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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命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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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命錨點

松本卻無奈地朝他緩緩搖了搖頭。

“衝田隊長,我已經為福澤醫生進行了滴註補液,用的都是她教給我們目前最可能有效的方法。但是虎狼痢能否治愈,尤其是對於重癥患者,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患者自身的體質和意志。我們已經盡了全力,現在……只能等待,看福澤醫生自己的造化了。”

這番話如同最後的判決,讓衝田徹底絕望。

他急忙轉回過頭,顫抖著手,不顧一切地握住了福澤冰涼的手,將她的手指貼在自己同樣冰冷潮濕的臉頰上。

衝田全然不顧自己有可能會被傳染,忘記了周遭還有他人,也忘記了過去所有的隔閡、嫉妒、自卑和那些小心翼翼。

恐懼全然淹沒了他,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

“福澤……千夏,”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你不是醫生嗎?你不是最厲害的醫生嗎?你怎麽能、怎麽能自己先倒下了?你答應過的啊,你說要治好我的病……你還沒有做到……又怎麽可以……”

就在他悲痛欲絕的低聲喃喃中,他忽然感覺到,掌心那只冰涼的手,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的手動了!”衝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趕緊擡頭,急切地對松本激動地喊道,“松本醫生!你看到了嗎?她的手剛剛動了!”

松本連忙上前檢查,翻看福澤的眼瞼,測試她的反應。

片刻後,他依舊是沈重地搖了搖頭,帶著遺憾說道:“沖田隊長,請你先冷靜下來。那很可能只是神經反射,或者是你的錯覺罷了。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福澤醫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醫者,他的學識與仁心,對我們整個醫學界而言都是無價之寶。”

他看向病床上氣息微弱的福澤,用充滿了敬意與無奈的語氣地說道:“但是,他也是一個普通人,血肉之軀,同樣會被疾病侵蝕。我們能做的治療已經做了,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給時間和他自身的生命力了。”

希望乍現又驟然破滅。

沖田緊緊握著福澤的手,沒有再松開,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只是默默跪在床邊的泥水與潮濕裏,握著那只手,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它,用自己的生命去挽留她那正在流逝的氣息。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發梢和衣角不斷滴落,而他渾然不覺。

所有的註意力,所有的恐懼、祈求、愛戀與悔恨,都凝固在了那雙緊緊交握的手上,以及病床上那人蒼白平靜的容顏裏。

他不能失去她了。

沖田始終固執地跪在福澤的病榻邊一動不動,握著那只因他傳遞體溫而逐漸恢覆了些許溫度卻依舊綿軟無力的手,仿佛這是他連接她即將飄散生命的唯一救命繩索。

松本醫生期間又來看過幾次,調整了滴註的速度,卻還是只能搖頭嘆息。

阿萩則沈默著送來煮過的溫水,用幹凈的布巾蘸著,小心擦拭福澤幹裂的嘴唇和額角的虛汗,看向沖田的目光裏充滿同情。

她雖和福澤接觸的時日還不多,卻也算明白了為何姐姐一定要讓自己來幫助她,她也不希望福澤就這麽因虎狼痢而死。

沖田對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聞,他的世界如今只剩下眼前這張蒼白如紙的臉。

曾經,這雙眼睛總是明亮地看著他,為他診脈,為他配藥,為他擔憂,也曾被他傷得淚光閃爍。

曾經,這雙手無比靈巧,救死扶傷,也曾被他粗暴地握住,留下傷痕。

直到生死邊緣的這一刻,那自他病後便刻意築起由驕傲、自卑、嫉妒和不安混合而成的厚重冰墻,才在可能永遠失去她的巨大恐懼面前,轟然倒塌了。

他從未如此清醒地認識到,福澤對他而言,早已超越了醫生、同伴,甚至超越了任何可以定義的情感。

她是他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一束光,是在他必死命運中出現的奇跡,是他殘缺生命裏唯一鮮活想要緊緊攥住的意義。

他無法想象沒有福澤千夏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那將比肺癆帶來的死亡更令他恐懼千萬倍。

沖田痛恨自己。

恨自己在被支氣管擴張癥困住後,為何要像個懦夫一樣處處回避?

為何不敢坦然面對身體的衰敗,反而將怨氣和不安全部轉化成對她的疏離和傷害?

為何不曾在她還健康地站在自己面前時,好好握住她的手,告訴她那些晦澀難明卻真實存在的心意?

如果他早點說出口,如果他們之間少一些無謂的試探和傷害,此刻的痛,是否會輕一些?

