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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羅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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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羅剎鬼

甲州勝沼之戰後,江戶的局勢急轉直下。

德川幕府的最後一位將軍德川慶喜畏懼強大的新政府軍,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自請退往寬永寺反省。

名為反省,實為軟禁。

新選組的殘部如同被拋棄的棋子,土方當然也沒能帶來援軍,在他的帶領下,新選組眾人又繼續前往輔佐依舊高舉佐幕旗幟的會津藩。

四月初,他們抵達流山暫時駐紮,一邊收攏沿途零散的潰兵,一邊加緊操練隊伍,企圖恢覆些許戰鬥力。

然而,新政府軍無處不在,他們的行蹤很快就暴露了。

島田探取到情報前來稟報,新政府軍已經往他們所在的方向趕來了。

“我留下。”近藤沈默了片刻,回答道。

“我會對外聲稱,我們是奉命在此鎮壓騷亂的警衛隊,盡可能拖延時間,吸引註意。阿歲,你帶著總司和大家離開這裏。”

“近藤先生!”衝田當即否決,“不行,還是我留下!你和土方先生先走!”

“總司!你這樣做的話,福澤醫生又該怎麽辦?她還在等你!”近藤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打斷他的話,不是作為兄長,而是作為新選組局長的威嚴。

“這是命令,難道你要違抗局長的命令嗎?違抗局中法度者,該如何處置你應該很清楚!”

聽到福澤的名字,衝田頓時臉色慘白,他並不甘心,緊握的雙拳青筋暴起,不管是近藤還是福澤,於他而言都是重要的人,他無法割舍。

於是他轉頭看向土方,既是懇求也是質問。

“土方先生,你說話啊!難道你也要眼睜睜看著近藤先生去送死嗎?”

土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他的腮幫微微鼓動,內心同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良久,他才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了冰冷的話語,“總司,這是為了掩護主力撤退的命令,是……新選組局長的決定。”

“你!”

“哈哈哈。”衝田話還未說完,近藤忽然笑了起來。

他走到衝田面前,像多年前在試衛館時那樣,伸手輕輕揉了揉沖田的頭頂,動作溫柔卻也堅決。

“好了,總司,別這樣。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我護在身後的小孩子了,對吧?你能陪我從試衛館一路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這個做兄長的,已經很開心,很為你感到驕傲了。”

見沖田仍舊是一臉擔憂的表情,近藤故作鎮定,向他許諾道:“相信我,我會想辦法脫身,安全回來和你們會合的。所以,不要浪費我的一片苦心,以後我還要當你和福澤醫生的證婚人呢。”

沖田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難道真的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近藤最後看向土方,這兩個從鄉下道場一路拼殺到京都又淪落至此的男人,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近藤對土方,有感激、有愧疚,也有終於可以卸下部分重擔的釋然。

“阿歲,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近藤看向遠方,輕聲說道,“帶我走到這麽遠的地方,這是從前在試衛館的我根本不敢想的,謝謝。但是,我現在也覺得累了啊。”

如果當初他們沒有上京,或許土方還在當賣藥郎,而近藤也還是那個試衛館的館長。

正是因為這些年來土方在身後的輔佐,他才能夠帶著大家出人頭地,讓新選組的名聲留在京都人的心中。

但卻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願不願意總是當人前慈善的局長,卻讓土方始終扮演著魔鬼副長的角色。

他累了,想歇一歇了。

土方別過臉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再轉回來時,臉上只剩下一如往常的沈重,“保重,近藤先生。”

沒有更多的告別,作為摯友,他們太明白這一次離別意味著什麽。

土方轉過身,一把拉住幾乎僵在原地的沖田,對島田使了個眼色。

島田當即會意,上前幫著土方,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掙紮的沖田帶離了這裏。

撤退的路上,沖田像是失了魂,麻木地任由土方和島田架著走,哪怕是試圖回去,也會被身材健碩的島田控制住。

直到遠離了流山,他才終於找回一絲神智,望著來路的方向,喃喃說道:“近藤先生他一個人,真的背負了太多東西……”

走在前面的土方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冷風中,傳來他壓抑到了極致的低語,輕得幾乎叫人聽不見,“我一直以為,實現他的夢想,功成名就,就是為他好。卻不知道已經把他推到了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

在那之後,土方想盡了一切辦法,動用所有的關系和金錢,試圖營救被新政府軍帶走的近藤。

然而,大勢已去,人心離散。

雪上加霜的是,在新政府軍中還有原禦陵衛士的殘黨加納,近藤原本化名大久保大和試圖躲過盤查,然而加納毫不猶豫地當場指認出了近藤是新選組局長的身份。

他的死,似乎早已註定。

四月十一日,在勝海舟的努力之下,江戶無血開城,避免了無謂的戰爭與傷亡。

德川幕府二百餘年的統治,在形式上徹底落幕了。

勝海舟等人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使命,而如新選組這般仍試圖武力抵抗的團體,則成了必須被處理的麻煩。

土方得到江戶開城的消息時,只是麻木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

“勝大人他們其實早就做好打算了吧,要趕走我們這些礙事的武士。”

在前往宇都宮之前,土方會見了幕府的步兵奉行大鳥圭介,與他一起商議最後的抵抗計劃。

在那裏,他們意外地遇到了脫隊後已經加入靖兵隊的永倉。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沒有寒暄,也沒有解釋。

永倉看著沖田那副更加消瘦的臉,不可置信地問道:“近藤先生……真的被抓了?”

