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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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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第 129 章

渡舟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

周昭又道:“永安門之變,陳子明謀反。”

聽到這兩個詞渡舟才反應過來,依舊笑了笑:“當然不是了,我那時候......嗯,怎麽說......還沒修練到家,成業又追得緊,所以才金蟬脫殼。至於為什麽偏偏是那晚......明鳶,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麽好人,權當我想讓你欠我點兒人情。對不起,不用謝。”

若不是周昭早從聖女口中知道渡舟那時候“身受重傷,法力盡失”,說不定真就被渡舟三言兩語騙過去。渡舟說完瀟灑離開,剩下周昭發了會兒楞,終於被這屋裏淡淡的安神香熏得暈暈欲睡。

卻不知她剛陷入昏睡,門就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速度極快地閃進來,剛才還呼呼大睡的般般精神抖擻地扒拉在來人肩膀上。

渡舟一改剛才的散漫,神情頗為嚴肅地關上門。他額際那朵九瓣蓮在黑暗中分外妖冶,般般壓著嗓子叫了一聲,周昭卻沒有半點兒要醒來的跡象。

“跟來就別說話。”渡舟冷冷道。

般般從他肩膀上跳下來,不偏不倚地擋在床前。

“夜長夢多,讓開!”

般般拱起身體呲牙咧嘴,白毛豎起,像一只紮人的刺猬。這一人一貓對視片刻,般般終於在渡舟迫人的氣勢下不情不願地縮了縮脖子,邁步挪到一邊去了。

......

待到天光大亮,周昭伸了個懶腰,從未覺得如此身心舒暢。她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昨夜可能真的睡得太好了,竟然天都亮了。

周昭摸索著鞋子下榻,忽而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悶痛,這陣疼痛像是把她釘死在原地,弓著身子又倒回床上。

但奇怪的是,還沒等周昭回過味兒來,痛感便消失了。除了心臟跳得略快些,其他沒有一丁點兒不舒服。就連周昭本人這時候也起了疑心,懷疑史書上在亂寫,要麽就是將她從祭臺上救下來的那位神通廣大,連幻術捏造的假心都能跳得這麽歡。

早有小鬼傀儡呈上做好的早飯隨侍一邊,除了渡舟天生就跟這些東西打交道,其餘人都還沒到讓頭上冒鬼火的傀儡伺候也能泰然自若的,因此這些東西上完早膳便幽魂一樣又飄下去了。

渡舟又是照例只用了一點,不知是不是因為知道了他有舊傷的緣故,周昭看他總覺得不大有精神。他們出發去瀛洲之前,周昭右眼皮狠狠跳了跳,險些打退堂鼓,她心裏七上八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離三月之期還有十日。

是夜,紅魚鎮。

慘淡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一方小池子裏,一尾紅魚多少有些淒涼地游到月光底下,讓人看了不禁覺得這魚被困在小池形單影只,怪生可憐的。

誰知池水輕輕泛起漣漪,又是一尾紅魚從水底浮上來,和原先那條親昵交尾同游。

兩條紅魚色澤、個頭、甚至魚尾微微上翹的弧度都一模一樣,當這兩尾魚一上一下游著的時候,還以為其中一條是月光下的倒影,非得仔細看才能分辨。

不過若是站在這小池前觀賞的時間長了,也很好認。兩尾魚中後出來的那個性子活潑,愛擺尾戲水,前面那個則游得不緊不慢,任由後面那個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也不厭煩,著實有趣。

在這小池之後,便是曾經盛極一時的廟宇:紅魚仙府。

如今匾額雖在,廟裏卻無人看守,幾團囂張的蛛絲張牙舞爪地占領了地盤,在中間神像的排位纏了幾個來回,隱約露出“紅魚仙君”四個大字。

而在距離紅魚仙府幾十裏開外的紅魚鎮入口,一行喬裝打扮的男男女女正悄無聲息地順著人流游進熱鬧的街市。

此處民風淳樸,人們多穿粗布麻衣,種田打獵自給自足,說“街市”有些勉強,其實是錯落有致的房屋瓦舍間擺些各家各戶吃穿不完的小玩意兒,拿來以物易物,商鋪店面雖然有,但是很少。這裏的人都操著一口聽上去唇齒粘連的呢喃軟語,說得慢而輕,不用力聽則不大能聽懂。

