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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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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李家大院的廂房裏,煤油燈的火苗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引線,在昏暗的墻壁上投射出一道倔強的身影。

忙碌了一天的田小草,晚上還要繼續加班加點。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濃郁而辛辣的藥草味。那種味道微苦,固執地侵虐每一道門縫。

小草坐在冰冷的條凳上,面前擺著兩個碩大的竹筐。筐底零星鋪著一些已經曬得半幹的班草,葉片卷曲著,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褐色。

“五十斤……還差整整一半。”

小草低喃著,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的一般。

她伸出那雙布滿裂紋和草藥汁液的手,機械地撥動著那些幹枯的葉片,讓其晾曬得更幹燥。

明天,就是劉經理給的最後期限。

一百斤班草,若不能按時交貨,她不僅要賠掉所有從牙縫裏攢下的積蓄,還會徹底失去在藥材街上的立足之地,更會永遠失去她這樣窮苦人家難得的工作。

這也意味著,她在這苦難日子裏,最後一點能攥在手裏的尊嚴,也要隨風而去了。

這種被命運死死扼住喉嚨的窒息感,讓她在寂靜的夜裏,幾乎想要幹嘔。

就在這種近乎絕望的沈寂中,廂房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了。

喜鳳帶著一身張揚的脂粉氣,像是一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烈火,猛地闖了進來。

她看著小草那副慘絕人寰的哀愁模樣,眼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具傲慢的笑容。

“行了,別在這兒挺屍了,田小草,”喜鳳走到桌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些殘餘的草藥簌簌發抖,“算你命好。班草,我幫你找到了。”

小草猛地擡起頭,眼神裏迸發出一股難以置信的光。

怎麽可能呢?附近五十裏的山都被她走遍了,哪還能找到什麽班草?

但喜鳳從不是說謊的人,而她又確實需要班草,實在急得走投無路了,她只能啞聲詢問,“你說什麽?哪裏有班草?”

“黑市。”

喜鳳挑了挑眉,纖長的手指繞著鬢角的一縷亂發,“我托牛二打聽過了,有個藥販子手裏壓了一批尖貨,正愁沒路子出。田小草,我這可是豁出臉去求的人。帶上你的錢,咱們現在就去收貨。”

她的語氣裏透著一種極其傲慢的慈悲,又或者,那其實是邀功請賞的得意。

只不過,小草在聽到牛二這個名字時,天然得有些遲疑,是不信任,也是沒由來的憎恨。

小草看著喜鳳,她眼裏是滿含期待的亮色。

這反常的亮色讓小草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絲絲膽怯,她真得能弄到嗎?或者說是牛二真得能弄到嗎?

只不過她太渴望抓住這根浮木了,以至於她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只能叫上薛哥,乘著夜色,連忙來到縣上。

傍晚的西街巷尾,彌漫著一種潮濕腐朽的木頭味道,混合著不知名動物的血膻氣。

喜鳳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像一個邀功的小狐貍,等待著抓到獵物向主人求摸頭。

薛哥緊緊跟在後面,手心裏全是汗,雖然他是縣裏的老住戶了,但他卻從沒聽說過這縣裏有什麽黑市,只怕是牛二那小流氓想得什麽陷阱。

他手裏死死攥著那根用來防身的木杠子,不停地小聲嘀咕:“小草,這地方邪性,牛二帶的路,怕是不穩當。”

“薛哥,我沒退路了。”

小草回過頭,月光照在她那張因過度焦慮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上。她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被“孤註一擲”的火焰燒得通紅。

巷子深處,一個裹著黑頭巾的小販早已候在那兒。

牛二斜靠在墻根下,手裏叼著根卷煙,煙火明滅間,照出他那張充滿了市儈與邪氣的臉。

“貨呢?”喜鳳上前一步,語速極快。

“急什麽?”牛二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轉頭示意旁邊的小販。

小販拉出一麻袋。

借著微弱的電筒光,小草看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深綠色的幹草。

一種辛辣的苦味撲鼻而來,她顫抖著手抓起一把,在指尖揉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班草的味道。

“兩倍價。”小販開出的數字,像是一把重錘,砸在了小草的心口。

這意味著,這單她不僅掙不到錢,還會賠錢賠時間。

小草回頭看了一眼喜鳳。

喜鳳正抱著肩膀,一副得意模樣。

她或許也在高興她自己能幫上忙吧?

