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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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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風浪

所謂無妄海,據說是很多年前有位道人起的名字,意為見到此海的人需得保有一顆至誠之心,剝離所欲,才能岑靜無妄。

明月高懸海上,眼前一望無際。興許是雲層過於厚重,月光不甚明朗,以至於那片海域泛著陣陣黑色,好像打翻了的墨汁般黏稠。

海灘上停泊著一些破舊船只,巧的是,他們正好找到一個還能用的,只是船槳被海水泡爛了。

謝景道:“這個好辦,我去砍兩根木頭來,做兩只船槳應該不難吧。”

事情的發展太過順利,順利到讓周昭產生了一種錯覺,等天亮起來,第一縷陽光照射在這片海域的時候,他們就能抵達黎國了。

謝景試了試船槳,還算趁手,他將其中一只扔給寧啻,挑眉道:“表哥,辛苦你了。”

誰知船槳半路被一只手接過,謝景簡直驚訝地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這人竟然願意幹活兒?

蕭十六不以為意道道:“怎麽?覺得我不會?”

那倒不是,還有您不會的嗎?

謝景沒將這句話說出口,將額前碎發往後撩了撩,也不客氣:“行,我們三個換著來。”他讓周昭先上船,又把外衣脫了墊了一個還算舒適的高度,說道:“阿昭,你好好休息一會兒,等你醒了,說不定我們都到對岸了。”

周昭笑道:“但願如此,等會兒我來替你。”

大海風平浪靜,劃船並不怎麽需要費力,周昭只覺得像坐在秋千上,搖搖晃晃舒服極了,幾乎是腦袋剛挨到謝景為她搭的簡易枕頭上就睡著了。沒過多久,寧啻的呼嚕聲也開始回蕩在海面上。

謝景劃了一陣兒,自言自語道:“我看這無妄海安全得很。”

他是沒指望另一個人回答的,誰料對方破天荒地接過話來,語氣平靜道:“是嗎?”

謝景來了興致,畢竟長夜漫漫實在無聊,有個人陪自己說話自然是好的。於是他短暫地忘記了他認為眼前是個危險人物這件事兒,搭話道:“當然了,你看我們劃了這麽久,連大一點兒的浪頭都少有,別是那鬼王成業,被本殿下嚇得不敢出來了吧!”

嘩!

一個浪頭掀過來,小船劇烈晃了幾下又歸於平靜,就好像海浪成了精聽見他說話。

謝景:“……”

如果寧啻醒著,定會批評謝景話說得狂妄了,謝景也覺得話說過頭不是件好事兒,但他就算心裏這麽想了,也絕不會承認,只是心中開始隱隱有幾分不安,而這種情緒一旦冒了頭,讓人不大舒服。

於是謝景重新將目光放在除了他之外,唯一一個還醒著的人身上,這還是謝景第一次如此細致地觀察這個人。說起來他們在蒼界山剛見面那回,謝景其實沒怎麽關註過他,畢竟蕭十六那時一身粗布麻衣,因為是周昭認識的人,好奇多看兩眼罷了。

而此刻借著月光,謝景才發現這個人長得吧——雖然沒他堂堂黎國太子好看,但是也相當不賴。

這是謝景能給出的最高評價,因為謝景相當自戀,曾經跟周昭吹噓,普天之下沒有比他好看的男子,讓周昭以後找夫婿就按他的標準來。

謝景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盯著對方看了會兒,心中正拿他和自己比較,誰知被比較的對象突然側過臉,勾唇笑道:“謝景殿下。”

換做白天來看,蕭十六的笑容一點兒也不“鬼”。

但此刻月黑風高,孤舟飄零,月光本就寒涼,落在這人臉上就好像鍍了一層白霜,更顯得他膚色慘白,就連呼吸都是冷的。而他這麽突然扭頭一笑,不說驚恐,驚嚇至少是有的。

謝景手一滑,險些丟了槳,不滿道:“我說你好端端的,笑什麽……”

蕭十六照舊四平八穩地劃槳,慢條斯理道:“你不相信無妄海有鬼嗎?”

