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4 ? 第 124 章

關燈
124   第 124 章

翌日,或許是第三日,無相城終於亮起白晝。

與夜裏不同,白日的無相城反而很安靜,鬼一個個無精打采,閉不出戶。自從上回翻天覆地的一戰,無相城已經許久沒有活人踏足,他們幾個算是鬼中的另類。除了顧紹尚在昏睡,其餘人都齊聚在殿內。

陸輕蘋公事公辦地說道:“主君,屬下在城中遍尋一夜,沒有丹妙的蹤跡。”

渡舟滿不在乎道:“丹妙是個活泥鰍,爛臭蟲,丟了便丟了。”

周昭沒想到渡舟這麽會罵人,用眼神表示附和。

“那位……在什麽地方?”周昭道。

“什麽那位?”

“丹妙昨日來報信的。”

渡舟昨日一聽到丹妙胡言亂語便鬼冒火,如今卻一反常態地笑了笑,恍然大悟道:“是啊,那位。明鳶昨日答應我要去救,不能反悔的。”

“自然,現在就去吧。”

“三苗國,殿下也肯去嗎?”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周昭楞在原地反應了一會兒,才緩緩重覆道:“三苗國啊......”

盡管沈雲起被陸輕蘋強行拉著站得老遠,她還是心直口快地探出腦袋,問道:“三苗國?無妄海對面那蠻荒之地?”陸輕蘋低低地應了一聲。渡舟壓根沒註意到他們這邊,他在等待周昭的回答。

不知道為什麽,周昭總覺得那裏是片不祥之地,前世種種浮上心頭,讓她如今聽到這三個字就不大自在。

但與此同時,她的眼前又恍然間浮現出那日在無支墳中見到的那尊玉像,心中湧現出一股莫名的沖動,便點了頭。

無支墳底。

一個無相妖主,一個前朝皇帝,一個當朝大將軍,一個國師,一個總督,外加......一只據說活了上千年的貓。

剛恢覆精力的顧紹便罵罵咧咧道:“本侯是來辦差的,還要回去覆皇命,沒功夫去什麽三苗!”沈雲起面無表情地沖陸輕蘋使了個眼色,陸輕蘋一把抓住顧紹左臂,皮笑肉不笑:“大將軍先請。”

“你!哎輕點兒輕點兒!”顧紹瞪大眼睛,“操了!你不是個書生嗎力氣這麽大!”

......

周昭跟渡舟並排走著,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身後是怎樣雞飛狗跳的情景,渡舟側目道:“心情不錯?”

周昭放下唇角,反問道:“是嗎?”

“嗯,我看得出來。”

周昭幹脆將心裏想的問出來,道:“你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完全可以自己去三苗國救人。”

“後悔來了?”

周昭搖頭道:“不,但他們肉體凡胎,沒必要跟著。”

渡舟道:“正因為他們肉體凡胎,所以懂人的樂趣,能讓殿下心情變好,就像現在這樣。”

周昭一時錯愕,般般在她懷裏舒服地換了個姿勢,渡舟趁機將它一把撈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走出十來步,一條火紅的巨蟒昂著頭斜著眼睛從墓穴裏游出來,到周昭頭頂時吐了吐信子,一個模樣可愛的幼童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擋住去路。燭龍頂著兩只幼角打招呼:“你好呀,周昭。”

周昭一想到燭龍已經三千歲,再看這張小孩子臉便渾身不自在,勉強回應道:“你好。”

渡舟滿臉不耐,似乎對燭龍這身裝扮頗為鄙夷。般般呼哧呼哧地弓起身子,揚起前爪,燭龍也看到白貓,挑釁般飛快地吐出分叉的蛇信,般般隔空一爪子兇狠地拍過去,渡舟不耐煩地擡手一掀,二者滾了個跟頭纏到一起廝打去了。

身後傳來沈雲起等人的驚呼,渡舟從善如流地牽起周昭的手往前走,隨手合攏身後的墓門,自言自語道:“吵死了。”

周昭問道:“他們經常這樣打嗎?”

