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倫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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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倫理代價
福澤終於再也無法抑制住，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近藤只是無奈地苦笑著，那表情倒像是終於解脫。
他端正了坐姿，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臉上再無波瀾，只剩下屬於武士赴死前的決絕與莊嚴。
福澤最後一次向近藤敬重地俯首行禮，然後站起身來，踉蹌著後退轉身，不敢再回頭看向他。
近藤吟誦的辭世詩猶在耳邊回蕩，她仿佛還能看到他從前遞過烤紅薯時憨厚的笑容，感受到他拍在肩上的那份信任。
瀧野川的流水聲在不遠處隱約傳來，它就這樣日覆一日默默地流淌著，帶走了這個固執時代裏最堅守誠字精神的武士，也帶走了一段再也無法覆刻的帶著煙火氣與刀劍鳴響的溫情歲月。
天空，終於開始落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打濕了她的頭發、臉頰和衣衫，與她未幹的淚痕混在一處，再也分不清彼此。
新選組局長近藤勇，於1868年5月17日在板橋刑場，以切腹之儀終結了他三十四載的人生。
她無法想象，若是沖田得知了此事，會有多麽絕望。
福澤也沒有給自己太多沈溺於悲傷的時間，回到紅十字會後，她馬上就重新加入到了救治當中。
她不分敵我地救治每一個送來的傷者，用有限的藥物對抗著感染與死亡的威脅。
每一個在她手下被救活的人，都曾讓她感到少許的慰藉，雖然沒能救回近藤，但至少又救活了一個這個時代的人。
可自從近藤死後，福澤時常會忍不住去想，她救起的薩摩士兵在養好傷後，會不會重新拿起槍，將子彈射向或許還在某處苦戰的沖田或者齋藤他們？
她精心處理傷口的長州武士在痊愈歸隊後，會不會用手中的刀，砍向那些曾與她一同吃飯、幫她晾曬草藥的新選組隊士？
自己拼盡全力，甚至直面西鄉隆盛，為近藤爭取來的也不過是斬首與切腹的區別。
她的插足，似乎只能勉強爭取到稍微體面一點的死法，卻無法改變其被必死的結局。
戰亂中的時間過得比從前在京都時快得多，轉眼就到了七月份。
七月四日，上野寬永寺，象征舊幕府軍勢力的彰義隊與新政府軍開戰，上野之戰還是爆發了。
那天下午，運送傷員來醫學所的板車和擔架不計其數。
福澤和紅十字會的所有人一樣，幾乎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在醫學所裏來回穿梭奔忙，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就在她為一名胳膊被彈片劃傷的年輕士兵緊急止血時，旁邊的鋪位上，一個頭上纏著繃帶、手臂骨折的彰義隊傷員，正在齜牙咧嘴地對照顧他的醫生嘟囔著。
“薩摩的火炮實在是太猛了啊，簡直就跟下雨一樣！不過我們也不是吃素的，有個使長槍的大個子，一個人就敢沖進人堆裏，一掃就是一片！薩摩的那些家夥們見了全都往後退呢。”
彰義隊，使長槍的大個子？
聽著士兵的描述福澤當即就想到了原田，記得歷史上他離開新選組後原本和永倉一起加入了靖兵隊，後來似乎又去了彰義隊。
她強迫自己冷靜地完成最後的結紮，然後幾乎是立刻轉向那個說話的傷員，著急地向他詢問道：“你說的那位使長槍的……他後來怎麽樣了？”
傷員被她問得一楞，他看著福澤，想了想，最後搖頭說道：“混戰成一團，誰看得清啊！我聽說有人好像看見他腹部受了傷，後來似乎往林子裏撤了，也有人說是已經倒下了。唉，那種傷，活下來是命，死了也算是常事吧。”
腹部受傷，而且生死未蔔……
福澤站在原地，手中的止血鉗哐當一聲掉在旁邊的金屬托盤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萩剛好端著藥品走過來，聽到了後半段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托盤都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用長槍的？該不會是，原田先生……”
