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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現世·二 日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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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現世·二 日常篇

早晨六點半。

衝田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空還沒有完全亮透。

他略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邊人,福澤還在熟睡,幾縷碎發隨意地散落在枕頭上。

他來到現代東京已經三個多月了,每天都像這樣醒來,先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確認自己不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衝田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到洗漱臺前,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

那頭短發比他剛來時長長了一些,不再是過於規整的樣子。

但福澤覺得這才像他,像從前在京都一頭微卷長發的他,所以衝田便留著了。

他偶爾還是會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切了,在弁天臺倒下的他,二十七歲,身患支氣管擴張癥,死於大咯血。

在現代東京的他,也是二十七歲,眼下身穿著一身灰色的居家服,身體健康,沒有任何疾病,就這樣和她同居了三個多月,平平淡淡。

他收回目光,洗漱過後轉身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

那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他昨天剛到超市買的食材:雞蛋、牛奶、新鮮蔬菜、雞胸肉……

以及,還有一些福澤平日裏愛喝的酸奶和甜品。

他正在心裏盤算著今天的安排,自己原本所處的那個時代物資匱乏,他能為福澤做的最好的食物似乎也只有鯛魚茶泡飯和玉子燒。

但這個時代不一樣,食物的種類多到讓他眼花繚亂,甚至還能輕易吃到來自另一個遙遠國度才有的美食。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在名叫YouTube的APP上搜索營養餐時,那些五花八門的視頻簡直打開了他的新世界。

從此,衝田就成為“家庭煮夫”了,不是福澤不會做飯,她在幕末時代已經學會這門技能了。

只不過因為現代的工作繁忙,再加上原先就她一個人住,所以她常常是敷衍了事,這引起了沖田的不滿。

在幕末的時候,她是最註重飲食健康搭配的那個,不僅僅是為了隊士們的身體,更是為了他,可她總是這樣忽略自己,於是沖田幹脆包攬了在家做飯這件事。

他現在已經可以熟練操作這個時代一切的廚房設備了,電磁爐、微波爐、烤箱、電壓力鍋,連福澤都驚訝於他的學習能力,沖田只是笑著說:因為這次想換我來照顧你。

平底鍋裏煎著煎蛋,他又在一旁準備著照燒雞胸肉還有焯水煮過的西蘭花與胡蘿蔔,然後將這些食物放入便當盒裏,還放了些切好的小番茄點綴在旁邊。

這都是他在那些視頻裏學會的,不僅講究營養搭配,還會盡量做的好看,讓她更有食欲吃而不是用工作忙當借口。

做完這些,沖田看了眼時間,七點十分。

他把手擦幹凈,走進了臥室,福澤還在睡,她整個人蜷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眉頭舒展著,完全不設防。

沖田走到床邊蹲下,伸出手輕輕撥開了她臉上的碎發,“千夏,該起床了。”

分明是來叫她起床的,沖田的聲音卻溫柔得像是不忍心吵醒她似的。

福澤稍微皺了皺眉,又把臉往被子裏縮了縮。

沖田笑了笑,這個畫面三個月裏他已經見了無數次。

她總是這樣,不必像在幕末時那樣每天擔驚受怕,但起床前幾分鐘就會像只貓一樣賴著不起。

“早餐我已經做好了,中午的便當也做好了。”他又輕聲喚了她一聲,“笨蛋醫生,再不起來上班要遲到了哦。”

現代人的生活很規律,她在工作日的早上九點都要及時趕到醫院上班。

福澤這才勉強睜開了眼睛,迷茫地看了眼面前的沖田,然後看了眼手機屏幕。

“唔……再睡五分鐘……”

“不行。”沖田斬釘截鐵地說著,他可沒忘記某人上次說再睡五分鐘結果沒能趕上地鐵差點就遲到。

可他還是俯下身在福澤的額頭印下一個吻,“起來吧,我和你一起去。”

“總司,真的不用每天送我的……”福澤嘴上嘟囔著,但還是乖乖坐了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像個鳥窩。

