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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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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存在

雪落無聲,福澤的意識沈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就像墜入蝦夷海最深的海溝裏。

沒有夢,只有虛無。

然後,是光。

刺眼的白光,伴隨著消毒水的氣味,還有持續不斷規律的電子音。

身體的實感逐漸回歸,是沈重的像是被碾壓過的疼痛,尤其是她的頭,一陣陣悶痛地敲打著太陽穴。

“千夏……千夏!你醒了?澄子!千夏她醒了!”

耳邊傳來父親帶著哭腔又熟悉的聲音,福澤艱難地轉動眼球,視野裏一片模糊的白色逐漸變得清晰。

她看到兩張寫滿焦慮與憔悴的臉,那是她在現代的父母們。

父親的眼眶通紅,母親則始終緊握著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回來了?

能夠肯定的是,這裏就是醫院,是她上班的慶應義塾大學病院。

白色的墻壁、點滴架、監護儀,還有她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意識恢覆了?生命體征穩定!奇跡,真是奇跡啊!”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趕過來,檢查著她的瞳孔和身體狀況,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福澤醫生,你在送藥品來的路上出了嚴重的車禍,昏迷了近一個月,我們都以為……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車禍?昏迷了一個月?

她當然記得自己當初就是因為車禍才穿越的,可時間過去了這麽久,突然回到現代的這一瞬間還是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福澤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到發不出任何聲音。

幕末的腥風血雨,蝦夷的生死離別,沖田最後染血的模樣和那句別哭……

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鐫刻在靈魂裏的記憶,難道真的只是一場漫長到可怕而真實的夢境?

是因為車禍受到刺激,她的大腦編織出的一個荒誕又真實的故事嗎?

她在醫院只住了幾天。

身體檢查顯示,除了外傷基本愈合,她現在無比健康,連主治醫生都嘖嘖稱奇。

她很快就出院了。

回到自己在文京區春日町的單身公寓,看著鏡中那張屬於現代二十八歲的福澤千夏年輕卻寫滿迷茫的臉,一種空洞和割裂感吞噬了她。

福澤急切地打開電腦,搜索著一切關於新選組、幕末、戊辰戰爭,甚至是關於他的曆史資料。

手指顫抖著劃過鼠標:近藤勇於板橋斬首,土方歲三戰死於一本木關口,沖田總司於明治元年因肺結核病逝於江戶千馱谷植木屋,年僅二十六歲……

沒有關於福澤千夏的任何記載,沒有制作出青黴素的女醫生,更沒有沖田總司於蝦夷弁天臺大咯血而亡的記述。

一切都與她夢中經曆的細節相悖,卻又完全回歸到正統史書的記載。

她瘋狂地查閱著所有的地方志、私人筆記、外國人的記錄,試圖找到哪怕一絲微弱的可能。

一無所獲,那個名叫福澤千夏的女醫生,在幕末曆史上根本從未出現過。

“千夏,穿越什麽的未免也太詭異了……”

她的一位腦科醫生朋友在聽完她混亂的敘述之後,認真地推了推眼鏡,用理性而溫和的語氣與她分析。

“再說,你不是也查證了嗎?曆史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這大概……真的只是你做了一個清晰而又邏輯自洽的夢。你從小就癡迷幕末歷史,讀遍了相關資料,或許是因為車禍重傷,大腦的保護機制讓你本能地沈浸在一個你熟悉且情感投入的故事裏,從而讓你在這麽嚴重的車禍中還能恢覆意識清醒過來,別太較真了。”

道理她都懂。

可她的心呢?

心為什麽像被挖走了一塊一樣疼痛,為什麽看到沖田總司這個名字,眼淚就會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不甘心,她不願接受這個結果。

福澤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穿越的契機,那輛失控的卡車,那個在她穿越之後便消失無蹤的司機。

她試圖去尋找,卻發現事故記錄語焉不詳,那個司機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找不到下落。

他不在幕末,卻也不在現代。

這種消失,讓那場車禍變得更加詭異,她愈發覺得這不是一場夢,而是冥冥之中誰在促使她穿越,然後又讓她回到了現代。

然而,毫無進展的追尋之後,生活仍推著她繼續向前。

她回到醫院繼續工作,恢覆了從前看似正常的兩點一線生活。

只是,她常常會心不在焉,對著幕末相關的書籍或影視資料發呆,同事們都說她自從車禍後變了很多,變得愈發沈默寡言了。

直到那個下午,門鈴響起。

門外站著一位金發碧眼、衣著典雅而顯得風塵仆仆的西方女性,約莫和她差不多的年紀。

她有一雙極其美麗如同翡翠般的碧綠色眼睛,用帶著明顯口音的日語和她打招呼。

“你好,請問,你就是福澤千夏醫生嗎?”

