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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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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 128 章

夜幕降臨,星野寥廓。

山腳下的平原生著一堆火,嗶嗶啵啵的聲音既來自於樹枝燃燒的聲音,也來自於火堆上被烤得外焦裏嫩的魚喉嚨裏的歌聲。

譚水雖淺,魚卻多。低頭看,像是在雲上游。

起初是沈雲起喊餓,陸輕蘋冷著臉下河摸魚。後來不知怎的,渡舟似乎也興致勃勃,脫了鞋鉆進水裏。他挽起褲腳,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腿,後來又嫌袖口太長太大,索性脫了外衣扔上岸,只裝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衣裳一沾水便透,貼在肌肉分明的腰背上。

渡舟抓魚的技術竟然比陸輕蘋還好,拿著根削尖的木棍隨便一扔,再拿起便穿著一條搖頭擺尾的魚。

沈雲起忍不住道:“好厲害!主君連抓魚都會啊!”她又陰陽顧紹,“不像某些人,十指不沾陽春水。”

三個男人中只有顧紹好端端坐著,他切了一聲,傲慢道:“本侯才不幹這種活。”

雖然這麽說,顧紹整個下午都是這幅心不在焉的狀態,他跟沈雲起吵了幾句嘴,又把自己沈浸在一言不發的狀態裏。

周昭趁著這會子功夫找到燭龍,問起那晚渡舟突然發狂的異狀,她說的委婉,燭龍在她剛一問出口便神情微變,但是他沒學會遮掩,因為找的借口也很敷衍:“哦,渡舟是妖嘛,總有那麽幾天修行走火入魔,沒什麽大不了的。”

周昭反問道:“渡舟明明是人,為何真身是槐樹?當年的事情,你知道什麽?”

“燭龍!”渡舟遠遠地叫道,“滾過來拿魚。”

燭龍騰地一下變成原形溜走了,夕陽灑在水面像一把碎金,周昭走到岸邊道:“渡舟,你過來。”

渡舟轉過身,迎著落日的餘暉走過來,他一靠近便是滿身的冷氣和水汽,周昭道:“你轉個身。”

渡舟聽話地轉了個身,周昭攏起他鋪了滿背濕漉漉的長發,她先是用手指大概梳理了一番,再用帕子將水漬擰幹,隨後從頭上拔了根玉簪,但渡舟太高了,周昭只好踮起腳,幾乎是同一時刻,渡舟從善如流地向下彎腰。她三兩下為他束起長發,可惜沒有發冠,簪子固定的並不怎麽牢。

“好了。”周昭道,“濕了頭發,風一吹要頭痛。”

渡舟回頭笑笑,什麽話也沒說,只把手上的魚交給周昭,又下水去了。這次般般不甘示弱,跟著渡舟在河裏躥,姍姍來遲的燭龍也一個猛子紮進去。

陸輕蘋本來意興闌珊,渡舟來了之後突然間幹得十分起勁,沈雲起站在一邊指指點點拍掌大笑。

周昭把渡舟扔上岸的衣服撿起來抱在懷裏,走到顧紹身邊坐下,沒待她開口,顧紹便問:“我是不是來過這裏?”

周昭楞了楞,道:“將軍想起什麽了嗎?”

顧紹道:“沒有,但我覺得很熟悉。”他用手抓了抓腦袋上的頭發,“好像……還有一個人。”

般般跟燭龍又在水裏打起來,被渡舟一人一巴掌扇開,陸輕蘋腳底跑得飛快,沈雲起笑彎了腰。周昭輕聲道:“……是還有一個人。”

“你說什麽?”

“......沒什麽。”

顧紹轉了轉脖子,道:“你們接下來要去瀛洲?”

“對。”

“聽說那裏以前有個叫黎國的國家,有位國主叫謝景。”顧紹試圖從周昭的臉上尋找答案,“謝景……跟你很熟吧?”