“買。”

小草從懷裏掏出那個用紅綢布層層包裹的錢袋,那是她生命的全部重量。

她把錢一張一張地細細點給小販,每一張離開指尖,都像是被剝掉了一層皮。

那一刻,喜鳳看著小草那雙顫抖的手,心底竟然產生了一股酸楚。

田小草,這次你該記著她的好了吧?你終於得欠她一個天大的人情了。

喜鳳有些得意,好像這樣田小草就欠了她一分,低了她一分,這就需要她用更多的東西來平衡她們這段關系。

比如,愛。

第二天晌午,陽光暴戾地曬著大地,空氣燥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喜鳳沒有跟著去公司。

她換了一身幹凈的斜襟衫,坐在李家大院的涼棚下,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

她在等,等小草帶著那筆沈甸甸的尾款回來,等那個從來謙卑自尊的女人,第一次對她露出卑微而感激的笑。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裏打好了草稿,等會兒小草進了門,她要怎麽拿捏那副救命恩人的架勢。

而此時,在劉經理的收購站裏,氣氛卻凝固到了冰點。

“經理,這貨不對!”

夥計的一聲驚雷,炸碎了小草最後的希望。

劉經理的夥計是個幹了十幾年的老江湖,他一把將麻袋整個傾倒在地上。

嘩啦一聲,只見那一層翠綠的班草下面,全是發了黴、變了質的家養山草。

這些草被噴了某種不知名的汁液,染成了野生班草的顏色,在黑市那傍晚的昏暗光線下,足以瞞天過海。

“假貨,”劉經理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田小草,你居然拿這種爛玩意兒來糊弄我?”

小草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為慘白,整個人由於極度的震驚而失控劇烈搖晃了一下。

她看著滿地的爛草,那種辛辣的苦味此刻聞起來像是某種辛辣的嘲諷。

“不可能,我們昨晚驗過的……”薛哥在一旁也慌了神,聲音都在打顫。

“驗過的?”夥計冷笑著,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斜著眼看向小草,“經理,這事兒不奇怪。我昨晚在那邊辦事,親眼看見這位的喜鳳嫂子和黑市那個換貨的小販在巷口嘀嘀咕咕,最後那小販還塞給她一個紅綢布包裹當回扣。”

“呵,這真是家賊難防啊。估摸著,是這位嫂子跟外人合起夥來,把自家的真貨給掉包了,賺那份黑心錢呢。”

夥計這一語,如同淬毒的冷箭,讓小草的腦子瞬間炸裂。

她想辯解,或許是她自己采的草藥有問題,或許是喜鳳被牛二騙了,或許是牛二自己也被別人騙了。

可這些想法還沒說出口,就在她心裏一個個被辯倒。

她親手采的草藥,每天都拉出來通風晾曬,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牛二是天底下最流氓的混蛋,只要他想陰招騙別人的份,從沒見過別人騙他的。

喜鳳和他關系匪淺,還曾經因為他讓自己滾開,為了他騙她,那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更何況是別人親眼所見,人家非親非故無冤無仇的,怎麽會去騙她呢?

真相在那一刻變得如此荒誕而又合情合理。

或許在小草眼裏,喜鳳原本就是那樣的人,她有時可愛,有時善良,可貪婪、虛榮、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才是她的底色。

她是個壞女人,她經常欺負她,她怎麽會不知道?她怎麽會不清楚?她難道忘記了嗎?