渡舟道:“幾百年見一回,見面便要打。”

眼前又是那間熟悉的地宮,周昭不知想起了什麽,神情不大自在。少頃,幾片白色花瓣從頭頂悄無聲息地掉下來,渡舟道:“我們到了。”

周昭只知道渡舟的花瓣能追行蹤,沒想到還能穿透這無支山窺探外面的情況。

周昭不由心道:“渡舟這法術果真好用,要是行軍打仗能把他帶在身邊……”想著又臉色微變,這時一道天光投射下來,周昭跟著渡舟往外走,眼皮上先是迎面而來的熱浪翻滾,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遍地黃沙。

渡舟很自然地撐起傘擋在周昭頭頂,過了陣子其餘人也從另一個洞口出來,然後是一條紅色巨蟒跟一只白貓纏在一起雙雙滾出來,無支墳很快消失了蹤跡。

顧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道:“什麽鬼地方,怎麽陰森森的……”沈雲起則艷羨地看著他們的傘,陸輕蘋默默擡起袖子為她擋太陽。

風聲嗚咽一如當年,但周昭知道這裏面已經沒有當年的半屍了。她似乎對這些非人的東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早在啞奴時她便發現了這一點。渡舟用腳踩了踩地上的黃沙,道:“都被魂片吃了。”

“原來如此……”

“富貴兒,那是什麽?”沈雲起道。

眾人順著她指向的地方看去,明晃晃的太陽透出巨大的光暈,黃沙在熱光中仿佛海浪浮動,盡頭隱隱透出什麽東西,遠看像一把倒立著的劍。“去看看。”周昭道。

渡舟不置可否,跟著周昭往前走。越往那柄“劍”靠近,那東西的輪廓越清晰,走出十餘丈,一個人頭猝不及防地跳入視線。沈雲起叫道:“那是個人?”

陸輕蘋道:“是人,但不是活人。”

顧紹不以為然,率先跑到前面去,指著那頭顱叫道:“不就是座石像嗎?也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周昭隱隱有些擔心石像有異,忍不住道:“大將軍,往後退些吧!”她邊走邊道:“當年我們來時,為何不曾看到這尊石像呢?”

渡舟道:“也許這石像當年被埋在地底下,風吹了一千多年,才顯露出真面目呢。”

“當真?”

渡舟笑笑:“我猜的。”

周昭跟渡舟相處這麽久,也算咂摸出一些規律。渡舟常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感興趣的多說兩句,不感興趣的閉口不談。一般要是說猜的,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等他們走到離那石像五十餘步,渡舟果然沒說錯。

這尊石像只有腰部以上露在外面,剩下半截身子都被掩埋在黃沙之中。而露出來的部分則像一個巨人,他的臉上長滿了野草,看不清五官,右手舉著一把同樣巨大的石劍。

他們剛才看見的,就是這石劍的劍鋒。

顧紹叉著腰站在她面前,才勉強到石像的胸口。他單手搭在額上,仰著脖子,道:“這誰塑的石像,完全看不出是個人嘛。”

顧紹說的不錯,這石像只是模糊顯露出人的形體,可見塑造這尊石像的人完全不得其法。周昭也盡力仰著頭,她繞著石像轉了一圈,渡舟道:“怎麽了?”

周昭道:“十六,可否幫我個忙兒。”

“樂意效勞。”

周昭想了想,問道:“你會不會飛?”

渡舟哈哈笑道:“那有何難?”

周昭道:“你能不能帶我飛上去看看?”

“好。”渡舟右手攬著她的腰,輕輕往上一提,周昭確信自己是第一次飛,但不知為何她對這種懸空的感覺並不陌生。

差不多離地一丈有餘,周昭道:“好了。”

他們懸在半空,渡舟道:“明鳶,你是想看清這石像的臉?”

“我總覺得,這石像有些眼熟......”

“無妨 ,慢慢看。”

“十六,你有沒有覺得這尊石像有什麽不對勁?”

“嗯。”渡舟道,“好重的鬼氣。”

二人正對著石像打量,忽然間傳來一聲尖叫——

“動了、動了!”

