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紫苑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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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紫苑之死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於是開口輕聲對紫苑說道：“紫苑，紫苑你現在聽得到嗎？我需要……脫下你的衣服檢查一下，才能確認。”
紫苑在昏迷中很勉強地輕輕點了下頭，在阿堇的幫助下，她們褪去了紫苑的部分衣物。
當福澤看到紫苑私密部位那典型的扁平濕疣時，她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她差點就栽倒在地上。
好在她伸手扶在榻榻米上，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福澤瞪大了眼睛，聲音因為太過激動和不可置信而不自覺地升高。
她抓住紫苑滾燙的手質問著，“在一開始出現硬下疳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之前不是特意與你說過了麽，如果身體覺得不舒服隨時要和我說！”
紫苑被她的聲音喚醒了幾分神智，原本無神失去光澤的眼瞳中流露出愧疚之情，“抱歉，千夏。我原本也寫過信給你，但想著你在新選組本就事務繁忙，後來沒過幾天那些癥狀自行消失了，我以為沒什麽大事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這些癥狀的？”福澤打斷了她的話繼續追問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因為這個回答將會決定紫苑現在究竟還有沒有救。
紫苑正在斷斷續續地回憶著，“大概是花魁道中之後，在我住進那位德大寺公家大人府上的時候吧。”
聽到她的話，福澤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有了一絲希望。
如果是在那個時候才開始出現的癥狀，說明目前應該還只是處於二期的梅毒，只要有青黴素，她就有救！
然而，福澤隨後要面臨的卻是更掙紮和痛苦的抉擇。
現在她手上確實還有一些現成的青黴素，她平日裏就非常節儉，幾乎舍不得用這些救命的珍貴藥品。
以她目前的條件和水平，還沒有達到實現自行產出青黴素的地步，這便意味著用一點就會少一點。
如果將來衝田的肺部感染再次急性發作，或者有其他嚴重的細菌感染情況出現，在他最需要青黴素的時候她卻沒有了，又該怎麽辦？
一邊是摯友眼下瀕危的生命，一邊是可能需要為衝田預留的未來，無論哪一邊她都無法舍卻。
阿堇在一旁看著福澤始終變幻不定的臉色，帶著哭腔怯生生地小心詢問道：“福澤醫生，紫苑太夫……她還能救嗎？”
福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沈默了一會兒之後詢問道：“阿堇，紫苑說給我寫過信，可我根本沒有收到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堇用袖子抹著眼淚哭訴，將情況告訴了福澤。
“紫苑太夫原本確實寫過好幾封信想請醫生去診治，但那些信都被德大寺大人的正室夫人攔下了，她嫉妒太夫嫁進來之後得寵，便容不下她。太夫病重之後，本想懇求大人親自去請醫生來，可那位夫人卻說福澤醫生只不過是個為鄉下武士看病的庸醫，根本不配進入公家的府邸，堅決不允許……再後來，夫人又汙蔑太夫是在嫁入公家直前就得了這臟病，命人把太夫趕了出來，她才得以回到了梅壽屋。”
福澤聽著她的講述，不禁閉了閉眼，不由得憤懣公家權貴的冷漠無情，紫苑這段時日在那裏想必一點也不好過。
可她身為朋友，在紫苑最需要她幫助的時候，卻連跨越高墻去看望的資格都沒有。
那權中納言德大寺公睦大人，想來也不過是個畏懼正妻的懦夫，任由妻子將病重的紫苑掃地出門，竟也不敢多言。
他唯一算得上“仁慈”的，或許就是最終沒有繼續追究梅壽屋和紫苑隱瞞病情的責任，否則以梅壽屋老板的性子，只怕是要直接把紫苑趕出去而不是收留在此。
對於一個被公家趕回來、還身患被他們稱為楊梅瘡這種臟病的太夫，梅壽屋的老板必然早已失去了耐心，僅有的情面不過把她丟在這間小房間裏任其自生自滅，全然不顧從前紫苑為梅壽屋帶來的繁華與財富。
唯有阿堇，因為恰好遇到了藤堂，這才拼死為她求來了一線生機，還一直不離不棄地陪在紫苑身邊。
眼下不能再猶豫了。
福澤看著紫苑痛苦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那對生命的渴望與絕望交織，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紫苑在未來承受三期梅毒帶來的神經損害、骨骼病變，乃至體會死亡的痛苦與折磨。
那樣她會一輩子都良心不安的。
“阿堇，你照顧好紫苑，我回去拿藥，很快回來。”
福澤說完，毅然轉身離開，趕緊朝著西本願寺的方向跑回去，可就在跑到半路上的時候，她便遇到了朝她走過來的沖田。
刺骨寒夜裏，他瘦削的身影就那麽站立在蕭瑟的冷風中。
他手裏提著福澤的藥箱藥箱，脖子上還戴著去年她親手為他織的白圍巾，伸手輕輕捂住嘴咳嗽了幾聲。
終究是放心不下，所以思考過後，衝田還是決定幫她把藥箱拿過來。
山南先生已經不在了，不能再讓她失去紫苑太夫。
福澤看著出現在面前的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衝田只是走上前，將藥箱遞到了福澤的手中，柔聲對她說了一句：“快去吧。”
然後他就裹緊了那條白圍巾，轉過身往西本願寺走回去，安靜的街道上不時傳來他那令人心疼的咳聲。
不能再拖下去了。
福澤沒有猶豫，趕緊跑向梅壽屋，回到紫苑的身邊，顫抖著手打開冰冷的藥箱從裏面取出了安瓿瓶和註射器。
紫苑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在昏沈中喃喃地說道：“千夏，如果我已經沒救了，就算了，會浪費你的藥品。我啊，能夠離開那裏回來再看到你，就已經很滿足了……”
“不要自己下定論！”福澤嚴肅地反駁，眼神堅定地看著她，“連醫生都還沒有說什麽呢，我可以救你！所以，一定要聽我的話。”
她熟練地敲開了安瓿瓶的頸部，用註射器抽取了藥液。
“紫苑，我等下會給你註射兩針青黴素。但是註射之後，你可能會出現發熱、寒戰的炎癥反應，這些是藥物起效的正常現象，只要熬過去了，你就會好起來。”
紫苑虛弱地點點頭，眼中又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輕輕牽住了福澤的手，“我相信你，千夏。”
隨後，福澤屏住呼吸，找準了位置，將針頭緩緩刺入紫苑的肌肉，推動活塞，青黴素被一點點註入她的體內。
不久之後，預想中的赫氏反應果然出現了。
紫苑開始高熱不退，渾身寒戰不止，心跳也在加速，痛苦地蜷縮起來。
阿堇見此情形不知所措，嚇得臉色慘白，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福澤醫生，紫苑太夫她……她這是怎麽了？”
福澤緊緊握住阿堇冰涼的手，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別怕，阿堇，這是藥物在起作用。我們一起陪著她，熬過去就好了。”
整整一夜，福澤都守候在紫苑床邊，不停地用濕毛巾為她擦拭著身體進行降溫，觀察著她的生命體征，緊握著她的手試圖給予力量。
阿堇也強忍著恐懼，在一旁不停幫忙。
直到天色微明時，晨曦透過窗紙灑入室內，紫苑的體溫終於開始下降了，寒戰漸漸平息，她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等到她再次緩緩睜開眼之後，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從前堅定的光芒，神志也更加清醒。
她望著床邊滿臉疲憊的福澤，疼惜不已，更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千夏，真的謝謝你。我本以為……我的命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可她又轉頭望向窗外，感傷地嘆息，“只不過，以後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被公家掃地出門，身患楊梅瘡的消息恐怕早已傳遍祇園，她如今聲名狼藉，在這裏已經再無立足之地。