怎能因為愛就蒙蔽雙眼。

這可是關系著兩個孩子的未來啊。

剛建立起的一絲絲信任,在事實面前,碎得比枯草還要徹底。

“劉經理,錢……我賠。”

小草推起空蕩蕩的板車,在那一刻,她的脊梁骨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

她沒有哭,可那種死水般的絕望,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驚。

當小草推著空車回到李家大院時,喜鳳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聽到門響,她矜持地整了整衣領,眉眼間全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喲,回來了?”喜鳳從兜裏掏出了把木梳子,“看這個梳子,我修好了。”

是那把斷裂的木梳子。

“我讓牛二幫我找了個長釘,將斷裂的兩半橫穿釘實了,木頭裏面加鋼釘,以後再也不會斷了。”

喜鳳將梳子遞了出去,卻不直視田小草,她怕讓她看見她的得意,也怕她看出她的心意。

她就要這樣不經意地接受她的所有稱讚與愛。

只是她的話沒有得到回應,喜鳳只能繼續找話,“錢呢?劉經理是不是誇我……”

喜鳳的話戛然而止。

她偷瞥見了小草的臉。

慘白得像是一張被火燒過的灰燼,眼睛裏一點光都沒有,只有一種死寂的、甚至帶著點死氣的平靜。

她不用再詢問,方才她又一次提到牛二,就已經是答案了。

小草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她,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走到喜鳳面前,站定,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空空如也的紅綢布錢袋,“啪嗒”一聲,扔在了石桌上。

好心好意沒得到誇獎,還被她擺了臉色,喜鳳猛吸一口氣。

“田小草,你什麽意思?”喜鳳被這種沈默激得渾身不自在,她拔高了嗓門掩飾心虛,“錢呢?你擺這張死人臉給誰看?”

“喜鳳。”

小草開口了,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喜鳳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我這一輩子,自問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哪怕你當初欺負我、刁難我,我也覺得,咱們總歸是一家人。可我沒想到,你居然能為了錢,拿兩個孩子的前途去換。”

“你說什麽?”喜鳳懵了,她站起身,尖聲叫道,“什麽換錢?牛二說那是最好的貨……”

“最好的貨?”小草淒然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一麻袋裏全是噴了班草汁液的爛山草。劉經理的夥計看見你跟小販接頭了,看見你拿了人家的紅綢布包了。喜鳳,你知不知道,那些錢是我賣掉最後一點首飾才湊齊的?你知獲得那點回扣,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什麽?”

小草沒有打她,甚至沒有大聲吼叫。可她那種顫抖的聲音,在那一刻,比任何耳光都響亮。

“我沒有……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喜鳳退後兩步,撞在了那根粗糙的門柱上。

她看著小草那雙充滿了恨意和失望的眼睛,心底那點子好不容易才生出來的善意,在這一刻被對方的懷疑狠狠地踩在了泥地裏。

“你不相信我?”

喜鳳的聲音顫抖著,淚水在那張精致的臉上劃出了兩道淒涼的痕跡,那是極度委屈後的爆發,“田小草,你寧願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夥計造謠,你也不相信我?在你眼裏,我馬喜鳳這輩子就只配當個壞人,是不是?”

她覺得自己好冤。

她這種人,一輩子沒做過什麽好事,好不容易動了一次真格的,想拉扯這個女人一把。

甚至為了湊那筆錢,把壓箱底的最後一點首飾都給了牛二當定金!

可結果呢?牛二騙了她,小販騙了她,而她最想救的那個人,現在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是劊子手。

“你不識好歹!”喜鳳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我馬喜鳳若是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天?何必去求牛二那個爛人?我圖什麽?圖你那幾個爛毛票?”

小草看著她,在那張由於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她看到了喜鳳那永遠無法更改的自負。

在小草眼裏,這種辯解只是喜鳳在被識破後的垂死掙紮。證據就在那裏,那是她用命換來的錢,現在都沒了。

“沒事了,”小草轉過身,不再看她,聲音裏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李家的大權以後都是你的。錢,我也沒本事再掙了。你想怎麽糟蹋這個家,都隨你。但我田小草,再也不會信你一個字。”

“好……好你個田小草!”

喜鳳發出一聲淒厲的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大院裏顯得格外瘆人。

她猛地摔門而出,將那抹微弱的煤油燈光,徹底關在了黑暗的廂房裏。

自己的一片真心被餵了狗。

還不容易萌生出的善意被踐踏,而被誤解而產生的、扭曲的恨意,在她的胸腔裏瘋狂地沖撞,最終淬煉成了某種比毒藥還要辛辣的執念。

“你不信我……你憑什麽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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