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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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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來順走後的頭七,李家大院頭頂的那片天,仿佛被一塊厚重的的鉛灰色舊棉絮死死捂住了。

蓋了小半的房子爛在旁邊,白色的靈幡還沒來得及撤下,那股子燒焦的紙錢味道還固執地鎖在門縫裏。

小草早已換下了那身紮眼的孝服,換上了她最尋常的那件靛青色粗布短打。

她沒有時間悲傷,因為對於現在的田小草來說,活下去,比哭更費力氣。

每天清晨,在第一縷晨曦還沒來得及穿透林間濃霧時,小草就已經出現在了那塊貧瘠的薄田裏。

她的脊背在晨光中彎成了一個倔強的弧度,像一頭不休不止的驢,馱著整個家庭的承重。

泥土浸透了她指甲縫裏的裂紋,帶起一陣陣鉆心的生疼,可她只是抿著嘴,一聲不吭。

除了地裏的活兒,她還給自己攬了一份收藥材的重擔。

家裏少了最主要賺錢的勞動力,還有兩個孩子要讀書,六口嘴要吃飯。

生活就是這樣無可奈何。

田小草的背筐裏總是裝滿了半幹不濕的藥草,沈甸甸地勒在她的肩膀上。在那道原本就被生活壓出的紅痕上,又疊加上了一層新的血印。

劉經理這天帶著一批急活兒找上了門。

在那個滿是藥渣味道的小收購站裏,劉經理眉頭緊鎖,手指在深色的櫃臺上不停地敲擊:“小草,這批活兒急得冒火。一百斤班草,要在十天內湊齊。鎮上的制藥廠等著開工,你要是能應下來,價錢我給你再往上浮兩成。”

一百斤班草。

在這個藥材本就稀缺的季節,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薛哥坐在一旁抽著悶煙,張了張嘴,想攔下這不現實的要求,卻在看到小草那雙寫滿渴望的眼睛時,把話咽了回去。

“成。”

小草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釘在了那張陳舊的櫃臺上,“劉經理,這活兒我接了。”

冬天快要到了,家裏還沒錢買過年的口糧和衣物,明年開學兩個孩子又要交學費,大人能省,孩子可不能省。

她答應了這個不太可能實現的承諾。

但她答應了,就是她背水一戰立下的軍令狀。

然而,命運從未打算對這個已經遍體鱗傷的女人展現仁慈。

接過活兒的頭三天,小草走遍了方圓十裏的山頭。

她的草鞋在亂石裏磨破了底,腳心被荊棘劃得鮮血淋漓,可在那一片片原本應該長滿了班草的陰濕坡地上,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枯黃和荒蕪。

今年的氣候太幹了,雨水沒跟上,那脆弱的班草像是感知到了某種不詳,紛紛枯死在泥土裏,連根莖都透著一股絕望的焦黑。

小草跪在泥地上,顫抖著撥開那層厚厚的枯葉。

沒有。

還是沒有。

再積極樂觀的人,此時也免不了像氣球一般洩氣。

田小草看著滿山的荒涼,心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粘稠起來。

如果湊不齊這一百斤,不僅劉經理那邊的定金要賠個精光,她和田小草這三個字在藥材圈裏的信用,也就徹底毀了。

第四天,薛哥帶著她再次找到了劉經理。

收購站的後院,光影駁雜。

劉經理聽完匯報,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手裏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濺了一地。

“小草,做生意不是開玩笑。你當初應得響亮,現在跟我說沒貨?沒貨你就給我滾蛋,滾的遠遠的。”

見老板生氣,薛哥趕緊打圓場:“劉經理,您看這年景不好……咱們能不能緩兩天空?或者先交一半?”

小草站在那裏,羞恥得張不開口,她這個自大自私的人,只知道誇下海口應承,卻從不先實地探察。

可是,她一想起家裏善解人意的孩子,想起喜鳳的善意解難,想起那個像吸血鬼一樣的爹。

她不能退。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誠信,一次的言而無信會毀了她一輩子都信譽。

“劉經理,”小草上前一步,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決絕,“這事兒是我田小草應下的。要是十天後交不出這一百斤班草,所有的損失,我自己一個人擔著。不管是賣地還是賣屋,我絕不連累您。這錢,我一分不差地賠給您,請你繼續給我這個機會。”

劉經理原本到嘴邊的怒罵,在這一瞬生生地哽住了。

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在利益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卻從未見過一個像田小草這樣,明明已經站在深淵邊緣,卻還要用脊梁去頂住整片天的女人。

無力的脆弱感,混合著走投無路的狂妄,在田小草身上沖突出了一種讓人心驚膽戰的美感。

劉經理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竟長嘆一聲,“行了。田小草,我活了大半輩子,你是第一個讓我刮目相看的女人。”

“就沖你這份氣魄,我再給你加五天。但這損失……你要是賠不起,你這輩子都得給我打工還債。”

小草垂下眼簾,長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她深深地鞠了個躬,聲音裏帶著微不可聞的顫抖:“謝謝您。”

李家大院的陰影裏,喜鳳正悠然地躺在床上休息,她眼神中閃爍著詭譎的光。

來順的死,讓這個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真空。

老太婆傷心過度閉門不出,二順頹然不言像個死人,小草不僅幹農活還要去撿草藥,每天像個不要命的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她真怕這樣的勞累傷了她身體。

