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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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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故土

謝景忙接過去,臉色愈發難看,等他看完了,腦袋無力地垂下去,喃喃道:“……母親病得很嚴重。”

“長淮……”周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話來安慰他,她剛經歷過至親離世之痛,最能感同身受。

謝景突然跪在江梅棠面前,哽咽道:“師父,能不能請您跟陛下求個情兒,放我回去再見母妃一面。”

江梅棠沒有扶他起來,從他拿出信,周昭便知此事已成定局。師父必已求過情,才私下將這信交給謝景。

“我還有事,先進宮了。”江梅棠說完這句,便繞過謝景往前走了。

周昭知道他從來不應沒把握的事,扶起謝景,勸道:“你別怪師父。”

“怎麽會?”謝景苦澀道,“師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一個人。”

謝景沒再說什麽,手裏的那份信被他捏得起了褶皺,了無生氣地拍了拍周昭的肩膀:“阿昭,不必陪我去驛館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皇宮有宮禁,凡進出之人,必得出示證明身份的腰牌,近日因時疫愈發嚴格。

此刻亥時將至,宮門戒嚴,一個全身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的人在宮門口鬼鬼祟祟,似是猶豫不決。

他腳步踟躕,正下定決心,卻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張臉駭了一跳,整個人猶如公雞見炮仗般往後彈了彈。

周昭眉眼一彎:“怎麽?我們堂堂謝景殿下,竟打扮成這副模樣。”

蒙面人把周昭拉到一旁,露出那雙黑亮的眼睛,他悄聲道:“噓!阿昭你幹嘛!嚇死我了!”

“我就猜到你不會安心待在宮裏,所以來這裏逮你。”

“連你也覺得我不該走?”謝景洩氣道,他確實打算偷偷溜出宮去,盡管也知道這麽幹不妥當,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周昭道:“如果要走,也不該是今晚。”

“有什麽分別?”

“出了這道宮門,還有城門,出了城門,還有一路關卡,你拿著腰牌有什麽用?”周昭道,“況且今日出宮人多眼雜,不如等明日我們回了蒼界山再走。”

“我們?”謝景聽出她話中似有別的意味。

周昭道:“我和你一起走。”

謝景眼中露出驚詫:“周昭你瘋啦!你跟我去幹什麽?難不成……你看上我了?!”

……長淮哪都好,就是缺根筋。

“本來我出逃就是大罪,若是再拐走你,你父皇就算把黎國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我揪出來殺掉,不不不!不行不行!”謝景光是想想都覺得後怕,他還沒娶妻生子,還不想這麽早死。

“什麽亂七八糟的?”

周昭氣極反笑,解釋道:“一來,我陪你去就算被父皇發現也不至於太糟,二來嘛……”

她將瘧鬼一事刪繁就簡跟謝景說了,誰知謝景更為驚恐道:“你要去三苗國抓瘧鬼?!”

“不錯。”

“周昭你真是瘋了吧!”謝景心情難以平覆,他本以為自己就夠大膽了,誰知道眼前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比他還大膽,竟要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抓鬼。

“我先陪你回黎國,你再陪我去三苗國,屆時時疫控制住了,父皇不會怪我們的,怎麽樣?”

“……真有你的。”謝景竟有些被她說服,勉強同意先等明日回蒼界山再做打算。

江梅棠要留在宮中幫宣慶帝處理時疫一事,故而此次回蒼界山,只有周昭和謝景二人。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周昭便出現在謝景殿前。

她支開宮人:“長淮,回去之前,你先陪我去拿樣東西。”

“什麽東西?”

周昭神神秘秘道:“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半柱香後,當謝景趴在國師府屋頂時,真的很後悔答應周昭。他轉過臉,指了指大門,生無可戀道:“阿昭,這就是你說的拿東西?”

周昭重重點頭:“抓瘧鬼需要瘧蟲,就在師父書房。”

“然後呢?”

周昭莫名其妙道:“然後我們去拿出來呀。”

謝景終於收回目光,劈裏啪啦道:“那可是師父書房!我們就這麽堂而皇之進去偷東西嗎?”

周昭略微皺了皺鼻尖,含糊道:“也不算偷……”

“確實不算,”謝景道,“我看到師父了……”

周昭:“……”

她明明算好了時間,這會兒師父都會進宮的,怎麽會剛好撞上!他們硬著頭皮從房頂跳下來,書房兩扇門緩緩打開,露出江梅棠波瀾不驚的一張臉來。

他們異口同聲道:“……師父早。”

“二位殿下早。”

周昭和謝景面面相覷,江梅棠轉身回屋,溫聲道:“進來罷。”

江梅棠坐下,稍稍擡了擡眼皮:“長淮……要回黎國?”

雖是問句,卻沒有要問他的意思,想必師父早就算準他們今日要來。謝景只好點頭,悶聲悶氣道:“是。”

江梅棠拿起那只裝有瘧蟲的琉璃瓶,瓶身鮮紅如血,映著他修長的手指都仿佛染上幾分艷色。

“明鳶呢?”

