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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虎狼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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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虎狼痢

時間一轉眼就進入了六月,京都迎來了漫長的梅雨季節。

天空就像是一塊永遠擰不幹水的厚重灰布,終日低垂著。

陰雨連綿,淅淅瀝瀝,難得能有片刻的放晴。

空氣裏總是彌漫著飽脹的水汽,潮濕與悶熱交織,連衣物被褥也總是濕潤的,甚至還有了黴味,連帶著人的心情似乎也發了黴,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陰郁裏。

這種反常又持久的下雨天讓福澤的精神始終緊繃著,來自現代醫學知識的本能,使她對這樣的氣候條件感到格外不安。

霍亂、痢疾,還有其他水源性傳染病……在這個沒有煮沸飲水和公共衛生意識時代的城市,最容易通過連日大雨而集中爆發。

為了以防萬一,福澤在西本願寺內提前行動了起來。

她不顧部分隊士的抱怨和不理解,堅持要求大家加強日常衛生管理。

飲用水必須徹底煮沸後才能飲用,同時西本願寺內所有水井、溝渠、排水處,每日都要用生石灰潑灑消毒做好記錄。

不僅如此,廁所也得嚴格管理,將汙物及時清理並作深埋,她還叮囑隊士們註意個人清潔,推廣使用七步洗手法勤洗手。

雖然條件有限,福澤還是設法弄來了一些苯酚溶液,對公共區域進行更徹底的消毒。

哪怕是廚房的飲食衛生也被她反覆檢查,杜絕一切可能的不潔源頭。

如果霍亂在新選組內爆發,那絕對是不容小覷的巨大破壞力。

“福澤醫生,這雨下得人已經夠煩啦,還用得著這麽折騰嗎?”有隊士私下不滿地向它嘟囔抱怨著。

“預防勝過治療。”福澤對於這樣的抱怨總是嚴肅地予以回應,好讓大家引起重視,“這樣的天氣,疫病最容易滋生傳播,這也是為了大家的健康著想。”

她的努力似乎卓有成效,隊士們生病的比例並未異常增加,平日裏最多是一些因潮濕引起的風濕酸痛或普通感冒,都在可控範圍之內。

然而,高墻之外的世界,卻遠沒有他們這般幸運了。

起初,只是街頭巷尾零星傳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有町人上吐下瀉,一夜之間衰弱而死,數戶人家飲用了河水後同時病倒……

最開始不過一些個例,沒有引起人們的註意,但隨著雨勢不停,情況變得急轉直下。

病人的數量突然如同滾雪球般劇增,癥狀也越發兇猛可怕。

劇烈的米泔水樣腹瀉,噴射狀的嘔吐,迅速脫水和電解質紊亂所導致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肌肉痙攣……這全都是霍亂發作產生的癥狀。

死亡接踵而至,病人往往從發病到咽氣,不過短短幾天光景。

霍亂在這個時代被他們稱之為虎狼痢,因其擴散速度和癥狀正如虎狼一般迅速洶湧而得名。

曾經繁華熱鬧的京都街道,如今行人寥寥、商鋪緊閉,只有冰冷的雨水仍舊沖刷著青石板路,以及偶爾擡出用草席匆匆包裹準備拿去處理的屍身。

連綿的陰雨沒有絲毫停下的趨勢,屯所外不斷傳來死亡病例的消息,而福澤初步的防疫措施也開始讓一些隊士有了反抗行為。

他們不懂什麽霍亂弧菌,只知道這是一場天災人禍,是上天降罪。

在他們看來,天天憋在屯所內做那些可笑的消毒殺菌措施根本不可能阻擋這可怕的虎狼痢,他們更想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家人們是否安好。

若是平時就算了,可這一次必須重視絕不能馬虎半分,所以為了讓眾人言聽計從,福澤還是選擇前去尋找近藤和土方的協助。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她急忙跑去近藤的房間向他們解釋著疫病原理,“現在外面爆發的虎狼痢是通過汙染的水和食物傳播,極易在人群密集處大規模爆發。”

福澤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

“為了全體隊士的安危,我建議立刻嚴格限制人員外出,暫停非必要的巡邏任務。屯所要按照我說的進行嚴格消毒和隔離措施預防,如果虎狼痢在屯所傳開,後果不堪設想!”

得益於福澤此前不斷灌輸的傳染病防治理念,近藤和土方並未將她的警告視為危言聳聽。

他們清楚記得她教授的那些細菌、消毒、隔離的概念,以及不遵醫囑可能帶來的慘重代價。

虎狼痢的威力他們從前都見識過,預防總好過等到染病了再去後悔。

近藤沈著臉看向土方尋求建議,土方沈吟片刻,果斷下令,“山崎,傳令下去,就按福澤說的辦。即日起非奉特殊命令,所有隊士不得擅自離開西本願寺。同時加強各出入口盤查,內部按福澤要求,堅持清掃消毒。若有隊士膽敢違反,一律按局中法度切腹處置!”

命令下達之初,還是引起了一些始終傳統固守,不信任福澤的隊士不滿,他們私下抱怨連連。

但在魔鬼副長局中法度的威逼和近藤的支持之下,還是無人敢公開進行違抗。

新選組內的確安全了,可虎狼痢在城外爆發,就以不可阻擋的趨勢瘋狂傳播。

這日,一個滿面淚痕、身材瘦弱的婦人,懷裏抱著一個氣息微弱的孩子,不顧隊士阻攔,哭喊著沖到了西本願寺門口,指名哀求福澤醫生救命。

福澤聞訊趕到門口,她一眼認出婦人懷中那個臉色青白、嘴唇幹裂、眼窩深陷的孩子,正是去年祇園祭時還活潑健康與沖田玩鬧,也曾被她餵過打蟲藥的虎太郎!