福澤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道：“我要帶你離開這裏，不止是你，還有阿堇。”
這一夜的經歷，紫苑的遭遇，讓福澤下定決心要改變她們的命運。
留在梅壽屋，留在祇園，即便現在治好了病，未來等待她們的也不會是好結局。
只要她們還是游女的身份，就永遠無法擺脫被買賣、被性病纏身的陰影。
她看著紫苑，試探地詢問著：“紫苑，你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生活？”
紫苑眼中不□□露出向往，可更多的卻是無奈。
“但是我除了梅壽屋，還能去哪呢？”
她從小就與家人分別，被賣到這祇園之中，靠著努力和毅力一步步爬到了太夫的位子，離開之後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紫苑，去建立一家福利院吧！你可以去幫助更多像從前的你們一樣，失去父母、被買賣的女孩，還有那些被祇園放棄、趕出去的游女！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教她們識字和手藝，讓她們有機會選擇自己未來的人生！”
“福利院？”
紫苑和阿堇都楞住了，這個概念對她們而言實在太過新奇甚至有點“叛逆”。
福澤越說越激動，向她仔細描繪著那個未來的理想藍圖。
“對！就是一個收容、救助弱勢人群的地方，不分貴賤和身份，給予她們公平的庇護和受教育的權利。在那裏，每個人都能憑借自己的勞動付出有尊嚴地活下去！”
但隨即，她的語氣又轉為現實，“只不過，以我現在的能力和財力，暫時還不足以建立這樣一座福利院。我回去之後會給阪本先生寫信，請他幫忙。他的思想開明，倡導人人平等的社會，一定會理解並支持我們的！”
“阪本先生，他真的會幫我們嗎？”
紫苑有些猶豫，她和阪本其實沒有太多的交情，但是憑借福澤與他的友誼，那個男人真的會選擇慷慨資助嗎？
福澤點了點頭，如果是阪本龍馬的話，他一定會答應的。
“我相信阪本先生，救助弱勢群體、追求平等公平，這正是他一直以來為之奮鬥的理想與目標。”
福澤回到西本願寺之後，立刻給阪本寫了一封長信，她在信中詳細說明了紫苑的遭遇以及對於建立福利院的構想，懇求他能夠提供一些幫助。
同時，她也開始暗中實施幫助紫苑離開祗園的計劃。
福澤利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巧妙地向梅壽屋老板描述紫苑的病情，誇大其傳染性和致命性，暗示已經藥石無醫，並透露此病極易在游女之間傳播，將會給梅壽屋帶來更多損失。
聽到福澤說自己無法治好紫苑，只能讓她等死，老板本就對失去價值的紫苑厭棄不已，聽了這些更是臉色大變。
他生怕牽連自身影響做生意賺錢，很快便默認了紫苑太夫病重瀕死這一事實，只求盡快擺脫這個麻煩，讓福澤自行處理就好。
另一方面，福澤也開始為給阿堇攢夠身請金贖身而四處奔走。
她自己平日裏的積蓄有限，平時還都用在了買藥制藥跟各種器材上，根本攢不住什麽錢，只能硬著頭皮去找三人組借錢。
福澤並未明說用途，三人雖然覺得有些疑惑，但出於對福澤的信任和過往的情誼，他們還是一起湊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給她。
愛吃美食逛祇園的永倉更是掏空了錢袋，小聲嘟囔道：“醫生，這可是我攢了好久打算買新刀鐔的錢啊，你以後可一定要還給我！”
福澤激動地接過，十分感謝他們。
在安排紫苑之事的間隙，福澤趁機問了她一個問題：“紫苑，你嫁入德大寺府中後，除了那位大人，可還與他人有過肌膚之親？”
梅毒是會通過性傳播的，前期雖然影響不大，可一旦拖到後期患者會極其痛苦地死去，她想知道是否有其他人因紫苑而有傳染的可能。
紫苑搖了搖頭，“沒有，嫁進去之後我只侍奉過大人一人。”
按照時間推算，紫苑應當是離開祇園前就染了病。
既然如此，那位德大寺大人很有可能也已經感染並出現一些早期癥狀。
福澤看著紫苑，認真地問道：“紫苑，你想救德大寺大人嗎？我想聽你的意願。”
盡管那位大人懦弱寡情，任由正室欺辱紫苑，平心而論，福澤自然是不想救他的。
但身為醫者，她無法見死不救，更不能區別對待病人，理應一視同仁。
又何況，這也關系到紫苑自己內心的抉擇。
紫苑沈默良久，眼中閃過覆雜的情愫，有怨、有憾，或許還有幾分念及舊日的情分。
最終，她還是點頭，“他……終究也曾待我好過，散盡千金還我一場盛大的花魁道中落幕。千夏，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救救他吧。”
福澤感慨她和紫苑都是如此，不管怎樣到頭來還是會為他人考慮，否則總歸覺得良心不安。
幾天之後，京都傳開了消息，權中納言德大寺大人身染怪病，其夫人尋遍醫者卻皆束手無策，她仍舊在堅持不懈地廣尋名醫救治。
看樣子，是那位大人的梅毒開始顯露癥狀了。
福澤看準時機，讓阿堇利用從前在祇園的游女朋友們，在市井間散播有關“有一位游醫或許能治此疑難雜癥”的傳言。
果不其然，德大寺府的人很快便尋蹤而來。
福澤特意進行了喬裝打扮，讓人完全看不清她的臉，然後以一位游醫的形象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公家府邸。
德大寺夫人雖面容姣好，可福澤清楚這個女人有多麽心狠手辣。
她正用充滿疑慮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醫者，顯然還不相信福澤能治好大人的病。
“夫人，你就是尋遍這天下，眼下恐怕只有我能救得了大人。之前那些醫生來時，想必都說此病罕見，無法醫治吧？”
福澤說著，又精準地描述了幾個德大寺大人可能出現的癥狀，聽得夫人臉色當即一變。
她雖然在尋訪名醫，對外卻從未說過大人到底得了什麽病，而那些前來看病都說無法醫治的“庸醫”們，自然全都死了，不可能會有人洩露出去。
眼前這個醫生竟然能說出癥狀，看樣子是有些真本事的。
夫人咬牙切齒道：“都是那個卑賤的太夫惹的禍！我當初不該只是把她趕出去，而是應該直接殺了她以絕後患！”
福澤聞言，眉頭微蹙，卻只能強按下心頭的不快，繼續冷靜地提出條件。
“夫人，想救大人，我有一個條件。在我進行治療時，任何人都不能在旁邊觀看。”
“這怎麽能行！”夫人想都沒想，立刻反對，“你要是趁機傷害大人，又該如何？”
福澤嗤笑道：“夫人，正如我所說，此病只有我能治。在我治好大人之後，請您支付我一百兩作為報酬。要是我未能治好，我便當場獻上這項上人頭，這筆買賣很劃算了。”
巨大的利益承諾和性命擔保，終於讓夫人妥協了，她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福澤去了德道寺大人所住的那間房間，為昏沈入睡的他註射了寶貴的青黴素，並在一旁小心看護。
一天之後，他的高熱果然退去，身上的皮疹也漸漸開始消褪，病情明顯在好轉。
福澤帶著約定的一百兩小判金正準備離開。
然而，就如她所料，這個蛇蠍心腸的狠辣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走她。
就在被家臣們團團圍住的時候，福澤不慌不忙地開口，“我早就知道夫人擔心這樣的醜聞傳揚出去，會損了大人和府上的清譽。想來，之前那些未能治好大人的醫生，都喪命了吧？我來之前早就交代了友人，要是今晚沒能安全回去，明天一早，整個京都的人都將知道，堂堂權中納言德大寺大人，竟染上了那不潔的楊梅瘡！”
她看著夫人瞬間煞白的臉，繼續說道：“夫人，我只是個游醫，不過想掙點錢財罷了。到處宣揚大人得了楊梅瘡，本就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一百兩，換大人的健康與府上的聲譽，很值了。須知我這救命的奇藥，原本是千金都難求！”
這話可不假，那可是稀缺的青黴素，是能救人命的，區區一百兩遠不及它在這個時代的真正價值。
這番連消帶打的威脅與利誘，徹底鎮住了德道寺夫人。
她權衡利弊之後，終究不敢拿身為公家的聲譽和自己的地位冒險，只得恨恨地擺手，放任福澤帶著小判金離去。
那之後不久，福澤收到了阪本的回信。
信中，阪本對福澤建立福利院的想法大為讚賞，稱之為開啟民智、救助弱小的善舉，並表示已經委托在京都的友人替他從旁協助她們。
信的最末尾，他提及自己不久後將從長崎返回京都，希望到時候能與福澤見面詳談敘舊。
有了阪本的支持，福澤的計劃進展的更加順利。
福澤精心策劃了紫苑的假死並偽造處理，為了在給阿堇贖身的時候不被新選組查到而起疑心，她還特意請求阪本的朋友，那位名叫西田的商人，以他的名義來為阿堇贖身。
辦好這一切之後，福澤將從德道寺家得到的那一百兩交給了紫苑，作為福利院創辦的初始資金。
