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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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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染病

歷盡周折,姐妹二人終於得以在那位老漢方醫生的醫館裏重逢。

然而,自幼學醫的阿萩看著姐姐那被肺癆侵蝕得虛弱不堪的身體,用盡所學卻始終束手無策。

那些調理氣血、潤肺止咳的方子,在兇狠的肺癆面前,收效甚微。

她無法救阿蕗。

阿蕗卻似乎早已坦然,她輕輕握著妹妹的手,眼神平靜得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和釋然。

“阿萩,我能在死之前找到你,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我此生的命該是如此。”

她苦笑著,向阿萩提起了福澤。

“我希望在我死後,你能替我去幫助一個人,新選組的福澤醫生。她醫術高超,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你替我去幫她,用你的醫術。就當是代替我,為我過去做過的那些身不由己的惡事贖罪吧。這樣說不定到了冥府河畔後,審判的判官看在我妹妹積德行善的份上,還能少判我一點罪罰呢……”

她沒有詳細告訴阿萩自己從前受命於長州藩在新選組臥底的事,只說以福澤的才能,阿萩能學到更多高超的醫術去救更多人。

阿萩平日裏在醫館中是聽聞過福澤醫生之名的,只不過彼時尚無交集。

她不解道:“姐姐,他既如此厲害,就沒有辦法能治好這肺癆嗎?”

阿蕗沈默了一瞬,她還記得離開之前福澤對自己說過的話。

她似乎有能夠治療肺癆的奇藥,但那藥是消耗完就再也無法獲取的珍貴之物。

與其用在她身上,倒不如留給衝田,又或者其他更需要的人。

“阿萩,”阿蕗看著她,靜靜地說著,“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無所不能的人,醫生也一樣,我們都是渺小的。所以日後不管你們遇到怎樣的困境,還是要以自己為重,這並不是自私。”

正如阿蕗自己所料,她的病情在那之後急轉直下,不久便在妹妹的陪伴下,安然離世了。

阿萩親手埋葬了姐姐,她尚未從悲傷中完全走出,京都便爆發了這場恐怖而雷霆迅速的虎狼痢疫病。

疫病來勢洶洶,連她的養父,那位老漢方醫生都在救治病人的過程中不幸染病,很快便撒手人寰。

親人接二連三離世,醫館裏卻擠滿了惶恐求醫的病人。

阿萩強忍喪親之痛,繼續用養父傳授的漢方知識盡力救治病人,日夜操勞。

然而虎狼痢過於兇猛,傳統的治法應對這等烈性傳染病收效甚微,不斷有病人死去,最終連她自己也因為疏忽染病。

其實她已算是沒能聽進去阿蕗的勸告,可心中那份屬於醫者的仁慈,讓阿萩不願意拋下無助的病人們,自己卻躲起來。

在絕望中,阿萩想起了姐姐提到的福澤醫生,她也聽說了最近福澤醫生正在京都救治虎狼痢。

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她掙紮著想要找到福澤,卻在途中體力不支,倒在了泥濘的街角,直到被原田發現。

聽完阿萩的敘述,眾人心中不由得唏噓,沒想到阿蕗和阿萩姐妹此生的命運如此坎坷波折。

福澤心中更是難受與自責,她原本有可能用僅剩的藥物試圖去扭轉阿蕗的命運。

阿蕗那短暫如同浮萍的一生,最終以這樣的方式留下回響,令人感傷不已。

那個曾經讓福澤吃了不少苦頭,卻依然存有一份善念的女子,在生命最後的光景裏,竟將讓妹妹幫助福澤當作了未竟的托付。

身世淒苦、渴望救贖的她,在生命的最後,還在以這樣的方式,將一份贖罪和期盼,寄托在了自己妹妹身上。

眼前這個與阿蕗有著一模一樣面孔,卻繼承了漢方醫術的阿萩,帶著姐姐的遺志和自身的劫難,重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福澤看著阿萩蒼白的臉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這一次,她不能再讓阿萩步入阿蕗的後塵。

“阿萩,你姐姐的心意我收到了。”福澤的聲音溫和,她輕輕笑著,“先治好你的病,然後我們再一起救治更多人吧。”

眼下疫情形勢嚴峻,僅靠她和三人組的力量是十分微弱有限的,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阿萩身負系統的漢方醫藥知識體系,她的加入無疑能提供另一條輔助治療的路徑。

用溫和的漢方藥幫助病人調理被疾病摧殘的脾胃,提升免疫力,這對恢覆期的患者尤其有益。

然而,京都的疫情規模遠超福澤最初的預估。

她和三人組、阿萩,再加上零星幾位被他們的行動感召而冒險前來幫忙的町醫或膽大想報恩的町人,力量依舊顯得杯水車薪。

每天都有新的病患被送來,隔離區不斷擴張,卻仍無法容納下所有需要救助的人。

更艱難的是,他們必須在救治的同時,反覆不厭其煩地向驚恐萬狀的人們灌輸隔離、煮沸、消毒,這些全然陌生的概念。

正如土方所說,人們對未知的事物充滿恐懼,一時半會難以接受,她推廣的過程緩慢而阻力重重。

就在福澤感到心力交瘁,幾乎一籌莫展之際,轉機出現了。

以松本為首的數位西洋醫學所蘭醫們,在一小隊幕府役人的陪同下從江戶趕來,出現在了她搭建的臨時隔離區。

松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忙碌的福澤,快步上前打招呼。

“福澤醫生,好久不見!”松本的聲音裏帶著欽佩與急切之情,“我等奉京都所司代之命,特從江戶趕來!京都虎狼痢來勢洶洶,幕府有所耳聞。你在此地的防治舉措與救治成效,已通過多方渠道上達。為了防止疫情釀成更大騷亂,所司代大人特命我等醫學所蘭醫,前來協助你們,一同共度難關!”