阿萩喃喃道，聲音裏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和哭腔，在這個依舊以武士刀為主流武器的時代，擅長並慣用長槍又如此勇猛的人，在她們認識的人裏，幾乎也只有新選組得寶藏院流槍術的原田了。
福澤沒有回答阿萩，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理智在冰冷地分析：腹部重傷，在缺醫少藥混亂不堪的戰場上，得不到及時有效的處理，感染和失血都足以致命，生存的希望極其渺茫。
可是情感卻在拼命嘶喊：沒有確切的死訊，沒有找到屍體，也許他被附近的百姓藏起來了？也許他被戰友拼死救走了？
她在心裏徒勞地搜尋著每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哪怕這可能性渺茫，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她早就清楚，自己不是神明，救不了所有人。
從山南開始，到井上、山崎，再到近藤……她熟悉的人一個個都在不斷地離去。
可當她想到原田那樣一向穩重可靠的男人，想到他最後一次拍著自己肩膀，咧著嘴故作輕松地說“只是短暫分別而已啦，以後大家肯定還有機會見面的，別這麽悲觀！”時的樣子，就如同被命運嘲弄一般如此的令人譏諷。
那竟真的成了他們的最後一面。
前方的戰報不斷，卻幾乎只帶來更多源自幕府軍的潰敗、接連失守的噩耗。
新政府軍的勢力不斷擴張，他們也不時派人來到紅十字會與福澤談判，畢竟紅十字會在戰時的價值是有目共睹的。
這一次，新政府軍一方還提出了更“優厚”的條件：願意提供更多珍貴的物資、藥品，甚至可以幫助福澤將紅十字會推廣到更多占領區並保證醫護人員的安全。
但前提是，紅十字會需要明確只為新政府軍及其盟友提供醫療服務，堅決不能救治舊幕府軍勢力。
彼時的福澤剛剛結束一臺手術，手上還沾著血。
她聽完來訪者冠冕堂皇的說辭，甚至連手套都未摘下，只是擡起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堅定的眼睛，直視著對方。
“紅十字會的存在基於三項基本原則：一，努力防止和減輕人類痛苦，優先處理最危急情況；二，不因國籍、種族、宗教信仰、階級或政治立場而有所歧視，僅根據需求緊急程度提供援助；三，在武裝沖突中，堅決不選邊站隊，保持絕對中立，以此換取各方信任與安全通行。”
隨後，她冷聲道：“如果要求我們違背中立原則、選邊站隊為前提來提供你們所謂的幫助，那麽恕難接受。紅十字會的大門，依然對所有傷者敞開，但絕不會只為一方的傷者敞開。”
來訪者顯得十分猶豫為難，但或許是顧忌福澤如今在底層士兵和民眾中所積累起來的聲望，也或許是西鄉、勝海舟等人有過交代，他最終沒有強求，只是留下了一些算是人道援助的普通藥品和繃帶，然後悻悻離去。
只不過這些物資到底還是杯水車薪，傷員依舊源源不斷地被從前線擡下來。
福澤在偶爾休息的間隙，將自己掌握的現代醫學知識，毫無保留地教給阿萩、慧明堂眾人、杉山醫生帶來的學徒，以及所有願意學習和支援紅十字會的志願者們。
她詳細向大家講解如何判斷傷情、有效止血、清潔傷口，還有識別感染跡象等知識，這或許是她現在能做的唯一不算作是徒勞的事情。
如果未來有一天她真的倒下了，至少紅十字會的其他人還能繼續傳承她的醫術和醫學知識。
福澤漸漸變得有些沈默，她依然可以與送來傷員的薩摩軍官冷靜討論批量消毒的方法，也可以耐心傾聽長州士兵訴說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埋頭工作，也許只有不斷的忙碌，才能暫時麻痹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自己內心的痛苦與迷茫。
然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
有時是從剛脫離危險的幕府傷兵口中，聽到某個熟悉的小隊全軍覆沒的消息。
有時是靖兵隊的人帶來永倉在某個隘口血戰、負傷撤離的模糊訊息。
有時是彰義隊殘存的零星人員，提及又一個認識的老面孔再也回不來了。
十月，遙遠的奧州，會津爆發了母成垰的血戰。
即便通過潰兵的口述，也足以想象戰場的慘烈狀況。
土方帶領的新選組等人在那裏再次遭受重創，節節敗退，據說齋藤最後選擇留在了鶴城，以代替土方在會津指揮，進行著最後的抵抗。
