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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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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沈硯與姜妤糾結良久,終於在滿月的時候,給女兒定名“棲梧”,小名滿滿。

這名字源於兩人月下閑談時,沈硯提及的《詩經》——“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他說,鳳棲梧桐,非竹不食,非醴泉不飲,清貴高潔。姜妤聽罷,眼睛一亮:“我們的女兒,就叫棲梧,願她如梧桐,有鳳來儀,一生清朗,向陽而生。”

沈硯默念幾遍“沈棲梧”,越念越覺雅致妥帖,更蘊含了父母對她最美好的祝願,遂欣然點頭。

棲梧一歲半的時候,沈夫人的病,終究如深秋的落葉,無力回天。在一個霜露凝重的清晨,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沈府掛起了白幡。沈硯悲痛不已,他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是他前半生最重要的支柱與牽掛。守靈那幾日,他幾乎不眠不休,人迅速清減下去。

“母親走得安心,她看到了棲梧,看到了沈家有後,看到了我們和睦。”姜妤在靈堂夜深人靜時,低聲安慰沈硯。

他將頭靠在妻主肩頭,淚水無聲滑落。喪母之痛刻骨,但妻女在側,是他此刻最堅實的依靠。他將姜妤和滿滿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從這血肉相連的溫暖中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隨著棲梧慢慢長大,越發顯得靈秀可愛,皮膚雪白,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時,仿佛會說話。她成了沈府的珍寶,沈硯的心頭肉,姜妤的開心果。

只是特別愛纏著爹爹講故事,恨不得一刻都不離開,黏人的很。

姜妤只好讓沈硯陪著她,自己早出晚歸,很是辛苦。

這一日,姜妤邀請從京城來的茶業客商去明月樓用膳。快結束的時候,聽隔壁桌幾個看似行商打扮的人的議論聲,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咱們平陽城的謝大人,要高升調任了!”一人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唏噓。

“謝大人要走了?”另一人驚訝道,“謝大人六年前來我們平陽做知縣,這麽多年來把平陽治理得井井有條,連續兩次朝廷的考核政績都是優。咱們平陽府賦稅公允,治安清明,商路暢通,可多虧了他!”

“誰說不是呢!愛民如子,清正廉明,這樣的好官,怎麽就留不住呢……”第三人嘆息。

這把要調往京城升官發財了,你可知道新的縣令是誰?不是那號稱“朱扒皮”的朱德正嗎?衙門裏都傳遍了。“ 這朱德正的聲很不好,說是比老虎還可怕呢!據說他貪得無厭,恨不得連地皮都要刮走。”

“嘖嘖嘖“ ,走了一個受人愛戴的好官,來了一個人見人怕的大老虎。

過了一會兒,一人道:“你說怎麽沒人告那朱扒皮呢?”

“告有何用?官官相護,據說她把自己親弟弟送給了知府做小侍,現在朝局亂著呢!人心浮動,官場也亂。”

“噓!小聲點!小心隔墻有耳!那朱扒皮手段狠辣,聽說最喜歡抓人話柄……”

議論聲低了下去,但那股擔憂與惶恐的情緒,卻彌漫在空氣中。

姜妤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溫熱的茶湯似乎也失去了滋味。她眉心微蹙,緩緩將茶杯放下。

平陽城是南北商路樞紐,沈家在此根基深厚,產業眾多。若真如傳聞所言,這位新任知縣如此貪婪酷烈,那麽沈家勢必首當其沖。

永昌十三年,秋深,京城。

月色如練,清冷地鋪灑在巍峨森嚴的皇宮重檐之上,將琉璃瓦染成一片沈寂的銀白。已是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只有更漏單調而悠長的滴答聲,偶爾夾雜著遠處巡夜侍衛整齊卻輕悄的腳步聲,愈發襯得這九重宮闕幽深寂寥。

鳳藻宮,帝王寢殿,燈火早已熄滅。而與之毗鄰的長樂宮內,卻依舊透出一星暖黃的光暈。

長樂宮是當朝太君、女帝姜嫵之父君、沈清瀾的居所。他這一生生下二女一子,兒子不幸夭折。大女兒十九歲登基為帝,至今已在位十三年了。

然而,這位天下最尊貴的男子,此刻卻毫無睡意。

沈清瀾披著一件素銀暗紋的雲錦寢衣,外罩同色軟綢長袍,獨自倚在臨窗的暖榻上。窗戶半開著,任由冰涼的夜風吹拂著他未束的霜發。他已年近五十,但因保養得宜,面容依舊俊雅,只是眉眼間積澱著濃得化不開的憂郁與滄桑,尤其在這樣獨處的深夜,更顯得孤清寂寥。

“我的小妤兒……你到底在哪裏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嘆息,破碎在夜風裏,帶著無盡的痛楚與思念。

姜妤,他的幼女,女帝姜嫵一父同胞的親妹妹,姜國尊貴無比的五殿下。自幼聰穎靈秀,卻因三歲時被害落水,傷了根本,心智停留在了稚齡,比同齡人更純真嬌憨,也因此得到了他和女帝加倍的憐愛與呵護,幾乎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地寵著長大。

然而,就在三年前,妤兒十七歲生辰當日,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讓她在皇城莫名失蹤。現場留下了激烈掙紮的痕跡和幾具侍衛的屍體,唯獨不見了姜妤。女帝震怒,幾乎搜遍了整個京城,暗衛傾巢而出,懸賞金額高到令人咋舌,可三年過去了,他那捧在手心裏的小女兒,依舊杳無音信,生死不明。

活不見人,死……不,他絕不允許自己想那個字!

沈清瀾猛地閉上眼,胸口傳來一陣窒悶的疼痛。三年來,這種噬心刻骨的思念和擔憂,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身體迅速垮了下去,若不是心中還存著一線“女兒或許尚在人間”的微光,恐怕早已支撐不住。

翌日,早膳後。“陛下駕到——” 宮門外,忽然傳來內侍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通傳聲。

很快,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的女帝姜嫵走了進來。她已過而立之年,面容與沈清瀾有五六分相似,卻更添帝王的威嚴與冷峻。只是此刻,那雙銳利的鳳眸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示著主人的倦怠。

“兒臣給父親請安”

“怎麽這麽早就過來?“

“兒臣心中記掛父君”

“嫵兒……”他喃喃念著長女的名字,眉頭緊緊鎖起,那濃得化不開的憂郁裏,漸漸滲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怨與不滿,“你是皇帝,是這天下之主,手握最精銳的暗衛,掌控著最龐大的情報網……為何三年了,還找不到你妹妹?她那麽單純,那麽柔弱,離開我們,她該如何活下去?會不會受凍挨餓?會不會被人欺負?……”

“父君……”她艱澀地開口,“兒臣……從未放棄尋找妤兒。”

走出長樂宮,微風漸涼。姜嫵駐足,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傳朕口諭,”她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這深秋的夜風,“令暗衛司指揮使即刻來見朕。另,擬旨,發往各州府,尤其是即將赴任或新近調動的官員,將尋找五殿下列為密令首務,若有線索隱匿不報者,以欺君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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