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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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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第 123 章

沈雲起不明所以,渡舟像看垃圾一樣居高臨下地看了顧紹一眼,道:“你隔三岔五地又活膩了。”

顧紹嘿嘿笑道:“好久不見,來看看咱們尊貴的陛下。”

沈雲起錯愕道:“大將軍,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陸輕蘋將沈雲起護在身後,警惕道:“他不是大將軍,是魘鬼。”

渡舟正要舉起昆仲,擡起的右手卻被一只掌心覆著薄繭的手給輕柔地抓住了,渡舟驚訝地側目,周昭本欲收回,又覺得未免小家子氣,反而將他抓得更緊,理直氣壯道:“別殺他。”

先前是試探,這回周昭將其歸類為“情急之下”。

昆仲又開始五顏六色地閃,渡舟低沈地笑了一聲,丹妙瞅準時機罵道:“狗男女!”

渡舟的手很大,他怒氣上漲,周昭不得不用力握住,拇指安撫性地在那只手背上蹭了蹭,做完這個動作周昭自己也覺得詫異,心道:“我這是怎麽了?就算知道他就是裴硯,也不至於……”

周昭想到這裏便松開渡舟,問道:“丹妙,你占著大將軍的身體,無非是害怕渡舟,不敢現身。但又有個不得不現身的理由,說吧,你來找我們有什麽事?”

周昭自然不可能念什麽“丹妙大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來召喚魘鬼,如今魘鬼貼上來,就有點微妙了……

丹妙笑道:“還是咱們陛下通情達理。其實,也沒什麽要緊事......”他穿著那身盔甲,雖然是同一具身體,卻遠不如顧紹看上去威武,反而顯得有些鼠頭蛇尾的畏畏縮縮,“我就是來傳個信兒。餵,你聽沒聽我說話!你相好的快死了!”

周昭疑惑道:“誰?”

“沒說你!你眼裏只有周朝哪來的相好!”

丹妙說完,罵罵咧咧地轉身就走。渡舟黑著臉,將昆仲捏得顏色發白,擡起左手一掌虛空裏劈過去,那團靈光結結實實打在丹妙身上,顧紹的身體搖搖晃晃幾下,黑影貼墻而走,未至門口便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顧紹只是一時神魂被占昏了過去,並無大礙。丹妙最善遁形,眾人追著那團青煙出去,一個於周昭而言再熟悉不過的“人影”一閃而過。

周昭陡然一個激靈,暗道:“我沒看錯吧?無相城竟然還有瘧鬼......”

渡舟顯然也看到了“老朋友”瘧鬼,低聲罵了句:“蠢貨!”

周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被靈光一現的陸輕蘋搶了先:“主君,會不會放走瑤姬的就是丹妙?”

渡舟分出一個冷冷的眼神,陸輕蘋識趣地站到一邊,心道:“主君果然還有個相好,並且快死了,可怕,真可怕。”偏偏沈雲起不知死活,咋咋呼呼道:“八成就是他!剛才那位仙君不也說,是收到了小師妹在無相城的消息,才趕來此地的嗎?”

周昭看好戲的眼神在眾人之間流轉,道:“或許白赭收到的消息也是丹妙放出去的。十六,你的那位相好或許也是真的有危險。”

渡舟一言不發,臉色愈發陰郁。

陸輕蘋拉著不知所措的沈雲起離開,順手拖走了地上的顧紹。大門砰地一聲合攏,渡舟深吸一口氣,無奈道:“殿下,丹妙胡說罷了,你也信?”

“當然信。”周昭拍了拍渡舟的肩膀,安慰道,“裴硯,看不出你也有心悅之人。”

“有。”渡舟也不辯駁,挑了挑眉。

周昭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偏生渡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周昭在這赤裸裸的目光註視下緩緩偏過頭,手腳不自在地往外移開兩步。渡舟像是生氣,又像同她開玩笑,擡起昆仲輕輕勾住她袖口,問道:“明鳶,你願意陪我走一趟嗎?”