分別的時刻到來，在京都的郊外，紫苑和阿堇已經換成了樸素的尋常女子服飾，與過去華麗的花魁游女形象早就判若兩人。
阿堇淚眼婆娑、依依不舍，緊緊抱著福澤不願鬆手，紫苑也眼眶泛紅，和她們抱作一團。
“千夏，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紫苑永世不忘。”她握著福澤的手，溫柔地說著，“救人並非只有行醫一途，我和阿堇日後會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和你一起繼續幫助那些需要救助的女子們，改變她們的命運。
她又接著對福澤說道：“千夏，等日後我們創辦的福利院穩定下來了，只要你有需要，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們。”
福澤感激地點點頭，能在幕末的亂世認識紫苑，和命運悲慘卻從不肯輕易低頭的她們，同為女子的她感觸頗深。
她目送著西田先生帶著她們離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既有離別的不舍，更有為她們能夠掙脫命運樊籠而感到欣慰。
次日清晨，山崎前來向土方匯報。
“副長，祇園梅壽屋的紫苑太夫，據說因得了楊梅瘡，已於前日歿了。”
土方正在批閱文書的手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下意識一頓，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迅速暈開一片濃重的黑漬。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最後平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山崎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土方一人。
他沈默地坐著原地，目光落在書案旁那本紫苑曾在年末贈予他的漢詩集上。
良久，他拿起那張被墨汙了的紙，緩緩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
在重新鋪開一張新紙後，他再次提起筆，蘸飽了墨，懸腕良久，終是落筆，寫下了一首短歌：
紫英雕零，庭園舊影猶在，秋風蕭瑟。
筆跡帶著他特有的雋秀有力，卻又比平日多了幾分滯澀，沒人知道他現在在想些什麽。
寫罷，他拿起這張紙，在燭臺上引燃，橘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墨跡與紙張，最後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燼，無聲飄落。
或許對她而言，梅花終於不再是梅花了，而是獲得了重生的自由。
“這樣的結局，大概也還不錯。”
西本願寺。
藤堂、永倉和原田三人湊在一起正在小聲議論。
永倉好奇地問道：“福澤醫生最近似乎經常出門，她還問我們借了那麽多錢，果然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吧？”
藤堂臉上則帶著明顯的擔憂和失落，“我今天去梅壽屋打聽，他們說，紫苑太夫好像……離世了，是因為楊梅瘡。而且，阿堇也被人贖走了，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富商，也不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好是壞。”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一絲未能親自為阿堇贖身的遺憾和悵惘，想不到和伊東先生去祇園的那一次，竟成了他最後一次見到阿堇。
原田聽到藤堂的話，臉上也露出驚訝與惋惜的神色，“沒想到竟然會這樣，福澤醫生和紫苑太夫關系一向最好，她現在心裏肯定難受極了。”
他們並未註意到，廊柱的陰影處，沖田正靜靜佇立在那裏，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他的唇線緊抿，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那一晚，她終究還是沒能救回紫苑太夫嗎？
也不知道醫生現在怎麽樣了啊……
沖田這樣想著，心神不寧地走過廚房外，卻聽到裏面傳來對話聲。
透過半開的門扉，他看到福澤正在和齋藤一起準備今天的晚飯。
齋藤大概也從別處聽說了此事，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出聲向福澤安慰道：“醫生，紫苑太夫的事，請你節哀。”
福澤背對著門口，沖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用低落沙啞的聲音回答著，“謝謝你，齋藤先生。只怪我能力有限……最後還是沒能救回她。現在，真是懷念從前和她一起在祇園品茶閑談的日子啊。”
她的演技，不當演員實在有點可惜了。
沖田對此毫不知情，聽著她話語中無奈的悲傷，想起與她共同經歷的那些種種過往，想起她為自己病情奔忙操勞的身影，心口便泛起了一陣說不出的疼痛。
如今，在她失去摯友之後，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是齋藤。
自己這個如今連刀都握不穩的病人，又有什麽立場和資格去安慰她呢？
沖田黯然而失落地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最後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全然不知紫苑假死之事，更不知福澤向他們所有人都演了一出戲。
福澤反倒有些感謝沖田沒有在這種時候選擇出面安慰她，如果是他，一定會察覺到她的謊言。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小判像是能感知到沖田低落的情緒，輕盈地跳上他的膝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以此安慰這位孤獨的主人。
沖田低頭，看著小判依賴他的樣子，嘴角艱難地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懷中小判柔軟溫暖的毛發，低聲自語，像是在問貓，又像是在拷問自己。
“小判，我是不是太懦弱了？總是抱怨自己的命運，抱怨醫生救了我，卻讓我承受更長久的痛苦。可她，明明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啊……”
如果不是她，他便註定要遭受肺癆的折磨，直至最後痛苦地死去，根本沒有辦法再繼續留在新選組內為近藤先生效勞。
小判只是搖了搖尾巴，用頭輕輕蹭著沖田的掌心以表示回應。
自從安排了紫苑假死之後，福澤為了盡快湊齊錢還給藤堂他們，最近變得更加忙碌。
或許在外人看來，他們大概是以為她在以這種方式強迫自己遺忘紫苑去世的悲傷吧。
她頻繁外出，經常去附近的山野裏采摘草藥，在經過簡單炮制之後再賣給城裏的藥鋪換錢。
偶爾，她也會憑借醫術為一些富裕人家診治疑難雜癥，以換取相對可觀的診金。
但是在面對那些無力支付診金的窮苦町人時，福澤還是會選擇為他們免費診治和提供藥品。
這樣一來，錢自然攢的慢很多。
“福澤醫生，其實不用急著還給我們的。”永倉看著她又要背起藥簍準備出門，忍不住說道，“要是你有什麽難處，一定要告訴我們，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的。”
藤堂和原田也連連點頭。
“雖然我們幾個平日裏愛吃喝玩樂，但手頭倒不至於那麽緊張。”
福澤非常感激他們，最後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們，只不過不要緊的，采摘來的那些草藥我正好也需要用，只是把多餘的一部分拿出去賣錢而已。”
自從經歷了紫苑的梅毒事件，目睹了在這個時代細菌感染可以輕易奪走生命，而自己手握青黴素卻囿於數量無法拯救更多人的困境後，福澤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加快步伐，不惜一切代價，盡全力想辦法在這個時代將青黴素制作出來。
那樣她就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了，也包括未來對沖田的病能多一份保障。
恰逢秋意漸濃，天氣轉涼，如今正是到了容易感染風寒的季節。