周昭應道:“……很熟。”

顧紹斜了她一眼,出人意料地取下那只面具,不知是不是周昭的錯覺,那兩張臉竟然越來越像,一種詭異而又柔和的神態在眼角眉梢浮現,他問道:“那日在歲恩宴上,你是在看這面具對不對?”

周昭嗯了一聲,道:“從前我也有一只這樣的面具。”

“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顧紹把玩著饕餮面具,好奇地盯著她,問出心裏一直想問的:“你真是周昭的話,難道不想覆國嗎?”

周昭一時驚訝,看來顧紹並不知道江南畫舫發生過的事情,發自內心地笑道:“覆國?亡國之君談何覆國。”

顧紹看了看潭水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有那位在,易如反掌。你就沒想過這世上的妖魔鬼怪那麽多,陛下為什麽偏偏想致他於死地?”

“忌憚。”

“你不覺得,他的確值得忌憚嗎?”

周昭面不改色地替渡舟找補,淡淡道:“牽機營保了宣朝多少代國泰民安,皇帝做得過了。”

顧紹饒有興致道:“你真信他一心為國,沒有半點私心?你知道陛下為何要先抓你嗎?他是刀,你就是那讓刀鋒出鞘之人。一個死了一千多年的的前朝皇帝不可怕,可怕的是,手握一把足以顛覆王朝的刀。”

“不,”周昭反駁道,“他不是刀。”

“那是什麽?”顧紹反問。

渡舟舉著穿成一串糖葫蘆的魚赤腳走過來,他逆著光,皮膚卻還白的像瓷,般般跟在後面時不時就蹦起來想吃魚,每當它快要夠著的時候,渡舟便再往高舉一點。

周昭道:“會抓魚的貓。”

“明鳶,在說什麽這麽開心?”渡舟不算友好地看了眼顧紹,然後很沒有眼色地,堂而皇之地坐在二人中間,顧紹很嫌棄地走開了。

周昭將衣服遞給他,渡舟笑道:“我不冷,你再多抱一會兒。”周昭被他一句話說得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本想幹脆丟給渡舟,又看他周身濕了大半,於是作罷。

渡舟心情很好地舉著那串魚,在周昭眼前晃來晃去,惹得般般上躥下跳,周昭按住他的手,輕聲道:“別勾著她了。”

渡舟罵道:“出去別說是我養的,連魚都抓不到,笨死算了!”

等到天空變成絢麗的深玫瑰色,白色的炊煙已經在這片空地躥了起來,變成絮狀的雲朵升上去消失了。火苗被魚香勾引得上下跳躍,卻總是差一點,只好用火舌一遍遍舔舐魚皮,催發出誘人的香味。

他們圍成一團吃著魚,商量第二日出發去瀛洲。

“我要去!聽說那裏的仙君長得那叫......唔!”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陸輕蘋沈著臉把一塊剔好刺的魚肉塞進沈雲起嘴裏,看向渡舟,一本正經道,“屬下聽從主君安排。”

周昭不由懷念起碎嘴子上官富貴,有心揶揄:“上官大人,我從前怎麽沒發現原來你是個內向型的。”

陸輕蘋皮笑肉不笑,心道:“那是主君從來都對你笑臉相迎。我是不想說話嗎?我是不敢說話!”

渡舟道:“後面的路,換成那副皮相吧。”又轉向沈雲起,“你隨便。至於你嘛……”他上下打量顧紹。

顧紹大言不慚道:“本侯負責保護國師安全。”

周昭暗道:“他多半是想起了什麽,想去黎國找個答案。”

渡舟先是猶豫了片刻,才道:“隨你。”

在他們圍著火吃魚的功夫,突然間地動山搖,周昭還當山上有滾石落下來,起身張望,卻見半山坡上憑空多出來一處院子。她正道怪事,那院子竟像長了兩條腿飛也似的從底下“跑”上來。