這些戰報，不斷折磨著福澤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她救起的人，明日可能就去殺戮她的舊友。
她傳授的知識，可能在未來的某場戰役中，被用來更有效地救治另一方的士兵，從而延長這場自相殘殺的戰爭。
盡管有堀田的暗中維護，有西鄉等人出於各種考量而下達的不得幹擾的命令，盡管那面白底紅十字旗至今依舊矗立在醫學所中，但她依然能感受到四周越來越多的無聲指責與鄙夷的目光。
福澤偶爾也會聽到從角落裏傳來對她充滿怨恨的咒罵聲。
“假仁假義的叛徒！要不是她，那個薩摩的軍官早就死了……”
“真是可笑，說什麽中立，一邊救我們的人一邊又救新選組的那群幕府走狗，不就是兩邊倒的墻頭草嗎？”
這些聲音時刻提醒她所處的尷尬而又撕裂的立場。
如果無論如何努力，新選組最終的覆滅，沖田他們註定的結局都無法改變，那麽她所做的一切，奮力救治、拼命爭取、傳授知識，到底意義何在？
或許，意義原本就不在於改變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為反覆清洗消毒而變得粗糙的雙手上。
意義，也許僅僅在於最後的陪伴與共同見證了。
以醫生的身份，陪伴每一個被送到她面前痛苦掙紮的生命，走過他們最後的時刻，無論他們是友還是敵。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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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本章戰事不作具體解釋，因為戊辰戰爭的戰線長達一年，零零散散各種戰鬥太多太雜。本章1868年7月4日的上野之戰對於原田的結局使用生死不明這一說法，十月份母成垰一戰齋藤是代替土方留在會津指揮，某種意義上算是脫離新選組，他之後也是受到會津保護和感恩，才得以改名換姓換身份活到明治之後。
紅十字會基本原則：即人道、公正、中立、獨立、志願服務、統一、普遍，福澤醫生所詮釋的為前三項。希望通過本作能讓大家珍惜和平的來之不易，對那些於戰火中始終奉行醫者仁心的醫護人員們致以敬意，普世理念無論什麽年代、什麽國家都是完全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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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只是無奈地苦笑著，那表情倒像是終於解脫。
他端正了坐姿，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臉上再無波瀾，只剩下屬於武士赴死前的決絕與莊嚴。
福澤最後一次向近藤敬重地俯首行禮，然後站起身來，踉蹌著後退轉身，不敢再回頭看向他。
近藤吟誦的辭世詩猶在耳邊回蕩，她仿佛還能看到他從前遞過烤紅薯時憨厚的笑容，感受到他拍在肩上的那份信任。
瀧野川的流水聲在不遠處隱約傳來，它就這樣日覆一日默默地流淌著，帶走了這個固執時代裏最堅守誠字精神的武士，也帶走了一段再也無法覆刻的帶著煙火氣與刀劍鳴響的溫情歲月。
天空，終於開始落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打濕了她的頭發、臉頰和衣衫，與她未幹的淚痕混在一處，再也分不清彼此。
新選組局長近藤勇，於1868年5月17日在板橋刑場，以切腹之儀終結了他三十四載的人生。
她無法想象，若是沖田得知了此事，會有多麽絕望。
福澤也沒有給自己太多沈溺於悲傷的時間，回到紅十字會後，她馬上就重新加入到了救治當中。
她不分敵我地救治每一個送來的傷者，用有限的藥物對抗著感染與死亡的威脅。
每一個在她手下被救活的人，都曾讓她感到少許的慰藉，雖然沒能救回近藤，但至少又救活了一個這個時代的人。
可自從近藤死後，福澤時常會忍不住去想，她救起的薩摩士兵在養好傷後，會不會重新拿起槍，將子彈射向或許還在某處苦戰的沖田或者齋藤他們？
她精心處理傷口的長州武士在痊愈歸隊後，會不會用手中的刀，砍向那些曾與她一同吃飯、幫她晾曬草藥的新選組隊士？
自己拼盡全力，甚至直面西鄉隆盛，為近藤爭取來的也不過是斬首與切腹的區別。
她的插足，似乎只能勉強爭取到稍微體面一點的死法，卻無法改變其被必死的結局。