自從在壬生村為隊士們體檢過後，福澤也很久沒有再組織進行一次全員體檢了。
趁著如今新選組在西本願寺已經安定下來，福澤打算借機尋找一位藥物制作的可靠合作對象。
至於這最合適的人選，無疑就是這個時代著名的蘭醫鬆本良順，她最近從其他蘭醫那裏聽說他正巧這幾日從江戶來到了京都。
近藤平日裏和鬆本醫生私交甚篤，福澤便以此為理由，借機主動向近藤提議，邀請松本良順前來為新選組全體隊員再進行一次全面的體檢。
只不過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借此機會接觸松本醫生，爭取和他還有江戶的西洋醫學所合作，共同嘗試研發青黴素。
有專業機構支持的話，遠遠比她一個人悶頭研制的效率高效很多，最重要的是還能獲取研發資金和人員支持。
前提是，必須要能讓他們確信青黴素足夠有價值，能夠讓他們冒風險嘗試。
但畢竟青黴素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藥物，真正研發出來成規模生產要等到七八十年之後了，她得讓松本良順這樣的蘭醫能夠在當下就理解並相信微生物學說和青黴素的存在與效力。
空口無憑，對於醫者，必須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起初這的確讓福澤頭疼不已。
直到這天她偶然看到廚房裏放壞的肉湯時，腦海中終於有了一個想法。
那就是進行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
這個實驗的目的雖然是證明生物並非自然產生的，卻也能夠間接證明空氣中自然存在的微生物會感染病人傷口，而密封、加熱等條件則可以殺除部分細菌抑制病情加重。
福澤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憑借著記憶畫出了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的詳細圖紙，又找來京都手藝精湛的玻璃工匠，定制了有著細長彎曲、向下開口的頸部的特制鵝頸燒瓶。
取到燒瓶後，她又在廚房裏將經過煮沸殺菌的肉湯，分別註入普通的直頸燒瓶和特制的鵝頸燒瓶之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直頸燒瓶中的肉湯很快變得渾濁，還開始散發腐臭，肉眼可見微生物大量滋生。
而在鵝頸燒瓶裏，盡管空氣可以通過彎曲的頸管進入瓶內，但空氣中所攜帶的灰塵顆粒和微生物卻被阻隔在了鵝頸彎曲處，無法到達瓶內的肉湯。
這樣一來，鵝頸燒瓶內的肉湯自然能夠長時間保持清澈，始終沒有腐敗跡象。
福澤每天都會記錄兩個瓶子的狀態，在細菌致病的醫學概念還沒誕生前，這個簡單的實驗，將向松本直觀地展示，人體傷口的腐爛甚至於身體內部的病癥，大多是由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細小微生物所引起的。
緊接著，她又開始攻克另一個難關，那就是制作能夠顯示抑菌圈的培養基，證明青黴素可以抑制殺滅那些微生物細菌，有效治療病人。
福澤用石花菜熬制成瓊脂培養基，將從某位病人傷口中獲取的膿液塗抹在凝固的瓊脂上，任由裏面的葡萄球菌在培養基上滋生。
之後，她又用提取出的青黴素粗提液浸透圓紙片，放在培養基上試圖制作出抑菌圈。
事實上，這一步才是最困難的，因為青黴素粗提液的實際效果難以保證，她也不確定能否出現她所最期待的那個完美抑菌圈。
只要生成了抑菌圈，就能證明青黴素具有殺菌作用，屆時松本醫生應該會考慮是否要與她合作大規模制取青黴素。
近藤已經很爽快的同意了福澤的全員體檢提議，並很快寫信邀請了目前還留在京都的松本。
值得高興的是在體檢當天，福澤發現其中一塊培養基上出現了完整的抑菌圈。
她也終於在西本願寺見到了那位有名的蘭醫，福澤有點說不出這種感覺，親眼見識到流於歷史書記載的醫學前輩，這是她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松本醫生為人謙和，此時的他也不過三十多歲，就已是令人敬仰的將軍侍醫，足以證明他的醫術是幕末時代的頂尖。
福澤帶著敬畏的心情與松本一起合作，為隊士們一一進行檢查。
當輪到沖田時，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
福澤低著頭在一旁沈默地做著記錄，沖田也配合著，兩人視線偶爾交錯，又迅速分開，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松本則仔細聽診了沖田的肺部，眉頭微蹙，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等到體檢結束後，福澤與松本終於有了私下交流的機會。
“近藤先生多次提起福澤醫生，說你醫術精湛、見解獨到，尤其是有一些聞所未聞的醫學理論，奇特但卻十分有效。”
松本幹脆開門見山，看著福澤說道：“我對此，很是好奇。”
福澤知道關鍵時刻到了，接下來的談話將決定松本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制作青黴素。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嚴肅地與松本進行深入的學術交流，講述自己那些源於現代醫學的原理。
她從傷口化膿、產褥熱等常見病癥入手，解釋這些並非簡單的邪氣入侵或壞血引起，而是由肉眼看不見的細菌、微生物感染所致。
“我知道這樣說空口無憑，所以，請松本醫生隨我來。”
福澤將松本引至她的藥房內，首先展示了那兩個燒瓶。
她指著清澈的鵝頸燒瓶肉湯和已經腐敗渾濁的直頸瓶肉湯，詳細解釋了巴斯德鵝頸瓶實驗的原理和結論。
“由此可見，腐敗並非自然發生，而是由空氣中這些我們所看不見的微小生物所引起。傷口感染、化膿亦是同理，是這些細菌作祟。包括被視作絕癥的肺癆，現在稱之為癆蟲侵體，其實也是一種特定引起肺癆病癥的細菌。”
松本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他緊盯著那兩個瓶子，臉上最初的懷疑開始被震驚所取代。
他反覆觀察著兩個燒瓶，若有所思，畢竟這個實驗完全顛覆他已有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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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梅毒（楊梅瘡）：形似楊梅得其名，現代稱之為梅毒。由蒼白密螺旋體引起的性傳播疾病，在當時的花街柳巷因無意識且無避孕措施是游女們極度容易感染的性病。分為三期，感染後約3周出現硬下疳（無痛性潰瘍），多可自愈，但病原體已進入血液，為一期。感染後2-8周出現扁平濕疣（特征性皮膚黏膜斑塊）、皮疹、發熱等全身癥狀，此為二期。感染後數年甚至數十年，可引發神經梅毒（癡呆、癱瘓）、心血管梅毒（動脈瘤）、骨關節破壞等，常致殘或死亡，進入三期基本無法治療並且會十分痛苦。
赫氏反應：首次使用強效抗梅毒藥物（如青黴素）後，因大量病原體死亡釋放毒素引起的急性全身炎癥反應，表現為高熱、寒戰、頭痛、血壓下降等，通常在24小時內緩解。
硬下疳：一期梅毒特征性皮損，不痛不癢的圓形潰瘍，基底清潔，觸感如軟骨。常單發於外生殖器。因其無痛且自愈，易被忽視，導致疾病進展。
楊梅瘡：梅毒在以前的俗稱，因皮疹形似楊梅得名。此病汙名極重，常與不潔、放蕩關聯，患者常被社會拋棄。
身請金：為游女贖身所需支付的巨額贖金，金額常高達數百兩，按照身份高低而有所差異。像紫苑一類的太夫，更是只有財力顯赫的權貴足以支付其高額贖金。
關於夫人願意放走福澤的原因：公家極度重視門第與聲譽，梅毒醜聞若公開，將導致社交死亡、官職不保、家族蒙羞等，因此支付酬勞換取秘密封存是其唯一選擇。
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由路易·巴斯德於1860-1869年進行的實驗，否定了自然發生說，證明了微生物來自空氣，為微生物學奠基。（PS.這個實驗好像是初中生物書上的？寫小說還順便回憶了一下這個實驗，當時作者還只是學生思維沒什麽感觸，這下與醫學相結合是真的感慨巴斯德的偉大。十九世紀就是群星璀璨的時代，很佩服這些從無到有發現各種科學原理的科學家們。）
瓊脂培養基：由石花菜（海藻）提取的膠質，是微生物培養的固體基質。
松本良順：幕府首席西醫，亦是醫學所頭取（校長），將軍侍醫，他此時正致力於推廣西醫。
