廳不大,但整潔溫馨,靠墻的原木色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醫學與歷史書籍。

沖田眼尖地看到,那書架上,還放著一張放在相框內的照片,以及一本舊畫冊。

他當然記得,那是他和福澤在屬於他的那個時代拍下的唯一照片,只是照片上的他被染上了自己的血跡,模糊到看不清五官輪廓。

而那本畫冊,是他在蝦夷時畫下眼中她的每一幅模樣。

大概是還沒能對這等奇跡緩過神來,分明一起經歷了那麽多,福澤此刻卻顯得格外生硬和不知所措,就好像面對的不是生離死別的愛人,而是一個陌生人。

福澤先將包放下,對他說道:“你先坐,我去給你倒點水喝。”

她走向廚房,從櫥櫃裏拿出玻璃杯。

沖田則慢慢走到書架邊上,拿起了被裱在相框裏的那張照片。

福澤端著水走過來時,沖田笑著對她說道:“世人大抵想不到,歷史上的沖田總司其實留下了一張照片。”

盡管照片裏他的容貌幾乎難以辨別。

福澤沈默了片刻,她將水杯放在桌上,輕輕咬了咬嘴唇,“剛回到這裏的時候,我查遍了所有的資料,找不到任何一絲歷史曾被改變的事實,我還以為……”

她說著,聲音帶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我還以為一切真的只是我做的一場夢,直到有人把這張照片和那本畫冊送給我,還有你現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帶著那個時代的記憶,我才敢相信全都是真的。”

事實的確如此,在見到埃莉諾之前,福澤早就失去全部希望甚至就快認命了,然後他就出現了,出現在她工作的地方。

福澤與他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面散落著幾本醫學期刊和一個平板電腦。

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房間裏只有空調運轉的低微嗡鳴。

福澤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到讓她心痛的臉,無數問題在心頭翻湧。

他到底是怎麽來的?為什麽身體完全健康了?他記得多少?他真的……還是她的宗次郎嗎?

而沖田的目光則像掃描儀一樣,不放過房間裏的每一個細節。

從墻上的電子時鐘,到茶幾上的平板電腦,再到遠處那個薄薄的黑色大屏幕,現代的一切都在挑戰著他幕末時代的認知。

這就是未來,一百五十多年後屬於她生活的時代。

“千夏,蝦夷之後……我好像睡了很久,”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等我醒來時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全是這些高大的建築和會跑的鐵盒子。但我記得……你說你在慶應義塾大學病院。”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還好,問路的時候,雖然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但至少語言還能聽懂一些。只是很多詞……我現在都不太明白了。”

福澤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抽離,現在不是傷感或追問的時候,她需要先安頓好他,讓沖田好好休息一下。

“餓了嗎?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她站起身,“我去看看冰箱裏還有什麽。”

沖田也跟著站起來,“我幫你。”

“不用了,你坐著等我就好。”

福澤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冷藏室裏的燈光自動亮起,冷氣瞬間撲面而來。

沖田已經走到了她身後,看著冰箱內部整齊排列的各種食材,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是……”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詞被咽了下去,醍醐寺夢境中的小福澤曾和他解釋過,這個名叫冰箱的東西可以長期保存食物不腐敗,也能讓棒冰不融化。

只不過他從未對福澤提到過那個夢境,擔心她會起疑心就假裝自己並不認識。

“這是冰箱,用電來制冷的。”福澤和他解釋著,拿出雞蛋、火腿和一些時令蔬菜,“可以長時間保存食物不變質。”

她將食材放在料理臺上,轉身準備開火,卻看到沖田正盯著微波爐看。

“這個呢?”他指著那個方方正正的金屬盒子。

“微波爐,用來加熱食物的。”福澤簡單解釋,隨即想到什麽,“你先去洗個澡吧?換身幹凈的衣服。這一身在這個時代……會有些顯眼了。”

而且她知道沖田其實一直都穿不慣西洋的衣服。

沖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點點頭,“好。”

