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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我們是人生的同謀,這樣的情誼 ,哪裏是尋常夫妻能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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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我們是人生的同謀,這樣的情誼 ,哪裏是尋常夫妻能比擬

梅仲言還沒醒酒,反應也是慢一拍,道:“不是吧。我真的第一次在工作中這麽坦白。”又低聲自言自語,“死了算了。”

“開玩笑的,你不經逗啊。”柳先生笑了。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場很可笑的冒險。他們是上下級,最忌諱交淺言深,實在是梅仲言克制久了,蓬勃的感情無處傾瀉,濺到他身上來了。

原本想要給他個教訓的, 但罷了,罷了,就當快過年了。

說了這麽多醉話,無非證明他是個好人,近來又幸福得無法無天。

柳先生道:“你關心我,我自然沒有責怪你的道理。謝謝你,去享受你的人生吧,趁著你還年輕,還有清白的幸福。”

他含笑,眼神中流轉過許多。梅仲言看不懂,不懂天賦如何幻化成野心,野心如何幻滅成世事無常。他不是這樣的人,希望自己永遠不懂。

柳先生又把空酒瓶撿起,塞到他手裏,“酒醒後別尷尬到自我了斷,項目結束後再死也不遲。”召來司機,指了指醉得不省人事的梅仲言,“把這個醉鬼送回去吧,別讓他凍著了。”梅仲言背後有一塊灰,辦公室的地毯今年沒洗,柳先生不準備告訴他。

待人走,他又撥了那個許久沒聯系的號碼,道:“遺書裏,把我罵成六親不認的畜生,連帶著你也是助紂為虐的幫兇。若是事實,你也算是為愛壓價了良心,別回頭了。”

“好笑,別人是霍亂時期的愛情,我算什麽?我愛上霍亂了。”

“那不是更精彩?我們是人生的同謀,奸佞夫婦。這樣的情誼 ,哪裏是尋常夫妻能比擬……我很想你,來接我吧。”

“你不是有司機的嗎?”很沒好氣的聲音。

“司機跑了。我今天實在倒黴,剛才就有個醉鬼跑我辦公室發瘋。”他假模假式嘆氣,道:“而且我不舒服了一天。”

“哪裏難受?頭疼嗎?喘得上氣嗎?”她還是很急切的。

“睫毛掉眼睛裏,一直弄不出來,你來幫我吹吹吧。”他輕輕笑了。

“一把年紀了,你說這種話害不害臊?……人在哪裏?發個定位來,我馬上開車來。”

等待的時候,他踱步到窗邊,外面竟然在下雪,薄雪如雨,在燈光下如點點星光墜落。

窗戶大敞,冷風撲面,他伸手去接飄雪。

他無須放下痛苦,也不會接納痛苦,因為他生來就由痛苦鍛造,甚至中痛苦求的所愛。一旦他低頭歸於釋然,不但是背叛了自己,也是辜負他的手下敗將們。那些被他往下推的人。

不由得又想起那個午後,人生得意須盡歡。由學者身份的掮客起家,到 33歲,事業巔峰,醫院揭牌,再有一小時賓客紛紛來道賀。然後他知曉了死訊,險些休克。他妻子給了一耳光,又用冷水潑他,不是憤怒,而是出奇地冷靜,“笑一笑,封鎖消息,裝做什麽都不知道,客人們就要來了。”她握住他的手,如屍體般冰冷,“你迎接你的命運,我接受我的愛,不能回頭了。”

怎麽會釀成如此悲劇?他自認做家長無可挑剔,看了遺書才知,正是因為他的好,顯出做人的疏漏了。

他對內的體貼入微,做忠貞不渝的丈夫與開明謙和的叔叔。言笑晏晏,溫情脈脈。凡他所親所愛的,盡皆包容。侄子不聰明,他就讚揚其性情溫厚。

可對外的冷血無情難掩藏,他睚眥必報,非逼得對方家破人亡才收手,跳樓坐輪椅的甚至是他舊日朋友。連侄子的撫養權都是他逼宮父親得來的戰利品。

這樣的殘忍對比,原來有良知的孩子是不能接受的。他冷漠慣了,又被妻子的愛所寵溺,才後知後覺。他看到控訴時甚至是困惑, “什麽叫染血的錢?這世界上沒有不帶血的錢。”

