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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油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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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油小路(上)

沖田低下頭,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再擡起頭時,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罕見的自我厭棄。

“千夏,我真是沒用啊。”他低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已經砍不動了,沒辦法保護近藤先生,也沒辦法保護好你想要保護的人……”

聽到他聲音裏那絕望的無力感,福澤滿腔的怒火瞬間就漏了個幹凈,只剩下對他的心疼和酸楚。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沖田是想替她保護阪本,不讓她陷入危險才會這樣做?

明明被譽為幕末的天才劍士,卻沒能成功救下阪本,自己還病情覆發,他才是最痛苦的那個人吧?

福澤走近幾步,在他的面前坐下,語氣已經軟了下來,卻仍是責備道:“我在氣你瞞著我自己行動,氣你總是把什麽都扛在自己的肩上……為你擔心的,不止是我,還有土方先生、近藤先生,大家都會很擔心你啊。”

福澤嘆了口氣,像是已經認命,“總司,自從山南先生離開之後,我就明白了,我改變不了別人的命運。阪本先生堅持了他自己選擇的道路,哪怕我很想救他,不管做什麽也都無濟於事。就像……我根本沒辦法完全治好你的病一樣……”

話語末尾,對他的責備轉化為對自己作為醫者和穿越者的無力與自責。

她痛恨這種感覺,明明支氣管擴張癥在現代醫學看來並非不治之癥,可在這個時代,在沖田身上,這慢性病卻像是一種來自歷史懲罰的頑固反噬一樣。

沖田的每一次咯血都讓福澤心驚膽戰,那仿佛是在無聲警告她:這就是試圖強行改變歷史所要付出的代價。

沖田看著她的表情,知道她又在懊惱治好了他的肺結核,卻給他留下了這反覆無常的病根。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福澤緊攥成拳放在膝上的手。

“只是偶爾會有點不舒服而已。”他看著福澤,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更明朗自然些,“千夏,那個原本註定會因為肺癆早早死掉的沖田總司,現在不是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健康地活著嗎?我還能揮刀,還能惹你生氣……”

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溫柔地說道:“這不正是證明,你是可以改變一些事情的嗎?哪怕只有一點點,那你也做到了。”

福澤擡起頭,對上他那雙全然只有對愛人才會流露的疼惜的目光,鼻尖不免一酸。

沖田適時地岔開了這個悲傷又沈重的話題,故作輕松地松開了手,向後靠了靠,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好啦,昨天折騰一晚上,又被土方先生罵了一頓,我到現在都還沒好好睡上一覺呢。等我睡醒之後,” 他眨了眨眼,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可以幫我買包金平糖回來嗎?土方先生罰我禁足,現在不讓我出門呢。”

他像個耍賴討糖吃的孩子,福澤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刻意裝出的無辜表情,滿心的覆雜情緒最終全都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她永遠拿這樣的他沒有任何辦法。

“真是的,你總這樣……”福澤嘴上抱怨,卻算是答應,起身替他攏了攏蓋在腿上的薄毯,“好好休息,我回來再為你仔細檢查一下身體。”

福澤拉開門離開,還沒走出多遠就看到了朝著這邊走過來的齋藤。

“齋藤先生,回來了嗎?”

福澤方才稍微平定下來的心緒又因為見到齋藤變的更加不安,她甚至沒有時間為阪本的死感到悲傷,因為齋藤從禦陵衛士離開回到新選組,也意味著油小路事件將要發生。

阪本之後,便是藤堂嗎?

齋藤朝她微微頷首,時隔許久不見,語氣依舊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變化,“嗯,我去看看總司。”

福澤側身讓他進去,自己則帶著滿腹心事離開。

她沒辦法阻止近江屋刺殺,也沒辦法阻止油小路事件發生。

沒能見到阪本最後一面,到最後她到底又能否去改變藤堂的命運呢?

沖田的房間內。

“呀,這不是阿一嗎?”沖田看著走進來的齋藤,臉上重新掛起戲謔的笑意,“你從禦陵衛士那邊回來,已經和醫生打過招呼了嗎?”

齋藤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總司,平助他,我很抱歉,恐怕……”

沖田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骨節分明卻略顯蒼白瘦削的手。

“最近的麻煩事還真是一件接著一件呢。”他輕聲說著,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土方先生把我關在屋裏,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但阿一你回來了,也就代表著準備要動手了吧?”