福澤帶著他來到浴室門口,推開磨砂玻璃門,打開燈。

明亮的燈光瞬間照亮了狹小但功能齊全的空間:馬桶、洗漱臺、淋浴花灑、玻璃隔斷。

沖田站在門口,表情更加困惑了。

“這裏是洗漱的地方?”他遲疑地問。

“嗯,洗澡、上廁所、洗臉刷牙都在這裏。”福澤走進去,分別為他解釋,“這是馬桶,按這裏沖水。這是淋浴,打開這個開關就有熱水出來,旋轉可以調節溫度。這是洗發水和沐浴露,比皂角好用味道也有很多種……”

她耐心地講解著,沖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回應,但眉頭始終微蹙。

對他而言,這一切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

“你先試試,我去給你找些換洗的衣服。”

福澤說完,退出浴室,輕輕帶上了門。

她回到臥室打開衣櫃翻找衣物,父親留在這裏的衣服基本都是西裝,她自然也不可能還有其他的男性衣物。

於是福澤只好在網絡上下單了兩套休閑裝急用,順便還……買了幾條男士內褲。

等到衣服被送上門後,福澤將他們全都放在了浴室門外的椅子上,然後輕輕敲了敲浴室的門,“總司,衣服放在門口了,你洗好了就換上。”

裏面傳來含糊的應答聲,伴隨著水流的聲音。

福澤又回到廚房,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餐。

煎蛋、炒火腿、焯燙蔬菜,又煮了碗味噌湯,離開幕末時代後她在現代的飲食反而也變得極簡了。

準備晚餐的時候,她的心思卻全在浴室裏的那個人身上。

他能適應嗎?會使用那些設備嗎?會不會被熱水燙到?會不會穿那些衣服?

大約二十分鐘後,浴室門打開了。

福澤轉過頭,看到沖田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色衛衣和深藍色的牛仔褲走了出來。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看起來被他用毛巾胡亂擦過,幾縷碎發不聽話地翹起。

只是他的表情有些微妙,耳朵尖泛著紅。

“怎麽了?”福澤關切地問。

沖田遲疑了一下,才低聲說:“那個……淋浴,剛才水溫突然變了,有點燙。”

福澤忍住笑意,“可能你旋轉開關時轉得太快了,沒關系,下次我教你怎麽調。”

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頭發要吹幹,不然容易感冒。”

然後她就拉著沖田來到洗漱臺前,從抽屜裏拿出吹風機插上電。

“吹風機,用熱風就可以快速吹幹頭發。”她打開開關,嗡嗡的聲音立刻響起,熱風從出風口吹出。

沖田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這個會發出聲音和熱風的“武器”。

“別怕,不會傷人。”福澤笑著,自己先用手試了試溫度,然後示意他低頭。

沖田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低下頭。

福澤打開中檔的溫熱風,手指輕柔地撥弄著他濕潤的短發。

溫熱的氣流拂過頭皮,帶著嗡嗡的輕響,沖田起初身體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來,甚至微微瞇起了眼睛。

這個場景莫名熟悉,在蝦夷,在江戶,在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他們曾無數次這樣為彼此擦拭濕發,只是那時用的是布巾,沒有這樣方便的工具。

吹幹頭發後,福澤帶他回到客廳,晚餐已經擺上餐桌。

“先吃飯吧。”她拉開椅子。

沖田在餐桌前坐下,看著眼前的食物。

樣式簡單,但擺盤精致,用的是他在艾麗斯夫人家中見過的很相似的光滑白瓷碗碟和刀叉餐具。

可他還是拿起了筷子,這仍舊是他用的最順手的餐具。

“好吃。”他認真評價。

福澤卻也無奈,分明是十分簡便的一餐,可只要是她做的飯,他永遠都會說好吃。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但福澤註意到,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周圍,看向窗外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閃爍變幻。

“有很多問題想問嗎?”福澤放下碗筷,輕聲說。

沖田也停下動作,“這裏的一切和我所知的實在差別太大。”

不過好在,這個時代有她。

福澤想了想,從茶幾上拿起平板電腦,解鎖屏幕。

她打開一個簡單的歷史時間線APP,那還是她父親當初為了讓學生們更好了解歷史,特意找公司開發的。

福澤將平板推到沖田面前,和他解釋道:“你看,這是從明治維新到現在的時間線。這些是世界上發生過的重大事件,這些是科技發展的裏程碑……”