西洋醫學所：幕府在江戶設立的西醫教育機構（後為東京大學醫學部前身），後續劇情還會出現，將成為福澤制藥、推廣醫學、救治傷員的重要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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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於是開口輕聲對紫苑說道：“紫苑，紫苑你現在聽得到嗎？我需要……脫下你的衣服檢查一下，才能確認。”
紫苑在昏迷中很勉強地輕輕點了下頭，在阿堇的幫助下，她們褪去了紫苑的部分衣物。
當福澤看到紫苑私密部位那典型的扁平濕疣時，她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她差點就栽倒在地上。
好在她伸手扶在榻榻米上，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福澤瞪大了眼睛，聲音因為太過激動和不可置信而不自覺地升高。
她抓住紫苑滾燙的手質問著，“在一開始出現硬下疳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之前不是特意與你說過了麽，如果身體覺得不舒服隨時要和我說！”
紫苑被她的聲音喚醒了幾分神智，原本無神失去光澤的眼瞳中流露出愧疚之情，“抱歉，千夏。我原本也寫過信給你，但想著你在新選組本就事務繁忙，後來沒過幾天那些癥狀自行消失了，我以為沒什麽大事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這些癥狀的？”福澤打斷了她的話繼續追問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因為這個回答將會決定紫苑現在究竟還有沒有救。
紫苑正在斷斷續續地回憶著，“大概是花魁道中之後，在我住進那位德大寺公家大人府上的時候吧。”
聽到她的話，福澤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有了一絲希望。
如果是在那個時候才開始出現的癥狀，說明目前應該還只是處於二期的梅毒，只要有青黴素，她就有救！
然而，福澤隨後要面臨的卻是更掙紮和痛苦的抉擇。
現在她手上確實還有一些現成的青黴素，她平日裏就非常節儉，幾乎舍不得用這些救命的珍貴藥品。
以她目前的條件和水平，還沒有達到實現自行產出青黴素的地步，這便意味著用一點就會少一點。
如果將來衝田的肺部感染再次急性發作，或者有其他嚴重的細菌感染情況出現，在他最需要青黴素的時候她卻沒有了，又該怎麽辦？
一邊是摯友眼下瀕危的生命，一邊是可能需要為衝田預留的未來，無論哪一邊她都無法舍卻。
阿堇在一旁看著福澤始終變幻不定的臉色，帶著哭腔怯生生地小心詢問道：“福澤醫生，紫苑太夫……她還能救嗎？”
福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沈默了一會兒之後詢問道：“阿堇，紫苑說給我寫過信，可我根本沒有收到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堇用袖子抹著眼淚哭訴，將情況告訴了福澤。
“紫苑太夫原本確實寫過好幾封信想請醫生去診治，但那些信都被德大寺大人的正室夫人攔下了，她嫉妒太夫嫁進來之後得寵，便容不下她。太夫病重之後，本想懇求大人親自去請醫生來，可那位夫人卻說福澤醫生只不過是個為鄉下武士看病的庸醫，根本不配進入公家的府邸，堅決不允許……再後來，夫人又汙蔑太夫是在嫁入公家直前就得了這臟病，命人把太夫趕了出來，她才得以回到了梅壽屋。”
福澤聽著她的講述，不禁閉了閉眼，不由得憤懣公家權貴的冷漠無情，紫苑這段時日在那裏想必一點也不好過。
可她身為朋友，在紫苑最需要她幫助的時候，卻連跨越高墻去看望的資格都沒有。
那權中納言德大寺公睦大人，想來也不過是個畏懼正妻的懦夫，任由妻子將病重的紫苑掃地出門，竟也不敢多言。
他唯一算得上“仁慈”的，或許就是最終沒有繼續追究梅壽屋和紫苑隱瞞病情的責任，否則以梅壽屋老板的性子，只怕是要直接把紫苑趕出去而不是收留在此。
對於一個被公家趕回來、還身患被他們稱為楊梅瘡這種臟病的太夫，梅壽屋的老板必然早已失去了耐心，僅有的情面不過把她丟在這間小房間裏任其自生自滅，全然不顧從前紫苑為梅壽屋帶來的繁華與財富。
唯有阿堇，因為恰好遇到了藤堂，這才拼死為她求來了一線生機，還一直不離不棄地陪在紫苑身邊。
眼下不能再猶豫了。
福澤看著紫苑痛苦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那對生命的渴望與絕望交織，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紫苑在未來承受三期梅毒帶來的神經損害、骨骼病變，乃至體會死亡的痛苦與折磨。
那樣她會一輩子都良心不安的。
“阿堇，你照顧好紫苑，我回去拿藥，很快回來。”
福澤說完，毅然轉身離開，趕緊朝著西本願寺的方向跑回去，可就在跑到半路上的時候，她便遇到了朝她走過來的沖田。
刺骨寒夜裏，他瘦削的身影就那麽站立在蕭瑟的冷風中。
他手裏提著福澤的藥箱藥箱，脖子上還戴著去年她親手為他織的白圍巾，伸手輕輕捂住嘴咳嗽了幾聲。
終究是放心不下，所以思考過後，衝田還是決定幫她把藥箱拿過來。
山南先生已經不在了，不能再讓她失去紫苑太夫。
福澤看著出現在面前的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衝田只是走上前，將藥箱遞到了福澤的手中，柔聲對她說了一句：“快去吧。”
然後他就裹緊了那條白圍巾，轉過身往西本願寺走回去，安靜的街道上不時傳來他那令人心疼的咳聲。
不能再拖下去了。
福澤沒有猶豫，趕緊跑向梅壽屋，回到紫苑的身邊，顫抖著手打開冰冷的藥箱從裏面取出了安瓿瓶和註射器。
紫苑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在昏沈中喃喃地說道：“千夏，如果我已經沒救了，就算了，會浪費你的藥品。我啊，能夠離開那裏回來再看到你，就已經很滿足了……”
“不要自己下定論！”福澤嚴肅地反駁，眼神堅定地看著她，“連醫生都還沒有說什麽呢，我可以救你！所以，一定要聽我的話。”
她熟練地敲開了安瓿瓶的頸部，用註射器抽取了藥液。
“紫苑，我等下會給你註射兩針青黴素。但是註射之後，你可能會出現發熱、寒戰的炎癥反應，這些是藥物起效的正常現象，只要熬過去了，你就會好起來。”
紫苑虛弱地點點頭，眼中又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輕輕牽住了福澤的手，“我相信你，千夏。”
隨後，福澤屏住呼吸，找準了位置，將針頭緩緩刺入紫苑的肌肉，推動活塞，青黴素被一點點註入她的體內。
不久之後，預想中的赫氏反應果然出現了。
紫苑開始高熱不退，渾身寒戰不止，心跳也在加速，痛苦地蜷縮起來。
阿堇見此情形不知所措，嚇得臉色慘白，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福澤醫生，紫苑太夫她……她這是怎麽了？”
福澤緊緊握住阿堇冰涼的手，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別怕，阿堇，這是藥物在起作用。我們一起陪著她，熬過去就好了。”
整整一夜，福澤都守候在紫苑床邊，不停地用濕毛巾為她擦拭著身體進行降溫，觀察著她的生命體征，緊握著她的手試圖給予力量。
阿堇也強忍著恐懼，在一旁不停幫忙。
直到天色微明時，晨曦透過窗紙灑入室內，紫苑的體溫終於開始下降了，寒戰漸漸平息，她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等到她再次緩緩睜開眼之後，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從前堅定的光芒，神志也更加清醒。
她望著床邊滿臉疲憊的福澤，疼惜不已，更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千夏，真的謝謝你。我本以為……我的命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可她又轉頭望向窗外，感傷地嘆息，“只不過，以後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被公家掃地出門，身患楊梅瘡的消息恐怕早已傳遍祇園，她如今聲名狼藉，在這裏已經再無立足之地。
福澤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道：“我要帶你離開這裏，不止是你，還有阿堇。”