“二順,你過來。”

深夜,喜鳳坐在燈下,細長且塗了鮮艷蔻丹的手指正靈活地剝著一把花生,皮屑落了一地。

她看著面前那個唯唯諾諾、眼裏還帶著淚痕的二順,心底一陣厭惡。但她語速卻放得極緩,透著一種毒藥般的誘惑。

“你看看這家裏,大哥走了,大房那個喪門星每天在外頭拋頭露面,收什麽勞什子藥草。你呢?你就打算在這院裏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二順縮了縮脖子:“我這地裏有活兒……”

“地裏那幾個子兒夠幹什麽的?”喜鳳一點都看不上他這窩囊樣,猛地拔高了調門,隨後又迅速壓低,眼角掃過窗外,“我聽人說了,城裏現在到處是機會。只要你有把子力氣,一個月掙的比你在地裏刨一年都多。”

“你哥不在了,你就是李家的頂梁柱,你得給咱們房爭口氣。去吧,進城打工,掙了大錢回來,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

二順看著喜鳳那張在陰影下忽明忽暗的臉,心底那點子虛榮被勾了起來。

他看著這個家現在的蕭條境況,看著小草那總是挺直卻單薄的脊背,終於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那一夜,二順跪在李老太的炕前,把想法說了。

李老太枯瘦的手摸著二順的腦袋,渾濁的眼裏全是淚,她才死了一個兒,另一個兒就要遠行,如果出行不利,又見白發人送黑發人怎麽辦?

但到最後,她只是長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默認了。

第二天一早,二順背起個破包袱,離開了這個小院。

喜鳳站在門口,看著二順遠去的背影,在心裏狠狠地啐了一口:“蠢貨。”

家裏窮不窮困也窮不了她馬喜鳳,家裏富不富裕也富不了那個田小草。

她看著小草為了那一百斤班草,腳底磨出了血泡,看著她在那幫藥材販子面前低聲下氣,甚至不惜賭上全家的房產地契,喜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煩躁。

這種煩躁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心疼那棵任人踐踏的野草了。

而她如果開始真心心疼那顆爛草後,她就一定不會再讓她腐爛。

入夜,悶雷在天邊沈悶地滾過。

喜鳳沒有點燈。

她換上了一身桃紅色的薄衫,那是她最好的衣服,在黑暗中透著一種頹靡的艷。

她坐在窗邊,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在等一個無所不能的惡人。

窗臺被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啪噠、啪噠、啪噠”。

喜鳳起身,赤著腳,輕手輕腳地撥開了插銷。

一個黑影翻了進來,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劣質煙草味和長年混跡賭場的渾濁氣息。

“喜鳳,大半夜的,想我想得骨頭疼了?”牛二嘿嘿笑著,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不安分的光,貪婪地掃過喜鳳白皙的頸部。

他帶進來的風冷得喜鳳打顫,她忍著嘔吐的沖動,沒有躲。她知道,要讓惡魔辦事,就得先給惡魔一點甜頭。

“少廢話,”喜鳳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難得的嬌俏討好,“我問你,你有門路搞到班草嗎?至少五十斤,要現貨。”

牛二楞了一下,隨即摸著下巴笑得猥瑣:“喲,這年景,班草比肉還貴。不過嘛,鎮上藥倉那邊我有兄弟,這點小事對你牛哥還不是輕輕松松的……”

他說完,那雙臟手就不安分地摸上了喜鳳的腰,“喜鳳,我幫你這大忙,你打算拿什麽謝我?”

喜鳳感覺到他的指甲劃過自己的皮膚,激起一陣陣戰栗。

為什麽從前讓她覺得刺激覺得愉悅的事情,現在卻變得如此惡心不堪?

她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田小草在夕陽下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是她被荊棘劃破卻一聲不吭的腳背。

如果這些臟事能換來那一百斤藥草,能換來田小草的一次“屈服”,那又有何不可?

“只要你能把東西送到,這李家大院的後門,以後隨你出入。”喜鳳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手心裏全是冷汗。

“成交!”牛二猛地摟住她,“吧唧”親了一口,那股惡心的氣息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喜鳳像木頭一樣站著,她的目光穿過牛二的肩膀,死死地盯著隔壁那道緊閉的房門。

田小草,你是這院子裏的蠟燭。而我為了保住你這抹光,正一點點爛在黑暗裏。

不是因為你的善良勤勞,只是因為我心疼你。

牛二走了,帶著那個骯臟的約定消失在雨幕中。

喜鳳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神陰鷙的女人。

“田小草,等明天那袋藥草擺在你面前,你該怎麽謝我?”

“你會哭著求我,還是會用那種悲憫的眼神看我?”

“可是我不會告訴你,我的所有,我的罪惡,從明天開始,我要當個好人。”

喜鳳的手指在鏡面上緩緩劃過,留下幾道猙獰的水痕。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瓶正在蒸發的鴆酒,每一滴都透著毀滅的氣息,她和田小草都在自燃,為了對方,她們可以傾其所有。

只不過她是只要幸福,而田小草只要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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