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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行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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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行野

九洲城外五十裏,雨絲微潤,秋意漸起。

一座破敗的廟宇沈默而蒼涼地立於雨霧中,那匾額上的字因著這場溫潤的秋雨不覺褪去幾分戾氣,但望之仍讓人心驚:殺神廟。

廟內無人,亦無神像,供桌上僅有一把石頭雕刻的黑色長劍,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那柄劍出鞘半寸,卻能窺見利刃鋒芒,猶感殺氣沈重。細看,劍柄刻著一行小字:行野。

一人沒有撐傘,獨行至此,先是擡頭看看匾額,再踏步入廟,摘下鬥笠擱置一旁,露出一張了無生氣的臉。

周昭本來沒打算跪拜,畢竟自己拜自己這種事實在太奇怪了。但當她看見那柄劍,看到劍鞘上的字,心臟像被鈍刀子來回割了幾下,雙膝緩緩一彎,心道:“霍將軍,是我周昭對不住你。生前累你枉死,死後還要你的劍替我端坐供臺,背負罵名。”

霍璋是周朝名將,但已過去千年,史料模糊,如今人們並不知道,周昭生命中最後那幾年,跟隨她來往殺敵的名劍“行野”其實是霍璋的佩劍。

霍璋死後,周昭承了他的劍,那時的周昭怎能算到,世人會用這把行野劍來供起一座諷刺的殺神廟。

“……霍將軍,我今日身上沒帶酒,對不住了。”周昭自言自語,又從背上取下一柄劍,輕輕地置於供臺上,輕聲道,“這把劍,等我再殺一個人,一個罪人,我便還你,然後親自到陰間請罪。”

周昭說到這裏又自嘲一笑,陰間她去過,鬼門關也見過了,霍璋不在那兒。

她腰背筆直,目光低垂。

這裏沒有蒲團,跪久了膝蓋會很痛,但周昭就像感覺不到,沈默著跪了許久,久到廟外的雨越下越大,周昭都快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她終於重新拿起那柄劍。

劍刃錚錚出鞘,光芒不減當年。

周昭握劍的手很穩,畢竟她殺過那麽多人,但當把劍橫於脖頸時,不知是不是劍刃太涼,還是跪得實在太久了,周昭忍不住微微顫抖一下。

“——好大的雨啊!”

有人來。

一個少年冒冒失失闖進來,看也不看便往裏沖。

哐當!

周昭被這麽一撞,皮肉立刻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少年才看到廟裏跪著個人,還是個手持長劍,臉色雪白的女人,更不必說這人胸前還一片血跡,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哇哇叫道:“鬼啊!!!”

這不是螢木嗎?

周昭擡眸,冷聲道:“不要叫。”

螢木見“鬼”開口說話,再一看,不是胸前流血的女鬼,而是她脖子劃了道不深不淺的口子。螢木驚魂未定,喉嚨滾動幾下,指著周昭道:“這、這位姐姐,你......你受傷了......”

螢木渾然不知,自己就是害周昭受傷的罪魁禍首,看看周昭,又看看擱在地上的劍,忍不住道:“姐姐......你不會、不會是想自殺吧?”

周昭不予理會,螢木當她默認,繼續道:“姐姐,你有什麽想不開的事兒要自殺啊?我看你長得這麽好看,能有什麽煩心事兒呢?難道是你爹娘要把你嫁給惡霸?不會吧......”

周昭眉頭微蹙,螢木驚訝道:“我不會真猜中了吧!姐姐,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自殺啊,我是衙門裏的人,可以幫你做主的。就算我不能幫你,還有陸大人,他很善良的,一定能……”

“不要吵。”周昭從前怎麽沒覺得螢木這麽多話。

周昭該死。

不光世人這麽認為,周昭自己也這麽認為。就算她現在不知道搞什麽名堂,又活了過來,周昭還是覺得自己該死。

螢木十分自來熟地在周昭旁邊盤腿坐下,看她跪得筆直,問道:“姐姐,你的傷真的不用管嗎?”

周昭不答,螢木又道:“姐姐,尋死就尋死,跪殺神幹嘛?難不成你心有所求,但是願望沒實現?那你找錯地方啦,這是殺神廟,你如果求姻緣,應該去城裏的月老廟,那裏很靈驗的。”

“……”周昭深吸一口氣,說出第三句話,“安靜。”

螢木置若罔聞,繼續:“姐姐,我沒騙你的。殺神廟你不知道嘛,拜的是周朝那位亡國君周昭,她不管姻緣。不過,她倒是管殺人報仇什麽的,你如果有這方面的心願,拜一拜也無妨。”

周昭忍不住嘲諷道:“世人無知,可見一斑,周昭自己的仇都報不了,能幫你們嗎?”

螢木道:“真的!姐姐你別不信,殺神很靈驗的。等等,你說周昭的仇?周昭能有什麽仇,不都是別人找她報仇嗎?當年她通敵賣國,周朝樺城一戰慘敗,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梁王得以攻入周朝王庭……”

“你說周昭通敵賣國?”周昭側過臉,目光冰冷,問道,“誰告訴你的?”

螢木茫然道:“史書都這麽寫啊,人人都知道,姐姐你沒聽說過嗎?”