沖田沈默地點了點頭,比起最初與近藤分別時,他現在已經平靜了許多。

他清楚自己有多麽無力,被譽為幕末的天才劍士,新選組的鬼之子又如何?

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夠救出近藤。

“這樣啊。”

永倉移開視線,望向遠方陰沈的天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之後,永倉看著他,忽然問道:“總司,你說我們至今為止,到底是為了什麽在戰鬥呢?是近藤先生的夢想?幕府?武士的尊嚴?還是說……僅僅是作為鄉下武士的不甘心?”

沖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腰間那把阪本所贈的左輪手槍,冰冷的觸感讓他略微回過神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已經不重要了,理由什麽的。但是如果現在停下,選擇逃避或者投降,那麽至今為止的信念……不就被我們自己親手否定,全都變得毫無價值了嗎?”

永倉怔了怔,看著沖田那雙失去光彩的雙眼,良久之後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近乎慘淡的笑容。

“是啊,你說得對。雖然我覺得近藤先生後來變了,變得讓人看不懂,不過有一點始終不會變。我永倉新八,會繼續和薩摩長州的那些家夥戰鬥到底。在靖兵隊也好,在哪裏都好。”

“左之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沖田問。

永倉搖了搖頭,“那家夥,突然說要回江戶一趟辦點事,之後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二人又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沈默,永倉突然像是想起什麽,對沖田說道:“說起來,我在路上聽到一些消息,福澤醫生在江戶成立了一個什麽……好像是叫做紅十字會,掛著白底紅十字的旗幟。她不分陣營,救治所有傷兵,聽說連薩摩長州那邊的人,現在都不敢輕易去冒犯她掛旗幟的地方。”

聽到福澤的名字,沖田的臉上終於掠過一個輕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低聲回應道:“嗯,她就是有那樣的能力啊。讓所有人,哪怕是對手,也不得不對她感到敬畏和尊敬。”

此刻,他們口中的原田,正在試圖潛入已經被新政府軍嚴密控制的江戶。

他發現各處要道哨卡林立,盤查森嚴,根本無法接近想去的地方。

徘徊良久,原田最終沒辦法再回來尋找永倉和靖兵隊,便轉身加入了另一支仍在江戶周邊抵抗新政府軍的彰義隊。

對沖田和永倉而言,他們日後真的再也沒機會見到這位多年的舊友了。

江戶西洋醫學所內。

掛起白底紅十字旗幟的院落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和陣陣壓抑的低吟聲。

擔架不斷擡進新的傷員,他們之中有舊幕府軍的,也有薩摩、長州的士兵,在紅十字旗下,都被一視同仁地安置救治。

福澤正在為一個腿部中彈的年輕士兵清創,子彈卡在脛骨旁,需要取出。

她全神貫註,額角卻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阿萩在一旁協助,快速遞上止血鉗和消毒酒精,周圍是其他蘭醫忙碌的身影和傷者痛苦的呻吟。

突然,門外又傳來了一陣騷動,幾名佐倉藩的町人擡著一個渾身是血、意識模糊的薩摩士兵沖了進來。

那士兵嘴裏還在驚恐地朝著他們念叨著,“瘋了!那些家夥都瘋了!”

薩摩士兵被安置在福澤旁邊的鋪位上,他的傷在肩膀,不算致命,但失血和驚嚇讓他臉色慘白如紙。

另一位蘭醫走過來一邊剪開他的衣物準備處理傷口,一邊試圖安撫情緒讓他平靜下來,“好了,到這裏就安全了,現在已經沒事了。”

“惡鬼,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那薩摩士兵卻像是依舊陷在恐怖的夢魘裏,瞪大了眼睛,語無倫次地嘶啞道,“宇都宮城下,新選組的那群瘋子!”

聽到新選組三個字,福澤的手止不住微微一頓,但她立刻恢覆了動作,繼續冷靜地為傷兵處理傷口,只不過耳朵已經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旁邊的每一個字。

“有兩個家夥,就跟地獄來的羅剎鬼一樣!”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還有一個黑衣服沈默的家夥,他們簡直不是人啊!子彈就從他們身邊嗖嗖地飛過去,可他們卻像能看見彈道一樣,就那麽舉著刀沖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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