原來,福澤他們這些時日的努力和顯著的救治成果,終究引起了幕府當局的註意。

在維持社會穩定壓倒一切的考量下,幕府罕見地迅速行動,不僅劃撥了專項資金,還調動了西洋醫學所的部分資源和人手,由頭取松本良順率領他們,火速前來支援京都疫情。

幕府的支持為他們帶來了更多實質性的改變,資金被用於購買藥材、制作口罩隔離服的布匹、生石灰,以及雇傭人手進行環境清理和屍體掩埋。

松本等人更是帶來了規範的醫療器具,他們開始依照福澤提出的原理,委托工匠打造靜脈滴註工具,為那些嚴重脫水無法口服補液的危重病人,進行靜脈滴註補鹽,這大大提高了重癥患者的生存率。

同時,松本憑借自身在醫學界的絕對威望,開始組織其他蘭醫和願意學習的町醫,講授福澤之前向他演示過的微生物學說,並結合虎狼痢的具體情況,解釋霍亂弧菌的傳播途徑。

一套結合了中西醫學優點,系統全面的防控治療方案被迅速推廣。

在幕府官方背書和專業蘭醫科學解釋的雙重作用下,越來越多的百姓從最初的恐懼抗拒,轉變為半信半疑的配合,再到後來的主動遵循執行。

防疫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壯大起來,眾人眾志成城,在連綿的陰雨中,抵擋著虎狼痢的進一步蔓延。

疫病被有效控制住了,恢覆健康的病人越來越多,但是長時間的極度疲憊透支了免疫力。

或許某次匆忙中防護出現了細微的疏漏,福澤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霍亂而倒下了。

起初只是腹瀉和嘔吐,迅速就進展為嚴重的脫水。

她強撐著指揮安排,直到眼前發黑,失去意識前,也只來得及對驚慌的阿萩和聞訊趕來的松本說了一句:“先照顧好病人……”

松本立刻將福澤轉移到幹凈的隔離間,迅速為她進行補液滴註。

然而,福澤的意識陷入持續模糊,她高燒不退,原本就清瘦的臉龐更是失去了生氣,生命體征變得微弱。

“福澤醫生!”藤堂看到這情景,頓時嚇得驚慌失措,他趕緊不顧一切地狂奔回西本願寺報信。

土方聽完藤堂帶著哭腔的匯報,臉色頓時陰沈下來,沈默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早就說過了……這種時候,她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而一直因擔憂福澤在外的安危,咳嗽近日還有所加劇的衝田,恰巧這會兒來到土方這裏想打探消息,卻將藤堂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染上了虎狼痢?”

衝田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慘白,連劇烈的咳嗽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壓了下去。

他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害怕。

他甚至來不及向土方請示,也完全忘記了自身病體的虛弱和外面正下著的瓢潑大雨,轉身毫不猶豫就沖出了西本願寺。

雨水瞬間將他渾身澆透,他卻渾然不覺,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見她!要趕緊見到她!

“總司!”土方在身後厲聲喝止,但沖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雨幕之中。

土方頓時攥緊了拳,最終對也要追出去的藤堂低吼道:“別讓他再出什麽事!”

沖田一路跌跌撞撞,本就脆弱的肺部因急促的奔跑和冰冷的雨水刺激而火燒火燎地痛,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一路看到人就追問福澤醫生在哪裏。

當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沖進福澤所在的隔離間時,他看到了那個總是冷靜安排一切讓人安心的身影,此刻毫無生氣地躺在簡陋的床鋪上。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沖田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快要停止了跳動。

“福澤!”

他嘶啞地喊了一聲,急忙撲到床邊,完全無視了旁邊正在照料福澤的阿萩。

在看到阿萩與阿蕗一模一樣的臉時,沖田原本有一瞬間失神和驚愕。

但此刻,沒有任何事比躺在床上的那人更重要。

他立刻看向一旁面色沈重的松本,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和哀求。

“松本醫生!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

松本看著眼前這個聞名京都的天才劍士,此刻他就像個無助的孩子,眼中滿是血絲,雨水混合著也不知是汗還是淚,從他慘白的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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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霍亂弧菌:霍亂的病原體,由德國細菌學家羅伯特·科赫於1883年發現並證實。(PS.隱約記得大學英語書有篇課文講的就是霍亂弧菌的發現過程?作者英語不好,不過因為當時對這個疾病陌生所以留下了一些印象。)

京都所司代:江戶幕府派駐京都的最高行政與司法長官,負責京都治安、朝廷與幕府間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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