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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板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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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板橋

福澤沒有就此放棄,西鄉本人是非常看重武士道精神的武士,他當然佩服近藤,只不過他們現在立場不同,不得不互相為戰。

“西鄉先生,我並非在以政治利害談論此事。你既然與近藤先生相識應該也明白,拋開敵對立場,他對主君那份至死不渝的忠誠,哪怕被主君拋棄、身處絕境,依然願意為自己選擇的誠字戰至最後的一兵一卒,這難道不是武士精神最極致的體現嗎?”

她看到西鄉的眉頭微微蹙起,繼續說道:“如今其他的舊幕府勢力還在觀望,斬首敗軍之首只能立威,但是給值得尊敬的對手體面,卻能立德。那些負隅頑抗之人能看到的不僅是新政府軍的雷霆手段,更有容納四海的氣度,這才是最高明的攻心之戰。”

西鄉停下了踱步,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福澤,示意她說下去。

福澤繼續說道:“斬首是以朝敵、叛軍的名義,切腹是武士的權利。讓近藤先生切腹而死,不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打敗的是一支英勇軍隊的頭領,而非一群烏合之眾?這不僅能滿足我方士兵的榮譽感,也能徹底擊垮幕府勢力的精神支柱——他們最光榮的死法,是新政府軍賜予的。”

這番話說完,房間裏陷入一片寂靜。

這已經是福澤最後能說的話,無論能否勸動西鄉,她是真的竭盡全力了。

西鄉緊緊盯著福澤,良久,他才忽然仰頭,發出一陣笑聲,那笑聲裏讓人不知是何意味。

“醫生啊醫生,”他搖著頭,臉上帶著欽佩的苦笑,“依我看,桂和龍馬還是說輕了。你哪裏是不懂政治呢?在我聽來,你才是最懂得如何用政治邏輯去說服別人的人!只可惜了,如果龍馬那家夥還活著,我真的好奇,由你們兩人聯手,究竟能在這裏建設起一個怎樣不同的國家?”

他的笑容漸漸收斂,重新盤腿坐了下來。

“你的話,我明白了。我會把你今日所言,原原本本轉達給上面的大人們,由他們最終定奪。只不過,醫生,你要清楚,大人們有他們的考量,長州的情緒必須要安撫。我的意見,或許能起到一點作用,但絕無可能徹底扭轉乾坤。”

福澤明白,這已經是所能爭取到的最大限度了。

她伏下身,鄭重地行了一禮,額頭輕觸榻榻米,“如此便足夠了,謝謝你,西鄉先生。”

她起身,離開了房間。

身後,西鄉獨自坐在那裏,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手指敲擊著膝蓋,久久沈默不語。

五月十七日,江戶板橋瀧野川畔。

這一天的天空是沈悶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就像壓在人們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河灘附近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臨時清出了一塊場地。

場地之外站著許多前來觀刑或送行的人,他們多是近藤在江戶的舊識故交,還有聞訊趕來的部分町人。

福澤站在人群的邊緣,今日,她只是以故人的身份前來。

她的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個端坐的身影上,記得上一次見面時,他還在感謝她一直以來為新選組的付出。

近藤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色有些蒼白,但表情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從容面對的坦然。

他盤膝而坐,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著前方流淌的瀧野川水,似乎在透過河水看向很遠的地方。

福澤的出現,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與她的視線對上。

那一瞬間,近藤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

不是苦笑,也不是慘笑,而是帶著感慨與托付的微笑。

他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你來了,謝謝。

這個笑容讓福澤心裏更加難受了,她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近藤的妻子阿常,她緊緊摟著她和近藤年幼的女兒玉子,那母女二人早已哭成了淚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放聲。

雖和阿常只見過一面,但是不難想象自己那長年在外的丈夫如今再相見,竟會成永別,她會多麽絕望和痛苦。

福澤只能慶幸,此刻衝田和土方他們還在別處的戰場上奮戰,無法趕來。

否則,以衝田的性子,看到這一幕,絕對會毫不猶豫沖出去營救。

她所能做的,終究只有這些了嗎?

改變他從斬首變為切腹的死法,保留他作為武士最後的尊嚴?

過往的記憶不斷湧現而來。

是她剛到新選組不久的那個冬天,京都的夜晚冷得刺骨,她獨自在藥房整理藥材,又冷又餓,還有些想家。

那時候,近藤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裏揣著兩個剛從炭火裏扒拉出來熱乎乎的烤紅薯,笑呵呵地塞到了她手裏。

“福澤醫生,別太拼命,吃點熱的暖暖身子。京都的冬天,可比江戶難熬多啦!”