戰亂中的時間過得比從前在京都時快得多，轉眼就到了七月份。
七月四日，上野寬永寺，象征舊幕府軍勢力的彰義隊與新政府軍開戰，上野之戰還是爆發了。
那天下午，運送傷員來醫學所的板車和擔架不計其數。
福澤和紅十字會的所有人一樣，幾乎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在醫學所裏來回穿梭奔忙，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就在她為一名胳膊被彈片劃傷的年輕士兵緊急止血時，旁邊的鋪位上，一個頭上纏著繃帶、手臂骨折的彰義隊傷員，正在齜牙咧嘴地對照顧他的醫生嘟囔著。
“薩摩的火炮實在是太猛了啊，簡直就跟下雨一樣！不過我們也不是吃素的，有個使長槍的大個子，一個人就敢沖進人堆裏，一掃就是一片！薩摩的那些家夥們見了全都往後退呢。”
彰義隊，使長槍的大個子？
聽著士兵的描述福澤當即就想到了原田，記得歷史上他離開新選組後原本和永倉一起加入了靖兵隊，後來似乎又去了彰義隊。
她強迫自己冷靜地完成最後的結紮，然後幾乎是立刻轉向那個說話的傷員，著急地向他詢問道：“你說的那位使長槍的……他後來怎麽樣了？”
傷員被她問得一楞，他看著福澤，想了想，最後搖頭說道：“混戰成一團，誰看得清啊！我聽說有人好像看見他腹部受了傷，後來似乎往林子裏撤了，也有人說是已經倒下了。唉，那種傷，活下來是命，死了也算是常事吧。”
腹部受傷，而且生死未蔔……
福澤站在原地，手中的止血鉗哐當一聲掉在旁邊的金屬托盤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萩剛好端著藥品走過來，聽到了後半段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托盤都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用長槍的？該不會是，原田先生……”
阿萩喃喃道，聲音裏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和哭腔，在這個依舊以武士刀為主流武器的時代，擅長並慣用長槍又如此勇猛的人，在她們認識的人裏，幾乎也只有新選組得寶藏院流槍術的原田了。
福澤沒有回答阿萩，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理智在冰冷地分析：腹部重傷，在缺醫少藥混亂不堪的戰場上，得不到及時有效的處理，感染和失血都足以致命，生存的希望極其渺茫。
可是情感卻在拼命嘶喊：沒有確切的死訊，沒有找到屍體，也許他被附近的百姓藏起來了？也許他被戰友拼死救走了？
她在心裏徒勞地搜尋著每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哪怕這可能性渺茫，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她早就清楚，自己不是神明，救不了所有人。
從山南開始，到井上、山崎，再到近藤……她熟悉的人一個個都在不斷地離去。
可當她想到原田那樣一向穩重可靠的男人，想到他最後一次拍著自己肩膀，咧著嘴故作輕松地說“只是短暫分別而已啦，以後大家肯定還有機會見面的，別這麽悲觀！”時的樣子，就如同被命運嘲弄一般如此的令人譏諷。
那竟真的成了他們的最後一面。
前方的戰報不斷，卻幾乎只帶來更多源自幕府軍的潰敗、接連失守的噩耗。
新政府軍的勢力不斷擴張，他們也不時派人來到紅十字會與福澤談判，畢竟紅十字會在戰時的價值是有目共睹的。
這一次，新政府軍一方還提出了更“優厚”的條件：願意提供更多珍貴的物資、藥品，甚至可以幫助福澤將紅十字會推廣到更多占領區並保證醫護人員的安全。
但前提是，紅十字會需要明確只為新政府軍及其盟友提供醫療服務，堅決不能救治舊幕府軍勢力。
彼時的福澤剛剛結束一臺手術，手上還沾著血。
她聽完來訪者冠冕堂皇的說辭，甚至連手套都未摘下，只是擡起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堅定的眼睛，直視著對方。
“紅十字會的存在基於三項基本原則：一，努力防止和減輕人類痛苦，優先處理最危急情況；二，不因國籍、種族、宗教信仰、階級或政治立場而有所歧視，僅根據需求緊急程度提供援助；三，在武裝沖突中，堅決不選邊站隊，保持絕對中立，以此換取各方信任與安全通行。”
