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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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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見證

他見到福澤時,並未顯露訝異的表情,只是以目光示意她在茶案的對面坐下,像是已經等待她多時。

勝海州走上前提起茶壺,水流註入茶碗的聲響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福澤醫生,你是為甲州進軍之事而來吧。”

他將茶碗輕輕推至福澤面前,一語道破她的來意。

福澤的指尖觸及到溫熱的茶杯,隨後輕輕點了點頭,“是。勝先生,甲陽鎮撫隊此行……”

“是我刻意將他們支走的。”勝海舟打斷了福澤未說完的話,並未看向福澤。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裏一株正在悄然萌發新芽的古樹,側臉在透過紙格的光線中顯得深沈。

“你我都清楚,以你的才智,應該明白讓他們此去實為拖延,是為江戶城爭取些許機會。”他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下去,“此乃早已註定的定局,不要再試圖去改變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福澤緊抿的唇和膝上不自覺絞緊的手指上,眼中掠過悲憫神色。

“福澤醫生,你是親歷過戰場的,親眼見過那些無情的死亡,比任何人都明白戰爭如何輕易碾碎一條條生命。你是一名醫者,職責是救人,而非投身這必毀的熔爐。”

“正因為我是醫生,”福澤擡起眼,聲音雖微顫,眼神卻毫不動搖,“我才無法將任何一條生命簡單地視為代價,無論他們身披何種衣服,對我而言,都是待救治的傷員與病人。”

勝海舟凝視她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浮現一抹苦澀的弧度。

“還記得我們初次相見時我對你說過的話麽?你無法救下所有人。醫者如渡舟,當大船將傾,你當盡力將人渡往新岸,而非試圖將沈船一並背負,那只會讓你一同墜入深淵。”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她,看見了另一個人,“龍馬若在,定會讚同我的看法。你已做得足夠多,慧明堂便是證明。你成功救下了一些人,點亮並留存了火種。這比徒勞地試圖打撈整艘沈船,更有意義。”

福澤沈默地聽著,她明白勝海舟話語中的現實與深遠考量,那是以最小犧牲換取最大可能未來的、屬於政治家的智慧。

然而,她不是政治家,只是個醫生。

“我明白你的苦心,勝先生。”她站起身,身姿筆直,“你是從千萬人的未來著眼,是為大義。但我所見,是具體的個人,是明知被當作棄子,仍選擇為會津的恩情戰鬥至最後一刻的近藤先生、土方先生,是新選組內每一個直至倒下仍相信著誠字的隊士。”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堅定地說道:“時代的浪潮或許註定要淹沒他們的道路,但他們選擇堅守的姿態,這份不肯背棄恩人、不肯低下頭顱的氣節,本身便是一種存在過的證明。一個民族的未來,不僅由勝利的豐碑書寫,也同樣由這些失敗者的血肉與信念支撐。若所有人都只奔向新船,舊甲板上曾流淌的熱血與堅持,又該由誰記得?”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唯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襯得室內空氣更加凝滯。

勝海舟久久地註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醫生,她身形單薄,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灼熱得像是能穿透歷史的塵埃。

他忽然有些恍惚了,在她倔強的姿態裏,似乎瞥見了那個曾在此處與他暢談海國未來、大笑不羈的男人的影子。

良久,勝海州終於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遺憾的嘆息,那嘆息裏裹著疲憊與一絲釋然。

“看來,我是說服不了你了。”他低聲道,聲音裏褪去了先前的規勸,只剩下平靜的接受,“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行走的道路,有必須親手完成的使命。福澤醫生,你選擇的這條路,或許比新選組的他們更為艱難。”

他知道言語已是徒勞,最後,只是微微頷首示以尊敬,“那麽,請你務必保重自身。這個國家的未來,無論走向何方,都需要能治愈身體的醫者,也同樣需要能銘刻記憶的見證之人。”

勝海舟苦笑道:“去吧,去替龍馬,替我們這些留在岸上的人,親眼看看那艘船最後的航跡。去記下他們如何存在,如何戰鬥、如何堅守,直到最後一點光也沒入海浪。這或許就是你此刻能給予他們,以及未來,最珍貴的東西了。”

福澤朝勝海舟深深鞠了一躬,隨後便轉身退出了書房。

廊外的風帶著初春的微寒撲面而來,她仰起頭,望向遼闊的天空。

是啊,她無力扭轉沈沒的結局,但她可以選擇成為船上最後的那盞燈,在波濤吞噬一切之前竭盡全力,照亮並鐫刻下這艘舊船與船上之人,曾如何驕傲地、固執地,航行過屬於他們的時代。

福澤回去後沒有直接見近藤或土方,而是先找到了阿萩。

她正在清洗繃帶。

“阿萩。”福澤站在她的身後,輕聲喚道。

阿萩擡起頭,看到福澤臉上不同以往的表情,有些疑惑地問道:“福澤醫生,怎麽了?”