這一夜的經歷，紫苑的遭遇，讓福澤下定決心要改變她們的命運。
留在梅壽屋，留在祇園，即便現在治好了病，未來等待她們的也不會是好結局。
只要她們還是游女的身份，就永遠無法擺脫被買賣、被性病纏身的陰影。
她看著紫苑，試探地詢問著：“紫苑，你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生活？”
紫苑眼中不□□露出向往，可更多的卻是無奈。
“但是我除了梅壽屋，還能去哪呢？”
她從小就與家人分別，被賣到這祇園之中，靠著努力和毅力一步步爬到了太夫的位子，離開之後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紫苑，去建立一家福利院吧！你可以去幫助更多像從前的你們一樣，失去父母、被買賣的女孩，還有那些被祇園放棄、趕出去的游女！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教她們識字和手藝，讓她們有機會選擇自己未來的人生！”
“福利院？”
紫苑和阿堇都楞住了，這個概念對她們而言實在太過新奇甚至有點“叛逆”。
福澤越說越激動，向她仔細描繪著那個未來的理想藍圖。
“對！就是一個收容、救助弱勢人群的地方，不分貴賤和身份，給予她們公平的庇護和受教育的權利。在那裏，每個人都能憑借自己的勞動付出有尊嚴地活下去！”
但隨即，她的語氣又轉為現實，“只不過，以我現在的能力和財力，暫時還不足以建立這樣一座福利院。我回去之後會給阪本先生寫信，請他幫忙。他的思想開明，倡導人人平等的社會，一定會理解並支持我們的！”
“阪本先生，他真的會幫我們嗎？”
紫苑有些猶豫，她和阪本其實沒有太多的交情，但是憑借福澤與他的友誼，那個男人真的會選擇慷慨資助嗎？
福澤點了點頭，如果是阪本龍馬的話，他一定會答應的。
“我相信阪本先生，救助弱勢群體、追求平等公平，這正是他一直以來為之奮鬥的理想與目標。”
福澤回到西本願寺之後，立刻給阪本寫了一封長信，她在信中詳細說明了紫苑的遭遇以及對於建立福利院的構想，懇求他能夠提供一些幫助。
同時，她也開始暗中實施幫助紫苑離開祗園的計劃。
福澤利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巧妙地向梅壽屋老板描述紫苑的病情，誇大其傳染性和致命性，暗示已經藥石無醫，並透露此病極易在游女之間傳播，將會給梅壽屋帶來更多損失。
聽到福澤說自己無法治好紫苑，只能讓她等死，老板本就對失去價值的紫苑厭棄不已，聽了這些更是臉色大變。
他生怕牽連自身影響做生意賺錢，很快便默認了紫苑太夫病重瀕死這一事實，只求盡快擺脫這個麻煩，讓福澤自行處理就好。
另一方面，福澤也開始為給阿堇攢夠身請金贖身而四處奔走。
她自己平日裏的積蓄有限，平時還都用在了買藥制藥跟各種器材上，根本攢不住什麽錢，只能硬著頭皮去找三人組借錢。
福澤並未明說用途，三人雖然覺得有些疑惑，但出於對福澤的信任和過往的情誼，他們還是一起湊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給她。
愛吃美食逛祇園的永倉更是掏空了錢袋，小聲嘟囔道：“醫生，這可是我攢了好久打算買新刀鐔的錢啊，你以後可一定要還給我！”
福澤激動地接過，十分感謝他們。
在安排紫苑之事的間隙，福澤趁機問了她一個問題：“紫苑，你嫁入德大寺府中後，除了那位大人，可還與他人有過肌膚之親？”
梅毒是會通過性傳播的，前期雖然影響不大，可一旦拖到後期患者會極其痛苦地死去，她想知道是否有其他人因紫苑而有傳染的可能。
紫苑搖了搖頭，“沒有，嫁進去之後我只侍奉過大人一人。”
按照時間推算，紫苑應當是離開祇園前就染了病。
既然如此，那位德大寺大人很有可能也已經感染並出現一些早期癥狀。
福澤看著紫苑，認真地問道：“紫苑，你想救德大寺大人嗎？我想聽你的意願。”
盡管那位大人懦弱寡情，任由正室欺辱紫苑，平心而論，福澤自然是不想救他的。
但身為醫者，她無法見死不救，更不能區別對待病人，理應一視同仁。
又何況，這也關系到紫苑自己內心的抉擇。
紫苑沈默良久，眼中閃過覆雜的情愫，有怨、有憾，或許還有幾分念及舊日的情分。
最終，她還是點頭，“他……終究也曾待我好過，散盡千金還我一場盛大的花魁道中落幕。千夏，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救救他吧。”
福澤感慨她和紫苑都是如此，不管怎樣到頭來還是會為他人考慮，否則總歸覺得良心不安。
幾天之後，京都傳開了消息，權中納言德大寺大人身染怪病，其夫人尋遍醫者卻皆束手無策，她仍舊在堅持不懈地廣尋名醫救治。
看樣子，是那位大人的梅毒開始顯露癥狀了。
福澤看準時機，讓阿堇利用從前在祇園的游女朋友們，在市井間散播有關“有一位游醫或許能治此疑難雜癥”的傳言。
果不其然，德大寺府的人很快便尋蹤而來。
福澤特意進行了喬裝打扮，讓人完全看不清她的臉，然後以一位游醫的形象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公家府邸。
德大寺夫人雖面容姣好，可福澤清楚這個女人有多麽心狠手辣。
她正用充滿疑慮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醫者，顯然還不相信福澤能治好大人的病。
“夫人，你就是尋遍這天下，眼下恐怕只有我能救得了大人。之前那些醫生來時，想必都說此病罕見，無法醫治吧？”
福澤說著，又精準地描述了幾個德大寺大人可能出現的癥狀，聽得夫人臉色當即一變。
她雖然在尋訪名醫，對外卻從未說過大人到底得了什麽病，而那些前來看病都說無法醫治的“庸醫”們，自然全都死了，不可能會有人洩露出去。
眼前這個醫生竟然能說出癥狀，看樣子是有些真本事的。
夫人咬牙切齒道：“都是那個卑賤的太夫惹的禍！我當初不該只是把她趕出去，而是應該直接殺了她以絕後患！”
福澤聞言，眉頭微蹙，卻只能強按下心頭的不快，繼續冷靜地提出條件。
“夫人，想救大人，我有一個條件。在我進行治療時，任何人都不能在旁邊觀看。”
“這怎麽能行！”夫人想都沒想，立刻反對，“你要是趁機傷害大人，又該如何？”
福澤嗤笑道：“夫人，正如我所說，此病只有我能治。在我治好大人之後，請您支付我一百兩作為報酬。要是我未能治好，我便當場獻上這項上人頭，這筆買賣很劃算了。”
巨大的利益承諾和性命擔保，終於讓夫人妥協了，她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福澤去了德道寺大人所住的那間房間，為昏沈入睡的他註射了寶貴的青黴素，並在一旁小心看護。
一天之後，他的高熱果然退去，身上的皮疹也漸漸開始消褪，病情明顯在好轉。
福澤帶著約定的一百兩小判金正準備離開。
然而，就如她所料，這個蛇蠍心腸的狠辣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走她。
就在被家臣們團團圍住的時候，福澤不慌不忙地開口，“我早就知道夫人擔心這樣的醜聞傳揚出去，會損了大人和府上的清譽。想來，之前那些未能治好大人的醫生，都喪命了吧？我來之前早就交代了友人，要是今晚沒能安全回去，明天一早，整個京都的人都將知道，堂堂權中納言德大寺大人，竟染上了那不潔的楊梅瘡！”
她看著夫人瞬間煞白的臉，繼續說道：“夫人，我只是個游醫，不過想掙點錢財罷了。到處宣揚大人得了楊梅瘡，本就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一百兩，換大人的健康與府上的聲譽，很值了。須知我這救命的奇藥，原本是千金都難求！”
這話可不假，那可是稀缺的青黴素，是能救人命的，區區一百兩遠不及它在這個時代的真正價值。
這番連消帶打的威脅與利誘，徹底鎮住了德道寺夫人。
她權衡利弊之後，終究不敢拿身為公家的聲譽和自己的地位冒險，只得恨恨地擺手，放任福澤帶著小判金離去。
那之後不久，福澤收到了阪本的回信。
信中，阪本對福澤建立福利院的想法大為讚賞，稱之為開啟民智、救助弱小的善舉，並表示已經委托在京都的友人替他從旁協助她們。
信的最末尾，他提及自己不久後將從長崎返回京都，希望到時候能與福澤見面詳談敘舊。
有了阪本的支持，福澤的計劃進展的更加順利。
福澤精心策劃了紫苑的假死並偽造處理，為了在給阿堇贖身的時候不被新選組查到而起疑心，她還特意請求阪本的朋友，那位名叫西田的商人，以他的名義來為阿堇贖身。
辦好這一切之後，福澤將從德道寺家得到的那一百兩交給了紫苑，作為福利院創辦的初始資金。
分別的時刻到來，在京都的郊外，紫苑和阿堇已經換成了樸素的尋常女子服飾，與過去華麗的花魁游女形象早就判若兩人。
阿堇淚眼婆娑、依依不舍，緊緊抱著福澤不願鬆手，紫苑也眼眶泛紅，和她們抱作一團。
