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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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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梅香

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福澤都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空洞麻木。

現在的她,早已不像當初那個面對千軍萬馬還能毅然決然踐行中立行醫的堅強女醫。

她目光呆滯,茶飯不思,對周遭的一切全都毫無反應。

即使紫苑時常帶著慧明堂的孩子們前來陪伴,輕聲細語地與她說話,握著她的手安慰她的思緒,可她也只是怔怔地望著遠方的虛空。

她的靈魂早已隨著那個人,留在了蝦夷染盡血色的弁天臺上。

藤堂也曾來看望過她,沒能再見到沖田還有新選組其他隊士最後一面,對他而言亦是遺憾。

他逃脫了歷史註定的宿命,活了下來,可沖田卻還是死了。

昔日的戰友們一個個死去,拯救他生命的恩人如今因愛人之死的打擊變成這樣,藤堂更是痛心。

沒人知道他們之間的愛情有多麽深沈,也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沖田讓她變回從前的福澤千夏。

箱館戰役那日,弁天臺陷落、沖田殞命的同一天,另一處戰線的一本木關口。

土方帶領敢死小隊做著最後的抵抗,子彈如飛蝗般掠過身側,他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眼神犀利如同死神降臨,手中的刀不斷揮出,斬殺著逼近的敵人們。

弁天臺失守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土方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沖回去救回自己的同伴們。

他並不知道,那個由他看著長大如同弟弟的沖田總司,已經先他一步而去,死在了弁天臺。

他發瘋般地擊退了一波又一波進攻,沖出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自身後傳來,並非來自敵方,那是屬於友方的。

沒人知道究竟是誰開了那一槍,但是它擊中了這位在戰場上無比威勇無敵的魔鬼副長。

子彈精準地射入了他的身體,土方當即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劇烈的疼痛與生命的飛速流逝感同時襲來,視野開始變得模糊,震耳欲聾的戰場喧囂似乎瞬間退遠了。

在意識開始沈入無邊黑暗的最後時刻,土方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一個女人。

一個容貌模糊卻感覺無比熟悉而真實的女人,她正拼命地向他伸出手,像是想將他從這片血腥的修羅場拉走。

鼻尖,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梅香。

然後,他醒了過來。

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一個溫暖安靜,彌漫著藥草清香的房間裏。

這裏是慧明堂。

他看見了那個他多年不見本已死去的女子,紫苑正溫柔地笑著,和幾個孩子低聲說著什麽。

他還看見了藤堂,還有其他一些陌生的面孔,有女人,有孩子,他們都在這裏活著,平靜地生活著。

土方瞬間就明白了。

這些人,都是福澤千夏,那個執拗又善良的女醫生,憑借著她的仁心之道,在京都的血雨腥風中,悄然庇護下來的未來種子。

他們沒能拯救搖搖欲墜的幕府,但有人救下了這些歷史背景下的小人物,這些存在著未來可能性的火種。

紫苑註意到他醒來,微笑著端來了溫水。

土方怔怔地接過,感受著這片刻不真實的安寧。

他慢慢靠坐在墻邊,最後,還是輕輕將頭枕在了紫苑的膝上。

這個一生以魔鬼副長之名令人畏懼的男人,此刻的動作,竟帶著罕見的笨拙與依賴。

“那個醫生……”他望著天花板,輕聲開口,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微微上揚,“真不愧是我們新選組的醫生啊。”

紫苑伸手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鬢發,沒有說話。

土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虛幻的溫暖與寧靜,低聲喃喃道:“也許,我這個魔鬼副長最後能這樣死在女人的膝枕上,也不錯。”

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像是看到了早已等待他多時的近藤。

“阿歲,辛苦你了。”

土方朝他笑了笑,緩緩吟出了自己的辭世詩句:此身縱朽蝦夷島,忠魂永衛東方君。

吟罷,那虛幻的溫暖景象,如同水中泡影,漸漸消散了。

現實中,一本木關口的硝煙裏,土方的身體緩緩倒下,鮮血浸染了他身下的土地。

戰爭終於結束了,存在了百餘天的蝦夷共和國,就這樣隨著這群舊時代的武士們一起落幕。

五棱郭陷落,榎本武揚投降,相馬主計接任了新選組最後一任局長的名義,代表著新選組向新政府軍繳械。

至此,新選組再也不覆存在。

江戶,堀田的宅邸。

福澤終於肯開口說話,大概已是入冬之後了。

江戶下了第一場雪,這讓她回憶起她第一次來到江戶時的場景。

堀田又一次來到她暫居的靜室內,爐火溫暖,她卻依舊裹著厚厚的衣物,身形消瘦。

但她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微光,盡管那光的深處,依舊有著化不開的悲哀。

“福澤醫生,”堀田跪坐下來,聲音溫和,“戰事已了,如今明治政府已經成立。我依然希望能給你一個安定的居所,一份平靜的生活,請讓我照顧你吧。”

福澤安靜地聽著,目光卻落在跳動的火焰上。

許久,她才緩緩搖頭,聲音因為長久不語而有些沙啞,“堀田大人,感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但是作為醫生的福澤千夏,在褪去男裝踏上前往蝦夷的行船那一刻,就已經死去了。”

她的手指摩挲著袖口,那裏放著那支曾由沖田親手雕刻,卻被他的鮮血染紅的木簪。

“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名叫沖田千夏的普通女子,是沖田總司的遺孀。”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冠以沖田的姓氏自稱。

堀田看著她眼中那毫不動搖的決意,明白了一切,他果然沒有任何辦法取代那位好友在她心中的地位。

他不由得苦笑:宗次郎啊宗次郎,究竟是你高看了我,還是低估了她對你的感情?