他像打開了話匣子,眉飛色舞道:“安平六年,周朝與涼州、黎國等國決戰樺城,周昭領兵親征。本來呢,周朝軍隊是要守在樺城的,周昭卻下令橫渡汴江突襲敵營。聽說那年冬天是個百年難遇的大寒天,汴江水都結了冰,雖然渡江鋌而走險,但周昭本就精通縱橫布陣之術,又一意孤行,因此無人敢有異議。”

“誰知半渡時分,敵軍早有埋伏,兩岸火炮齊發,江水破冰而出,洶湧澎湃,二十萬大軍死傷無數。後來才知,是周昭提前將城防圖私下給了黎國國主,都說周昭一直癡戀黎國國主,竟舍得拿帳下大軍性命去換。”螢木說到此處長嘆一聲,“……所以我說,都是別人找周昭報仇索命的份兒。”

周昭內心波瀾起伏。

樺城之戰是她前世最後一場大仗,也是她輸得最慘的一次。

那時四方之國群起來攻,屯兵甘南。甘南腹地是打開中原王庭的門戶,非同小可。霍璋故去後,周昭不得已掛王旗親征。雖然戰況慘烈,死傷無數,好在十有九勝。她一口氣收歸甘南十二城,比之故去霍璋更令敵人聞風喪膽。

就在周昭以為可以暫時松口氣時,樺城一役卻成了她的噩夢。

那是個百年難遇的寒天,鵝毛大雪,呵氣成冰。

他們中了敵軍埋伏,無數士兵在她面前死去,連茫茫大雪都掩蓋不住鮮血的顏色。入目是漫天的紅,盔甲冰冷,江水刺骨,一直淹到她的頭頂。

太冷了,黏稠的血水糊住了周昭雙眼,周昭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副將背著她,托著她,讓她踩著江中已經堆積成山的屍骨向上爬。

“......陛下,快跑。”

“陛下,快跑啊!”

......

“姐姐?你怎麽了?

馬蹄廝殺聲漸歇,周昭打了個寒顫,螢木的聲音繼續道:“姐姐,你還好嗎?”

周昭嗯了一聲,手法嫻熟地從袖子上撕了條碎布,在脖子上隨意包紮幾下,提劍起身,往雨幕走去。

身後螢木似乎在叫她,周昭卻聽不見了。

周昭通敵賣國,周朝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滅。

通敵賣國……

周昭並不覺得有必要為自己辯解,但當年樺城整整二十萬英魂,周昭沒有臉頂著這樣的罪名,去面對那些亡靈。

老天既然要她活,那她活就是了。她還有諸多謎題未解,還有諸多血債沒有償還。

周昭不想回到牽機營,她站在九洲城大街上,漫天大雨,街上並無多少行人。

她背著劍,四顧茫然。

城雖大,卻無她容身之所。

潮濕陰冷的雨水在周昭腳下蔓延,那股寒意一直順著小腿爬上來,真冷啊……

雙膝隱隱作痛,當年那場大雪留下的舊疾又陰魂不散地爬上了她的身體,仿佛時時刻刻在提醒她——

是你害死了二十萬性命。

周昭望向皇城方向,隱隱覺得那裏或許有她想要的答案,她不再猶豫,轉身往牽機營去了。

周昭洗過澡,又換了身衣服,脖頸處的傷口被水泡的有些發脹。這裏原本就有條舊傷,也不知是她故意還是巧合,今日劃傷的地方,跟那條舊傷竟然剛好重合。

手指輕輕撫摸過那條疤,卻見門外人影微動,周昭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今日已經結痂的傷口撕開,恰到好處地叫了聲痛。

咚咚!

門被推開一條小小的縫隙,人影低聲問道:“怎麽了?”

“好痛。”周昭又道。

渡舟終於推門進來,快步走到她身邊,語調緊張,問道:“哪裏痛?”先是看她傷口,隨後微微皺眉,手掌輕輕覆住她流血的脖頸。

周昭剛洗過澡,熱氣氤氳,發絲半幹,在這不斷升騰的熱氣裏,渡舟的手似乎也微微發燙,他很快撤開手掌,那裏不再流血,只剩一條陳年舊疤。

“怎麽弄的?”渡舟聲音低沈,又擡手弄幹了她的頭發。

周昭本是坐著,於是微微昂首,望著渡舟,語調天真得恰到好處:“渡舟大人,我見這裏有道疤,好奇,不小心撕破了。”

周昭不知道這樣說有沒有瞞過渡舟,對方站得離她不算遠,此刻垂眼看她,目光既沒有審視,也沒有探究,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周昭呼吸不暢。

從前的蕭十六渾身都是刺,高傲,散漫,隨心所欲,處處是謎團。接近蕭十六,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山谷,稍不留神撞擊得粉身碎骨。

而眼前的渡舟卻不同。

他是一汪漆黑的沼澤,一潭無底的死水。投石其中,毫無波瀾,卻能悄無聲息地吞噬。

在周昭這一口氣憋得胸腔險些要炸開時,渡舟終於開口道:“下次註意,別弄傷自己。”

周昭點頭應了聲好,又問:“奇怪,這裏怎麽會弄傷呢?”

渡舟道:“……上回在無相城傷到的。”

妖的話,不可信。

這是渡舟原話,現在周昭原分不動地送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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