魘鬼果然逃得無影無蹤,那縷若有若無的鬼氣在人界很好辨認,到了無相城卻好像將一塊爛肉扔到亂葬崗裏,尋找起來十分困難。

雖然無相城並無黑夜白天之分,也不知道如今渡舟的心情是好還是不好,總之,自打他們來了無相城就沒有見過白晝。

陸輕蘋陪沈雲起去城中閑逛,顧紹正在另一間房呼呼大睡養精蓄銳,周昭跟渡舟共處一室,她既沒有心情上街看風景,也沒有遲遲不來的睡意。正想趁此機會問問渡舟當年的事,渡舟卻罕見地呵欠連天,瞧著十分疲倦。

“殿下,明天見。”

他將周昭送到隔壁房間,走時腳步匆匆。周昭睡得並不踏實,她無端想到第一次來無相城,在馬貨郎拉的馬車裏遇到渡舟時的情形,那時候的自己真蠢得可以,竟被渡舟哄騙著給他寫字作樂。

不過,周昭想不通渡舟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啞奴就是她的,應當是在來無相城之前,可到底是什麽時候呢......

其實仔細想想,一切都有跡可循。

周昭心道:“想必渡舟第一次在姜宅就懷疑我了,所以才會讓陸輕蘋將我帶回牽機營,又三番五次讓我為他舞劍......”

太蠢了,怎麽會那麽蠢。

周昭想到啞奴,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白赭。但她剛一想到這裏,又強迫自己不要再繼續往下想。周昭就是周昭,只有一個師父江梅棠。

周昭躺在床上,思緒卻像城樓上飄忽不定的雲不受控制地飛來飛去。她一會兒想到江梅棠,一會兒想到自己的兄長們,很奇怪的是,每當她想到裴硯,那張臉總是模糊不清,每當她快要想起來原本的裴硯長什麽樣子,渡舟的臉就會自動取代裴硯的臉出現在腦海裏。她認出了渡舟是當年的裴硯,與此同時卻忘記了裴硯的相貌。

甘南多風沙,夜幕張開黑色的巨口,遮天蔽日。

黃沙連綿如金色的絲綢玉帶,一條渾濁的大江滔滔而下,驚濤拍岸,聲勢浩大,這就是汴江了。汴江將大周西南山脈一分為二。其外為小鹹關,內為大鹹關。

小鹹關已被汴西占領,大軍隔江相望。

大鹹關主城名為樺城,城樓宛若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汴江水的怒吼聲中靜默地日覆一日佇立著。殘陽如血鋪滿城墻,火紅光影籠罩著一個同樣沈默的女子。她一身黑衣仿佛鍍了層金,那把從未離身的長劍在她手中揮舞得如同游龍出洞,遠處守城的士兵目不斜視,目光遠遠地望向那條波光粼粼的江水。

城中人皆知年輕的帝王巡防後有在江邊練劍的習慣,但這名士兵卻從來不看,西南風裹挾著粗糲的沙塵拍打在他猙獰的左臉,上面盤著一道傷疤。

旌旗迎風獵獵作響,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將士跑到她身邊站定,呈上一份文書,恭敬道:“陛下,海疆傳信。”

太陽仿佛一個紅色的肉球緩緩下行,將落不落地懸在江面上。周昭挽了個劍花,翻開文書略掃了一眼,便交給他,道:“不準。”

折子是靖王遞來的,姜國去年被大周攻占,折杞便急不可耐地遞上一封折子,希望攻打嶺夏。

嶺夏是為數不多幾個沒有舉兵伐周的鄰國,貿然攻之不妥,再者……嶺夏是折杞的故國,若舉兵,便再無回頭路。周昭不願折杞走她的老路,但周昭一時拿不準折杞會不會領她的情。

那將士應了聲是,又拿出一封信,欲言又止道:“陛下……晉川來的。”

晉川地處大周北疆,霍璋死後成為了一塊肥肉,本來是被察罕圖占領,後來韃子八大部落內部出了問題,察罕圖匆忙撤兵。孟舒孤立無援,燕飛乘勢追擊,雖然打得孟舒再無還手之力,但是晉川卻被黎國撿了便宜。這信若是從晉川而來,只有可能是那個人……