“當然。”謝景說完,狐疑道,“這話什麽意思?難道你相信?”

蕭十六道:“我只是問問,你別緊張。我這裏有個關於成業的故事,你要不要聽?”

謝景切了一聲,道:“來的路上表哥都講一籮筐了,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話雖這麽說,但謝景難得見蕭十六主動開口說話,深夜劃船實在無聊,話鋒一轉,勉為其難道:“你有什麽新鮮的?如果跟表哥說得一樣,不好意思,沒興趣。”

蕭十六道:“自然跟他講得不一樣。”

謝景假裝沒看到對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屑,心道:“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表哥打小就愛看這些怪力亂神的奇聞異事,又是黎國人,知道的自然比你個蒼界山的毛頭小子多,我倒要看看你能講出什麽花來。”

他對鬼王興致不高,對這蕭十六倒是饒有興趣,於是應道:“哦?那說來聽聽。”

蕭十六賣了個關子:“你表哥說的,都是他今天吃人明天殺鬼的爛事兒。我接下來要說的……”

“是什麽?”

蕭十六換了個姿勢,說道:“東華,聽說過嗎?”

謝景不以為意道:“當然了,我還知道東華神君還是凡人時,是月臨國的皇族,俗名於南桑。後來悟道成神,就住在瀛洲,我說的沒錯吧,十六兄弟。”

蕭十六點頭道:“無相淵自畢方封印後,人鬼兩界相安無事數千年,直到一千多年前的今天,陰陽兩極陣法重開,有一窮兇極惡之徒被分屍而鎮壓於陣法乾、坤、巽、艮、中五個方位。不過嘛……”

“別賣關子了,快接著講。”

蕭十六摸了摸下巴:“也不曉得陣法出了什麽岔子,總之,這個人分屍後化作了厲鬼,能吸納天地戾氣,差遣世間亡魂。”

“你說的這個人,就是無相淵下面的?”謝景情不自禁壓低聲音,用手指了指海面。

蕭十六笑了一聲:“眾鬼本無首,如此一來,天地間好不熱鬧。無相淵難以為繼,鬼怪妖魔就要一湧而出,多虧英明神武的月臨太子殿下,出山斬妖魔,再度封印無相淵。”

謝景皺了皺眉,他總覺得蕭十六這句“英明神武”語氣說得怪,沒有半點尊崇之意,反倒有幾分嘲諷。

“成神者,無不是成大事者。於南桑之所以得道,就是因為他將那厲鬼鎮壓在無妄海底,功德無量啊,功德無量。”

蕭十六松開槳,謝景這回確定了,這個人的確看不起東華。

“照你這麽說,那鬼王都被鎮壓了上千年,也不足為懼。”

蕭十六似乎模糊不清地嗯了聲,慢悠悠道:“無妄海下九道淵,幽囚門吉三千年。血月乍現陰陽裂,未許人間活人現。”

謝景只當他是在念民間小調,將蕭十六上下打量幾眼,問出了自己早就想問的問題——

“十六兄弟,”謝景也跟著他笑了笑,“……你是人是鬼?”

......

謝景緩緩睜開眼睛,連日的勞累讓他在如此逼仄的空間裏也能睡了一個好覺,雖然肩膀有些酸痛,但總得來說,他醒來時十分神清氣爽。

周昭跟寧啻坐在船頭,正小聲說著什麽:“……寧兄,實在抱歉,那時事態緊急......”

寧啻哈哈笑道:“早就聽說當今周朝天子有位金枝玉葉的公主。不過公主殿下,千萬不能再這麽叫我了。”他聽見響動回過頭:“喲,少爺醒了。”

謝景回了個鬼臉,妄圖把騙了自家表兄這件事糊弄過去。略一偏頭,才註意到蕭十六背對自己——這個人即便是睡著,也是半側過身,雙手放在胸前,呈現出防禦的姿勢。

這位怪人也需要睡覺?謝景忍不住挑了挑眉,周昭輕手輕腳來到他身邊。

謝景壓低聲音道:“阿昭,我睡了多久?”