“拜托,不要走……”他將額頭抵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聲音低啞破碎,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

西本願寺內。

聽聞福澤病倒、沖田不顧一切沖入隔離區後,一番隊的伍長佐藤帶領一番隊來到了土方的面前。

“副長!”佐藤的聲音鏗鏘有力,堅定地說著,“請允許我們一番隊前往隔離區參與救治!福澤醫生平日待隊士們如何,大家全都有目共睹。如今京都町人罹難,我們不少隊士的家人也在遭受虎狼痢煎熬。於公於私,我們都無法坐視不理,我們想和福澤醫生、和沖田隊長一起,為京都做點什麽!”

土方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隊士,他們眼中沒有對虎狼痢的恐懼,只有想要保護同伴、救助民眾的熱血。

這讓他感到一陣頭痛,更多的卻是無奈。

“胡鬧!”他厲聲道,試圖用威嚴壓下這股沖動,“那可是虎狼痢!現在連福澤醫生都倒下了,你們去送死嗎?連自己的安全都顧不上了?”

“副長!”佐藤毫不退縮,擡起頭看向他,“正因為危險,我們才更要去。這是我們一番隊全體隊士的共同決定,我會以伍長的身份竭盡全力,把沖田隊長還有每一位參與行動的隊士,全都完好無損地帶回來,這是身為武士的承諾!”

佐藤立下了軍令狀。

福澤醫生也好,又或者是原本就身體脆弱的沖田隊長,他身為一番隊的伍長怎能有臉看著隊醫和隊長沖去隔離區,自己卻畏畏縮縮地躲在屯所之內?

看著佐藤和其他隊士同樣堅定的神情,土方知道,他已經無法阻止。

這些年輕的熱血,一旦被點燃,便不是他的命令能夠輕易澆滅的。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對局勢的憂慮,有對下屬安危的牽掛,或許,也有一絲被這份赤誠觸動的東西。

“聽著,”土方沈著聲音嚴肅地說著,“新選組的隊士,絕不允許毫無價值地輕易死掉。佐藤,記住你說的話。如果你們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同伴,或者因為魯莽行事造成更大的損失,即使活著回來,我也會讓你們全都切腹!明白了嗎?”

“是!副長!”眾人齊聲應道。

很快,佐藤帶領著一番隊隊士趕到了隔離區。

他們的到來,讓原本人手緊張的局面大為緩解。

“餵餵!這不是佐藤嗎?”正在搬運物資的藤堂看到他們,又驚又喜,“你們怎麽也來了?”

佐藤簡要說明了情況,隨即大手一揮,“藤堂隊長,告訴我們該怎麽做!現在救人要緊!”

一番隊從前在沖田的管束之下紀律嚴明、執行力強,他們在松本和阿萩等人的指導下,迅速投入到擴大隔離區域、繼續進行消毒、協助餵藥和護理等工作之中。

而在最裏面的那間隔離室裏,沖田對此毫不知情,或者說他現在在乎的僅僅是福澤的安危。

昏迷中的福澤,感覺意識仿佛沈入了無邊的黑暗與混沌。

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瞬間。

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失控而猛烈的撞擊……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輕飄飄地脫離了軀殼,懸浮在半空中,正在親眼看著那天的車禍現場。

司機被甩出車門,卻奇跡般地只受了輕傷,而她自己的身體則渾身是血,被醫護人員緊急擡上了救護車送往醫院急救。

隨後,耳邊響起了嘈雜焦急的呼喊,有父母的、有同事的,那一聲聲從遙遠的時空彼岸傳來,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醒醒啊!千夏!”

“堅持住!”

就在這些熟悉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時,另一個低沈的聲音穿透了所有迷霧,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如同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光芒。

“千夏,醒來……快醒來吧……”

是沖田的聲音。

那聲音裏飽含著恐懼、哀求、絕望和不舍,她的靈魂在聽到他聲音後似乎又瞬間回歸了身體。

緊接著,福澤感覺到臉頰上傳來滾燙的濕意。

不是雨水,是淚水。

是他無法抑制的淚水,一滴又一滴不斷滴落,灼燒著她的皮膚。

好燙。

她想要回應那聲呼喚,想要拭去那淚水。

積攢起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後,她先是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被人緊握著的手指,那動作細微得如同蝶翼震顫。

緊接著,福澤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更用力地握住,甚至被牽引著,輕輕撫上了他潮濕而冰涼的臉頰。

這個觸碰,讓更多的力氣緩慢回流進了身體。

她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如同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能夠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沖田那張寫滿了驚愕,以及淚水縱橫的蒼白臉龐。

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像是害怕一眨眼,這奇跡就會消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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