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戰

關燈
血戰

第五日,雪終於停了。但寒氣卻更加刺骨,仿佛能將人的骨髓都凍住。

是夜,烏雲低垂,星月無光,正是夜襲的絕佳時機。

子時剛過,最外圍的斥候便傳回了急促的警訊——北方,出現大量不明火光,正向冀州城快速移動!

“敵襲——!北人夜襲——!”

淒厲的號角聲撕裂了寂靜的夜空,瞬間點燃了整座城池的緊張。城墻之上,火把次第燃起,將垛口照得一片通明。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抓起兵器,沖上各自的崗位,甲胄碰撞聲、急促的腳步聲、軍官的喝令聲交織成一片。

姜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號角聲驚醒。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遠處,隱隱傳來了沈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聲響——那是馬蹄聲,成千上萬匹戰馬踏在凍硬土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備馬!去城樓!”她厲聲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王爺!不可!城樓危險!”青玉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是監軍!”姜妤回頭,目光如電,“此刻不在城樓,難道要縮在府中發抖嗎?備馬!”

最終,她還是帶著一隊護衛,頂著凜冽的寒風和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沖出了將軍府,直奔城門。

城樓之上,已是另一番景象。火光通明,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城下射上來,釘在墻垛上、盾牌上,發出“奪奪”的悶響。滾石、擂木、熱油……所有守城器械都被動員起來,在軍官聲嘶力竭的指揮下,朝著城下黑壓壓湧來的北國士兵傾瀉而下。

蕭奕就站在城墻最顯眼的位置,墨色的大氅在夜風中狂舞。他並未穿戴全副甲胄,只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輕甲,手持令旗,不斷下達著命令,聲音沈穩有力,穿透混亂的戰場噪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士兵耳中。

“弓弩手,覆蓋射擊!壓制敵軍前鋒!”

“滾石準備——放!”

“熱油!對準雲梯!”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挺立如山,仿佛定海神針,讓周遭有些慌亂的士兵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姜妤在親兵的護衛下登上城樓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她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些許,但看到城下那如同潮水般湧來、仿佛無窮無盡的北國士兵,以及空中不斷飛過的流矢,心又提了起來。

蕭奕瞥見了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但此刻軍情緊急,也顧不得多說,只沖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待在相對安全的箭樓內,便又將全部註意力投向了戰場。

北軍這次夜襲,顯然蓄謀已久,攻勢異常兇猛。集中了大量簡陋卻實用的雲梯和鉤索,在盾牌的掩護下,冒著箭雨滾石,瘋狂地向城墻攀爬。同時,數架臨時趕制的、包裹著濕獸皮的沖車,也被推到城門下,開始猛烈撞擊厚重的城門,發出“咚咚”的巨響,震得城墻仿佛都在顫抖。

鮮血染紅了城墻下的雪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慘叫聲、怒吼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姜妤站在箭樓內,透過瞭望孔看著這一切,只覺得氣血翻湧,手腳冰涼。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戰爭的殘酷,那血腥的場面、那瀕死的哀嚎,沖擊著她的感官,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時間在慘烈的廝殺中一點點流逝。北軍的攻勢雖然猛烈,但在守軍的拼死抵抗下,始終未能取得突破性進展,反而在城墻下留下了大量屍體。

就在天色將明未明、北軍攻勢顯出頹勢之際,異變陡生!

北軍陣中突然響起一陣低沈的號角,不同於之前的沖鋒號。隨即,北軍後陣分開,一支約莫千人的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利箭,從側翼猛然竄出!他們不攻城門,也不攀爬城墻,而是沿著城墻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刁鉆的角度,直插向城墻東南角一處相對低矮、防守也稍顯薄弱的地段!

那裏,因為地形限制,無法放置大型守城器械,守軍密度也較低!

“不好!他們的目標是東南角樓!”蕭奕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敵軍的意圖——佯攻主城門,實則是要出其不意,集中精銳,猛攻薄弱點,打開缺口!

“副將!帶人去增援東南角!快!”蕭奕厲聲下令,同時一把抓過身旁親兵遞上的長弓,搭箭上弦,目光如電,鎖定了那支騎兵中領頭的一名身著黑甲、異常驍勇的北軍將領。

然而,那支北軍騎兵速度太快,顯然早有預謀,配備了大量鉤索和簡易飛爪。在守軍援兵趕到之前,已有數十人憑借著矯健的身手和同伴的掩護,冒著箭雨,強行攀上了角樓附近的城墻,與守軍展開了慘烈的肉搏!

