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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喪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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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喪子之痛

福澤嘆了口氣,不再多想。

她不過是個醫生,如今在這些紛繁覆雜的暗流和難測的人心面前,又能做什麽呢?

不過能盡力做好本分罷了。

然而,就在他們采購完藥材,準備返回屯所,路過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時,一個身影突然從旁邊衝了出來,攔在了福澤面前。

福澤楞了一下,之後認出她是那位裝裱師山口家的夫人,只是她如今頭發淩亂、雙眼紅腫,臉上充滿了悲痛和憤怒的神情。

她指著福澤,聲音淒厲地當街大聲控訴起來,“是你,就是你這個庸醫害死了我的兒子!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她的哭喊聲立刻引來了周圍一些行人的圍觀,人們紛紛指指點點,好奇、同情、懷疑的目光全都投向福澤與那個女人。

福澤看著眼前這位悲痛欲絕的母親,內心同樣痛苦不已。

她理解這份喪子之痛,但是實在無法接受這莫須有的殺人指控。

她試圖與對方共情,喚起對方的一絲理性,冷靜地回應道:“山口夫人,請冷靜一點。鬆這孩子得的病名叫血癥,京都的任何一位醫生,無論是漢方醫生還是蘭醫,所有醫生最終的診斷結果都會是一樣的,那就是沒有辦法治愈。”

她向前走了一步,坦誠地直視著山口夫人充滿淚水的眼睛。

“我是否有毆打、虐待過鬆,有沒有餵他吃過所謂的毒藥,山口夫人你作為母親,日夜守在他的床邊,難道不清楚嗎?我給他用的是緩解他骨痛,讓他能在最後時刻少受些折磨的止痛藥。如果沒有那些藥,鬆只會更加痛苦地離開這個世界。我已經盡力了,夫人,醫生本就不是萬能的。”

可經歷喪子之痛的山口夫人如今還沈浸在巨大的悲憤之中,根本聽不進去任何理性的聲音。

她只認準了一個事實,她的兒子死了,而福澤是最後診治他的醫生。

“你胡說,就是因為你!是你的邪術害死了他,他本來可以活的更久的!把鬆還給我!”

她哭喊著,幾乎要癱軟在地。

山口夫人的哭喊聲在街道上回蕩著,那撕心裂肺的悲痛足以讓任何圍觀者動容。

他們不明真相,雖然不敢直接站出來指責福澤,卻也還是互相小聲議論,咒罵福澤是個奪人性命的庸醫。

這份喪子帶來的極致悲痛,在被人惡意引導和謠言的催化下,轉化為了毀滅性的憤怒。

山口夫人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不論福澤說什麽,她都認定自己的孩子是因福澤而死。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庸醫”,一股同歸於盡的絕望念頭,終究還是竄上心間。

“庸醫,你幹脆下去陪我的孩子好了,松一個人一定會覺得孤單的!”

她瘋狂地嘶吼著,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直地要朝著福澤的胸口刺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但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齋藤反應更快,幾乎在刀光閃現的瞬間,他已側身擋在福澤面前,同時右手按上刀柄,那斬人無數的利刃隨時都能毫不猶豫地揮向山口夫人。

“齋藤先生不要傷害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福澤急忙出聲制止了他。

她沒有選擇躲在齋藤的身後,反而迅速向前一步,竟趕在齋藤揮刀之前伸出自己的手,一把攥住了那朝她刺來的短刀。

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皮膚,鮮紅的血液立刻從指縫間湧出,順著銀白色的刀身滴滴答答地落在路面上,綻開刺目的紅點。

山口夫人顯然也沒想到福澤竟然會徒手抓刀,她本就是被喪子之痛和流言衝昏了頭腦,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擋和鮮血嚇得手一軟,力道卸了大半,刀直接摔落在了地上。

福澤強忍著掌心傳來的鉆心劇痛,悲憫地看向坐在地上驚恐失措的山口夫人。

她的聲音因疼痛而微微發顫,“山口夫人,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松真的是個非常懂事也非常善良的孩子,他曾經告訴我,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健健康康長大,幫他父還有母親你一起經營好家裏的裝裱店。他還說,以後想要成為京都最好最一流的裝裱師。”

這些話,瞬間喚醒了山口夫人過往的記憶。

兒子那稚嫩而充滿憧憬的臉龐,那些關於未來的天真話語,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僵住了,眼中的戾氣開始被悲傷和痛楚所取代。

福澤看著她神色的變化,忍著痛,又繼續擡頭望向天空,無奈地輕聲嘆著。

“松還說,就算真的治不好病,他也希望母親不要為他太過傷心,他會變成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每天晚上都會在那裏看著母親,守護著母親。山口夫人,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松時,他親口對我說的話。那孩子到最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夫人。”