“千夏，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紫苑永世不忘。”她握著福澤的手，溫柔地說著，“救人並非只有行醫一途，我和阿堇日後會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和你一起繼續幫助那些需要救助的女子們，改變她們的命運。
她又接著對福澤說道：“千夏，等日後我們創辦的福利院穩定下來了，只要你有需要，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們。”
福澤感激地點點頭，能在幕末的亂世認識紫苑，和命運悲慘卻從不肯輕易低頭的她們，同為女子的她感觸頗深。
她目送著西田先生帶著她們離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既有離別的不舍，更有為她們能夠掙脫命運樊籠而感到欣慰。
次日清晨，山崎前來向土方匯報。
“副長，祇園梅壽屋的紫苑太夫，據說因得了楊梅瘡，已於前日歿了。”
土方正在批閱文書的手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下意識一頓，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迅速暈開一片濃重的黑漬。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最後平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山崎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土方一人。
他沈默地坐著原地，目光落在書案旁那本紫苑曾在年末贈予他的漢詩集上。
良久，他拿起那張被墨汙了的紙，緩緩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
在重新鋪開一張新紙後，他再次提起筆，蘸飽了墨，懸腕良久，終是落筆，寫下了一首短歌：
紫英雕零，庭園舊影猶在，秋風蕭瑟。
筆跡帶著他特有的雋秀有力，卻又比平日多了幾分滯澀，沒人知道他現在在想些什麽。
寫罷，他拿起這張紙，在燭臺上引燃，橘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墨跡與紙張，最後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燼，無聲飄落。
或許對她而言，梅花終於不再是梅花了，而是獲得了重生的自由。
“這樣的結局，大概也還不錯。”
西本願寺。
藤堂、永倉和原田三人湊在一起正在小聲議論。
永倉好奇地問道：“福澤醫生最近似乎經常出門，她還問我們借了那麽多錢，果然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吧？”
藤堂臉上則帶著明顯的擔憂和失落，“我今天去梅壽屋打聽，他們說，紫苑太夫好像……離世了，是因為楊梅瘡。而且，阿堇也被人贖走了，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富商，也不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好是壞。”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一絲未能親自為阿堇贖身的遺憾和悵惘，想不到和伊東先生去祇園的那一次，竟成了他最後一次見到阿堇。
原田聽到藤堂的話，臉上也露出驚訝與惋惜的神色，“沒想到竟然會這樣，福澤醫生和紫苑太夫關系一向最好，她現在心裏肯定難受極了。”
他們並未註意到，廊柱的陰影處，沖田正靜靜佇立在那裏，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他的唇線緊抿，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那一晚，她終究還是沒能救回紫苑太夫嗎？
也不知道醫生現在怎麽樣了啊……
沖田這樣想著，心神不寧地走過廚房外，卻聽到裏面傳來對話聲。
透過半開的門扉，他看到福澤正在和齋藤一起準備今天的晚飯。
齋藤大概也從別處聽說了此事，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出聲向福澤安慰道：“醫生，紫苑太夫的事，請你節哀。”
福澤背對著門口，沖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用低落沙啞的聲音回答著，“謝謝你，齋藤先生。只怪我能力有限……最後還是沒能救回她。現在，真是懷念從前和她一起在祇園品茶閑談的日子啊。”
她的演技，不當演員實在有點可惜了。
沖田對此毫不知情，聽著她話語中無奈的悲傷，想起與她共同經歷的那些種種過往，想起她為自己病情奔忙操勞的身影，心口便泛起了一陣說不出的疼痛。
如今，在她失去摯友之後，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是齋藤。
自己這個如今連刀都握不穩的病人，又有什麽立場和資格去安慰她呢？
沖田黯然而失落地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最後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全然不知紫苑假死之事，更不知福澤向他們所有人都演了一出戲。
福澤反倒有些感謝沖田沒有在這種時候選擇出面安慰她，如果是他，一定會察覺到她的謊言。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小判像是能感知到沖田低落的情緒，輕盈地跳上他的膝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以此安慰這位孤獨的主人。
沖田低頭，看著小判依賴他的樣子，嘴角艱難地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懷中小判柔軟溫暖的毛發，低聲自語，像是在問貓，又像是在拷問自己。
“小判，我是不是太懦弱了？總是抱怨自己的命運，抱怨醫生救了我，卻讓我承受更長久的痛苦。可她，明明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啊……”
如果不是她，他便註定要遭受肺癆的折磨，直至最後痛苦地死去，根本沒有辦法再繼續留在新選組內為近藤先生效勞。
小判只是搖了搖尾巴，用頭輕輕蹭著沖田的掌心以表示回應。
自從安排了紫苑假死之後，福澤為了盡快湊齊錢還給藤堂他們，最近變得更加忙碌。
或許在外人看來，他們大概是以為她在以這種方式強迫自己遺忘紫苑去世的悲傷吧。
她頻繁外出，經常去附近的山野裏采摘草藥，在經過簡單炮制之後再賣給城裏的藥鋪換錢。
偶爾，她也會憑借醫術為一些富裕人家診治疑難雜癥，以換取相對可觀的診金。
但是在面對那些無力支付診金的窮苦町人時，福澤還是會選擇為他們免費診治和提供藥品。
這樣一來，錢自然攢的慢很多。
“福澤醫生，其實不用急著還給我們的。”永倉看著她又要背起藥簍準備出門，忍不住說道，“要是你有什麽難處，一定要告訴我們，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的。”
藤堂和原田也連連點頭。
“雖然我們幾個平日裏愛吃喝玩樂，但手頭倒不至於那麽緊張。”
福澤非常感激他們，最後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們，只不過不要緊的，采摘來的那些草藥我正好也需要用，只是把多餘的一部分拿出去賣錢而已。”
自從經歷了紫苑的梅毒事件，目睹了在這個時代細菌感染可以輕易奪走生命，而自己手握青黴素卻囿於數量無法拯救更多人的困境後，福澤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加快步伐，不惜一切代價，盡全力想辦法在這個時代將青黴素制作出來。
那樣她就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了，也包括未來對沖田的病能多一份保障。
恰逢秋意漸濃，天氣轉涼，如今正是到了容易感染風寒的季節。
自從在壬生村為隊士們體檢過後，福澤也很久沒有再組織進行一次全員體檢了。
趁著如今新選組在西本願寺已經安定下來，福澤打算借機尋找一位藥物制作的可靠合作對象。
