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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是想愛你,為什麽你卻像是被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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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是想愛你,為什麽你卻像是被虐待

李母嚇壞了,攔腰抱住她,好不容易才拉開,又摸到她手腕上割腕的疤痕,驚得面無人色,道:“怎麽會?”

“我不負責?”李秋聲瞪大眼睛落淚,顫聲道:“我不負責,會為了你的愛情和秦晚馨決裂?我不負責,會為了你,不去參加梅伯言的葬禮?我不負責,會借給你五十萬?我不負責,會落到這地步,才不得不嫁給梅仲言?”

李母道:“也不能全怪我啊。這都是你自己的決定。”

“對,怪我活該。”

“難道我當了媽媽就要犧牲自己的幸福嗎?”

“沒讓你犧牲自己的幸福,是你的幸福確實犧牲了我。”

“就當媽媽錯了。”李母也哭了,“你就為了五十萬要自殺嗎?犯不著的。”

“不,我自殺,因為我是你的女兒,遺傳了你的懦弱和逃避。”李秋聲忽然把左手的袖子拉到手肘處,亮出手臂上割腕的刀疤。是豎切的, 傷口深,不留餘地。

“那天我從你的房子出來,我看你沒有留我的意思,我就回去,路上又是工作的消息,催我。那五十萬是我省吃儉用一天吃兩頓省下來的。本來我想多攢錢就辭職。錢沒了。我想,幹脆就這樣吧,沒意思,工作沒意思,找你要錢沒意思。我的人生也沒意思。我就割腕了。沒死成不是我想通了,是我租的房子不好,我在洗手池裏蓄水割腕,樓下住戶來敲門,說他們的天花板漏水了。你問我為什麽要這麽著急結婚?因為自殺未遂第二天,房東就把我趕出來了,我要是不走,天花板的事我還要賠錢。這時,梅仲言找我求婚,你說,我還能怎麽辦?”

“我不知道。” 李母哽咽,道:“媽媽真的知道錯了。我們回家吧,不要呆在這裏。媽媽帶你走。”

“你知道梅伯言為了婚禮花了多少錢嗎?酒店,禮品,蜜月,已經花了五十萬,這還沒到頭。取消婚禮,這筆錢你給還是我給?”

“那我把房子賣了。”

“好,我明天就聯系中介。”

李母猶豫了。

李秋聲笑道:“我一個字都不信。媽,我累了,別假裝你多愛我。你愛的不是我,是一個能幹的,能照顧你的女兒。我也想一直這麽好,像在高中時那樣輕輕松松應付一切,但我做不到了。我應付不了社會上的很多事,所以才想躲進婚姻裏,是誰都好,受苦也好,我至少可以騙自己,我不是做不到,只是沒努力。”

“這是不對的。”李母抓著她的手,急切道:“你抱著這麽莽撞的想法結婚,肯定要出事的。走,我代你去和小梅說清楚,他一定會通融的。”

李秋聲只是甩開她的手,道:“別這樣,媽,我們沒有那麽熟。你真的願意為了我賠錢嗎?”

此時,梅仲言在外敲門。他本就是借著午休回家,此刻要回公司了,提出順路捎李母一程。

門開了,母女都匆忙拭去淚痕,李秋聲更是主動,道:“伯言,我媽有話要和你說。”

梅仲言照例是笑道:“好啊,伯母,我們上車說,讓她先休息。”

笑容可親是李秋聲的優點,李母曾經很得意於此。女兒再活潑,再爽朗,有蹦蹦跳跳的男孩子氣,到頭來還是最典範的女人,是妥帖的繞指柔,含笑的解語花。

可此刻李秋聲牽著李母的手送別到門口,依依不舍,笑意未改,卻附耳道“媽,你去啊,去向他戳穿我,又一次的背叛我。你最擅長讓我一無所求了。”

原來都是裝的。李母脊背發涼,毛骨悚然。李秋聲現在的失憶是裝的,過去的柔情似水也是裝的。不過是出於孩子對母親的愛,她才願意包容著。李母明白,現在的她已失了這特權。

李母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坦白,並且要拍著胸脯承擔一切損失。可是一開口,她就想到自己的房子,陽光從飄窗照入的明媚景致。那真的是一套好房子。

她退縮了,淡忘女兒哭泣的臉龐,只敢含糊,道:“小梅,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你覺得她的失憶是真的嗎?”