沖田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福澤心疼他每天來回折騰,但兩周前發生的那件事已經讓他打定了主意,他必須每天接送她上下班才能放心。

兩周前的一天,福澤下班回來之後臉色不太對勁。

沖田問她怎麽了,以為是工作上的煩心事,但福澤只說沒事,這卻讓他起了疑心。

第二天的時候,沖田偷偷跟著她去坐了地鐵,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只令人惡心的鹹豬手。

早高峰的地鐵很擁擠,他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她,然後餘光就瞥見一只手從人群裏伸了出來,落在了不該碰的地方。

那只手碰到了福澤的腰。

沖田立馬就明白昨天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壓根沒有思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那人扣在了車廂壁上,死死摁住了他的手臂。

如果是在幕末,恐怕他早就把刀把這人的手砍了。

“啊啊啊!你幹什麽?放開我!”那人疼得慘叫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們投過來,也包括一臉驚詫的福澤。

沖田沒說話,他的眼神冷的就像回到了從前那個嗜血無情的鬼之子,所以那個中年男人在回頭看到他目光的瞬間就不敢吭聲了。

那是見過血,是真正殺過人的眼神。

之後警察來帶走了他們,據查那人是慣犯,福澤作為當事人被問了幾句,沖田也跟著做了筆錄。

其實福澤是有點生氣的,她氣他又這樣一聲不吭地跟著她,雖然她知道那是擔心她。

現代不比在幕末,她不想讓沖田引起什麽騷動和註目,那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那天幹脆請假沒去上班,這才終於放下一切逞強帶著哭腔告訴沖田昨天發生的事,告訴他其實她也在害怕。

沖田很心疼,她把福澤抱進懷裏安慰道:“以後我送你上下班,我會攢錢買車,然後去學車拿駕照,以後就可以開車送你了。”

福澤當時楞了一下,可沖田說的很認真,他是真的把買車考駕照這件事放在了日程上,盡管可能實現的會有些慢。

早上九點,把福澤送到信濃町站後,沖田坐地鐵回到了春日站,他得去教劍術了。

之前沖田在小區附近的劍道館當劍術指導,有著些許微薄收入。

關於這一點他不得不吐槽一下,現代日本的物價實在太高了,光是他們現在居住的這間小公寓,僅基礎的月租就將近十五萬日元,福澤一個月的收入扣完稅到手三十六萬日元,只能說夠每個月支撐他倆的生活。

而轉機也差不多是在一個月前出現的。

小區的劍道館裏都是些附近對劍道感興趣的居民,因為沖田那專業的劍術指導漸漸傳開,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學習觀摩,其中一位便是宮川商事的會長。

這個姓宮川的中年男人對天然理心流很有研究,一直都想找到正宗的傳承。

當然,雖然這個時代還有一些傳承人,但真正意義上的天然理心流早就失傳了。

他第一次見到沖田和其他人切磋的時候,就顯得格外激動。

“平青眼?”他看著沖田的起手勢,發出了疑問,隨後就看到了在那之後極快的三段突刺。

現代人幾乎無人能完整再現如此難度的三段突刺,他究竟是什麽人?怎麽做到的?

宮川詢問了沖田的師承,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就是歷史上的那個沖田總司吧?至於他的師承……近藤先生他們早在百餘年前就已經死了。

於是沖田一邊擦著汗,一邊笑著說道:“我個人很喜歡研究天然理心流,尤其是……歷史上的那位沖田總司,所以自己琢磨了些,實在是獻醜了。”

這話挺怪的,但他只能這麽說,他不能暴露自己穿越的身份,反正也沒人會信。

好在宮川沒有繼續追問,他純粹是欣賞,所以隨後就向沖田提出能否當他的私人劍術指導,學到正宗的天然理心流一直是他的夢寐以求。

沖田最後還是答應了,一定要說他會答應的最主要原因,果然還是被生活所迫。

宮川願意支付他一萬日元的時薪,每節課兩小時,每周兩節課,至少一個月下來的收入足夠交他和福澤的房租了,他也不想一直這樣完全依賴福澤的收入。

他願意教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希望能把真正的天然理心流繼續傳承下去,雖然大家都不在了,雖然這個時代只剩下他了,但只要有人願意學,他就會繼續教,繼續當那個“沖田塾長”。