至於這最合適的人選，無疑就是這個時代著名的蘭醫鬆本良順，她最近從其他蘭醫那裏聽說他正巧這幾日從江戶來到了京都。
近藤平日裏和鬆本醫生私交甚篤，福澤便以此為理由，借機主動向近藤提議，邀請松本良順前來為新選組全體隊員再進行一次全面的體檢。
只不過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借此機會接觸松本醫生，爭取和他還有江戶的西洋醫學所合作，共同嘗試研發青黴素。
有專業機構支持的話，遠遠比她一個人悶頭研制的效率高效很多，最重要的是還能獲取研發資金和人員支持。
前提是，必須要能讓他們確信青黴素足夠有價值，能夠讓他們冒風險嘗試。
但畢竟青黴素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藥物，真正研發出來成規模生產要等到七八十年之後了，她得讓松本良順這樣的蘭醫能夠在當下就理解並相信微生物學說和青黴素的存在與效力。
空口無憑，對於醫者，必須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起初這的確讓福澤頭疼不已。
直到這天她偶然看到廚房裏放壞的肉湯時，腦海中終於有了一個想法。
那就是進行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
這個實驗的目的雖然是證明生物並非自然產生的，卻也能夠間接證明空氣中自然存在的微生物會感染病人傷口，而密封、加熱等條件則可以殺除部分細菌抑制病情加重。
福澤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憑借著記憶畫出了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的詳細圖紙，又找來京都手藝精湛的玻璃工匠，定制了有著細長彎曲、向下開口的頸部的特制鵝頸燒瓶。
取到燒瓶後，她又在廚房裏將經過煮沸殺菌的肉湯，分別註入普通的直頸燒瓶和特制的鵝頸燒瓶之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直頸燒瓶中的肉湯很快變得渾濁，還開始散發腐臭，肉眼可見微生物大量滋生。
而在鵝頸燒瓶裏，盡管空氣可以通過彎曲的頸管進入瓶內，但空氣中所攜帶的灰塵顆粒和微生物卻被阻隔在了鵝頸彎曲處，無法到達瓶內的肉湯。
這樣一來，鵝頸燒瓶內的肉湯自然能夠長時間保持清澈，始終沒有腐敗跡象。
福澤每天都會記錄兩個瓶子的狀態，在細菌致病的醫學概念還沒誕生前，這個簡單的實驗，將向松本直觀地展示，人體傷口的腐爛甚至於身體內部的病癥，大多是由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細小微生物所引起的。
緊接著，她又開始攻克另一個難關，那就是制作能夠顯示抑菌圈的培養基，證明青黴素可以抑制殺滅那些微生物細菌，有效治療病人。
福澤用石花菜熬制成瓊脂培養基，將從某位病人傷口中獲取的膿液塗抹在凝固的瓊脂上，任由裏面的葡萄球菌在培養基上滋生。
之後，她又用提取出的青黴素粗提液浸透圓紙片，放在培養基上試圖制作出抑菌圈。
事實上，這一步才是最困難的，因為青黴素粗提液的實際效果難以保證，她也不確定能否出現她所最期待的那個完美抑菌圈。
只要生成了抑菌圈，就能證明青黴素具有殺菌作用，屆時松本醫生應該會考慮是否要與她合作大規模制取青黴素。
近藤已經很爽快的同意了福澤的全員體檢提議，並很快寫信邀請了目前還留在京都的松本。
值得高興的是在體檢當天，福澤發現其中一塊培養基上出現了完整的抑菌圈。
她也終於在西本願寺見到了那位有名的蘭醫，福澤有點說不出這種感覺，親眼見識到流於歷史書記載的醫學前輩，這是她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松本醫生為人謙和，此時的他也不過三十多歲，就已是令人敬仰的將軍侍醫，足以證明他的醫術是幕末時代的頂尖。
福澤帶著敬畏的心情與松本一起合作，為隊士們一一進行檢查。
當輪到沖田時，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
福澤低著頭在一旁沈默地做著記錄，沖田也配合著，兩人視線偶爾交錯，又迅速分開，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松本則仔細聽診了沖田的肺部，眉頭微蹙，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等到體檢結束後，福澤與松本終於有了私下交流的機會。
“近藤先生多次提起福澤醫生，說你醫術精湛、見解獨到，尤其是有一些聞所未聞的醫學理論，奇特但卻十分有效。”
松本幹脆開門見山，看著福澤說道：“我對此，很是好奇。”
福澤知道關鍵時刻到了，接下來的談話將決定松本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制作青黴素。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嚴肅地與松本進行深入的學術交流，講述自己那些源於現代醫學的原理。
她從傷口化膿、產褥熱等常見病癥入手，解釋這些並非簡單的邪氣入侵或壞血引起，而是由肉眼看不見的細菌、微生物感染所致。
“我知道這樣說空口無憑，所以，請松本醫生隨我來。”
福澤將松本引至她的藥房內，首先展示了那兩個燒瓶。
她指著清澈的鵝頸燒瓶肉湯和已經腐敗渾濁的直頸瓶肉湯，詳細解釋了巴斯德鵝頸瓶實驗的原理和結論。
“由此可見，腐敗並非自然發生，而是由空氣中這些我們所看不見的微小生物所引起。傷口感染、化膿亦是同理，是這些細菌作祟。包括被視作絕癥的肺癆，現在稱之為癆蟲侵體，其實也是一種特定引起肺癆病癥的細菌。”
松本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他緊盯著那兩個瓶子，臉上最初的懷疑開始被震驚所取代。
他反覆觀察著兩個燒瓶，若有所思，畢竟這個實驗完全顛覆他已有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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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梅毒（楊梅瘡）：形似楊梅得其名，現代稱之為梅毒。由蒼白密螺旋體引起的性傳播疾病，在當時的花街柳巷因無意識且無避孕措施是游女們極度容易感染的性病。分為三期，感染後約3周出現硬下疳（無痛性潰瘍），多可自愈，但病原體已進入血液，為一期。感染後2-8周出現扁平濕疣（特征性皮膚黏膜斑塊）、皮疹、發熱等全身癥狀，此為二期。感染後數年甚至數十年，可引發神經梅毒（癡呆、癱瘓）、心血管梅毒（動脈瘤）、骨關節破壞等，常致殘或死亡，進入三期基本無法治療並且會十分痛苦。
赫氏反應：首次使用強效抗梅毒藥物（如青黴素）後，因大量病原體死亡釋放毒素引起的急性全身炎癥反應，表現為高熱、寒戰、頭痛、血壓下降等，通常在24小時內緩解。
硬下疳：一期梅毒特征性皮損，不痛不癢的圓形潰瘍，基底清潔，觸感如軟骨。常單發於外生殖器。因其無痛且自愈，易被忽視，導致疾病進展。
楊梅瘡：梅毒在以前的俗稱，因皮疹形似楊梅得名。此病汙名極重，常與不潔、放蕩關聯，患者常被社會拋棄。
身請金：為游女贖身所需支付的巨額贖金，金額常高達數百兩，按照身份高低而有所差異。像紫苑一類的太夫，更是只有財力顯赫的權貴足以支付其高額贖金。
關於夫人願意放走福澤的原因：公家極度重視門第與聲譽，梅毒醜聞若公開，將導致社交死亡、官職不保、家族蒙羞等，因此支付酬勞換取秘密封存是其唯一選擇。
巴斯德鵝頸燒瓶實驗：由路易·巴斯德於1860-1869年進行的實驗，否定了自然發生說，證明了微生物來自空氣，為微生物學奠基。（PS.這個實驗好像是初中生物書上的？寫小說還順便回憶了一下這個實驗，當時作者還只是學生思維沒什麽感觸，這下與醫學相結合是真的感慨巴斯德的偉大。十九世紀就是群星璀璨的時代，很佩服這些從無到有發現各種科學原理的科學家們。）
瓊脂培養基：由石花菜（海藻）提取的膠質，是微生物培養的固體基質。
松本良順：幕府首席西醫，亦是醫學所頭取（校長），將軍侍醫，他此時正致力於推廣西醫。
西洋醫學所：幕府在江戶設立的西醫教育機構（後為東京大學醫學部前身），後續劇情還會出現，將成為福澤制藥、推廣醫學、救治傷員的重要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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