仔細一看,原來房屋四角各有兩名青面獠牙的鬼,他們雙肩扛著房子,竟如同擡起一頂轎子般如履平地,房前還有一個正在指揮的綠頭鬼,嘴裏嘰裏咕嚕地唱著什麽聽不懂的調子。

顧紹眼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指著山下那向他們跑來的房子,道:“連這種窮山僻壤都有牽機營的爪牙,本侯佩服得很。”

渡舟一貫是想聽的話才聽,不想聽的話壓根入不得耳。顧紹多半時候屬於渡舟耳朵裏的後者,他不為所動,指點江山:“就放那。”

轟得一聲巨響,驚得譚中魚紛紛躍起,在月光下串成一道銀線。

“滾吧。”

青面鬼們紛紛滾了,消失地無影無蹤。

周昭想起來了——這些鬼她見過。

她目光探究,渡舟略略笑道:“我這人睡慣了床,明鳶,將就住一晚吧。”

遠望著就已經不算小了,等真的走到跟前推開門,才知渡舟口中“將就住一晚”有多誇張。

這小院雖遠不及無相城中的大,卻五臟俱全,三進三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應俱全。

顧紹陰陽怪氣地嘖嘖稱奇,沈雲起只顧叫好,看不出其中門道,只有周昭暗暗想道:“看來渡舟早早地便預備好了這地方,否則以那九只青鬼,如何能穿過遙遙沙漠把住的地方擡來。”

燭龍跟般般困得東倒西歪,一個為老不尊地掛在渡舟腰上,一個軟乎乎地趴在周昭肩膀上。各人挑好房間便散了,般般突然精神抖擻地眼睛一睜,從周昭肩上躥到渡舟的房間。耳邊忽地沒了聲音,周昭便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那位師父。

周昭自欺欺人地想,也許世上只是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恰好一個是瀛洲的神君,一個是她敬若父兄的師父。

所以哪怕在行人嶺見過那尊石像,這陣子她心裏憋著的那團要把自己炸成灰的火焰,又旗鼓偃息般滅了。

她的師父怎麽會是那石像呢?

江梅棠一身風骨,也不至於跨千山萬水來人間一趟,出山門哄哄她這小孩子。

一切到了瀛洲便能揭曉。她既想去,又不敢去。

雙手便扶在門框不上不下。

一陣輕微的低咳一下子將她的神思拉回來。周昭忽然想起那時渡舟發狂的樣子,江梅棠的臉在腦海裏戛然而止,等她發現時已經走到窗根底下。

“……渡舟?”周昭驚覺自己將心裏想的輕聲喊了出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你……還好嗎?”

周昭從來不知道尷尬也能讓人想一頭撞死。各屋的燈尚且沒有吹熄,她便跟幽靈似的飄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說完這句,除了東南角顧紹屋裏的燈亮著看好戲,剩下兩間屋子頃刻間吹燈拔蠟。

屋裏半天沒有回話,周昭一邊覺得是她自作多情,一邊又擔心渡舟真出了什麽事兒。她從前馬背上斬落敵首眼都不眨,軍帳內指揮千軍如家常便飯,如今站在這月光格子下面,竟惴惴不安起來。

周昭感覺腿都要站酸了,實則並沒有過多少分毫,一團寒氣如月亮不小心掉進了懷裏,清幽地逼過來,從頭到腳將她裹挾住。

周昭猝不及防地轉身,渡舟不知什麽時候從房間裏出來的,好整以暇地站在身後看她,陰影處臉白如紙,眼底卻帶笑,低聲道:“明鳶,你找我?”

周昭被他那夜的模樣嚇怕了,突然看見這麽個囫圇人出現在面前,心竟然跟著如釋重負地顫了顫,然後是相顧無言漫長的尷尬,直到她眼尖地看到渡舟垂下來的白發上沾著的一點兒血線似的紅色,蹙眉道:“你受傷了?怎麽回事兒?”

“沒有”。渡舟將那縷頭發撥到身後,“殺魚濺上的。”

渡舟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但此刻周昭卻見不得他這幅樣子,那股剛熄滅的火又被渡舟點燃,且燒得比剛才還要洶湧。

渡舟在她顯然不相信這副說辭的目光下又玩笑道:“那金像下手真狠。不愧是神女。不過,我一個不入流的鬼,輸給神女不過分吧?”