“阿姨您說呢。”

“我覺得是真的,她說不定很快就恢覆了,所以很多事還是順其自然吧。我的意思是,她不應該和你結婚。我想帶她回家。”

“我拒絕。”梅仲言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憑什麽拒絕,我是她媽,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反對你們結婚。”

“當初看在錢的份上,您並沒有反對到底。我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會對她負責到底,至少我不會欠她五十萬。”

“錢錢錢!你只會提錢。是不是我不給錢,就不算愛我的女兒了?還沒結婚呢?說到底,你就是個外人。”

梅仲言笑了,忽然放下車窗,探頭對外面的男路人,道:“我愛你。”

被他告白的是個禿頭的中年人,以為碰上了瘋子,嚇得縮著脖子快步離開。

梅仲言道:“看,沒有實際行動,只是嘴上說說的愛。很簡單。不針對誰。可要是我有了孩子,沒能力讓她幸福,卻總把愛掛在嘴邊。窩囊虛偽到這個地步, 我真的,寧願一死。”

李母氣得下車就走。

梅仲言依舊彬彬有禮,對她的背影道:“阿姨,路上小心。你每月最多還她三千,要還完五十萬就是十三年,務必保重身體。”

回家的地鐵上,李母想起往事。因為梅伯言的死,她原本擔心李秋聲高考會失常,不料成績好得反常。查分時李秋聲沒有笑意,平靜道:“應該的,媽。我要是不夠好,也就不是你的女兒。”

這話李母聽得很舒坦,本以為是巧妙地誇了自己。此刻才琢磨出另一層暗示:母親只能接受合心意的,好女兒。又或者可以反思之,不夠好的母親不配有她這個女兒。

李母邊想邊哭。地鐵上的路人關切她,問她是不是受了子女的氣。她只道:“我是氣我自己。沒出息。”

當天稍晚些時候,李秋聲收到了李母的轉賬,五萬塊。李母留言道:“媽媽會去賺錢還你。你別對媽媽灰心,也別對自己灰心。”

但李秋聲早已對她灰心,只打算靠自己。離職加上工傷賠償至少有二十萬。加上李母的錢,再變賣些東西,甚至去網貸,拼拼湊湊也能賠給梅仲言,就怕時間來不及。

尤其她不願承他的情,抽了一萬給他,道:“我住在這裏,應該給你付房租。”

梅仲言執意不收,“你和我生疏了,以前你說這是你自己家。”

她自然沒說過這話,不能反駁,就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我有新想法。”

“那就拿這筆錢給我買禮物吧。我會很期待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會很開心。”

他又調笑著來牽她的手,道:“怎麽回事?自從失憶後,你就和我不親了。我是想愛你,為什麽你卻像是被虐待。”

因為這就是虐待。她腹誹。過去的梅仲言再喜怒無常也可理解。一個需要花瓶妻子的男人,自然不會有好臉色。她也懶得敷衍他。

可他現在扮起梅伯言,溫文爾雅,全然不是他的真心。她弄不懂他的目的,時時揣測,反惴惴不安。

但禮物還是要買的,李秋聲回主臥挑選,又覺冷,打開衣櫃拿外套,一摸兜,竟然有現金。她立刻去問梅仲言。

梅仲言解釋道:“這是你以前的習慣,怕自己亂花錢,就把錢存在衣服裏。我覺得這樣不好,錢容易丟,你要不把錢都拿出來?”

又是一本正經說謊。她根本沒有這樣的習慣,是他塞進去的。

她清點一番,衣服裏的錢一共兩萬三。

正不知所措時,敲門聲又響起,梅仲言應門,抱回一只小狗,解釋道:“我聯系了領養組織,你先照顧這只狗一個月,不合適還能退回去。我問你想要什麽,就是想讓你高興,不用看我的臉色來回答。喜歡嗎?”

那是一只被拋棄的極膽怯的薩摩耶,正惶恐地擡眼看她,她回以同等的不安。

他為什麽要這麽拐彎抹角對她好?是察覺她的失憶是裝的?那為什麽不翻臉?苦思冥想唯有一個念頭:梅仲言瘋了。

她也快瘋了,因為正抱著狗,潸然淚下。

“你對我可以直接點,不喜歡就說不喜歡,想要就說想要, 不用顧忌什麽,更不要壓抑自己。我也是很直接的人。”他安慰著她,又順勢為她戴上戒指。

恰因為他說了這番話,使她不忍心坦誠,她沒有取下戒指,想的卻是:“誰都可以,我唯獨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要怎麽才能明白這點?”

不單是因為伯言。梅仲言,還是她少女心事的夭折。

十五六歲,李秋聲的少女心事不是愛,是未來。

出身平凡,擋不住她心頭不甘平庸的豪情。小地方,小人生,註定留不住她。性別,階級的枷鎖似乎是太飄渺的老調重彈。

二十多歲來到大城市,有名校學歷傍身,攢下五十萬(雖然被騙了),已經是可圈可點了 可這點成就在梅仲言面前算什麽呢?他幾乎成了她生命的一種隱喻:契訶夫之槍。

平和對拘束,富有對動蕩,毫不費力的天才對戰戰兢兢的小鎮做題家。她每況愈下時,他正春風得意。

契訶夫之槍出現了必須開,所以他們重逢,以便他用傲慢和成功,時時提點她,人生的鴻溝難跨越。她倒寧願他對自己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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