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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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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第 125 章

沒有想象中的痛感。

周昭掉進軟綿綿的黃沙裏,頭頂漆黑一片,周遭鴉雀無聲。周昭撐著雙臂想站起來,卻從身邊摸出來一個硬硬的東西。這是什麽?她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雙目漸漸適應洞中的黑暗,墻上的幽煌蟲默默地散發著明黃的柔光,周昭捏著那塊“石頭”掂了掂,心道:“不會這麽巧吧?”她下意識地用手摩挲,果然讓她摸到了一些凸出來的紋路。

還真是這麽巧。

周昭手中拿著的,正是當年她掉進洞穴中,無意間發現的那塊方方正正的玉石。

她摸索著爬起來,擡頭再看,果然什麽光亮都沒有,暗道:“如果真是當年那個洞,這裏必定有條水路通往出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渡舟他們如何了。”

她又借著朦朧的幽煌光芒低頭看了看玉石,自言自語道:“既然你我這麽有緣,不如就將你帶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將玉石揣進懷裏,不再猶豫,朝著記憶裏的方向往洞外走。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周昭終於尋到一條河道。但時過境遷,河道已然幹旱,只剩下一些龜裂的泥塊彎彎曲曲地向外延申,像一條受了傷的花斑蛇。

周昭沿著這條舊河道一直走,越往外走腳下的泥土越濕潤,等到一束刺目的亮光照在洞口那一方小小的泥濘地上,周昭彎下腰鉆出來,看見一千多年前那些奇形怪狀直入雲霄的山峰依舊威嚴聳立,不由一股莫名的悲愴漫上心頭。

瀑布沒有了,從前那條寬闊豐盈的碧綠色大湖也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處淺淺的不深不淺的潭水,宛若幾面清澈的鏡子折射著太陽的光芒。

有了前車之鑒,周昭時刻提防著有人偷襲,但一直到她從這些窪地裏完全走出來,也沒有那些哇哇亂叫的野人蹤跡。她捏緊懷中的玉石,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方向。當年周昭二人是被很不體面地困在漁網裏拖到山中,後來又被蒙住雙眼帶到行人嶺,如今再讓她找回去,卻難了。

巨大的山谷翠色蒼郁,清脆的鳥鳴聲在這空曠的天地之間幽幽鳴響。

突然,周昭眼前出現了一只紅色飛蟲。

這蟲,周昭可再熟悉不過了。

她跟著那蟲子一直往山谷肚腹深處走。走出幾百步,漸漸陰冷起來,不時有涼絲絲的水霧蒙在她臉上身上,飛蟲時遠時近,若即若離,等到濃霧完全將眼前之景包裹,周昭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泡在水裏的巨大蠶蛹,這些高山跟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全都是用怪異的巨石積而成山。

山與山之間用於連通的鐵索還在,不同的是這些鐵索都銹跡斑斑,有的已經斷成幾截,腐朽的木板破破爛爛地懸掛在半空。

這裏竟然一個活人都沒有。

周昭捏緊懷中那塊玉石,那些男女老幼歡呼聲,山野為之震動的鼓聲,長發墜地的少女起舞,古老神聖的祭祀之景仿佛歷歷在目,冷霧撲面,周昭如夢初醒。

她站在半山腰上,對面就是行人嶺神殿,周昭不再往前走了,高聲道:“閣下還不現身?”

——嗖!

神殿裏飛出來一支亮晶晶的短箭一樣的東西,周昭轉身接住,手心赫然是一只長長的金簪。

周昭自言自語道:“哦,原來是故人。”她足尖輕點朝對面飛去,間或足尖踏中幾段鐵索,果然搖搖欲墜,被她一踩便發出一聲脆響掉進山谷去了。

周昭在神殿門口停下,空靈的聲音自殿內傳來:“你的功夫還是那樣好。”

聲音之後,女子赤足而出,發絲長長地拖在腳邊的紅色裙擺上。

一千多年的光陰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絲毫蹤跡,她的膚色依舊雪白,一雙碧綠色的眼睛毫不掩飾地望過來。

周昭很有禮數地點頭致意道:“過獎了。”

聖女並未對這句話有什麽表示,甚至對於周昭的到來也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意外。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盯著周昭的臉看,甚至慢慢挪動著雙腳,繞著她轉了個圈兒。

周昭雖然篤定她不會對自己動手,但這樣被人直勾勾地盯著看,總覺得不大自在,終於在聖女繞著她開始轉第二圈的時候喊了停,道:“你找我?”