她跟謝景決裂後,寧啻離開周朝,聽說在兩國交戰之地搭了個簡陋醫館,不論是黎國還是周國人,只要傷者都能往裏面擡。

周昭呼吸凝滯,熱辣辣的夕陽刺在臉上有些痛,她接過信:“知道了,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是,紙上寫的竟然是國事。

信上說黎國如今雖然與涼州共舉伐周,但也知涼州狼子野心,一旦周朝戰敗,屆時唇亡齒寒。故願與大周結盟攻打涼州,事成之後涼州土地皆歸黎國所有。

寧啻信中說得委婉,周昭卻看出這是謝景的意思。

當初轟轟烈烈的八王伐周,如今只剩下汴西涼州、北疆韃子和黎國,其餘幾個小國本來地方就不大,經不起連年征戰。但周朝也沒占到多少便宜,俗話說攘外必先安內,槐鬼還在盛都瘋長,外面的仗又怎麽能打得好。

大周如今群狼環伺,稍有不慎,便會被吃得一幹二凈。若大鹹關再失守,就會像當年那樣,敵人可一路往南劍指盛都。

在這個時候兩國結盟,於大周並無壞處。雖然獅子大開口,也不是不能談。

這封信末尾又寫道:長淮有句話托我一問,當年之事,可有不能說的難處。落款處寫著:忘塵。

周昭上回見寧啻已經是一年多以前,那時候他已經出家,法號忘塵。這些年周昭跟謝景滿天下打打殺殺,染了一身不幹不凈的血,誰能想到當年那群遠赴三苗的少年郎,只有寧啻出世又入世,身上幹幹凈凈,只有一套洗得發白的僧袍而已。

兩年了。

黎國跟周朝打了整整兩年,周昭的信送了兩年,謝景終於轉過彎來,琢磨出當年之事或許另有隱情。

可這讓周昭怎麽說呢……

雖然黎國王後是自戕,但謝景的父親確是她所殺。周朝黎國決裂後,謝景率軍親征,每每抓到周朝俘虜便在兩國邊境大肆虐殺,短短兩年,少時情誼早就被硝煙涼血沖了個一幹二凈,只剩下抹不掉的仇恨。

周昭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收到謝景這樣一句話,她轉身進帳,召玄甲營將領商議結盟之事。

安平六年秋,黎國大舉進犯,周連失三城,節節敗退。安平帝大怒,守城官員若幹均被嚴懲。秋後,玄甲營十萬大軍向東進發,大鹹關只餘五萬,由左將軍趙六駐守樺城。汴西涼州派軍試探,大喜,回城稟告。涼州王生性多疑,反不敢冒進。

天寒,突降大雪,連下數日不停,汴江水結冰凍流,呈百年難遇之景。

本該在晉川與黎國鏖戰的周昭卻一身戎裝出現在樺城主帥營房,她風塵仆仆,鐵甲森然,指著沙盤上那道江水,語氣不喜不怒:“天助我大周。”

副將譚子卓道:“陛下,涼州探子果然以為樺城已空。小鹹關地勢荒涼,只種不收,涼州軍隊無糧,必定難以過冬。如今汴江結冰,正是我軍渡江奇襲,奪回小鹹關的大好時機!”

“不過……”趙六子吞吞吐吐,似有話要說。周昭示意他講,他方說道:“雖然前後夾擊,將涼州王堵死在汴江是條妙計,可……”他偷偷看了眼周昭,“黎國真的會配合俺們攻打涼州嗎?萬一黎國生變,俺們在江上孤立無援,可就難了。”

周昭沒說話。此時帳外有人通報,周昭略微頷首,一個僧人掀簾進門,風雪呼啦啦灌進來,又頃刻間旗鼓偃息。他環視眾人,溫和地笑了笑:“阿彌陀佛,打擾諸位了,這是師父讓我交給陛下的東西。”

這僧人口中的師父正是寧啻。他那處破破爛爛的行醫軍帳在晉川戈壁竟也搖搖欲墜地存活了三年,常常會見到兩國士兵在帳內稱兄道弟,出了軍帳便拼殺個你死我活的奇景。

謝景路過晉川去小坐過幾回,說他迂不可及,寧啻則說:神佛渡人,不能救人。出去容易,出去後還願意轉身回來難。

謝景聽完他的話,回去一夜沒睡,第二日又來晉川,托寧啻轉交給周昭那封信。

周昭接過信,問道:“忘塵大師怎麽沒來?”