沖田接過平板,手指小心地觸碰著光滑的屏幕,當畫面隨著他的滑動而滾動時,他露出了孩子般驚訝又專註的神情。

福澤靜靜地陪在一旁,看他一點點探索這個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數字世界。

他的學習能力極強,很快就能熟練地滑動、點擊,甚至嘗試著在搜索框裏輸入關鍵字——雖然用的是笨拙的手寫輸入。

他在搜索框裏搜索了新選組。

沖田安靜地閱讀著,屏幕上冷光映在他的臉上。

百科頁面上是標準的歷史記載:新選組的興起與衰落,主要成員的結局,沖田總司病逝於千馱谷的植木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除了自己的結局,其他歷史幾乎都和他經歷過的那些差不多,這便是正統歷史——未被福澤改變過的。

福澤擡頭看向書架上的照片和畫冊,“艾麗斯夫人的後代把這些交給了我,我們的故事在她的家族中代代相傳。即使正史沒有記載,但在一些人的記憶裏,我們真實地存在過。”

布魯特家族一直都記得一位女醫生和她的武士丈夫的故事。

沖田沈默了很久。

畫冊裏那些他親手繪制的、她的模樣,在池田屋初遇時穿著白大褂的她,在新選組穿著男裝的她,在多摩川畔穿著水色和服的她,在蝦夷穿著洋裝和婚紗的她……

每一幅畫對應一段記憶碎片,歷史沒有記載,但他們真實地經歷過。

最後,他合上畫冊,擡起頭看向福澤。那雙眼睛裏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而溫柔的光芒。

“雖然還有很多不明白的事,”他輕聲說,“雖然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國度。但是……”

他走上前握住福澤的手,與她十指交纏。

“找到你了,這就夠了。”

窗外的東京燈火通明,夜空被城市的光汙染染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

但在這間小小的單身公寓裏,兩個跨越時空的靈魂,終於再次相遇。

夜深了,福澤為他準備了床鋪——雖然她心裏清楚,也許今晚他根本睡不著。

“你先睡在這裏。”

“那你呢?”沖田問。

福澤有些臉紅,“我、我在沙發上將就下就好,或者打個地鋪也行的。”

她的床倒是雙人床,只是突然不太適應,在現代獨自生活了這段時間,又要和他一起睡的話……

沖田察覺到了她的疑慮,上前自身後抱住了她,輕輕在她耳畔邊說道:“笨蛋醫生,這有什麽不好意思?你的病人,還需要你隨時照顧的。所以,一起。”

他們一起躺在床上,感受著沖田那真實的體溫,或許也有工作所帶來的疲憊,福澤很快就睡著了。

沖田就著窗外的燈光看著懷中人的臉,想起蝦夷的雪,想起弁天臺的血,想起多摩川的螢火,想起江戶的孩子們,想起她穿著婚紗走向自己的模樣。

他是沖田總司,曾是新選組一番隊隊長,曾是一個在末世中揮劍的武士。

而她,福澤千夏,是他的醫生,他的愛人,他跨越一百五十多年時光也要尋找到的人。

沖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沒有握刀留下的厚繭,沒有咯血後的蒼白脆弱,這具身體年輕有力,屬於這個和平的時代。

也許,這就是她曾經說過的未來。

也許,這就是他們本該擁有的平常。

床墊柔軟得讓他有些不適應,但他很快找到了舒適的姿勢。

在這個陌生又新奇的世界裏,在擁有她的這個時代裏,沖田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一次,他期待著明天早點到來。

一個月後。

浴室的水聲停了。

沖田從筆記本電腦前擡起頭,在福澤的指導下他已經逐漸學會使用這些現代的電子科技設備,他在學習和接受新事物這方面真的很快,也許也是為了能夠更快融入這個時代讓自己顯得不那麽格格不入。

屏幕上還顯示著“使用微波爐加熱各類食物的註意事項”,廚房裏飄來一股味噌湯的香氣,那是福澤半小時前就燉上的,還說今晚要教他做披薩。

那個阪本曾說想與她一起去吃的西洋食物。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些沐浴後的潮濕水汽。

“總司,我忘記拿睡衣了,先借你的襯衫穿一下。”