不過,沖田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了一些調整和改善,畢竟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殺人劍了,劍道更適合當做強身健體或是一門用於欣賞的藝術。

福澤在聽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反對,而是同他調侃道:“宮川先生很有眼光,如果他知道指導自己的就是歷史上那位天然理心流的頂尖天才,一定會覺得一萬日元的時薪花的很值。”

沖田從宮川家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教學結束後,宮川執意要留他喝茶,之後兩人聊了很久的劍道。

宮川問了許多關於天然理心流的問題,能回答的沖田都回答了,有些問題他沒有回答。

就比如:你覺得和歷史上的沖田總司相比,你和他誰更強?

他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回去的路上他順便又去超市買了些食材,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沖田先是去洗了個澡,每次練完劍道都要洗,他的潔癖從來就沒改過,而且也不想改。

他不想一身汗臭味去迎接福澤,她以前就說很喜歡他身上那種清淡的皂角氣味,只不過現在變成了鈴蘭花香味的沐浴液。

換上幹凈的衣服後,沖田又開始處理家務。

掃地、拖地、洗衣服、晾曬被子。

他第一次用洗衣機的時候把福澤的真絲睡裙洗到縮水,但現在他已經能夠熟練操作洗衣機了,而且也分得清哪些能機洗,哪些顏色不能混在一起洗。

之後就是曬被子,今天天氣很好,很適合曬被子,福澤喜歡被子曬過之後的味道,每次她把臉埋進曬過的被子裏時,臉上的表情總是很放松,這些小細節他全都記得。

下午兩點半,所有的家務做完,他簡單吃了一個午飯。

之後,他便坐在窗邊,從書架上取下了那本自己裝訂的筆記本。

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哪怕他就那麽擺在那裏,福澤也從來不會隨意去窺探。

沖田在上面寫字,寫的很慢,用的還是毛筆。

這個時代的鋼筆、圓珠筆他都試過,但都不習慣,總覺得不如毛筆用的順手。

他寫的都是過去的事。

近藤先生最後一次對他笑,那是在流山分別的時候。

近藤當時笑著揉了揉他的頭,說“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我護在身後的小孩子了”,那時候他以為還有機會再見,結果就變成了永別。

土方先生在一本木關口的身影,他沒能親眼看到。

那是他在歷史書上看到的,說是土方先生想去弁天臺救他們,卻中了流彈落馬,不治身亡,他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還有山南先生、井上先生、山崎、左之、新八、平助、阿一……還有那些在鳥羽伏見、在宇都宮、在蝦夷倒下的年輕隊士們。

沖田寫的很慢,有時候寫幾行就要停很久,望著窗外發一會兒呆。

他偶爾做夢會夢到大家,會夢到自己在弁天臺死在福澤的懷裏,這些事他從不和福澤講,害怕她會擔心和難過。

這個時代沒人知道他是誰,搜索引擎裏的那個詞條說他於二十六歲因肺結核死於千馱谷植木屋,但那是另一個結局,是一個沒有遇見過她的結局。

有時候覺得不想寫他就不寫,然後會搬出畫架繼續畫畫,畫的依舊是福澤,是在現代生活的她的模樣。

下午四點半了,該準備晚飯了。

他打算做燉牛肉,昨晚就把牛肉腌上了,用的是網上學的教程——料酒、醬油、姜片、蒜末,再加一點糖提鮮。

這個時代的人吃的肉的種類很多,在幕末的時候牛肉是很難獲取的,但福澤總會想辦法尋來一些,是為了提高他的身體素質補充蛋白質。

沖田準備著配菜,將土豆切滾倒塊,胡蘿蔔切厚片,洋蔥切絲。

菜刀比幕末的輕得多,他刀工還算好,以至於福澤說他的手藝趕得上飯店裏的廚師。

他把食材依次倒入電壓力鍋裏,再倒入醬汁蓋上蓋子,按下了燉肉鍵。

之後就只需要等著了,很方便。

等待的時間他去客廳看了會兒電視,上面播的是今天的新聞。

五點半,沖田關掉了電視,回臥室換了身衣服,該去接她了。

福澤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院門口的那棵樹下,穿著她買的那件白色衛衣,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