福澤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阿萩,聽我說。接下來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戰事會越來越慘烈,我們隨時可能死在下一場戰鬥裏,或是某次轉移的路上。你……趁著現在還有機會,離開吧。和佐藤先生一起離開,或者去慧明堂,紫苑她們會照顧你的。”

阿萩當即瞪大了眼睛,隨即用力搖頭,反手緊緊握住福澤的手。

“福澤醫生,我不走。”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非常堅定,“在我走投無路、一無所有的時候,是福澤醫生你救了我,還給了我容身之所,讓我成為新選組的一員。這裏就是我的家,你們就是我的家人,我怎麽能在這種時候當逃兵?我也是新選組的隊醫啊,我要一直跟著你!”

看著阿萩眼中瞬間湧起的淚光,福澤心中既感動又酸楚。

她何嘗不明白這種感覺?

最後,福澤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阿萩,如果我告訴你,我之後……也許也會暫時離開新選組,去做一件很困難又十分危險的事情,甚至可能無法再以新選組醫生的身份陪伴在大家身邊,即使這樣,你也要跟著我嗎?”

阿萩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她挺直了脊背,用力點頭,“我跟你去,無論你去哪裏、做什麽,我都跟著你,再苦再危險我也不怕!”

福澤沈默良久,最後她伸出手,輕輕拂去阿萩臉上的淚水,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阿萩,謝謝你。”

福澤已經下定了決心,她還是去面見了近藤與土方。

兩人正在商議關於甲州行進的事宜,見福澤走過來,近藤擡起頭,臉上帶著疲憊卻溫和的笑容,“福澤醫生,你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福澤走進房間,沒有寒暄,直接在兩人面前端正地跪坐下來,朝他們俯首行禮。

這個過於正式的舉動,讓近藤和土方都楞了一下。

“鳥羽伏見一戰,新選組隊士死傷慘重,我深知今後戰事只會更加頻繁,槍炮火器只會讓傷亡人數不斷增加。僅憑我一人加上阿萩,跟隨在隊伍之後救治,力量實在微薄,而且我們也沒有足夠多的藥品。”

福澤咬了咬嘴唇,終於堅定地說道:“作為醫生,我的戰場,不應局限於跟隨在隊伍之後。我的職責是盡我所能,挽救更多在戰火中受傷的人,我請求允許我暫時離開,以獨立醫者的身份前往未來戰事會波及的地區,建立戰後救治營地,我需要培訓更多的救護人手,到江戶儲備更多藥品。”

正如勝海舟說的那樣,她跟著新選組隊伍的後方進行救治,效率並不高,還會層層受限。

倒不如為他們建立一方戰場後方的救治營地,反而能為更多傷員提供救治。

福澤的目光移向窗外庭院中,看向那面在隨風微微飄揚的紅色誠字旗。

旗幟已然有些褪色,邊緣也有了破損,但它依舊挺立著,如同不滅的象征。

“我無法再以新選組隊醫的身份,時刻陪伴在大家身邊,但是我仍會以我的方式,以一個醫生的方式,在這面誠字旗下,與大家一同戰鬥,直到最後一刻。救治傷員,這便是我選擇的誠之道。”

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操練口令聲。

近藤怔怔地看著福澤,這個曾被他們懷疑、審視,最終卻成為新選組不可或缺支柱的女子。

她臉上沒有了初來時的惶恐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生死、看透悲歡後的穩重和決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挽留的話,但鳥羽伏見戰場上那些他未能親眼目睹卻聽見永倉嘶吼描述過的慘狀,還有山崎臨死前痛苦……

所有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最終,近藤只是微微頷首,十分感激地回應道:“福澤醫生,你說得對。前方的戰場,就交給我們吧,你有更重要的戰場要去。一直以來辛苦你了,為新選組付出心血,救回了那麽多條性命,我們,欠你還不清的恩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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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祝大家新春快樂、萬事順意。原本想在春節寫一章專門的春節番外發出來,但是涉及劇透還是暫時算了,會等之後正文完結後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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