沖田回頭時,話卡在喉嚨裏。

只見福澤站在浴室的門口,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著他的白襯衫。

那是福澤上周給他買的,男士襯衫對她而言有些大了,下擺垂到大腿邊上,領口滑到一邊露出她白皙的鎖骨。

袖口卷了好幾折才勉強露出她纖長的手腕,最上面兩顆扣子她有沒扣,隱約能看見那柔軟的弧度。

她的頭發還濕著,發梢滴著水,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洇開深色斑點。

臉頰被熱水蒸得泛紅,她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很自然地走過來,赤腳踩在地面上。

沖田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這一個月的同居他見過她很多樣子,但這副模樣還是第一次見。

“千夏,”他的聲音有點啞,“你……”

“怎麽了?”福澤低頭扯了扯衣擺,“太大了吧?不過這件衣服材質確實舒服,襯衫的味道……也很好聞。”

是洗衣液的淡香,混著些曬過太陽的味道。

他一向有潔癖,哪怕是到了現代也沒有改變,只不過鈴蘭花香取代了沖田身上原本的皂角草木清香,他說那是她特有的味道,這樣就好像她隨時在他身邊。

沖田合上電腦,站起身。

他穿著福澤買的淺灰色家居睡衣,有些現代服飾他仍然還不適應,但不得不說這些衣服比羽織袴方便許多。

“千夏,過來。”他伸出手。

福澤走過去,很自然地被他拉進懷裏。

沖田低下頭,鼻尖蹭過她濕漉漉的發頂,然後側過臉,吻了吻她的肩膀。

“你這樣,”他的嘴唇貼在她皮膚上,聲音悶悶的,“讓我很難專心學習。”

福澤害羞地笑了笑,手臂輕輕環上他的腰,“不著急,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學,哪怕學不會,也有我在。”

“可是我想學會,”沖田認真地說,“不能總是讓你照顧我。”

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已經一個月了。

從最初在醫院時的茫然,到逐漸適應這個有電梯、智能手機和24小時便利店的世界,每一步都離不開福澤耐心的引導。

最初有些隔閡的古語溝通差異到現在幾乎已經不是障礙了,盡管福澤說他偶爾脫口而出的改不掉的口音很可愛,但對於更多覆雜的電器和社交規則,還是需要時間接受。

最重要的,是他要重新學習如何愛她,在這個沒有戰火、沒有肺結核和支氣管擴張癥,也沒有生死離別的和平年代。

“你已經很厲害了。”福澤仰頭看他,忍不住讚許著,“上周不是還學會了用洗衣機嗎?”

提到洗衣機,沖田有些尷尬。

記得第一次用的時候,他把所有的衣服,包括福澤的真絲睡裙也塞了進去,他當時分不清什麽材質不能洗,什麽顏色不能混在一起。

之後,他還倒了整整半瓶洗衣液進去,結果泡沫溢得滿地都是。

福澤回來時,他正蹲在洗衣機前,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新招式,手裏還拿著從網上打印的“洗衣機使用註意事項”。

那天晚上,福澤一邊擦地板一邊苦笑,而沖田從背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悶聲說道:“下次一定先向你求助。”

“千夏。”沖田現在摟著她,手指觸碰到她在襯衫下擺下光滑的皮膚。

“嗯?”

“這件襯衫,以後就給你穿吧。”

福澤略微挑眉,“那你穿什麽?”

“我可以再買。”沖田說得理所當然,“但這件,現在有你的味道了。”

他說著,低下頭,鼻尖蹭過她的領口,深吸一口氣。

“總司,你……”她臉更紅了。

沖田擡眼,那雙曾經握刀殺人的手,此刻正輕柔地梳理著她半濕的頭發,“怎麽了?”