何以點石成金,何以望斷歸來路。他這樣篤信新自由主義的人,無非是為了錢犧牲一切,再用到手的錢一件件買回。

能被感情所改變的人,和絕不動搖的人,很難說哪一種更幸運。

感受雪慢慢融化於手心,微濕的涼意,他自言自語,道:“……或許我願意。”

李秋聲在窗口伸手,很驚嘆,都說是暖冬,竟然下雪了。

如今她是一得空就來沈昔家裏,沒辦法直說,只能旁敲側擊地問。還有個額外的企圖,因為秦晚馨偶爾會來探病。

江晚星嘴上抱怨道:“她一聽說你在,就不過來了,姑奶奶,女同學們,你們又怎麽了?又是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但他還是願意幫著李秋聲,每次在電話裏都對秦晚馨,道:“李秋聲不在啊,又不是5a級景區,她也不會一直來。你要過來就來吧。正好多做一份飯。”

然而先到的竟然是梅仲言,他忽然給她打了電話,咯咯傻笑,道:“你現在在做什麽?我在想你啊。”

李秋聲欣喜,卻不敢太高興,因為背景有司機喊道:“梅先生,你別吐車裏啊,馬上就到了。”連忙讓他把手機給司機,調轉方向,先送來這裏。

門一開,江晚星也幫忙把梅仲言攙扶上沙發。

照顧誰不是照顧,他輕車熟路,抄起一根香蕉剝皮,湊到梅仲言嘴邊,以飼養員的語氣,道:“你吃,香蕉,好吃的。”

梅仲言沒醒酒,不明所以,只是張嘴吃了。

梅仲言清醒時,江晚星是有些怕他的,趁著他醉,自然要抓緊機會做弄一番。

葡萄,草莓,車厘子,切塊的蘋果,不管餵給梅仲言什麽,他都一臉茫然地嚼。江晚星還在他頭上放砂糖橘,能放連放三個不掉下來。

李秋聲忙瞪江晚星,道:“別欺負他。”

梅仲言卻道:“沒關系,反正我也沒什麽朋友。讓他玩吧。”

江晚星聽後反倒不自在起來,起身倒溫水,往裏面插了根吸管,勸他多喝兩口,早些醒酒。

秦晚馨就是這時候到的,見梅仲言靠在李秋聲肩上,她立刻道:“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扭頭就走卻沒能走脫,因為汪承如與她是一起來的。

“我看你來的正是時候,人多齊啊。熱鬧熱鬧。”汪承如笑著,招呼江晚星一起,把她硬推進了門。

像是湊合一對沒指望的男女相親,江晚星和汪承如扮演機關算盡的父母,特意走開,留出客廳,給李秋聲和秦晚馨說話。梅仲言正靠在她腿上,已經睡著了。

秦晚馨並不看她,只是道:“別說話。我不聽。別解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可以不接受。”

李秋聲點頭,只望向窗外的飄雪,有些沒話找話,道:“以前高中的時候,是不是也過一場很大的雪,大家都去鏟雪了。”

“嗯,有人還在雪地裏摔了一跤,還說了許多歪理。”她冷笑一聲,扭頭看李秋聲。

“不是歪理,很有道理的。既然已經摔了,就幹脆在雪裏坐一會兒,反正衣服都弄臟了。這是我的人生哲學。”李秋聲也低頭淺笑。

下雪那天,正是公布期末考試成績的時候。學生們都惴惴不安,竟意外得赦,被安排先公布一科,中午去操場掃雪,下午再繼續。所有人都在操場上肆意打鬧,臨上戰場前的狂歡,玩得很暢快。後來琢磨出不對勁,似乎是被學校派遣當免費勞力了。

當時秦晚馨嫌被踩過的雪臟,不願意打雪仗,又牽著李秋聲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你別摔了。”話音剛落,李秋聲就滑倒了,急忙甩開她的手,自己卻抱膝坐在雪裏。摔懵了,幹脆不想起。

梅伯言不緊不慢走過來看她,彎著腰,似笑非笑,道:“坐在雪裏是什麽感受?”

