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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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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送別

土方一直沒有說話,他雙手抱胸,臉色是慣常的冷硬,但那雙犀利的眼睛,此刻卻清晰地映出了這位魔鬼副長極少流露的悲傷。

他靜靜看著福澤,像是要看進她靈魂深處。

“這對你來說,”他終於開口,“是個痛苦的決定吧,要救我們這群明明知道前方是死路,卻還是固執地要往前走的無可救藥之人。救活了,又得眼睜睜看著我們重新拿起刀槍,回到戰場上去送死。甚至未來在戰場上,你救下的人,和我們刀鋒所指的敵人,可能是同一群人。你親手處理的傷口,或許轉眼又會被我們……或者被其他什麽人撕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苦澀笑容,“很諷刺,不是嗎?”

福澤沒有回避土方洞察一切的目光,等到他說完,她才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土方先生這番話,我並不認同。”

她對上土方的眼神,“你們堅守的是武士對君主、對信念盡忠報恩的誠,而我堅守的,是作為醫生,對生命本身負責的誠。在我的戰場上,沒有舊幕府軍或新政府軍,只有需要救治的傷員。挽救生命、減輕痛苦,這是我作為醫生的初衷,也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背棄的誓言,這兩種誠不過是身處的戰場不同罷了。”

土方楞住,看著福澤毫無動搖的眼神,良久之後,他臉上的苦澀漸漸化開,變成混合著敬意、感慨與釋然的神情。

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那面誠字旗,低聲說道:“是麽,原來,是這樣啊。”

他重新看向福澤,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他給予對方尊敬與理解的示意。

“去看看總司他們吧,那小子怕是會鬧別扭了。”

福澤再次俯首行禮,然後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她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在這舊時代終結與新時代開始的交界處,兩種截然不同的誠,如同兩道並行的軌跡,註定將以自己的方式,燃燒至最後一刻。

福澤去找他們告別的時候,永倉和原田正在檢查新配發的槍械零件,齋藤坐在角落裏,一如既往地默默擦拭著他的佩刀。

她走過來時腳步比平時更輕,卻依然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福澤抿了抿唇,看向他們,“新八、左之,還有齋藤先生……”

她終於還是把自己準備暫時離隊的決定告訴了他們。

哐當——

永倉立刻將手中的槍機部件扔回木箱裏,金屬撞擊聲格外刺耳。

他轉過身,滿臉都是煩躁與一種更難受的痛苦。

他看著福澤,聲音又急又沖,“連福澤醫生也要走嗎?自從平助那小子之後,井上先生、山崎……現在又是你!大家一個個都走了,新選組現在到底還剩下什麽啊!我們究竟在為什麽拼死拼活地戰鬥?就為了穿上這身別扭的洋裝,去搶奪一塊都不知道守不守得住的地盤嗎?”

鳥羽伏見的慘敗、近藤變化帶來的隔閡、同伴的接連離去,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讓永倉忍不住怒吼。

“新八!”原田皺起眉頭,用力拍了一下永倉的肩膀,試圖制止他的沖動和過激言語。

然後,他轉而看向福澤,就連原田那張一向溫和的臉上,此刻也露出了罕見的悲傷。

原田撓了撓頭,無奈地輕聲嘆道:“福澤醫生,你別往心裏去,新八這家夥就是這性子,他心裏難受。我們都知道,你要去做的事情是真正了不起的,是救人命的大事,而且也只有你能做到。這不是離開,是要去奔赴另一個更重要的戰場!”

他努力想讓氣氛輕松些,試圖露出往日那種爽朗的笑容。

“再說了,江戶說大也不大,以後肯定還有機會見面的!說不定哪天我們打下了甲府,你會帶著救過的人來投奔我們呢,別搞得這麽難過嘛!”