“你變得更狡猾了。”福澤小聲指控。

他仍是理直氣壯,“電視節目上說的,‘喜歡就要說出來’。”

那是沖田第一次看到電視裏的情侶擁抱相吻的時候學到的,他當時還有些無措地移開視線,說什麽現代人太過熱情奔放,和那些西洋人一樣。

“學得太快了。”她嘀咕。

“我的老師教得好,”沖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停在嘴唇上方,“老師,千夏老師。”

愛情這一門課,確實是福澤教給他的。

從小到大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值得被什麽人愛,直到她明知一切,被他一次次推開,還要執著地為他而來,讓他也用這麽多年的時間學會了如何愛一個人。

“總司……”她聲音軟下來。

“我在。”沖田終於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他的手從襯衫下擺探入,掌心貼著她腰側,溫熱而略帶薄繭。

他作為劍士的習慣改不掉了,即使在這個時代,他仍保持每天晨練,只不過大和守安定換成了普通的竹劍,道場換成了小區附近的劍道館,他偶爾還被請去當劍術指導。

“味噌湯要煮幹了。”福澤在換氣的間隙小聲提醒。

“早就關火了。”沖田含糊地回答,吻順著她的下巴落到脖頸,“十分鐘前就關了。”

“你什麽時候……”

“在你出來的時候。”他擡起眼,眼眸更濕潤了些,“看到你穿我襯衫的時候,就去廚房關火了。”

福澤眨眨眼,“所以你是早就計劃好了?”

“沒有計劃,”沖田誠實地說,“是本能。”

他的吻落在她鎖骨上,留下一個淡粉色的印記,在這個時代的他們不必再因為害怕被人發現而小心翼翼,反而可以更光明正大地表達愛意。

“總司,”福澤忍不住說道,“去臥室……”

沖田卻一把將她抱起,這對他而言輕而易舉,就像是抱起一束花。

福澤輕呼一聲,雙腿下意識環住他的腰。

“不,”他走向沙發,“我想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他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上,自己跪在她雙腿之間,低頭看她,眼神虔誠得像在神社前與神明許願,“這是我們一起選的第一件家具。”

公寓的家具大多是福澤以前的,但這張雙人沙發是她帶他一起去選的,因為以前的沙發是單人的,只夠坐下一個人。

沖田認真地試坐了每一張,最後選了這張米色的,夠寬夠軟,而且能躺下兩個人。

“你說,可以一起在這裏看電影,”沖田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我們還沒看過。”

福澤不免心軟了,他總是記得這些小事,記得她隨口說的話,記得他們在現代的每一個“第一次”。

“那現在看嗎?”她輕聲問。

沖田搖頭,“現在,只想看你。”

沙發止不住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混著夜色裏暧昧的聲音。

直到兩人汗濕的身體貼在一起,心跳逐漸同步,一切歸於寂靜。

過了好久,沖田才稍微退開些,但沒有離開沙發,而是側身將福澤摟進懷裏。

那件襯衫已經完全皺得不成樣子,被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

“冷嗎?”他問,拉過旁邊的薄毯蓋住兩人。

福澤搖頭,臉貼著他胸口,“總司,你的心跳好快。”

“因為你。”沖田理所當然地說,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她的頭發,“我去拿吹風機來。”

窗外,東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遠處的建築亮著燈光,車流如織。

“總司。”福澤輕聲喚他。

“嗯?”

“謝謝你,來找到我。”

沖田沈默片刻,手臂收緊。

“應該說,”他的聲音很輕,“謝謝你先找到了我,還收留了我。”

福澤擡頭看他,沖田的眼神溫柔而認真,裏面映著窗外的燈光,也映著她的臉。

“不是收留。”她糾正,“是我們終於,可以不再是福澤醫生和沖田隊長,可以像普通人那樣相愛了。”

沖田怔了怔,然後笑了。

“嗯。”他又吻了吻她的額頭,“這次,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好好愛你。”

兩人又溫存了一會兒,直到福澤的肚子發出咕嚕聲。

她不禁臉紅,“味噌湯……”

“我去熱。”沖田起身,毫不介意自己光著上身走向廚房,他正在逐漸擺脫舊時代武士的拘謹,福澤覺得這也算是好事。

福澤裹著毯子坐起來,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暖黃色燈光下,他的肌肉線條流暢漂亮,背上還有幾道她剛才不小心抓出的紅痕。

“總司。”她叫了一聲。

“嗯?”他回頭。

“穿上睡衣吧,會感冒的……”

沖田低頭看了看自己,居然有點不好意思,“習慣了。”