“什麽聲音......”周昭低下頭,見陸輕蘋高聲叫道,“石像動了!”周昭半信半疑地擡頭,正對上那石像緩緩睜開的目光。

渡舟不慌不忙,仍舊攬著她的腰,低聲道:“莫怕。”

石像不光睜開了眼睛,那原本深陷在黃沙中的下半截身子也轟轟隆隆地向外拔出來。他活動活動脖子,雙腿一前一後地擡起來,身體嘎巴嘎巴地響,黃沙野草不斷地從石像上細細簌簌掉下來。

周昭叫道:“小心!”

喊完才發現她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陸輕蘋等人早就跑得老遠躲了起來,如今還圍繞在石像身邊只有還懸在半空的她和渡舟二人。

渡舟心情很好地問道:“明鳶,你是關心我嗎?”

“你也小心。”周昭一本正經道。

渡舟笑容愈發濃烈,那石像越來越高,他們也越飛越高,始終和石像的臉持平卻又保持了一定距離。石像的目光先是落在渡舟身上,她皺起眉頭顯露出很厭惡的樣子,隨即,又看向周昭,目光久久停留,周昭竟然從一尊石像的眼睛裏看出了人的情緒,她試探問道:“我們......認識嗎?”

話音剛落,對方便舉起劍砸下來!

渡舟靈巧地避開,道:“來者不善呢。”

轟隆一聲巨響,那石像的一條胳膊已經被打斷在地。渡舟單手轉著昆仲,自言自語道:“奇怪,昆仲竟然沒反應。”

昆仲顏色未變,但一點兒亮光都沒有,顯得死氣沈沈的。

周昭道:“十六,放我下去吧。”

渡舟低頭看了看陸輕蘋他們躲藏的方向,似乎有些猶豫,石像舉著劍氣勢洶洶地跑來,渡舟才應道:“好。”周昭雙腳剛一挨到地面,沈雲起便好奇地問道:“阿昭,石像是誰?你們認識嗎?”

陸輕蘋沒好氣道:“別亂叫。”

周昭不以為意,回答道:“不認識。”

顧紹雙手抱胸,一邊觀戰一邊點評道:“我說,渡舟下手也太狠了吧。”沈雲起嘲諷道:“大將軍去牽機營抓人的時候,也沒見手軟呢。”顧紹當場跳起來,悻悻道:“兩碼事,國師大人伶牙俐齒,當心陛下治你的罪。”

“哪兒的話......”周昭說完,才反應過來顧紹口中的“陛下”不是叫她,一時有些尷尬,但面上卻不露聲色,也沒多做解釋。

那石像雖然巨大,行動卻十分靈巧,他撿起被打斷的一臂,喀嚓——重新安裝在肩膀上,活動活動,竟又完好如初了。渡舟似乎有些厭倦,昆仲不能當法器用,便當趁手的兵器用,只見他舉起昆仲,靈力滿灌,周昭心道:“這一掌下去,石像算是沒命了。”

正這麽想著,天空突然竄出來一團白乎乎毛茸茸的東西,恰好擋在渡舟跟石像之間。

般般!周昭吃了一驚。

“等等!”

渡舟強行收了勢頭,爆裂聲在半空中炸開,巨大的反沖之下,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眾人眼前硝煙散去,般般躺在地上抽搐,口中不斷地溢出鮮血。

周昭心涼了半截,正欲跑上前,哪知石像突然發了狂,揮舞著雙臂向他們砸過來。

身上的石塊在這狂烈的暴怒中撲簌簌落下來,陸輕蘋等人忙不疊地向外跑。“你們看!這不是石像!”沈雲起回頭道。

的確不是石像,而是一尊金像!

只是由於年代久遠,金像上長滿了黃沙石塊,遮蓋了本來的面目。眼下他身上的塵土被震掉個七七八八,才露出廬山真面目。

好一尊氣勢磅礴的金像!周昭感嘆道。

哪怕她曾經身為帝王,見過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也從未見過如此巨大,又雕刻得十分精細的金像。日光底下金像熠熠生輝,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那張臉也在這耀眼奪目的金光中逐漸顯露出來——長眉入鬢,眼似秋月鼻高懸,神情冷傲,目光睥睨。黑氣隱隱從金像透出來,明明是能天生克制邪祟的金像,卻邪氣四溢鬼氣森森,處處透著詭異。

“好哇!竟是尊女人像!”顧紹興奮道。

沈雲起鄙夷道:“大將軍,快收起你的眼珠子吧!”