他還是這般遮遮掩掩。

周昭正想說“那神女壓根沒跟你打兩下”,話在嘴裏滾了一圈又滑下去。渡舟有什麽事兒瞞著她,他不想讓她知道,問也沒用。早在一千多年前,周昭便領教過了蕭十六這招瞞天過海的厲害。

“不去瀛洲了。”周昭道。

渡舟臉上的笑意漸漸散了,他的眸光凝成幽深的潭水,周昭重覆道:“我不想去瀛洲了。”

渡舟微微皺起眉。

每當這時候周昭便覺得渡舟有種年長者的威嚴,這副面孔跟小時候見過的,穿得破破爛爛的蕭十六漸漸重合,周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年的十六亦不是個少年人,而是背負了幾百年沈重光陰,從地獄深淵裏走出來的人。

“不去找你的師父了?”

周昭梗著脖子道:“我師父已經死了。”

渡舟卻笑,笑得很討打,一邊笑一邊牽著周昭的手放進懷裏。他手涼,懷裏卻出於意料地很暖。也許是周昭貪著那點兒暖,竟也沒躲。

渡舟牽著周昭走到房門口,溫聲道:“我沒事兒,殿下見過哪只鬼這麽容易死掉了。就算是梁……”

渡舟有些犯惡心地停住話,好像提一嘴梁王便是什麽臟了嘴巴的事情:“我這是從前跟成業打的那場留下的舊傷,所以隔段時間便要閉關,我都習慣了。不信,你問般般。”

般般睡得正香,眼睛都不帶睜開。

以周昭從前的經驗,若渡舟有事,般般一定是最早知道的。她有幾分放心,又不完全放心,渡舟推她進去,道:“瀛洲又不是龍潭虎穴,聽說那裏是塊風水寶地,說不定我吸兩口仙風,喝兩口泉水,舊疾便好了。再說,我還沒聽到明鳶今日要對我說的那句話,死了都不會瞑目的。”

他滿嘴胡言,周昭被他哄得想罵人都張不開嘴,所謂風水輪流轉,她也終於體會了一把渡舟從前的感受,掀起眼皮低聲道:“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明鳶,下次是什麽時候?”

周昭有些驚訝,她從前怎麽沒發現渡舟這麽能說會道。還是說渡舟一直在她面前裝模做樣,如今嘗到一點兒甜頭,便膩歪歪地貼上來。從前滿口不離“殿下”,如今一口一個“明鳶”。她白日說“下次告訴他”,他便記得一清二楚,反過來不依不饒。

雖然這種感覺有點陌生,但並不討厭。

周昭落了下風,存心扳回一局,讓他望梅止渴,空口許諾:“等我們從瀛洲回來。”

渡舟勉強接受,又看著她道:“殿下決定去瀛洲,也不全是為江梅棠吧。各地魂片蠢蠢欲動,殿下要查的,想查的,想救的……”

周昭打斷他,搖頭道:“我沒你想的那麽好。”

渡舟淡淡笑道:“明鳶,你是我看著長大的。”

言下之意,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家國天下,你的進退維谷,我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雖然周昭重活一世,常常一副“天下與我何幹”的戒備和漠然,可若是真到了要天下人性命的地步,她又舍不得一把火燒了人間。

渡舟深谙此理,繼續不疾不徐道:“明鳶,我雖然比你活的時間長,但千年光陰彈指一揮間,是你教會了我做一個‘有心’的人,而不是‘無心’的鬼。”

周昭無聲地張了張嘴巴,渡舟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怕,溫聲道:“好了,別胡思亂想,睡去吧。”

待渡舟抽身離去,周昭突然喚住他:“十六。”

“嗯?”

“……當年,你是不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後半句話周昭沒敢問出口——

你是不是在作為裴硯的時候,才變成槐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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