聖女終於在她面前停下,把自己的長發撩到身前,理直氣壯道:“你走之後,沒人給我挽頭發。”

神殿內,聖女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周昭站在她身後,實在想不通哪裏出了差錯。

這神殿跟周昭想象中差得很多,外頭瞧上去金碧輝煌,裏面雖然大,卻空空蕩蕩。

最醒目的是一尊神位,卻沒有神像,亦沒有牌位,只有香爐裏聊勝於無地插著三柱香,冒著裊裊青煙。除此之外便是一張鋪著獸皮的圓床,一只石凳——就是聖女坐著的這只。

連周昭手中這把梳子,也是把十分粗糙的木梳。

想來這世間讓周昭這位皇帝親自梳頭的,也唯有眼前的少女一人。但周昭並不覺得反感,反倒生出幾分憐惜。

她一邊梳頭,一邊道:“我能否問幾個問題?”

“是我引你來的。”聖女直言不諱道。

如此坦誠反倒省去周昭很多麻煩,她又道:“當年也是你引我們前來的嗎?”

誰知聖女搖頭道:“不是啊,當年是你闖進來的。”

周昭心中了然,不是聖女,那便是蕭十六。

不過她早對當年蕭十六故意接近的事放下,聽完也沒多大感覺,繼續問:“你知不知道這裏離安縣有多遠?”

“安縣?沒聽說過。”

“也叫食人坡,那裏有一片荒漠。”

“沒去過。”

“你難道從未走出這裏嗎?”

聖女點點頭,道:“是啊。”

周昭一時無話,愈發仔細地為她梳頭。但周昭生來就不是做這種事的人,她只有在北疆軍中那兩年自己梳頭束發,那都是極簡單的男子發式,如今為女子梳發髻,實在手生,勉勉強強才挽了個稍微能看的樣式。

她又覺得過意不去,將自己頭上本就不多的銀釵玉簪為她裝點上,等周昭拿出那根當年送給聖女的金簪時,對方道:“不必了,物歸原主。”

聖女似乎心情十分愉悅,對著那面照不清人影的銅鏡看了又看,二八少女的天真與行人嶺大霧彌漫下固有的蒼涼,並不沖突地顯露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裏,周昭感嘆道:“真美。”

聖女轉身道:“是嗎?你也很美。”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吧。”

“這裏應該有一位神女,你聽說過嗎?”

“沒有。”

周昭緩緩吐出一口氣,再問:“你跟十六,是什麽關系?”

聖女並沒有很快回答。

“好吧,你不想說,那我換個問法,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周昭見她沒有反對,便問,“你跟十六從小便認識,是嗎?”

“是。”

“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是。”

“你們有共同的敵人?”

“是。”

“你們的敵人,名為成業。”

“......是。”聖女眨了眨眼睛,“你很聰明。”

“你們有共同的父親,也是成業?”

“不,這麽說不完全對,成業並不是我們的父親。”聖女道,“他們說,成業已經死了,一只鬼是不會有後代的。成業從外面抓來很多懷孕的女子,再將自己的精魄鬼氣分出一縷鉆進她們的肚子裏,生下來的便是我們這樣的鬼胎。鬼胎會吸幹母體的血肉,一落地,母體便會死。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在出生時殺掉了母體。所以我們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

她說這些話時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甚至於周昭感覺她談及“母體”二字時,絲毫沒有對於母親這個詞匯該有的情緒。於她而言,那僅僅是個素未謀面供給血肉的軀體。

她吃掉了她,所以生。

“父親”又會吃掉她,生來即等待死。

周昭聽得心驚,眼前的女子讓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的渡舟。鬼胎沒有人性,沒有情感,甚至沒有情緒,他們早在母親的腹中便開始殺人,周昭追問道:“渡舟現在有危險嗎?”