紅薯的香甜和溫暖,似乎至今還殘留在指尖。

還有那次,她因為無法挽救山南而陷入自責,獨自在庭院裏發呆。

近藤路過時,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是人,就會有力所不及的事。但重要的是,別停下繼續救人的手。福澤醫生,只要你在這裏一天,就是新選組的醫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家人啊。”

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包容,曾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裏,最堅實的依靠之一。

正因為近藤是這樣一個人,豪爽、寬厚、有著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卻又能在關鍵時刻展現出屬於領導人的魄力與擔當。

像永倉、原田、沖田、土方……那麽多性情各異的人,才會聚集在他的身邊,追隨他,哪怕明知前路是深淵。

思緒被一陣騷動打斷,福澤定了定神,看到行刑似乎將要開始。

她突然從人群中走出來,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裏取出一個酒壺和一只素色的瓷杯,邁步向場地中央走去。

“站住!”

兩名士兵看到她,立刻橫槍阻攔。

福澤停下腳步,目光越過他們,看向站在近藤斜前方負責監刑的幾名新政府軍官員。

她認得其中兩人:是土佐的穀幹城,以及東山道總督府的香川敬三。

“穀幹城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右臂那道刀傷,正是我在紅十字會為你清創縫合的。當時你失血不少,還高燒不退。”

福澤舉起手中的酒壺,冷靜地說道:“今日我只是以一位故人的身份,前來為近藤先生送別,這也不被允許嗎?”

穀幹城聞言,目光掃向福澤,待看清她的面容,臉上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卻被惱怒取代。

他向前一步,怒斥道:“原來是你,你就是那個向西鄉大人進言,將斬首改為切腹的福澤醫生?哼!新選組刺殺阪本龍馬的罪行,天下皆知!讓這種陰謀暗殺之徒以武士之禮切腹,簡直是玷汙了武士道的尊嚴!”

面對穀幹城的厲聲指責,福澤毫無懼色,她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直視著對方。

“谷先生,新選組從未參與刺殺阪本龍馬先生!此事早有公論,是見回組所為。你身為將領不查清事實原委,僅憑一腔意氣便將這無明怒火傾瀉於他人,在我看來,倒更像是心胸狹隘,有失武士坦蕩磊落的作為。”

“你!”

谷幹城被這番毫不客氣的反駁噎得臉色漲紅,格外尷尬。

福澤卻絲毫不懼怕,反而繼續說道:“阪本先生也是我的摯友,我比任何人都痛惜他的離世,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替他去實現他的理想,讓階級區別不再存在,讓平民也能被平等對待。你身為土佐的上士沒有經歷過下士的生活,真的能理解阪本先生的心情嗎?”

谷千城徹底被戳中了心思,他氣急敗壞,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谷先生!”

一旁的香川敬三急忙上前,按住了谷幹城的手臂,低聲說道;“西鄉大人有過明確交代,不能為難福澤醫生,紅十字會之事,更是關乎新政府的聲譽!”

福澤不再看他們,趁著這個間隙,她徑直穿過有些猶豫的士兵,走到了近藤的面前。

近藤一直靜靜地看著她與谷幹城交鋒,此刻眼中露出欣慰與感慨交織的神色。

福澤在他的面前跪坐下來,將瓷杯放在地上,倒入清酒,然後雙手捧起酒杯,遞到了近藤面前。

“抱歉,近藤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極力維持著平穩,“一直以來,都沒有機會和你好好坐下來,喝上一杯呢。”

近藤就著她的動作,喝下了那杯清冽的清酒,隨後搖了搖頭。

“福澤醫生,該說抱歉的是我們,把你卷進這些打打殺殺、生死離別裏來。真的謝謝你,新選組能遇到你,我近藤勇能認識你,實在是我們天大的幸運。”

他擡起頭看著福澤,無奈地說道;“總司,還有阿歲他們,就拜托你了。”

聽到這話,福澤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她努力將洶湧的淚意逼退。

“我只是,” 福澤顫抖著說,“不想讓近藤先生背負著反賊和朝敵的汙名離去。你這一生貫徹武士之誠,盡忠職守,就應當以武士的尊嚴,走完這最後一程。”

近藤聞言,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豁達明亮的笑容,似乎已經卸下了所有的重負。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張面孔,掃過哭泣的妻女,掃過新政府的官員。

最後,他聲音洪亮地吟道:“靡他今日覆何言,取義舍生吾所尊。快受電光三尺劍,只將一死報君恩。福澤醫生,請替我照顧好總司和阿歲,我近藤勇若有來世,再報醫生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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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切腹藝術處理:歷史上的近藤是作為朝敵被斬首而死,於當時的武士階層而言這算是一種侮辱性的死亡方式。作為新選組局長,近藤的必死結局無法改變,所以此處仍以尊重歷史為主,強行改變反而會削弱其形象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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