周昭略一搖頭:“我也剛醒。”

謝景伸了個懶腰,望著茫茫大海,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們都剛醒,豈不是昨夜有段時間沒人劃槳?不談昨夜,現在那兩只新做的槳也是好端端放置在一旁,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正漫無目的地在海面上漂流?

周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木槳,說道:“我也覺得奇怪,不過寧兄說,方向是沒錯的。而且這支船就算不需要劃槳,也在向著同一個方向漂流。你看。”她指了指水面。

“風平浪靜。”謝景沈聲道,“但是,太平靜了。”

“是的,與其說是海,不如說……”

“更像一片湖。”

謝景話音落,他們突然覺得眼前這片海簡直安靜得可怕,無風無浪,水面宛若一方明鏡,月光下倒映出兩張不安的面孔。

周昭試圖回憶起幾個時辰前,剛登上這船的場景,那時他們急於擺脫瘧鬼,行船便發,雖然細節記不明朗,但周昭可以肯定,那時她聽到了浪花拍岸的聲音。

周昭試探性地問道:“長淮,你覺得我們還在無妄海嗎?”

謝景臉色不大好,彎著腰小心走過去,拍拍寧啻的肩膀:“表哥,你確定我們方向是對的嗎?”

寧啻正盯著那幅地圖翻來覆去地看,見他來了,讓出旁邊的位置,道:“是對的啊,你看那天上......”

寧啻忽然閉嘴了,謝景跟著他擡頭望去,圓月高懸,血紅一片。

謝景有些不確定道:“這是……血月?”

周昭道:“長淮,你們看那兒。”

分明是茫茫大海,一條涇渭分明的小路卻十分突兀地出現在前方,那條路十分狹長,好像一條死魚被冷不丁地扔在海面上,露出銀白肚皮。

海面漆黑,獨留一道白。

此刻小船緩緩靠岸,船身摩擦地面,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最先說話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謝景,長腿一邁,道:“下去看看。”

“長淮,等等。”周昭拉住他,“你聽……”

霧氣濃重,路的盡頭看不真切。

哐!哐!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濃霧中拖行,伴隨著這刺耳詭異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在遠處若隱若現。

寧啻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攥緊謝景的胳膊,小聲道:“長……長淮。”

謝景知道他想說什麽,搶先一步捂住寧啻的嘴巴,沈聲道:“表哥你別瞎說!”

那人明明走得很慢,再一擡頭,竟然離他們不過十餘步,面容蘊著一團濃重的霧氣,始終看不清楚。

謝景忽然想到什麽,猛地回頭,道:“不見了!”

船尾本該躺著蕭十六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

“什麽不……”周昭回頭望去,方才還風平浪靜的海面突然間狂風大作,呼嘯不止。

船板劇烈地晃動幾下,周昭一把扶住險些跌了一跤的寧啻,接著道:“十六人呢!”

謝景臉色鐵青,沈默不語。

寧啻慌張道:“這船快翻了!”

“船槳給我!”

“浪這麽大!我們還是先下船再說吧!”

寧啻說是這麽說,但眼看那道鬼影越走越近,怎麽也不敢邁出第一步。謝景攥住他衣袖,向後一推,喝道:“不能下船!”

寧啻踉蹌道:“表弟!”

周昭正欲開口,一個浪頭打過來,那張濃霧中的臉陡然間露出真容,近在咫尺。

周昭驚出一身汗,連連向後跌去,背心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謝景周昭二人還未來得及對視,又是一個兩人高的驚天巨浪掀翻過來,腥鹹的海水倒灌進口鼻,眼前一黑,再無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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