“我想,成業之後,便沒有什麽能讓他感到危險了。”聖女道,“除了你。”

周昭剛剛平覆的心又因為後面半句話泛起波瀾,聖女把玩著發絲,道:“反正我是不明白,隨便。”

她示意周昭坐在那張圓床上:“你都猜對了,我跟他從小就認識。不,準確來說,我們是同一天出生的。你去過無相淵嗎?那裏終日業火熊熊,成業的宮殿也像深紅色的深淵巨口。我自從有記憶開始就被關在地下,我跟......你叫他十六?好吧,我跟十六被關在同一處,跟我們一起的還有其他幾個,我記不清了。聽年紀大的孩子說,等到我們這些人長到二十歲,成業便會從裏面挑出一個喜歡的身體,作為自己新的肉身。”

周昭想起了渡舟跟她說過,昆仲就是這樣煉出來的。

“我反問他們,我是女的,難道成業會喜歡女孩兒嗎?他們不懷好意地笑說,那你可就慘啦!成業會把你扔進無相淵底餵妖獸。我們每日除了修習法術,還要互相搏殺。我們生下來就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世界就是無相淵,無相淵就是整個世界。人活著,就應該是這麽……”她的臉上浮現出迷茫,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索性跳過不說。

“直到有一天,隔壁關進來一條赤紅色的蟒蛇。他受了很重的傷,盤成一團足有人高。我們都當他死了,可過了半年多,那條蛇突然活了過來。他說自己不是蛇,是龍,甚至變出龍角給我們看。我們第一次見到真龍,每個人都很興奮。直到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問蟒蛇:‘你從哪裏來?’”

“我隨口答道,‘當然是從外面來。’”

“那聲音繼續問:‘外面,是什麽樣子?’”

“這句話將我們所有人都問住了。外面,是什麽樣子?難道不是黑漆漆紅彤彤的樣子嗎?我回頭看,看見一雙平靜得像個死人的眼睛。我被他眼中的兇狠嚇了一跳,但那雙眼睛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裏,我記起來他就是跟我同一天被送到這裏的那個男孩兒,編號十六。也就是說他是第十六個有可能會被挑選為成業肉身的幸運兒。而我,則是第十七個。”

聖女露出天真的笑:“我心存幻想,認為成業當男孩當膩了,興許有一天會考慮變成我這樣的女孩子。”

周昭難以置信道:“你們心甘情願為成業而死?”

聖女近乎虔誠道:“那時候在我們心中,成為成業,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只有一個人例外。”

“十六?”

聖女點點頭,繼續道:“那蟒蛇的話又多又密,講了許多......嗯,外面的事情。他說外面的天空不全是黑色,是藍色的,偶爾也會是白色。外面的山不是滾燙的,而是長滿綠色的樹。外面的湖泊不是紅色,而是碧色。對了,燭龍說到這裏停下來,看著我道:‘就像你的眼睛一樣。’總之,每個人心中都有些不一樣的感覺。至於我,心裏癢癢的,我想去看看跟我的眼睛一個顏色的湖泊,是什麽樣子。”

“十六呢?”

“他?他就像個木頭,從來不跟我們一起玩,總是一臉老成地獨自坐在角落裏。但他修習很有天賦,不管教什麽,他總是第一個學會的。不過沒有人跟他說話,也沒有人敢跟他說話。”

周昭聽到這裏心臟有些緊縮,忍不住問道:“為什麽?”

聖女看了她一眼,道:“我們之中有人某一天問他為什麽學得這麽快,有什麽秘訣,他不理,對方便往前走。誰知剛走近,就被他打翻在地。他下手極重,一出手便是奔著將人打死去的。久而久之,沒人敢再跟他說話了。”

“後來呢,你們怎麽逃出來的?是燭龍帶你們逃出去的嗎?”