“……我陪謝景。”

“哦,這樣。”江梅棠的目光從琉璃瓶上移開,落在周昭臉上,似乎想一探究竟。但周昭總覺得師父已看透她心中所想,一時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明鳶,你想好了?”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一語雙關。

周昭擡起頭,卻恍惚間讓她捕捉到那凝著自己的目光深處,藏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意味。

只是一瞬,又變成自始至終那淡然如水的眼神。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定定神,答道:“徒兒想好了。”

江梅棠嗯了一聲,不經意地將手中的琉璃瓶放下,起身道:“時辰不早了,為師要進宮一趟,你們早些回去罷。”

“是,師父。”

“明鳶。”江梅棠又叫住周昭。

“怎麽了,師父。”周昭回過頭,只見江梅棠手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錦囊,他將錦囊交予周昭,唇角蘊了一點兒陌生的笑意,也許是他不常笑,所以這笑便像一朵耀眼的冰花凝在嘴角, “帶上這個。”

“師父,這是......”周昭正要打開,江梅棠輕輕按住她的手,“至多一月。獵場就要關了。”

謝景面露疑惑,周昭卻聽懂了。至多一月,如果時疫不解,所有染病之人都會被處死。

江梅棠離開後,謝景問道:“阿昭,你說師父明明發現我們了,怎麽……”

“師父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周昭拿起桌上的琉璃瓶,自言自語道,“瘧蟲飛的方向,就是瘧鬼的方向。”

“阿昭你在說什麽啊?師父難道同意我回黎國了?”

“不,”周昭凝著他道,“師父沒有同意,我們今日亦沒有來過,就連這個錦囊也不存在過,你明白了嗎?”

謝景沈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江梅棠一時心軟讓他們離開,又將琉璃瓶留下,分明是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宣揚出去反而不好。

今冬落雪之時,是周昭及笄之歲,屆時她便不用在蒼界山苦修了。

周昭離山之前回頭再望了最後一眼,夜幕之下翠峰隱匿其中,依稀看得見山尖頂著一叢白雪,她心中很應景地生出些眷戀的不舍之情,但又想到此行責任重大,這是師父頭一回交給她去辦的差事,那點兒不舍頃刻又澆灌出一腔直指邊疆的熱血。

“駕!”

二人十分默契地揚手揮鞭,猶如兩道風刃劃破這白晝前最後的一點兒黑夜,縱馬向東去了。

此行首要之地是黎國。黎國國都為松柏城,因城中盛產松柏,故得此名。

熙熙攘攘的人群鬧市中,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人格外引人矚目。

只因黎國國風開放,此地又靠海,漁民眾多,故而百姓偏愛行動方便的窄袖。再說這裏地勢高低不平,騎馬入城並不多見。這兩位少年不光騎馬,還穿著一身繁覆飄逸的寬袖長袍,路過的人無不像看傻子一樣盯著他們瞧。

黎國這窄袖的領口雖然跟周朝相仿,也是在前胸交叉,但衣領要往下許多。馬背上的少年自打入了城,只覺被迎面而來白花花的胸脯晃了眼睛,馬上居高臨下反倒成了掣肘,剛走了幾步便面紅耳赤。

身邊的同伴反倒是坦蕩許多,忍不住笑道:“長淮,怎地到了故國反不會騎馬了。”

清風揚起遮面的鬥笠,露出周昭那張風塵仆仆的臉。

謝景抱怨道:“阿昭,你快別取笑我了。”

周昭眼尖地看見一家成衣店的招牌,便提議先去換身黎國服飾。他們下了馬,立刻有會做生意的瞧見這二人非富即貴,前來招攬。

周昭跟謝景好容易從商販手裏脫身,迎面又見一只木頭飛鳥明晃晃地從他們眼前飛過去。

那兩扇活靈活現的翅膀勾著兩個人四只眼睛往市井深處看,只見賣符的捉妖的,領著抓妖師滿大街辦差的......一眼的繁華熱鬧望不到底。

周昭感嘆道:“待在山上一隅之地,竟不知我大周之外有如此之景。”

其實來的路上周昭便發現這一路遇到不少道觀,周昭看得新奇,一面想著蒼界山的師父是修的什麽道法,一面又想周朝將修道之路堵得這麽死,興許並不是件好事。

世上既然有人,有鬼有妖也不足為奇。再說周朝開國皇帝不也是因為斬殺妖獸有功,才被上天選中手執神器嗎?

周昭難得出來一趟,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突然門簾微微動了動,換好衣服的謝景像個大姑娘別別扭扭地鉆出來。

周昭抿嘴一笑,讚道:“長淮,很適合你。”

謝景離家多年,連衣服都忘記怎麽穿了。他本來不是很適應,聽周昭這麽說,不由擡起胸膛道:“那當然,本殿下......”

周昭趕緊捂住這位大爺的嘴:“小點聲!”

謝景扒拉開她的手,露出一個欠揍的表情。

等到了宮門口,周昭卻止步不前。再怎麽說她也是周朝公主,若不明不白在黎國皇宮出現,怕是要給她那父皇氣死。

謝景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阿昭,那我先進去,你等等我。”

望著謝景疾馳而去的背影,周昭心中祈禱謝景母妃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兒才好。她沒有按照約定回到客棧,而是牽著馬在皇城慢悠悠地走著。

周昭從未到過這麽遠的地方,故而看什麽都十分新鮮。很快,一處高高的戲臺子吸引了周昭的註意。

那戲臺高約一丈,裏外水洩不通。周昭認不出上面唱的是哪臺戲,正探著腦袋好奇時,便聽一個聲音悠悠傳來——

“這戲講的是東華仙君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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