齋藤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沈默。

沖田擡起頭,看向齋藤,那雙總是明亮輕松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覆雜的情緒。

如果藤堂也死了,還不知道又會對福澤造成多大的打擊。

“雖然很不好意思,我好像一直在麻煩阿一啊。”沖田的聲音很輕,也很無奈,“所以這一次,也請盡量替我幫醫生一把吧?以她的性子,明知不可為,恐怕還是會不顧一切,想要趕過去救平助的。”

齋藤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道此刻在想些什麽。

良久,他才再次點了點頭,只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兩天之後的晚上,近藤以籌備三百兩資助禦陵衛士為由,邀請伊東前來他的私宅一聚,好與之具體商議籌備事宜。

這明面上本就是一場鴻門宴,伊東並非毫無戒心,但或許是出於對自身的盲目自信,再加上他如今的確需要這筆資金來支撐禦陵衛士,他最終還是獨自前來赴約了。

他的弟弟鈴木等人有提議作為護衛一同前往,卻被伊東拒絕。

“怕什麽?近藤那家夥優柔寡斷,諒他不敢做些什麽的。我若帶護衛赴宴,反倒顯得有違武士禮節,心裏有鬼了。”

眾人拗不過他,只得讓他多加小心。

席間,伊東與近藤推杯換盞,表面上和氣如常,談論著無關痛癢的時局與往事,倒讓人以為昔日並肩作戰的情誼未曾破裂過似的。

酒過三巡,伊東已然被灌的爛醉如泥,竟張口主動提起福澤女扮男裝之事。

“近藤先生,說起來,隊裏那位福澤醫生,當真是醫術精湛、令人欽佩。只是不知這樣一位妙手仁心的醫生,終日與粗魯的隊士們混在一處,是否有些委屈了?我倒是聽聞了一些關於這位醫生出身的有趣傳言呢。”

他的話意有所指,近藤手中酒杯微頓,隨即臉上綻開一貫豪爽而略顯粗放的笑容以掩飾那瞬間的動作。

近藤哈哈一笑,繼續為伊東斟滿酒,故意裝作糊塗聽不懂。

“伊東先生說笑了,福澤醫生是我們新選組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員,她救過無數隊士的性命,就連故去的家茂公也曾蒙其照料。至於出身的傳言嘛,這亂世之中,誰沒點不得已的過往?重要的是現在,是我們還能像今夜這樣,坐在一起喝酒,將來還要繼續為公武合體、為天下安定效力啊!來,再飲一杯!”

他舉杯相邀,言辭真誠,將伊東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試探性威脅擋了回去,甚至反過來強調了繼續與之共同效力的未來,像是在證明雙方的裂痕從未存在過。

伊東看著近藤坦然的笑臉,一時摸不透他究竟是真糊塗還是裝傻,只得也笑著舉杯。

宴席在這種虛假的熱絡中持續到深夜,伊東告辭時,近藤還親自把他送到了門口。

“伊東先生,這三百兩等到會津藩送過來了,我馬上就會托人給你送去的。”

伊東渾然不知這壓根就是個幌子,他永遠不可能拿得到這三百兩,還醉醺醺地感謝道:“近藤先生,依我看,你可比土方那家夥聰明多了。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提出來。”

伊東招招手,腳步不穩地往回走去,近藤看著他的背影,卻瞬間變了臉色。

他原本確實不想走到這一步,在土方和他提出要暗殺伊東的時候,近藤還有些於心不忍和猶豫搖擺,那畢竟是昔日的參謀,是於新選組有貢獻之人。

土方當即冷聲道:“近藤先生,你忘記當初山南先生是因為誰而脫隊了嗎?而且他可是已經打算殺掉你了!再者,他如今還知道我們隱藏福澤女扮男裝的身份,哪怕他只是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也足以撼動新選組的存在!”

近藤因為他的話頓時沈默住,也許有些時候他確實在做一些決定的時候會優柔寡斷,但如果威脅到自身和新選組,他便不能再心軟下去了。

縱是不情願,他最終還是同意了實施這次暗殺行動。

“自芹澤先生、山南先生之後,現在又是伊東先生了麽……”

近藤無聲地擡頭仰望夜空,新選組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們早就已經來不及回頭了。

離開的伊東興致盎然,甚至還哼起了小曲,渾然不知就在油小路附近,黑暗中早已有數雙眼睛牢牢地鎖定了他。

伊東提著燈籠,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街道兩旁屋舍緊閉,只有寒風穿過狹窄巷弄的嗚咽聲,就在他走到油小路中段的十字路口時,新選組的人瞬間從兩側屋頂、巷口撲出,現出身形。

伊東的酒意頓時全消,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驚怒交加,當即拔刀進行奮力的抵抗。

雖然從前他常被稱作是新選組的大腦,但在劍術上他也一樣不俗,縱是喝成爛泥,竟還有能力負隅頑抗,與他們抗衡了一會兒。

但面對早有預謀又配合默契的圍殺,他一個人終究還是獨力難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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