金像目光低垂掃過他們一行人,周昭察覺到不對,驚愕道:“小心,這金像會法力!”

渡舟微微擡首,應道:“放心。”他將昆仲拎起來晃了幾下,罵道:“廢物,還不醒!”

霎那間昆仲光芒大盛,對面的金像亦毫不示弱,下巴微擡,眸光冷峻。周昭費力地擡著脖子望著那張臉,突然間,一個朦朧的畫面顯露在她的腦袋裏。

我知道她是誰了。周昭揮舞著雙臂,示意渡舟看過來:“她就是無支山的那尊玉像!”

渡舟滿臉困惑,周昭道:“十六,你再仔細看看,這不正是你那位相好嗎?”

渡舟聽到這裏也不打了,表情認真道:“殿下,莫要用這樣的話尋開心。”

他目光專註,只落在周昭一人身上,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人值得自己註目。周昭被這沙漠的熱氣蒸騰得臉色發燙,定了定神,旋即叫道:“是真的,你看,她跟無支山那尊玉像是一個人。”

雖然無支山的玉像跟眼前的石像神情大有不同,但一個人的眉眼總歸是不會變的。誰知,渡舟仍是不明白,問道:“無支山,有一尊玉像?”

他們說話的間隙,金像右手舉起劍熟練地刺向渡舟。這跟方才的石像不同,劍光竟然迸發出同樣耀眼的金光,渡舟用昆仲擋下這一擊,但周昭明顯看出他這一下擋得並不如從前那般隨心所欲。也就是說,這尊金像的法力足夠強大到能與渡舟匹敵。

周昭一顆心高懸,心道:“純金能辟邪驅魔,故而妖物從不會用純金打造武器。這尊金像卻有如此高深的法力,顯然不可能是尋常妖物。難道是......”周昭剛想到一種可能便打消了念頭,“這金像雖然光芒耀眼,但煞氣極重,不似神像。”

渡舟擋在他們身前,向後看了看:“你們走遠點。”

周昭還是第一次在渡舟臉上看見如此凝重的表情,沈雲起拉著她向外走,卻拉不動,勸說道:“走吧,在這兒只會成為主君的累贅。”

“你們先走吧。”

“可......”

正說著,消失許久的燭龍哭天喊地地跑出來,他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還未來得及化形,拖著長長的赤紅色尾巴,像一縷紅煙飛快地躥到金像腳邊,叫道:“神女大人!手下留情!”

神......神女?

眾人不解。

金像似乎勾唇笑了笑,下一瞬,便擡掌毫不留情地劈下去。電光火石間,昆仲一巴掌將痛哭流涕的燭龍拍到一邊,渡舟冷聲道:“滾遠點兒。”

燭龍打了個滾兒,見勸不動金像,又游到渡舟身邊,苦口婆心地勸道:“渡舟,別跟神女大人打了行不行?你傷勢還沒好,會出大事的!”

周昭彎下腰拎住燭龍的赤紅尾巴,蹙眉道:“什麽傷?渡舟怎麽了?”

渡舟側目道:“別聽他胡說!明鳶,你站遠兒點。”

燭龍扭著身子,求救般看向她,道:“那個誰,周昭。你勸勸渡舟,再打下去真的會出事的!”

他們七嘴八舌說個不停,金像卻不耐煩了,她雙手舉起劍,比太陽光還要刺目的靈力爆發聚集在劍身,燭龍咬牙道:“都不聽我們,你們去死好了!”

說完他靈巧地鉆進地底下,尾巴順勢卷走了奄奄一息的般般。

幾乎是燭龍剛消失,震耳欲聾之音便在耳邊炸開。一時間風沙走石,天地色變。周昭剛想說話便被灌了滿喉嚨的沙子,劈頭蓋臉的沙礫打得她太陽穴陣陣發痛。

“十六!”周昭啞聲叫道。

似乎有人應了一聲,也好像沒有。

周昭兩眼一黑,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