“屁股冷。”

他微笑著,並不拉起她,只是平靜地坐在她身邊,道:“是有點。”卻忽然口袋裏掏出一捧雪,灌進她領口,起身就跑。她大笑著去追他。

很充實的一天,掃完雪還被安排去禮堂學新校歌,高中就是這樣的日子,一切閑暇都要被利用起來。

寒假甚至還抽空背了歌詞,但到高中畢業,也沒多少場合唱,就像是人生裏許多虎頭蛇尾的事一樣。

李秋聲一直嫌校歌難聽,秦晚馨卻道:“我覺得還好,雖說歌詞老派了點,但調子挺好的。我爸說花錢請音樂學院譜曲的。”她的眼神飄向虛空,幹脆輕輕哼起來。

江晚星和汪承如也回來了。聊起校歌,汪承如很疑惑當時竟然是由沈昔當指揮領唱。

江晚星解釋道:“他會拉二胡的,就被老師拉去做這種事,雖然覺得無聊,但是敢怒不敢言。聽話的學生嘛,當然是這樣的。”他也來了興致,索性打起來節拍唱起來。

唱到副歌最高亢的一句時,門忽然開了。沈昔坐在輪椅上,道:別唱了。”

歌聲戛然而止,尷尬地互相看了看。

“吵醒你了?”李秋聲有些愧疚地傾過身去。

沈昔沒回答,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伸手拿過了櫃子上那雙原本準備吃粥用的竹筷。

“唱的非常難聽。”沈昔看著他們,眼神裏竟有久違的笑意。他邊說邊用筷子敲擊杯沿,“江晚星,你慢了半拍;秦晚馨,你一直在搶拍;汪承如,你為什麽總是不記詞。李秋聲,你永遠在對口型,不發聲的。”他說的根本不是眼下發生的事。

“我們重來一遍。”沈昔命令道,筷子再次有節奏地敲擊起來,頻率快而穩,“按照原譜來,三、二、一。”

起先都是面面相覷,沒有人張口,不知該不該配合。竟然秦晚馨先唱起來,她有些尷尬,便低著頭。李秋聲自然跟著她一起,又去催促汪承如。他們真的按照沈昔的指揮合唱了一遍校歌。果然和印象裏的一樣難聽。

做傻事,便要做盡。

之後他們幹脆在桌上鋪起塑料布,擺零食,開了啤酒和飲料,聊起學生時代的事來。

誰是最怕老師的?沈昔被指認,連連擺手,道:“不是吧。我還好。”

誰是最愛當刺頭的?李秋聲以為是江晚星,結果是她被指。她也納悶,“我很乖的吧,就開學第一天罰站。”

誰最愛告小狀?秦晚馨不辯解,點頭默認,“我是在維持秩序,這是我的責任。”

誰是大家最想念的同學?都看向李秋聲,她也帶頭舉杯,道:“敬伯言。”

沈昔忽然指著她膝蓋上的毛茸茸的腦袋,道:“梅伯言不是在這裏嗎?怎麽醉成這樣?還受傷了?”此刻梅仲言已經酣睡。

李秋聲並不解釋,道:“那就敬青春吧,只有在青春結束後才知道可貴。”

臨走前,李秋聲還是單獨問了沈昔,“伯言的事你還記得多少?你和林薇有沒有仇?吵過架嗎?”

沈昔搖頭,實在是記不得了。只想起林薇的一件小事;班主任魏老師挺關照她的。魏老師雖說能力一般,常好心辦壞事,但教書育人的心是真。偶爾會找林薇聊天,沈昔撞見過兩次。

那天晚上,同學間喝了許多酒,說了許多傻話,許下許多對未來的承諾,好像生活還像十五歲一樣簡單。在路燈下,他們依依惜別,說著‘明天見’一類的癡語。

待人走空,秦晚馨道:“我要走了,調去北京總部做事。和你說一聲,不要挽留我。之前每次這麽說,都是想讓你留下我。但這次是真的。我和你保持些距離比較好。”

“慢走不送。”這話是梅仲言說的,他的酒總算醒了。

秦晚馨走後,終於只剩下他們了。等出租車來時,雪已經停了。唯獨風吹開樹葉上的雪粉,一線路燈的光把雪照得金黃,亦是流螢飛火。他挨著她道:“手冷嗎?我的手暖。”很自然地抓著她的手,揣在懷裏。

三天後,江晚星通知他們,沈昔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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