看到她走出來,沖田便笑著走了上去,將熱咖啡遞給她。

他們並肩往地鐵站走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飯吃什麽?”她問。

沖田做的飯很少會重樣,所以她每天下班前最期待的事就是回家後吃他做的飯。

“你猜。”沖田故意賣關子。

福澤撇了撇嘴說道:“我猜不到。”

“燉牛肉。”他幹脆告訴她答案了,“應該燉的很爛,還多放了些土豆。”

她喜歡吃土豆,他就稍微多放了些,這些細節有些是在幕末與她朝夕相處時就知道的,也有些是在現代一起生活後他才知道的。

“總司……你真好。”福澤很小聲地說。

她不得不承認,有沖田在身邊的每一天,她都過得很幸福,上班一整天的疲勞全都消散了。

沖田側過頭,眼中有笑意,卻假裝沒聽清明知故問,“什麽?”

“沒什麽。”

但他握緊了他的手。

地鐵上的人依然很多,但和早上不一樣,下班的人們臉上都帶著疲憊的倦意。

沖田依然用身體給福澤撐出一小片空間,她靠在他的肩頭,輕輕閉上了眼睛。

“今天累嗎?”

“還好。”她說,“今天我母親給一個小朋友做手術,手術很順利。”

福澤一邊說著,擡頭看向沖田,問道:“總司……等之後時機成熟,見見我父母吧?”

沖田楞了一下,他不是不想見,只是實在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身份去面對福澤的父母。

應該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實身份嗎?如果要隱瞞的話又要怎樣編謊言呢?

其實福澤的父母離得都不遠,他們也住在文京區內。

福澤的母親和她一樣在慶應義塾病院上班,每天在醫院就能見到面,她父親則是在東京都立日比谷高中當歷史教師。

似乎是察覺到了沖田的猶豫,福澤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沒事的,總司,我父母人都很好沒那麽嚴肅。我也會……想辦法跟他們好好解釋的,相信他們能理解的。”

不管怎麽說,在現代生活這也是早晚的事,原先父親因為擔心她自從車禍後身體恢覆的不太好,還經常想來看望,福澤害怕被他發現她正在和沖田同居,全都搪塞過去了。

說到底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總得讓他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吧?

而且沖田現在還算是個黑戶,坐地鐵用的不記名的PASMO,當劍術指導收的是現金,去超市購物用的也是現金,然後把剩下的錢都交給福澤存進她的賬戶。

短期這樣可以,但未來呢?萬一有什麽特殊情況發生,他沒有合法身份該怎麽辦?

他們之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回到家吃過晚飯後,福澤在沙發上靠著看電視,沖田還在廚房洗碗。

洗碗機是他學會使用的另一個“神奇的機器”。

剛開始他覺得這東西太浪費了,幾個碗而已,自己洗不就行了?

福澤同他說這是現代文明的成功,要學會享受。

他試了一次,然後真的就愛上了。

把碗直接放進去,再按個按鈕,出來就是幹幹凈凈的,他連水都不用沾。

洗好碗,他擦幹凈手就走回了福澤身邊。

福澤正在翻手機,大概是在看醫院的工作群。

“在看什麽?”沖田見她皺著眉頭,出聲問道。

“科室群裏在討論一個藥方,說是想要調整一下劑量,但大家都拿不太準。”

沖田不太懂這些,他確實學了一點《傷寒論》,也就止步於一點了。

可他喜歡聽福澤講,喜歡看她平日裏講起專業問題時眼睛發亮的樣子。

“然後呢?你怎麽愁眉苦臉的?”

福澤無奈地嘆了口氣,“主任讓我拿定主意,突然感覺壓力好大啊。”

沖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肩膀。

“你可以的。”

福澤回頭看著他,不禁笑道:“這麽相信我?”