在屯所的時候,夏天他們經常赤身訓練。

但這裏是現代,是她的公寓。

他乖乖穿上了睡衣,繼續熱湯。

這個人,這個本會在歷史上死於二十六歲的天才劍士,現在卻站在她的廚房裏,為她熱味噌湯和晚飯。

“好了。”沖田端著食物過來,盤腿坐在地毯上。

大多時候他還是不習慣椅子、沙發等家具,而是慣常的跪坐或是盤腿姿態,這會讓他更熟悉。

福澤裹著毯子蹭過去,輕輕靠在他肩上。

湯很香,雖然只是簡單的豆腐海帶味噌湯,但他卻喝得一臉滿足。

“好喝。”沖田認真評價,“比我做的好喝。”

“你做的也很好喝。”福澤說。

他第一次嘗試用完全陌生的現代鍋竈以及調味料做飯時,最後端出來的味噌湯味道意外的還不錯,他當時還說這比用柴火生火高效太多了。

沖田轉頭看她,驚喜地問道:“真的?”

“真的。”福澤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我的沖田先生,學什麽都很快。”

這個稱呼讓沖田的耳朵紅了,他低頭喝湯,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吃完飯後,兩人一起擠在沙發上看電影。

是福澤選的《羅馬假日》。

沖田看得很認真,時不時會問她一些關於“電影是怎麽拍的”、“為什麽是黑白的”之類的問題。

看到一半,他忽然說道:“千夏,我們以後也去旅行吧。”

沖田看著電視裏赫本坐在許願池邊,繼續說著,“就像艾麗斯夫人說的那樣,帶你去很多地方。”

福澤靠在他肩膀上問道:“想去哪裏?”

“法國。”沖田幾乎是脫口而出,在蝦夷的時候,他始終欠著福澤一場新婚蜜月,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他想實現這個心願。

“還有……多摩川,我想去看看現在的多摩川。”

多摩川不流經他們所居住的文京區,平日裏為了避免沖田觸景生情,福澤一直小心翼翼地盡量不去提及與新選組相關的事。

不過總有一天是需要去面對的,讓他去看看童年生長的地方如今的新變化,也好。

“好,周末就去,我陪你一起。”

電影結束時,已經快淩晨了。

沖田關掉電視,房間裏只剩窗外透進來的點點微光。

“千夏,”他在黑暗中叫她,“今天,很幸福。”

福澤轉過身,摸到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唇。

“我也是。”

兩人相擁著在沙發上睡著了,後來還是沖田把她抱回了床上,但那是半夜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福澤先醒來,她還得去醫院上班。

沖田似乎還沒睡醒,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呼吸平穩。

她輕輕挪開,下床去洗漱,經過客廳時,看到那件白襯衫還搭在沙發上。

福澤走過去撿起來,猶豫了一下,沒有放進洗衣籃,而是掛進了自己的衣櫃裏。

這是她的了,就像他一樣。

她從洗漱臺走出來時,廚房裏傳來動靜,沖田已經醒了,正在按照她教的步驟煮咖啡。

福澤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總司,早安。”她把臉貼在他背上。

沖田的身體放松下來,轉身把她摟進了懷裏。

“早安,千夏。”他朝她揚起一個與尋常一樣的溫柔微笑。

晨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又是一個平凡卻又珍貴的,和他一起的早晨。

在這個沒有戰火的年代,在這個有他和她的時代。

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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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東京都文京區春日一丁目:為達成真實性效果,作者寫現代篇系列時大多采用現實存在的地址,不過本身沒去過日本只能借用地圖等進行查詢,可能存在一定偏差。

通勤地鐵路線:福澤醫生上班的慶應義塾大學病院在信濃町附近,故上班時的通勤線路為→於春日站乘坐大江戶線前往飯田橋站→換乘JR中央本線抵達信濃町站,約十五分鐘左右,距離較近。

工作地點和大學:設定上福澤醫生所讀的大學是東京大學醫學部(前身即西洋醫學所),位於文京區本鄉。工作地點為新宿區的慶應義塾大學病院,算是呼吸內科臨床藥師,另外正文中提到的順天堂大學(前身即佐藤泰然的順天堂)也在文京區。

文京區:屬於文教之都,有許多知名的高等學府,亦有小石川後樂園、六義園等賞櫻勝地,東京巨蛋城也坐落於此,相較新宿、澀谷的喧鬧,還是以安靜的住宅區為主,主要是知識分子長期居住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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