福澤楞住了,她確信自己不認識這位異國的訪客。

“是的,我是,請問你是?”

福澤專門用英語與她交流著,這位西方女子一聽,立刻切換回了流利的英語。

“太好了!請原諒我的冒昧,福澤醫生。我叫埃莉諾·布魯特,來自法國。我是一名歷史學者,研究方向是日本幕末史與跨國文化交流。我有些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向你查證,我們可以談一談嗎?”

福澤莫名覺得這個陌生人像是在哪裏見過似的,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讓對方走進屋內,為她泡了一杯咖啡。

埃莉諾沒有過多寒暄,她開門見山直接打開隨身的皮包,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三樣東西,放在茶幾上。

一本皮革封面的舊日記,紙張泛黃,那顯然有很多年頭了。

一本用粗藍布包裹手工裝訂的畫冊。

還有一張裝在老式相框裏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

照片表面有破損和血漬,那上面是一男一女,女子和福澤長得一模一樣,她平和地對著照片上的男子笑著。

然而,男子的容貌卻被血漬所覆蓋,幾乎已經看不清楚,卻能看到他的手輕輕放在了女子的肩頭,大概也是保持著看向女子的姿態。

“這些是我的老祖母,艾麗斯·布魯特的遺物,她在年輕的時候跟隨丈夫,也就是我的老祖父阿爾弗雷德在遠東生活過,他曾是法國駐函館領事館的大使。”

起初聽到她自稱姓布魯特並且來自法國時,福澤就有點遲疑了,在此刻聽到熟悉的故人之名,她更是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埃莉諾指著日記本繼續對她說道:“這裏面詳細記錄了老祖母在那段歲月裏的見聞,尤其提到了兩位特別的日本朋友。一位是劍術高超卻為了妻子學習外語和繪畫的年輕武士,另一位是他的妻子,一位醫術精湛、思想獨立的女醫生。這位武士名叫沖田總司,而這位醫生,名叫福澤千夏。”

她的目光又轉向畫冊,“這本畫冊似乎是那位沖田先生為他的妻子所繪,在箱館戰役結束後,我的老祖母把這些東西帶回了法國,一直珍藏著。”

最後,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張染血的照片相框。

“這張照片是英國攝影師費利斯·比托在函館為這對夫婦拍攝的,據說之所以有血跡,是因為沖田先生在生前將它隔著衣服放在了胸前——他因大咯血死在了戰場上。”

福澤已經徹底呆住了,這些物品,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她清清楚楚經歷過的北國歲月,是沖田為她留下的一切回憶和念想。

如今,卻跨越了百餘年的時光,於她面前重現,由艾麗斯的後代子孫帶來。

“我從小聽著這位日本武士和女醫生的故事長大,我母親說從老祖母開始她就要求我們要把這些故事流傳下去。如你所見,我是一位歷史學家,我一直以為這是老人家基於見聞的浪漫想象,因為我在任何正史、野史,甚至是外交檔案裏,都找不到關於福澤千夏這位女醫生確切存在的記錄。直到……”

她緊緊盯著福澤的臉,認真地說道:“直到不久以前,我在一份國際醫學期刊上看到了一篇論文。論文作者是一位日本女醫生,名叫福澤千夏。我查看了照片,她的容貌與您,福澤醫生,幾乎一模一樣。不,這不是像,我認為……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福澤的視線徹底模糊了,她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本日記,那本畫冊,尤其是那張沾染血跡的照片。

是她,那是她和總司,她的宗次郎,在鎂光燈閃過的那一瞬間留下的模樣。

“我找遍了一切歷史記載,所有人的結局似乎都與已知的歷史吻合。老祖母記錄下的,就像是一個發生在平行世界的故事,或者說是一段被主流歷史所遺忘、卻真實發生過的插曲。”

她將這三樣東西輕輕推向福澤,“福澤醫生,這實在匪夷所思,一開始連我這個研究歷史的學者都無法相信。但是,這實在太真實了,尤其是在看到你的反應之後,我現在相信這絕對是真實存在過、發生過的。”

埃莉諾的眼神變得無比真誠,“在我看來,這些東西理應屬於你。我想,我該把它們還給原本的主人。也許某一天,那位先生也會來找到你。”

福澤終於親手觸摸到了那本畫冊,她翻開之後一頁頁查看著,昔日所愛之人安靜繪下她模樣的場景躍然而上。

不是夢,這些是證據,是跨越了一百五十多年時光,來自友人艾麗斯夫人對他們愛情的見證與守護。

即使歷史的書頁未曾改寫,但在某個維度,在某些人的記憶和遺物裏,他們曾經鮮活地愛過、抗爭過,也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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