“嗯。”沖田很認真地點頭,“我見過你最厲害的樣子,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厲害的醫生。”

她在幕末的救死扶傷,就算歷史沒有記載下來,那也全都是真的,她能夠在那樣條件有限的時代下制作藥物,沖田相信這些問題不會難倒她。

後來他們一起看了會兒電視,電視上播的是大河劇《龍馬傳》,這倒不是他們非得刻意看,是電視上剛好在播。

他們看的是第一集,那段講的正好是阪本的少年時代。

電視劇中,少年時代的阪本是個愛哭鬼,身體孱弱劍術和學問都不行。

福澤和沖田雖然認識那位歷史上的阪本,但他們認識的是成年之後的阪本,至於少年的阪本究竟是不是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呢?

恐怕沒人知道了。

沖田在看到少年阪本因得罪了土佐藩的上士被對方無理討伐,其母親在拼死阻止後卻因此病情惡化離世的劇情之後,突然有些感慨。

“千夏,以前我還從來不知道,原來阪本先生童年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我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想要進行改革了……”

沖田指的是身份,阪本所在的土佐藩比較特殊,武士被分為了上士和下士,地位卻天差地別。

阪本家本是有錢的富商,通過繳納錢財才買來了鄉士這個身份,但鄉士是下士中最低的一檔,常常受到上士的差別對待和歧視。

沖田的父親則是白河藩士,算是正統的武士,後來雖然沖田也脫藩成為浪人,但卻加入了隸屬幕府的新選組,這和脫藩後成為通緝犯的阪本自然不同。

再加上本就與攘夷志士為敵,沖田也沒機會去了解土佐藩的情況。

但現在他理解了,尤其是在現代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更能理解阪本為什麽那麽想追求一個沒有壓迫、人人平等的制度體系了。

他和福澤沒再繼續看下去,那些都是往事了,至少那個人的理想最後在某種程度上被實現了一部分。

十點半,福澤去洗澡了。

沖田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水聲。

這就是他來到現代的三個多月,每一天都過得差不多,早起做飯、送她上班、教劍道、做家務、寫日記畫畫、做晚飯、接她下班、聽她講些醫院的事,然後一起入睡。

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很好。

第二天,福澤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小腹在隱隱作痛。

她皺了皺眉頭,看了眼手機,現在是六點半,比她平時醒得早了些,又或者換句話說平日裏都是沖田來喊她起床的。

身邊的位置空著,被窩還留著他的體溫,廚房裏有些動靜,是他在做早餐。

福澤想要起身,卻覺得那陣痛感更清晰了些。

她重新躺回去,用手按了按小腹,然後突然反應過來。

算算日子今天是該來了……

福澤掙紮著坐起來,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總司。”

沖田從廚房探出頭,看到她蒼白的臉色,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沒事,就是……”她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就是那個來了。”

沖田稍微楞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她身邊,扶著她到沙發邊坐下。

在現代她第一次來生理期的時候沖田就記著日子的,只不過這個月似乎提前了兩天。

“疼嗎?”

“有一點,我待會兒吃點止痛藥就好。”

沖田卻已經走進臥室去拿她的手機,熟練地解鎖屏幕——她早就錄了他的指紋。

“總司,你幹嘛?”

“幫你請假。”他說得理所當然,“你今天在家休息。”

“不用。”福澤有些急了,想站起來,卻被他輕輕按了回去,“我上班沒問題的,吃過止痛藥就沒事。”

“千夏,”他看著她,顯得很無奈,“只是請一天假而已,你就當給自己放天假,我不想看你這麽難受還硬撐著去。”

福澤張了張嘴,卻沒再多說。

沖田已經打開了她的LINE,他目前學會使用的手機功能就這幾個:打電話、使用搜索引擎、看YouTube,以及用LINE和她聊天。

而他打開了福澤和她的同事林寧醫生的聊天框,迅速以福澤的口吻請求她幫忙向院方請假,沒多久對方就回覆了,已經幫她請假。

然後他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蹲在福澤的面前心疼地看著她。

“我去給你熬點紅糖姜棗粥,對了……”他頓了頓,耳根有點紅,“衛生巾,是不是不太夠了?”