“松……我的傻孩子啊……”

福澤的話讓山口夫人徹底崩潰了,她雙手掩面,絕望而悔恨地嚎啕大哭著。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指責,在這一刻都被兒子臨終前那份孩童純真的牽掛擊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的悲痛和對自己方才行為的悔恨。

“對不起……福澤醫生,明明是你讓那孩子在睡夢中安靜地離開了,我卻責怪是你害死了他,還……”

她語無倫次,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做了一生都將追悔莫及的錯事。

福澤卻只是露出一絲微笑安慰道:“請回去吧,山口夫人,那孩子以後一定會更幸福的。”

即便是不相信輪回轉世的她,為了安慰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也只是由衷表達了自己真心的祝願。

齋藤在判斷山口夫人不會再出手後,才緩緩將出鞘半寸的刀推回刀鞘之中。

他看著福澤還在滴血的雙手,眉頭緊鎖,略顯不放心地詢問道:“福澤醫生,你的手……”

福澤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從懷中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有些笨拙地纏繞在左手的傷口上,用力按住止血。

齋藤見狀,也掏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手帕,對福澤說道:“我來幫你。”

福澤本想說不用麻煩他了,可齋藤已經輕輕握住了福澤的手,用白色的手帕很快包紮好。

那手帕立馬就被她的血跡染紅了,這讓福澤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齋藤先生,我、我回去會想辦法洗幹淨的,要是洗不幹凈就……”

齋藤搖頭,平淡地回應道:“只是一條普通的手帕,既然事情解決了,就回去吧。”

他蹲下身撿起散落在地的藥材包,在和福澤回去的路上,齋藤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你難道不恨她嗎?如果她再狠心一點,會想取你性命。”

福澤楞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回答,“我當然不會恨她,齋藤先生,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孩子的人。同樣身為女性,我雖未曾為人母,但也能想象到,失去松這樣懂事的好孩子,對山口夫人而言是多麽沈重的打擊。”

雖說手受了傷,但這結果卻是福澤所期盼的。

之前隊士們說她治死了山本松,她還一直耿耿於懷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和山口夫人好好聊一聊把話說明白,雖然過程有點艱難,但至少這個目的最後達成了。

“她會誤會我,會將這痛苦和怒火發洩在我身上,也是人之常情。在這種情緒下,人很難保持理智的,我們都不是聖人,還是多點體諒吧。”

她最後看向齋藤,眼神堅定,“但是,如果我們剛才真的殺了她,除了讓這條街上多一具屍體,讓山口家徹底被摧毀之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坐實了庸醫害人被苦主尋仇,新選組為此殺人滅口的罪名。到那時,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計劃這一切的人真可謂是一舉兩得,不僅要讓福澤名譽盡失,還要讓新選組受到譴責。

山口夫人若下狠手,便是福澤死,她不下狠手福澤也不阻止的話,山口夫人便是死在齋藤的刀下,無論哪一點都算漁翁得利。

齋藤聽她說著這一切,他那張鮮有表情的臉上,此刻也略微動容。

他習慣了用刀劍解決所有問題,清除一切對組織有威脅的存在,卻從未想過,有時候隱忍、寬容和理性的抉擇,比揮刀需要更大的勇氣和智慧。

今日,他也算是被福澤上了一課。

他微微朝福澤躬身,沈聲說道:“是我考慮不周,抱歉。”

福澤實在受寵若驚,“齋藤先生又何必向我道歉呢?你只是想要保護我吧,並沒做錯什麽。”

齋藤卻覺得還是事有蹊蹺,“她一個普通婦人,就算再怎麽想為死掉的孩子報仇,也不至於會直接持刀當街行刺,背後煽動她的人是沖著鏟除你來的,此事我會查明清楚報告給副長。”

福澤點了點頭,向齋藤表示感謝,至少現在還有人願意相信她,這就足夠了。

回去之後,她很快就拆開手帕用紗布做了專業處理,該說不說,這刀傷當時沒什麽感覺,現在一看還挺深。

收拾完這一切,福澤正打算去把手帕洗幹凈,卻聽到外面傳來了齋藤的聲音。

福澤前去開門,只見他拿來了一包石田散藥,“我從副長那要來的……”

他的表情有些許不自然。

“這個,對刀傷比較管用,你吃過之後傷口會好的快一些。”

雖明知她就是醫生,齋藤卻總覺得莫名有些放心不下,等他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多此一舉時,人已經來到了她的房間外。

於是福澤再次喜提土方家的萬能秘藥石田散藥,只不過上次還是沖田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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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血癥:中醫病名,泛指以出血、瘀血、腫塊為主要表現的惡性疾病,當時的人尚無白血病的概念,福澤使用中醫術語說明更易被他們所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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