無支山進不了瀛洲地界,就連渡舟本人也是第一次來。無他,不管是人還是鬼,都有領地意識,再怎麽說渡舟也算是自成業之後的又一大“妖孽”,不好有事沒事明著往人家“仙府”上跑。

所以渡舟早在進入紅魚鎮之前就斂去了身上鬼氣,入鄉隨俗用布條發帶綁住頭發,活脫脫一個山野間的俊俏郎君。

周昭沒穿過這種衣服,剛開始有些不習慣,過了會兒又覺得穿起來很舒服,沒有綾羅綢緞那種綁在身上的束縛感,走路輕快。

她不是沒見過渡舟穿粗布衣裳,但那時候他年紀尚小,看不出身量,如今再看不由眼前一亮,暗暗點評道:“少時回京,百姓少不得擲果盈車,渡舟若隨我們同行,免不得要被兜頭蓋臉的鮮花砸暈。”

“想不到千裏之外還有此等世外桃源。”沈雲起對這種還保留原始貿易的方式很是新奇,陸輕蘋……不,是上官搖著扇子道:“不該碰的別亂碰,別又像上回中毒,還得本大人救你。”

周昭之前就發現,陸輕蘋跟上官富貴不光那張臉能隨便切換,就連性格都能一並切走,實在佩服。

沈雲起竟然沒嗆回去,默默地離攤販遠了點兒,跟周昭並排走在一處。

周昭見她表情郁郁,便低聲道:“國師大人,你有什麽心事嗎?”

沈雲起啊了一聲:“很明顯嗎?”

“還好,我做皇帝的,擅長察言觀色。”

沈雲起的表情亂七八糟混在一起,似乎糾結許久,才將周昭拉到一邊,神神秘秘道:“我似乎有了喜歡的人,怎麽辦……”

周昭聚精會神道:“哦?”

沈雲起難為情道:“就是吧……我以前也沒覺得他長得好看,也沒覺得他靠譜,也沒覺得他——”

“國師大人,你誇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沈雲起本來捏著她的袖子,索性扒拉著周昭半邊胳膊小聲道:“反正就是……不能怪我,他文韜武略樣樣都好,法力高強,人品也……也湊合,心地善良,嘴賤但是體貼,偏偏從小又那麽慘……總之我看見他就緊張,你說我是喜歡他,還是同情他……”

周昭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停步道:“等等,你該不會喜歡渡……”

沈雲起嚇得一顆心險些當場跳到貨攤上賤賣,一把捂住周昭的嘴:“我的好殿下!你說什麽啊!”

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沈雲起眼角抽了抽,實在想不通這人到底是怎麽把主君跟“心地善良”四個字沾邊的,周昭也不能理解上官富貴怎麽就“法力高強”,她扒開沈雲起的手,胸有成竹道:“我幫你。”

周昭正要接話,走在她身邊的渡舟突然停步,周昭忙低聲問道:“可是又頭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鬼相沖,自從走出三苗國,渡舟時不時便會頭痛,越靠近紅魚鎮發作得越厲害。他顯然疼得緊,眉心蹙成一團,卻雲淡風輕地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兒。

那股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不安愈發明顯,周昭環顧四周,提議道:“那邊有個小茶館,趕了一天的路,我們過去歇會兒吧。”

“正好,小爺我早就累了。”顧紹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剩下兩人見渡舟沒說反對才敢動。

茶館正中間有個戲臺子,地方不大,好在人也不多,剛夠湊出來五個人能坐下的位置。周昭跟渡舟坐一桌,其餘三人坐在隔壁。

“小二,兩壺……”那店小二只是嘿嘿地笑,周昭只好打著手勢比劃,又看周圍的人都喝的是大碗茶,想來也沒有她要的,於是指了指隔壁桌,小二心領神會,轉身進屋去了。

周昭坐定,又側身問渡舟:“怎麽樣,好點兒沒有?”