苦澀與釋然交織,他最終只能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我明白了,那麽,你現在有什麽打算嗎?”

“我要去尋找我的丈夫。”福澤的回答沒有半分的猶豫。

堀田沈默片刻,終於告知她,“當初正是在戰亂之中,離開的倉促,我只來得及將宗次郎的遺體簡單安葬,埋葬地點我會寫給你。”

福澤深深俯身向他表示感謝,“多謝。”

在動身前往蝦夷之前,福澤去了一趟慧明堂。

如今的慧明堂因其在戰亂中庇護婦孺的善舉,反而得到了新政府一定程度的認可,得以繼續存在,並作為福利機構被納入新的體系,據說之後還打算創辦為慧明堂小學,由紫苑擔任校長。

西洋醫學所也被改制成為後來的東京大學醫學部,新的秩序在戰後的廢墟上萌芽,百廢待興。

紫苑和孩子們,還有藤堂等人見到福澤恢覆了不少,皆是又驚又喜,圍著她噓寒問暖。

福澤看著這些鮮活的面孔,看著這個由她和阪本一起在新舊時代夾縫中建立起的安身之所,成功護佑了這麽多人,心中不由寬慰。

阪本先生,你的理想,正在由後世們一步步地去實現啊。

福澤沒有久留,在告別眾人之後,她踏上了前往蝦夷的旅程。

船行海上,波濤依舊。

某日,船上一位旅客突發急癥,痛苦呻吟,周圍的人全都束手無策。

福澤幾乎是本能地走了過去,冷靜地進行檢查、施針、配藥。

她的手法嫻熟,神情專註,像是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時刻冷靜又可靠的福澤醫生。

病人轉危為安,感激涕零,急忙詢問她的姓名。

福澤收拾藥箱的動作微微一頓,海風吹起她耳畔的碎發,她擡起眼,望向北方海天相接之處,那裏是蝦夷的方向。

“千夏,”她輕聲回答,聲音融入海風,“我叫沖田千夏。”

她終於來到了闊別半年的蝦夷,來到了堀田所說的那片可以望見五棱郭與大海的山坡上。

一座簡單的土冢,一塊粗糙未刻名字的石頭,這就是沖田沈睡的地方。

福澤在墓前靜立良久,海風呼嘯,天空漸漸飄下了小雪。

她緩緩蹲下身,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是艾麗斯夫人送給他們的結婚戒指,還有那支被他鮮血浸染,她卻依舊保留著的木簪。

福澤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小木牌,就著夕陽的餘暉,用刀尖,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刻下:

沖田千夏

與愛人沖田總司

長眠於此。

刻完最後一筆,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刻痕,好似拂過他微笑著的眉眼。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平靜之下那永恒蝕骨的思念。

福澤將木牌插在一旁,起身望向弁天臺的方向,她淡淡地笑著,柔聲說道:“宗次郎,今天可是我們結婚一周年啊。你看,蝦夷的雪還是這麽幹凈,就和你的笑容一樣純粹無暇。”

當晚,福澤留宿在了箱館的一間旅館內,她攏了攏系在脖間的那條原本是她送給沖田的白圍巾。

白雪之下,繡在上面的紅梅還是那樣醒目。

在經過路邊時,福澤看到了一塊石碑。

那上面刻著——歲進院殿誠山義豐大居士。

見福澤楞住,旅館的老板娘走上前向她解釋道:“啊呀,這是為了紀念那位土方先生的。畢竟當初正是因為他,我們才能免受流離失所啊。”

福澤的嘴角不由流露出一抹笑意,“真不愧是那位‘魔鬼副長’啊。”

與老板娘來到旅館內,在和室住下時,福澤抱著那把阪本所贈,再由沖田轉交,最終成為她護身符的左輪手槍,蜷縮在角落,閉上眼睛緩緩地沈入了夢鄉。

手槍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她的心口,像是最後的連接與守護。

在這片埋葬了她愛情與重生的土地上,她進入不知是否會有夢境的睡眠。

也許在那夢裏,會有螢火蟲的微光,有多摩川的河水,有那個喊著千夏姐姐的倔強少年,有那個笑著說你是我的太陽的溫柔武士。

還有,一個名叫螢的孩子,那個或許他們永遠都無法抵達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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