隨後，她冷聲道：“如果要求我們違背中立原則、選邊站隊為前提來提供你們所謂的幫助，那麽恕難接受。紅十字會的大門，依然對所有傷者敞開，但絕不會只為一方的傷者敞開。”
來訪者顯得十分猶豫為難，但或許是顧忌福澤如今在底層士兵和民眾中所積累起來的聲望，也或許是西鄉、勝海舟等人有過交代，他最終沒有強求，只是留下了一些算是人道援助的普通藥品和繃帶，然後悻悻離去。
只不過這些物資到底還是杯水車薪，傷員依舊源源不斷地被從前線擡下來。
福澤在偶爾休息的間隙，將自己掌握的現代醫學知識，毫無保留地教給阿萩、慧明堂眾人、杉山醫生帶來的學徒，以及所有願意學習和支援紅十字會的志願者們。
她詳細向大家講解如何判斷傷情、有效止血、清潔傷口，還有識別感染跡象等知識，這或許是她現在能做的唯一不算作是徒勞的事情。
如果未來有一天她真的倒下了，至少紅十字會的其他人還能繼續傳承她的醫術和醫學知識。
福澤漸漸變得有些沈默，她依然可以與送來傷員的薩摩軍官冷靜討論批量消毒的方法，也可以耐心傾聽長州士兵訴說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埋頭工作，也許只有不斷的忙碌，才能暫時麻痹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自己內心的痛苦與迷茫。
然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
有時是從剛脫離危險的幕府傷兵口中，聽到某個熟悉的小隊全軍覆沒的消息。
有時是靖兵隊的人帶來永倉在某個隘口血戰、負傷撤離的模糊訊息。
有時是彰義隊殘存的零星人員，提及又一個認識的老面孔再也回不來了。
十月，遙遠的奧州，會津爆發了母成垰的血戰。
即便通過潰兵的口述，也足以想象戰場的慘烈狀況。
土方帶領的新選組等人在那裏再次遭受重創，節節敗退，據說齋藤最後選擇留在了鶴城，以代替土方在會津指揮，進行著最後的抵抗。
這些戰報，不斷折磨著福澤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她救起的人，明日可能就去殺戮她的舊友。
她傳授的知識，可能在未來的某場戰役中，被用來更有效地救治另一方的士兵，從而延長這場自相殘殺的戰爭。
盡管有堀田的暗中維護，有西鄉等人出於各種考量而下達的不得幹擾的命令，盡管那面白底紅十字旗至今依舊矗立在醫學所中，但她依然能感受到四周越來越多的無聲指責與鄙夷的目光。
福澤偶爾也會聽到從角落裏傳來對她充滿怨恨的咒罵聲。
“假仁假義的叛徒！要不是她，那個薩摩的軍官早就死了……”
“真是可笑，說什麽中立，一邊救我們的人一邊又救新選組的那群幕府走狗，不就是兩邊倒的墻頭草嗎？”
這些聲音時刻提醒她所處的尷尬而又撕裂的立場。
如果無論如何努力，新選組最終的覆滅，沖田他們註定的結局都無法改變，那麽她所做的一切，奮力救治、拼命爭取、傳授知識，到底意義何在？
或許，意義原本就不在於改變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為反覆清洗消毒而變得粗糙的雙手上。
意義，也許僅僅在於最後的陪伴與共同見證了。
以醫生的身份，陪伴每一個被送到她面前痛苦掙紮的生命，走過他們最後的時刻，無論他們是友還是敵。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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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本章戰事不作具體解釋，因為戊辰戰爭的戰線長達一年，零零散散各種戰鬥太多太雜。本章1868年7月4日的上野之戰對於原田的結局使用生死不明這一說法，十月份母成垰一戰齋藤是代替土方留在會津指揮，某種意義上算是脫離新選組，他之後也是受到會津保護和感恩，才得以改名換姓換身份活到明治之後。
紅十字會基本原則：即人道、公正、中立、獨立、志願服務、統一、普遍，福澤醫生所詮釋的為前三項。希望通過本作能讓大家珍惜和平的來之不易，對那些於戰火中始終奉行醫者仁心的醫護人員們致以敬意，普世理念無論什麽年代、什麽國家都是完全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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