這句以後肯定還有機會見面的安慰,卻瞬間擊潰了福澤苦苦壓抑的情感。

她太清楚了,甲州勝沼之戰的慘烈程度絲毫不亞於鳥羽伏見之戰,此後一別,對許多人而言,就是此生的永別。

她知道這一戰後永倉和原田會選擇離隊,知道他們以後將會奔赴怎樣的未來,也知道重逢對他們而言是多麽渺茫的希望。

正是因為知道,卻又無法告知,無法改變他們堅持戰鬥的想法,只能被動地等待命中註定的結局到來。

淚水終於還是決堤而出,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拼命壓抑著喉間幾乎瀕臨崩潰的嗚咽,不願在這些視作家人、朋友的人面前失態,發出任何聲音。

可那無聲卻極致的悲傷,比任何時候的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原田頓時慌了手腳,他難得不知所措地說道:“福澤醫生,你、你別哭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他急得團團轉,最後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角落裏一直沈默的齋藤,“一君!你也對福澤醫生說點什麽吧,別光看著啊。”

齋藤這才停下了擦刀的動作。

他擡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像是能映照一切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向拼命克制情緒的福澤。

他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又投向遠方,薄唇微啟,只吐出兩個字。

“保重。”

原田簡直要扶額,“一君你還是這麽言簡意賅……”

但他也明白,這大概是齋藤能給出最鄭重的送別了。

他嘆了口氣,看向福澤,“福澤醫生,你還是去和總司那小子好好說說話吧。別看這家夥平時總是一副笑嘻嘻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其實……他才是最讓人放心不下的那個啊。”

福澤點了點頭,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盡管新的淚珠又不斷滾落。

她最後看了一眼煩躁地背過身去的永倉,看了看一臉擔憂的原田,又看了看重新低頭擦刀、卻將一切情緒都收斂於心中的齋藤。

然後,轉身去尋找沖田的身影了。

庭院裏,那棵老櫻樹已綻開了燦爛的櫻花。

沖田獨自坐在樹下的石階上,身上穿著那套嶄新的西式軍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如同易碎的瓷器。

他只是微微仰著頭,望著樹枝間漏下的點點斑駁陽光,側臉的線條在光暈中顯得有些朦朧,不知此刻在想些什麽。

櫻花隨風飄舞,落在他的頭頂、肩膀上,點綴出獨屬於他的少年感。

福澤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

沖田似乎早就知道她來了,沒有轉頭,只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她最熟悉的溫柔笑意。

“時間過得真快啊,千夏。”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在池田屋穿著白色的衣服,什麽也沒解釋,就把那些奇怪的藥強行塞進我嘴裏灌了下去。”

他低聲笑起來,肩膀微微顫動,“真是大膽啊,除了你,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敢對新選組一番隊隊長做這種事情了。”

陽光穿過樹葉間隙,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他終於轉過頭,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福澤,裏面映著她淚痕未幹的臉。

他輕聲詢問,也許這個問題他早就思考很久了。

“千夏,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後悔過,後悔遇見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不是新選組,你或許本不必經歷這麽多痛苦和離別,可以更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正如堀田正倫,那位他從不承認是朋友的佐倉藩主,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保住福澤免受這場戰爭的侵擾,而不是跟著他們顛沛流離,性命隨時都會受到威脅。

福澤看著沖田,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甚至微微扯出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也許,我就是為你而來的呢?為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遇到你。”

沖田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去年在醍醐寺的櫻花樹下,自己做過的那個光怪陸離的穿越夢。

為他而來嗎?

是啊,福澤千夏就是為他、為新選組的沖田總司而來的。

沖田伸出手,將福澤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顫抖著聲音說道:“原來我的醫生,這麽愛我啊。跨越了那麽多年,那麽遠的距離,都要來見我。”

福澤緊緊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帶著淡淡皂角氣息的胸前,貪婪地呼吸著這令人安心的味道。

沈默地相擁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沖田才再次開口,“這一次分開,會成為和很多人的最後一面吧?不管新選組未來的結局如何,千夏,答應我。”

他稍稍松開她,雙手捧起她的臉,拇指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眼神確實從未見過的認真,“不要覺得自責,也不要責怪自己無法改變那些註定無法改變的事情。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比任何人都要多。你救了我、救了平助,救了近藤先生,救了數不清的隊士……你改變了那麽多,已經很棒了。”

他的話,精準地擊中了福澤內心最痛的地方。

她清楚每一個人的結局,卻無力扭轉大勢,這種置身於既定悲劇劇本中的無力感,日夜折磨著她。

她終於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堅強,泣不成聲。

“我想讓你活著,總司,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一起看看這個國家,未來的樣子啊……”

“別哭。”沖田柔聲說著,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福澤的額頭,與她鼻尖相觸。

“沖田總司的妻子,怎麽可以是個愛哭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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