這東西也是他看到廣告才知道的,比以前的月事帶好用很多。

福澤的臉也騰地一下子紅了。

她真沒想到,有一天會需要跟他討論這種事,但此刻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她忽然覺得也沒那麽尷尬了。

“好像……不太夠了。”

沖田點點頭,起身把她打橫抱起放回到床上,仔細地替她蓋好了被子。

“你躺著,粥熬好了我端過來。然後我去便利店一趟,很快回來。”

他走之後,福澤蜷在被子裏,聽著他煮粥的動靜。

切東西的聲音,開火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在蝦夷的時候,她也曾經這樣躺在床上,渾身發冷、小腹墜痛。

那時候沖田也是這樣,忙裏忙外在資源匱乏的蝦夷硬是給她弄來了一碗紅糖姜湯,幫她驅寒。

他一直都是這樣,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細心地照顧著她。

不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過來了。

“小心燙。”他扶著她坐起來,把碗遞到她面前一邊幫她吹涼,一邊遞到她嘴邊。

粥是紅糖的甜香,混合著姜的微辣和紅棗的甜糯。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覺得小腹那陣墜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

“現在感覺好點了嗎?”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嗯,好點了。”

餵她喝完粥後,沖田又從壁櫥裏翻出一個電熱毯。

“鋪上這個會暖和一點,”他一邊說一邊動作利落地鋪好,然後插上電,“我很快就回來。”

他出門了。

福澤躺在床上,感受著身下漸漸升起的暖意。

電熱毯是他上個月買的,那時候她隨口提了一句有時候變天有點冷,第二天他就買回來了。

她問他怎麽知道有這種東西,他說是在“網上查的”。

她不知道他查了多少東西。

怎麽照顧生病的人,怎麽做有營養的飯,怎麽使用各種電器,怎麽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活下去。

他學什麽都學得很快,是因為想照顧她。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手裏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裏面不僅有她常用的衛生巾,還有一盒止痛藥、一包暖寶寶。

福澤接過袋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總司……謝謝你。”

他笑了笑,在她的身邊躺下來。

“還疼嗎?”

“已經好多了。”

他卻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隔著睡衣,慢慢地按揉起來。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重,那些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肌肉,在他的掌心下一點點放松下來。

“其實,”福澤輕聲說,“你不用這樣的,我自己來就好。”

只是痛經而已,她覺得沖田這樣有些過於大驚小怪。

可沖田沒有回答,他只是換了個姿勢,把她圈進懷裏,然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輕輕拂過她的發絲。

“千夏,你還記得在梅壽屋那次嗎?”沖田試圖通過聊點什麽來轉移她的註意力。

福澤稍微楞了一下,梅壽屋?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漸漸想起那個燈火通明的祇園之夜,想起那些華麗的衣裝,想起紫苑的笑容……

也想起自己當時忍著生理期的不適,在伊東的面前替沖田擋了一杯酒。

“你那時候明明自己都不舒服,還要替我擋酒。”沖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些許無奈,“結果呢?更難受了吧?”

福澤小聲嘟囔道:“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那時候突然生哪門子氣呢……”

是說那次從祇園回來之後,她和山南先生去買些藥材,回來的路上剛好遇到沖田。

沖田手上的力道故意略微重了一點點。

“千夏,”他在她耳邊說,帶著捉弄人的笑意,“你當真不知道嗎?”

福澤擡頭看他,對上他那雙含著笑的眼睛。

“那時候我對這些事確實不太懂,”沖田還是說了,“但山南先生都可以知道,你卻不告訴我,怎麽想都會讓人覺得不爽吧?”

“就為這個?”福澤沒好氣的忍不住笑了,“可是那時候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啊,怎麽好意思跟你說這個……”

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麽,擡眼看著他。

“沖田隊長,你在那麽早之前就開始在意我了?”

沖田完全沒有否認,他只是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是啊,或許從我第一次送金平糖開始,就已經在意了。又或者……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是多久?

池田屋那次強灌他藥的時候?還是她第一次給他覆診的時候?又或者……是其他時候?

