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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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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

入了三月,本該是春回大地、萬物覆蘇的時節,在冀州這片苦寒之地,卻仿佛被時光遺忘。冬日的嚴寒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變本加厲。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帶來了更猛烈的風雪。

雪花不再是冬日裏輕盈的鵝毛,而是細密、堅硬、帶著棱角的冰晶,被狂風裹挾著,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落在臉上,刺疼;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水漬,隨即又被更低的溫度凍結,形成一層滑溜堅硬的冰殼。寒意無孔不入,即便穿著最厚的皮裘,待在燒著炭火的屋內,那冷意也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徑直鉆進骨頭縫裏,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僵痛。

然而,比這反常天氣更令人心頭發沈的,是來自北境的消息和冀州城內的隱憂。

大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姜妤眉間的凝重。蕭奕剛剛向她詳細說明了眼下面臨的兩難境地。

“北國今冬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牛羊凍斃無數,草場被深雪覆蓋,很多部落斷了生計。” “其朝廷賑災不力,甚至無力顧及,導致大量牧民和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如今,已有不少北國流民試圖穿越邊境,湧入冀州及周邊地區,尋求活路。”

姜妤的心微微一沈。流民,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最棘手的問題,尤其還是敵國的流民。

“邊城守軍呢?如何處置?”她問。

蕭奕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按律,不得私放敵國之人入境,更遑論是此等敏感時期。守軍緊閉城門,嚴禁任何人靠近。這幾日風雪交加,城外……已凍餓而死了數百人。”

數百條人命。姜妤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冀州及周邊去歲算是豐年,存糧本還算充裕。但自戰事一起,朝廷為保障大軍供給,從本地及周邊抽調了五成糧食,又因戰事封鎖商道,民間存糧買賣受限。如今城中百姓見戰事不知何時結束,也開始恐慌性購糧囤積。城內的糧鋪每日清晨一開門,便被搶購一空,糧價已翻了數倍,且有價無市。府衙糧倉雖還有些存糧,但既要保障軍需,又要應對可能的長久圍城,不敢輕易開倉放糧,平抑市價。”

內憂外患。姜妤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四個字。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糧價飛漲、民心浮動。若處理不當,恐怕敵人還沒打進來,城內自己就先亂了。

“你準備怎麽處置?”她看向蕭奕。

蕭奕沈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眼神銳利如刀:“流民不能放,這是底線。至於糧價……”他頓了頓,“需雙管齊下。一方面,我已行文朝廷,陳明冀州糧儲實情,請求盡快從後方調撥糧草,穩定軍心民心;另一方面,需動用非常手段,嚴厲打擊囤積居奇、哄擡糧價之輩,殺一儆百。同時,府衙需有限度地、分批向確實斷糧的貧苦百姓借售部分糧食,以安民心。”

他的思路清晰,既有鐵腕,也留有餘地。姜妤微微頷首,這或許是眼下最現實也最穩妥的辦法。

就在兩人商議之際,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蕭平略帶緊繃的聲音:“將軍,王爺,北國派來使者,已至城下,要求入城面見將軍!”

蕭奕與姜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帶他去議事廳。”蕭奕沈聲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姜妤也站了起來:“我同去。”

議事廳內,來的是一位北國貴族打扮的中年女人,面色倨傲,眼神閃爍,身後跟著兩名膀大腰圓的護衛。他先是傲慢地掃了一眼廳內陳設,目光在姜妤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審視與不屑,然後才轉向主位的蕭奕,掏出一卷用羊皮制成的文書。

“奉我北國皇帝陛下之命,特來質問姜國鎮北將軍蕭奕!”使者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高亢,“去歲冬,我北國遭遇天災,百姓流離失所,不過為尋一線生機,靠近冀州。爾等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緊閉城門,坐視我數百北國子民凍餓死於風雪之中!此舉,慘無人道,有違天和!”

他展開那卷羊皮文書,抖了抖,上面蓋著北國皇帝鮮紅的璽印:“此乃舊年我北國與姜國簽訂的互不侵犯、邊境和睦之文書!白紙黑字,約定兩國邊民當以和睦為念!如今姜國背信棄義,殘害我北國百姓,必須給我國一個交代!”

蕭奕面沈似水,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並未打斷對方的表演。

那使者見蕭奕不語,氣焰更盛,昂首挺胸,吐出一連串要求:“為表姜國歉意,並賠償我國百姓之損失,需即刻交付糧食五千石!健牛、戰馬各兩千頭!上等布匹千匹!金銀十萬兩!”

此言一出,廳內隨侍的蕭平等人無不面露怒色,連姜妤都聽得皺起了眉頭。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敲詐勒索!

使者似乎很滿意姜國的反應,下巴擡得更高,語氣也越發囂張:“若姜國應允,即刻交付,我北國大軍或可暫緩兵鋒,考慮和談。如若不然——”他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蕭奕和姜妤,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七日之內,我北國境內十萬鐵騎必將集結完畢,揮師南下!屆時,定要踏平冀州,雞犬不留,以慰我枉死子民在天之靈!爾等,好自為之!”

說完,他將那卷羊皮文書往地上一擲,拂袖轉身,作勢欲走,姿態狂妄至極。

“砰!”

一聲清脆的裂響,是茶盞被重重頓在案幾上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沈默旁聽的姜妤,緩緩站起了身。她臉上並無多少怒色,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她一步步走到那使者面前,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使者一路辛苦,”姜妤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議事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威壓,“不過,你這番話,是代表北國皇帝陛下呢,還是代表……你們那位快要被暴雪和饑餓逼瘋了的、不得不鋌而走險的統帥?”

使者臉色一變:“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姜妤臉上的笑意加深,卻愈發冰冷,“你們北國今年遭了災,缺糧,缺牲口,缺布匹,更缺金銀。自己家裏揭不開鍋了,就想來我姜國打秋風?打著‘百姓枉死’的旗號,行敲詐勒索之實?還要屠城?”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陡然轉厲,“癡心妄想!”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卷被丟棄的羊皮文書,看也不看,隨手丟進了一旁的炭盆裏。火焰舔舐著羊皮,迅速卷曲焦黑,發出刺鼻的氣味。

“回去告訴你們皇帝,或者告訴你們那位躲在後面的統帥,”姜妤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姜國的糧食,餵狗也不會給覬覦我家園的豺狼!我姜國的城池,更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屠就屠的地方!想打,盡管放馬過來!我姜國將士,奉陪到底!”

“至於和談?”她嗤笑一聲,“帶著誠意來,我們或許可以聽聽。帶著刀槍和這種可笑的勒索文書來……那就戰場上見真章吧!”

使者被她這一番連消帶打、毫不留情的話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指著姜妤:“你……你竟敢……好!好!你們等著!七日之後,冀州城破,看你們還如何囂張!”說罷,再也待不下去,帶著護衛,狼狽地匆匆離去。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炭盆裏的羊皮文書已化為灰燼。

“說得好。”他只說了三個字,隨即轉身,對蕭平下令,“傳令三軍,加強戒備,斥候放出百裏,嚴密監視北軍動向。召集眾將,即刻升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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