渡舟拿腔作調:“還疼。”

這一路,渡舟的頭疼癥發作的莫名其妙。

若是疼得臉都白了,問便說一點兒事沒有。若是像現在這樣還有心思笑,反而要說疼。

每每他說疼,周昭便紆尊降貴親自給他按頭。雖然是好心,但周昭哪裏幹過這種事情,舞刀弄槍的手沒輕沒重,連陸輕蘋看著都肉疼,但渡舟卻一臉享受,讓陸輕蘋懷疑自家主君長了顆鐵頭,好生佩服。

這會兒渡舟故技重施,不知周昭是關心則亂還是真沒看出來,示意渡舟往過來坐點兒。她站起身繞到渡舟身後,正想給他按一按,渡舟卻連忙拉著她坐好,笑著說:“別,不疼了。”

“真的?”周昭一臉狐疑。

“嗯,真的。”

陸輕蘋險些一口水嗆到,暗道:“主君這是舍不得這位金枝玉葉的殿下在人前做這種事,這天底下,竟然還有主君舍不得的人......”他暗自感嘆,忽然註意到沈雲起,眼角抽了抽,低聲道:“你這是什麽表情?”

沈雲起雙手撐著下巴一臉花癡,自言自語道:“要死了,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般配的兩個人......”

陸輕蘋:“......”

顧紹插話道:“什麽情況?這兩個不是前幾天還要打要殺,現在這麽膩歪搞什麽名堂?”

陸輕蘋懶得開口,沈雲起跟顧紹埋頭竊竊私語一通合計,得出一個結論:這倆人就是從那夜圍剿牽機營之後才開始光明正大膩歪的。

顧紹憤憤不平,一拍桌子道:“我就說這女的沒安好心,敢情聖上布局讓他倆調情來了!”

“祖宗!”陸輕蘋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個“您當我是死人嗎”的滿是警告意味的假笑。

渡舟正挑著一臉不悅望過來,臺上驀地一聲銅鑼響——

戲臺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搬上了一出皮影戲。

木門關上,臺下燭火一盞盞熄滅,伴隨著吱吱呀呀的小調,那方泛黃的舊幕布上隱隱綽綽地出現幾個人影。幕後手持皮影的老人抖了抖幹瘦的腕骨,又是錚的一聲鑼響,蒼老的聲調徐徐灌入耳中。

“且說天地初開,妖邪遍野......”

周昭低聲道:“看來咱們來得巧,這兒要唱皮影戲了。”

渡舟的聲音模糊不清地混在黑暗裏傳來:“要走嗎?”

周昭本來沒興趣,忽然想起渡舟興許沒看過,便道:“看看也無妨。”

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幕布上廝殺,一方是奇形怪狀面目猙獰的怪物,另一方則是手持棍棒鐵劍的人。

伴隨著老者低沈緩慢的唱腔,幕布上的戰爭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眼看人這一方就要落敗,突然,天降玄鳥。跟玄鳥一同落在這熊熊戰火的,還有一位衣裙翻飛的神女。

局勢陡轉,玄鳥和神女互為配合,奮勇殺敵,戰場上的嘶吼聲被各種古老的樂器演奏得以假亂真,好像他們不是在這小小的茶館,而是被帶到了距今幾千年前的古戰場。

周昭小聲道:“玄鳥我知道,神女想必就是青葵。”

渡舟點點頭,點評道:“這故事老套,沒什麽好看的。”

仿佛是為了迎合他的話,當最後一幕“玄鳥獻祭人間,神女受傷離去,周氏掌管天下”次第落幕後,一個大腹便便,頭戴王冕的皇帝躍然其上。

就好像演這皮影戲的人跟這位皇帝有仇,故意將他做的面容可憎,身材矮胖。

只見這位皇帝頤指氣使,四方來朝仍不滿足,坐在王座上傲慢道:“朕的天下,缺了一角。”

朝堂上一位臣子跪地進言道:“陛下,我泱泱大國,豈能容他缺一角。所謂天圓地方......”