虎太郎此刻躺在母親的懷中奄奄一息,他表現出的是典型的脫水癥狀,這條幼小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已然危在旦夕。

旁邊的隊士們皆面露恐懼,下意識地後退。

盡管他們對福澤所說的接觸傳染將信將疑,但面對這可怕的疾病,本能的畏懼還是占據了上風。

涉及自己的性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福澤的理智在她的內心吶喊:不能帶他進去,風險太大,一旦失控傳播開來,整個新選組都可能會陷入滅頂之災,她之前的所有努力也將功虧一簣。

可是,醫者的本能和眼前這幼小生命的脆弱,像兩只無形的手狠狠撕扯著她的靈魂,讓她覺得無比痛苦。

虎太郎曾經天真爛漫的笑臉與童真無邪的話語,與此刻他瀕死的灰敗面容重疊在了一起。

她無法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從自己眼前消逝。

“對不起……”她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不知是對恐懼的隊士說,還是對內心掙紮的自己說。

下一秒,福澤已經戴上口罩,沖入雨中從婦人顫抖的臂彎裏接過了身體輕飄飄的虎太郎。

“跟我來!”她不再猶豫,抱著虎太郎,示意虎太郎的母親跟上,她則徑直沖向自己早已預備搭建好的隔離房。

福澤一邊疾走,一邊遞給婦人一個口罩示意她戴上,並叮囑她之後必須進行洗手消毒。

她的舉動驚呆了門口的隊士,消息也迅速傳到了土方耳中。

很快,土方面色陰沈地出現在了隔離房外。

他隔著一段距離,看向正在忙碌準備器械和藥物的福澤。

“福澤,”土方的聲音裏壓著怒意,“你之前親口說過,在人員聚集之地,這病極易傳播。可你現在卻把這個得了虎狼痢的孩子,帶進了新選組!”

福澤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正指揮婦人去廚房,按照她口述的比例用煮沸過的溫水、鹽和糖調配補鹽液。

她擡起頭,迎向土方的目光,那裏面的堅定甚至蓋過了原有的疲憊和緊張,“土方先生,我可以救他的!我是醫生,不可能對病人見死不救。”

沈默了一下,福澤又決絕地對土方說道:“從現在開始,這間隔離房除了我和這位母親,請任何人都不要再靠近,我們會負責一切消毒和汙物處理,不給大家添麻煩。”

土方的眉頭緊鎖在一起,“你,當真能治虎狼痢?”

這病癥在此時幾乎是死亡的代名詞,沒有任何一位醫生知道如何治療,福澤卻信誓旦旦地對他說可以治。

“只要堅持補充水分和鹽分,防止脫水,維持體內平衡,就有很大的生存希望。”福澤的聲音在雨聲中也格外清晰,“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必須嘗試!”

土方看著她被雨水和汗水打濕的鬢發,面對她毫不動搖的決心,他遲疑了片刻。

最終,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看了福澤一眼,就轉身離去了,算是默許了她這極度冒險的行為。

接下來的日夜,福澤幾乎寸步不離隔離房,嚴密地監測著虎太郎的狀況,指導他的母親一點一點給他餵服補鹽液,處理他劇烈的腹瀉和嘔吐。

每一次清理汙物,她都很小心,用專門的容器盛放,提到遠處挖坑再倒入生石灰進行深埋消毒。

她自己也遵守防護,不時用酒精洗手,更換外層的罩衣。

或許是補液治療真的起了關鍵作用,或許是虎太郎年輕的生命力足夠頑強。

在提心吊膽的幾天之後,虎太郎的腹瀉漸漸停止,脫水癥狀得到改善,青白的臉上終於恢覆了一絲血色,甚至能夠微弱地喊一聲福澤醫生了。

婦人的感激涕零自不必說,而虎太郎被福澤從虎狼痢手中救回的消息,也在極度恐慌的町人之中迅速傳開。

越來越多絕望的家庭開始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湧向西本願寺的方向,哭求那位據說能治好虎狼痢的醫生救命。

面對聚集在門外越來越多的病人和他們期盼的目光,福澤知道,她不能只守在這一方隔離房裏了,而且不能冒險讓新選組置於危險中。

她再次找到了近藤和土方。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如今整個京都都陷在虎狼痢的災難中。如果新選組只求自保緊閉大門,眼睜睜看著外面的人成片死去,疫情只會愈演愈烈。病毒不會辨認我們的身份,終有一天會以更洶湧的方式波及到我們自身。我既然掌握著阻止這場災難蔓延下去的方法,就應當去做我所能做的事,請允許我外出救治病患!”

近藤自然不忍心看這麽多普通人受苦受難,面露猶豫的神色。

他看了看外面淒慘的景象,又看了看果斷的福澤,似乎想同意。

但土方搶先一步,冰冷地問道:“福澤,你只是僥幸救回了一個孩子。你知道現在京都每天有多少人因虎狼痢死去嗎?不計其數!你的那些消毒、隔離、補鹽理念,能被新選組接受,是因為我們長久以來親眼見過它的效果,願意相信你。但外面那些驚慌失措的平民,那些固守陳規舊念的醫生,他們會聽你的嗎?他們會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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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水源性傳染病:通過飲用或接觸受汙染水源傳播的疾病,除霍亂外還包括傷寒、痢疾、甲型肝炎等,因此老一輩講究喝白開水正是為了通過煮沸水殺菌。

苯酚溶液消毒:苯酚也就是前文作話曾提過的石炭酸,是早期化學消毒劑,李斯特於1867年推廣用於手術消毒。

生石灰消毒:生石灰(氧化鈣)遇水生成強堿性的氫氧化鈣,能有效殺滅環境中的細菌、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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