小僧人回答:“師父染了風寒,來不了。師父還托我跟陛下說,無需為他掛懷。”

“勞煩跟你師父說,保重身體,等空下來朕再去拜訪。”

對方雙手合十:“陛下言重。”

僧人帶來的是謝景的一封手書跟一個信物,信上將黎國此次出兵部署說明得很清楚,只要玄甲營給出信號,黎國便會在汴江上游突襲涼州大軍,前後夾擊將涼州人一舉殲滅。要想將涼州整個包餃子,從上游方向過來的那支軍隊必須出其不意。晉川距離最近,山脈多好隱蔽。但偏偏晉川現在不在周昭手上。

至於信物,則是一支精致的羊皮馬鞭。

眾人都看不懂這支馬鞭有什麽特別之處,只見周昭唇邊似乎笑了笑,將馬鞭收下,聲音軟和許多:“忘塵大師,麻煩將這封信轉交國主。”

原信轉交,意為按原定計劃不變。

兩國約定,臘月十二出兵。

周昭沒告訴寧啻自己留了後手。她早已密信送往北疆,命燕飛分出部分兵力繞後,萬一......

那小僧人走後,周昭望著他那身僧袍,突然有一瞬的恍惚。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也開始如此工於心計,甚至不擇手段。

……

雪停,臘月十二,趙六子一語成讖。

玄甲營夜半渡江,於江心中伏。火炮響徹兩岸,城樓顫顫巍巍,連咳帶喘,灰白的城墻皮子被連天的炮響震得簌簌直落。

黑色的火炮砸下來便是一個更大的黑窟窿。那黑窟窿深不見底,掉下去便再無可能鉆出來。冷徹骨頭的江水濺得足有一丈多高,以那個黑窟窿為中心像利箭似的飛到月亮下。那晚的月亮尤其明亮,能看清楚冰面上如同龜殼般的裂痕,亦能看清岸邊冒著白氣的山林裏逐漸亮起的火光。

炸飛起來的斷臂殘肢砸斷了士兵的頭顱,一個人的腳被另一個人的手緊緊攥住拖入黑窟窿,堅不可摧的冰面突然間如履薄冰,根本不知道這一腳踩下去會是屍體還是江水。人擠著人,人推著人,就像幼童放火燒一團螞蟻,他們被困死在了這遼闊沈默的汴江之上。

往後退!都往後退!!!

周昭嗓子啞了聲,敵軍呼嘯著如同巨浪掀過天邊的黑雲。周昭只記得她殺了一個又一個,到最後滿眼都是血,她不管看向什麽地方都是鮮紅的血色,周昭甚至懷疑自己就是死在那江上,而不是史官記載的什麽祭天挖心而亡。

……太陽從不吝嗇它的光芒。

當第一縷冬日的陽光照耀在這片紅色的大地上,周昭好像是在水裏,又好像是在冰面上。腰部以下凍得發僵,腰部以上則被沈甸甸的屍體壓住,呼出的氣都變成冰,又變成帶著死亡氣息的熱浪擠在她臉上。

直到後來周昭才知道她確實掉進了汴江,只不過那晚死的人實在太多,說來不可思議,屍體竟然也能丈量江水的長度。

陛下!醒醒!

陛下!!!

……

有人托著她的腰往上舉,周昭低頭看見一口潔白的牙齒,亮得晃眼。周昭懷疑自己在做夢,不然怎麽可能在江水裏看見那排雪白的牙齒,趙六子臉上的表情死在了臉上,他大睜著眼,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托舉的姿勢,周昭不合時宜地想起不久前趙六子說他那小兒子在他肩頭撒尿,引來眾人哄笑。

周昭也想笑,嘴巴一咧,流出兩行冰冷的淚珠子。

緊跟著,有人把她從江水裏拖出來,周昭短暫地失聰了一瞬間,繼而漫天的喊殺聲又爭先恐後地擠進她的耳朵。

——陛下!快跑!!!

跑!!

周昭想哭,她卻哭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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