一旦被打開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蕭奕眼中寒光一閃,再不猶豫,將令旗往旁邊副將手中一塞,厲喝道:“此處交給你!穩住陣腳!”話音未落,他已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縱身從數丈高的城樓一躍而下!

“將軍!”周圍親兵和將領驚呼出聲。

蕭奕並未直接落地,而是借助城墻上的垛口和突出的磚石,幾個起落,卸去下墜之力,穩穩落在城墻內側的馬道上。早已有親兵牽著他的戰馬等候在此。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馬道,向著喊殺聲最激烈的東南角樓疾馳而去!

姜妤在箭樓內看得清清楚楚,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竟親自帶人沖向了最危險的地方!

蕭奕帶著一隊親衛騎兵,旋風般沖至東南角樓。此時,已有上百名北軍精銳登上了城墻,與守軍混戰在一起,角樓附近的防線搖搖欲墜。

“隨我殺!”蕭奕大喝一聲,聲如驚雷,手中長刀出鞘,在熹微的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一馬當先,沖入了戰團!

他武藝高強,刀法淩厲狠辣,所過之處,北軍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瞬間將混亂的戰局穩住。親衛們緊隨其後,悍不畏死,很快將登上城墻的北軍壓制住。

然而,北軍既然選擇了此處作為突破口,豈會輕易放棄?城下的北軍見精銳登城受挫,立刻調集了更多的弓箭手,朝著角樓附近進行覆蓋式射擊,同時又有新的敵軍試圖攀爬。

箭雨如蝗!蕭奕揮刀格開幾支流矢,目光一掃,發現一處垛口下,幾名北軍士兵正試圖架設一道更長的雲梯,一旦成功,後續敵軍將源源不斷湧上!

“跟我來!”他招呼身邊幾名親兵,策馬向那處垛口沖去,想要毀掉雲梯。

就在他沖至垛口邊緣,揮刀砍向雲梯頂端的鐵鉤時,異變再生!

城下,一名隱藏在北軍陣中的神射手,早已盯上了他這個顯眼的目標。就在蕭奕探身向下的瞬間,一支力道極強的狼牙箭,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穿透晨霧和混亂的戰場,直奔他的胸腹而來!

蕭奕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破壞雲梯上,直到箭矢破空聲近在咫尺,才驚覺!他猛地扭身閃避,反應已堪稱神速,但那箭來得太快太刁鉆!

“噗嗤!”

利箭沒有命中要害,卻狠狠釘入了他的左大腿外側!箭頭穿透甲胄縫隙,深入骨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劇痛襲來,蕭奕悶哼一聲,身形一晃。胯下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異常,不安地人立而起!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另一支冷箭接踵而至,射中了戰馬的前腿!

戰馬慘嘶一聲,失去平衡,帶著背上的蕭奕,向著城墻內側馬道下足有二丈高的地面,轟然栽倒下去!

“將軍——!”目睹這一幕的親兵和附近守軍目眥欲裂,嘶聲大喊。

姜妤在遠處的箭樓內,恰好看到了蕭奕中箭、戰馬栽倒的瞬間。她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無比緩慢。她看到那個墨色的身影從馬背上跌落,看到他在空中試圖調整姿勢,卻無力地墜落。

“將軍!” “快救將軍!”

幾名最近的親兵已嘶吼著撲了過去。

姜妤腳步踉蹌,卻猛地穩住身形,回頭厲聲喝道:“速調驃騎大將軍,開城門!帶人出城接應,務必把將軍救回來!

城門在沈重的絞盤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驃騎大將軍親率數百最精銳的騎兵,如同憤怒的鐵流,咆哮著沖出城外,直撲蕭奕墜落的區域。城上弓弩手拼盡全力,以更密集的箭雨壓制試圖靠近的北軍,為救援爭取時間。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直到巳時末,慘烈的攻防戰才在雙方都精疲力竭中暫告段落。北軍丟下近兩萬具屍體,如潮水般退去。冀州城墻雖多處破損,血跡斑斑,卻依舊屹立。我軍付出了三千餘傷亡的代價,慘勝。

城門再次轟然洞開,驃騎大將軍渾身浴血,鎧甲上插著幾支斷箭,但他懷中緊緊護著的,正是昏迷不醒、左腿以一種不正常角度彎曲、被簡單包紮仍滲著血的蕭奕。

“快!軍醫!” 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命令道。

午後,斥候帶回確切消息:北軍已開始拔營,向著北方風雪深處緩緩退去。持續數月的冀州攻防戰,隨著敵軍主帥重傷、己方付出慘重代價仍未能破城,加上國內災情與糧草不濟的絕境,終於被迫畫上了休止符。

戰爭,似乎即將結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