福澤不知道,也沒問下去。

沖田卻把她圈得更緊了一些,“下次不許再一個人逞強了,現在還難受嗎?”

“真的沒事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千夏,想聽歌嗎?”

福澤無奈地笑道:“總司,你現在就像哄小孩子一樣。”

“對我來說,你確實是個‘孩子’。”他說這話的時候,說的理所當然,“別忘了,按你們這個時代的算法,我比你大一百五十五歲。”

“那個不算。”福澤不服氣,“生理年齡才是實際年齡!”

這一點不得不提,不管是幕末還是現代,福澤的生理年齡始終比沖田大,只不過這一次從六歲縮減到了一歲而已。

“好。”他笑著,收緊了手臂,“那……千夏姐姐,你現在可以乖乖睡覺了嗎?”

福澤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小腹上那只依然在輕輕按揉的手。

福澤睡著了。

沖田這才略微起身,拿起床頭櫃上另一個手機——那是福澤買給他的,說是在現代生活沒有這個不行。

今天原本的計劃都被打亂了,宮川先生那邊的課只能發消息請求改期,他還得想想晚飯做什麽更適合她今天這種狀況吃。

但他覺得,這是到這個時代以來,最好的一天之一。

不是因為她需要他照顧,而是因為,他終於可以照顧她了。

在幕末,他什麽都做不了。

看著她奔波,看著她救人,看著她累到倒下,他卻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他保護不了她,也給不了她什麽。

他甚至不敢靠近,怕自己活不了多久會讓她傷心。

現在不一樣了。

他可以給她做早餐,陪她上下班,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熱水、一碗熱粥,可以在她疼得難受的時候幫她按揉小腹。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愛她,不用再顧慮身份,不用再擔心明天。

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對他來說,這就是他能給她的全部了。

他低下頭,溫柔地看著福澤的睡顏,然後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千夏,我愛你,謝謝你還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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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房租:三十五平的公寓取了個平均值十五萬日元(目前比率將近6600人民幣一個月)作為單純的房租,日本的消費水平真的太高了,租房就是大頭……

福澤醫生的工資:工資構成太覆雜,尤其是還有交稅以及獎金等等,故福澤醫生的稅前工資按四十五萬日元(19000+)算,稅後到手三十六萬日元左右(15700+)。

宮川:小說中屬於虛構人物,在網上搜天然理心流目前的掌門人顯示的第九代是宮川清藏,於是取宮川為姓氏達成一種古宗師(總司)教現代傳人的反差。

總司的工資:按照時薪一萬日元(438)計算,每周兩天課每節課兩小時,一個月有十六萬日元(7000),剛好夠抵房租。

東京都立日比谷高中:日本頂級公立高中代表之一,以超高的東京大學錄取率聞名,位於千代田區永田町,在春日從後樂園站出發乘坐南北線到永田町就可直達,約二十二分鐘左右,總的來說福澤一家上班通勤路線都不算遠,屬於典型的高知家庭,也為福澤醫生了解幕末歷史穿越後能盡快適應並發揮醫術特長打下基礎。

PASMO:日本關東地區交通預付費IC卡(類似我們的交通一卡通),除了地鐵和巴士,一些便利店、自動販賣機、餐廳也可使用。在地鐵售賣,押金500日元(22)。

黑戶:交稅需要個人賬戶,總司作為黑戶沒有任何現代身份證明所以只能收取現金並用現金進行消費支付。日本沒有類似於我們的身份證,基本上是用駕照(幾乎等同於身份證)、健康保險證(無照片)、護照、在留卡(發給外國人的)等來證明身份,2016年引入的個人編號卡才更偏向於身份證,至於背後原因讀者感興趣可自查。

《龍馬傳》大河劇:作者沒看完,但前幾集感觸挺深的,龍馬家很有錢,也類似於我國古代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永遠是最低的。總司的父親其實還算是比較正統的武士,地位較高,雖然是虛構劇情,但我想如果他有機會去了解龍馬的過去,是能夠理解龍馬的思想的。

LINE:日本常用的社交聊天軟件,類似我們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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