“燭龍是什麽?”聖女問道。

“就是那條赤紅色的蟒蛇。”周昭語氣急促,迫切地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

聖女換了個姿勢,雙手托腮趴在桌上,道:“我不知道,也許是吧。反正某天夜裏我睡得正香,卻看見一團黑乎乎的人影輕手輕腳地從我身邊走過,我睜大眼睛,忘了叫人。那人影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看清是十五。他小聲道:‘別出聲!否則殺了你!’我一點兒也不怕,惡狠狠地瞪回去。”

聖女做了個雙目圓瞪的姿勢:“他舉起一把閃著寒光的刀,我橫著脖子讓他砍,不知為何他卻沒動手,他看著我的眼睛,低聲問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去哪兒?’我問。”

“他說:‘去跟你眼睛顏色一樣的湖泊。’”

“我心動了。我們逃出無相淵後,燭龍神神秘秘地將我們藏在一個全是長方形棺材的地方。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那黑漆漆的棺材裏面鉆出來,走出洞口,我的眼睛因為刺痛而流淚,我真的看到了藍色的天空,白色的天空,長滿綠樹的山,碧綠的、碧綠的湖泊,它們像無相淵那些冷掉的五顏六色的火焰,在我眼睛裏浮動。”聖女的眼睛裏閃爍著光芒,“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無相淵外面的世界。我跟他們說我不走了,我喜歡這片湖。”

“你說的地方,就是行人嶺,對嗎?”周昭隱隱約約感覺聖女說的那片湖,就是他們當時從瀑布裏被沖出來時掉進去的地方。

“沒錯,我在這裏住了快兩千年。”

周昭一時大為震撼,好一會兒才道:“為什麽?你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嗎?”

“為什麽要去別的地方?”聖女困惑道,“我喜歡這裏。”

周昭感嘆道:“世人多貪心,豈不知知足才能常樂,這話一點兒沒錯。”

聖女又慢悠悠道:“再說這裏有個絕無僅有的好處,成業永遠不可能找到。”

周昭收回浮想聯翩:“為什麽?總不至於成業害怕瘧鬼。”

“秘密。”聖女神秘地眨眼,“你會知道的。”

周昭算了算時間,也就是說渡舟自從走出無相淵,便一直住在無支墳。

她又問:“可我第一次見到十六,他只有……”周昭比了個齊腰的姿勢,“大概這麽高,七八歲的樣子,難道你們當時從無相淵出來,只有這麽……嗯……”

周昭實在很難想象那麽小的渡舟是怎麽逃出來,哪怕知道鬼王成業的後代不能按人的年齡計算,她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無相淵沒有……那個,啊對,沒有太陽,我們長大得很慢,其實我們在那裏已經待了上百年。”

“後來你再見到十六,就是我來行人嶺那次嗎?”

“嗯,沒錯。”

盡管已經猜到答案,周昭問了個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問題:“他當年就是想殺成業?”

聖女露出嫌棄的表情,翻了個身,望著頭頂的山洞,道:“傳說成業在血月之夜,魂魄會回到死的那天的狀態,沒有法力,就像尋常人。蠢得要死,竟然相信這種鬼話。”

周昭後背冒出一層薄汗,雖然傳言是假,但渡舟那晚引來了成業卻是真。如今想想,渡舟恐怕最後關頭才發現,成業並非傳言中那麽虛弱不堪,故將他們的船送走。

“後來呢?他又被成業抓走了?”

“我救了他,算是感謝他當年送給我那片碧色湖。不過他受傷很重,法力盡失。成業眼睛很尖的,被發現便是死路一條。我問他要不要留在行人嶺,他傷沒養好便走了。後來聽說成業死了,我便知道動手的那個人一定是他。”

受傷很重,法力盡失。

“......他......在行人嶺待了兩年,對嗎?”

“是啊,兩年。”

兩年後晉川大捷,她班師回朝,遇到了裴硯。

三年後,裴硯身中數箭而亡。

燭龍說,渡舟早就死了。

是死在那時候嗎?

渡舟是人,死後也應該是鬼,為何會變成槐妖......

“你怎麽了?”聖女歪頭問道。

“沒什麽......”周昭勉強理了理亂成一團麻的思緒,別過臉,“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這一回,是渡舟讓你引我前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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