“哈哈哈哈!缺一角!缺一角!”朝堂外的幼童嘰嘰喳喳。

“可那太虛國妖人異士眾多,又有長生不老珠......”

畫面陡轉,一位暗自垂淚的公主對鏡梳妝,太監尖細的嗓音宣旨道:“朕有意與太虛國結百年之好,特以平陽公主適太虛王子,賫嫁車十乘,即日遣之!”

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出城,路過一處荒原,風沙漫天,車駕人仰馬翻,公主跌落山坡當場斷頸而亡,前來迎親的太虛國隊伍一片混亂,馬車上掉出來一個閃閃發光的寶匣。

“太虛為迎娶烏道國公主,特奉長生不老丹。可惜......一場風沙埋了幾人骨,靈丹妙藥落入畜生口。”話音落,一只渾身雪白的貓一躍而起,咬住寶匣吞入口中。

周昭方才便看出幾分端倪,如今更是篤定,這演的分明就是當年周朝與月臨和親之事。

幕布上的白貓難不成......周昭正胡思亂想,渡舟輕輕在她手背拍了兩下,低聲道:“別怕,既然有人想演給我們看,咱們看看便是。”

臺上已經演到兩軍對壘,不消說,自然是這出戲本子裏的“太虛”和“烏道”兩國。太虛毫無意外地落敗,皇帝封禪泰山,百姓振臂高呼臣服於天子腳下,一個銀甲覆身的小將突然沖到臺上,旁若無人地將皇帝一刀砍掉腦袋,又錚錚四刀落下砍斷手腳,然後轉身下場。

周昭驚訝得話都說不利索:“這、這就完了?”

她想過歷史上成祖皇帝的死亡真相,從來沒想過會這麽草率。渡舟也微微挑眉,看樣子並不相信:“看來這背後的人對成業恨之入骨,懶得往下唱了。”

緊跟著,因為這小將突然出場行刺的驚慌暴動還沒有壓下去,另一邊琉璃磚瓦重又搭臺,高墻內一位宮裝婦人誕下嬰孩,房檐上百鳥高懸,周昭不由自主地僵了半邊身子。

那嬰孩呱呱墜地,少頃,先是粉雕玉琢的一團踮著腳尖抓蝴蝶,走了三兩步便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這副皮影做得十分精細,連貼面的花鈿、肩上的披帛都極為逼真,襯得那少女粉腮玉面,讓人看了便不由心生憐愛。

“話說這公主長到十五歲時,烏道國突然出現了一種可怕的瘟疫。”

皮影向右疾跑,前方出現了一座廟宇,隨之,一個聲音淡淡地從幕後傳來:“殿下,你去將那瘧鬼抓來,為師會幫你消除瘟疫。”

猶如天邊滾驚雷,周昭聽見這個聲音險些從凳子上跳起來,幸而渡舟一把將她拉住:“明鳶,再等等。”

周昭哪裏還等的下去?

這聲音不論是親耳聽過、還是在夢裏都出現過無數次,她絕對不會認錯,這分明就是......

師父的聲音。

那握住皮影的手似乎輕輕抖了抖,很快恢覆如常。

“公主”意氣風發地走了,剩下廟宇中漸漸顯露出剛才說話人的背影,頗為寂寥地自言自語道:“殿下,再無回頭路了。”

老人的聲音穿插著響起:“烏道公主捉瘧鬼,恩師卻是太虛人。道士借鬼施妖法,召喚目袋散鬼珠。假扮僧人贈麅鸮,銀甲鬼兵聽其號,諸王不甘俯首臣,四方戰亂由此來。”

周昭的手已經按在劍上,那聲音越說越快,高聲道:“......槐鬼人頭紛紛落,八國硝煙層層起。王後佩珠食親子,公主無奈背罵名!”

“住口!”周昭一躍而起,拔劍刺向幕後。

第六卷 野渡橫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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