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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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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夜話

“……昭、昭姐姐,”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傳來,草叢後露出一雙大眼睛,“是我……”

周昭松了口氣,無奈道:“折杞?你躲在那兒做什麽?來,快到這兒來。”

一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男孩兒慢吞吞地走出來,他個子比同齡人要小,身形也有些瘦弱,不過那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

謝景皺眉道:“你鬼鬼祟祟幹什麽呢!”

那孩子哆嗦一下,不敢往前走了。

折杞雖然是嶺夏王子,但跟謝景的地位可謂天差地別。謝景是黎國將來的國主,不僅能在蒼界山念書,還和周昭拜的是同一位師父。

折杞就不同了。

嶺夏遠在偏僻的南疆,國土很小不說,自古以來都被周朝人稱作蠻夷之地。幾年前嶺夏王室紛爭,嶺夏王被其弟所殺,朝堂易主,折杞被趕出嶺夏。

當時駐守南疆的大將蘭令儀無意中撿到折杞,嶺夏王順手推舟,將折杞送來周朝為質。

那一年,折杞還只有三歲。

折杞在宮中常受人欺負,周昭遇見過幾回,雖然將那些捧高踩低的悉數責罰了,但她畢竟常年不在宮中,便央求自己的母親多照拂些。

眼下周昭看見折杞站在冷風中可憐,勉強壓下心中疲累,柔聲勸慰道:“長淮,你別嚇他。折杞,你謝景哥哥心情不好,別理他。對了,你怎麽不睡覺,跑這裏來做什麽?”

她說著便走過去牽起折杞的手,一摸,冰得像鐵塊似的,再蹲下摸他身上,穿得也太單薄些。

“我聽說皇娘娘病了,想來看看。”折杞低著頭,把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那只右手仔細看跟常人不同,缺了一根小指。

“這是我采的花兒……”

周昭一看,果然是幾朵剛摘的鮮花,只是品相不大好,不過估計也是折杞能采到最好的了。她心頭一軟,問道:“既采了花,怎麽不進去送呢?”

“我……”折杞擡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謝景。

周昭明白了,他這是害怕謝景。

其實周昭也搞不懂,為什麽謝景見了折杞就是這副兇巴巴的模樣,謝景又長得人高馬大,折杞定是看見他,才躲在草叢裏不敢出來。

謝景瞪眼道:“你這小鬼頭!看我做什麽?”

“好了長淮。”周昭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母後睡下了,你把花給我,我讓人送進去,好不好?”

“嗯。”折杞重重地點點頭。

“來人。”周昭將花交給門外守夜的婢女,吩咐道,“等母妃醒了再送,就說是折杞殿下拿來的,記下了?”

“奴婢記下了。”

“昭姐姐......”

“怎麽啦?”

“他們說衡哥哥去了別的地方,是去哪兒了呢?”

“……”

“你會不會說話!”謝景怒道,“這話是——”

“算了,”周昭按住他的手,心裏空蕩蕩地像被針尖刺了一下。她心力交瘁,疲倦陡然間壓在肩上,容色卻還是一貫溫柔,“折杞,我叫人送你回去,下次不要再晚上一個人跑出來了,知道了嗎?”

折杞似乎又被嚇了一跳,連忙點點頭。

周昭隨便指了個宮女送他回去,不忘說道:“夜裏冷,回去給小殿下生些炭火。”

等折杞走遠了,謝景哼了一聲:“我看那小子就是故意的,巴巴地在這等,不就是知道你要出來?再說皇後娘娘又沒虧待他,侍奉的宮人也不少,偏生半夜裏一個人躲在那兒!”

周昭沒心思聽這些,也懶得反駁,只隨口問了句:“你幹嘛總不喜歡他?”

謝景皺眉道:“沒什麽。”

他不說,周昭便不問了。兩人在宮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過了陣子,謝景才接著說道:“堂堂男子漢,天天哭哭啼啼,不是往你就是往皇後娘娘身上湊,我就是看不慣他小小年紀沒骨頭的樣子。”

這跟周昭猜得七七八八,謝景為人剛直,心氣高,平生最佩服馳騁沙場的大將軍,最看不起唯唯諾諾之小人。不過周昭倒沒覺得折杞巴結她,只覺著是個需要人多照顧些的小弟弟。

“折杞年紀小,你又不是不知他常挨欺負,哪能像你這般天不怕地不怕,性格雖軟弱些,好在良善。”周昭溫聲說道,“不指望你幫他,以後別兇他就是了。”

謝景沒吭聲,周昭知道他這樣就算是默許了。

等進了昭陽殿,謝景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幾聲。其實他今日也沒怎麽吃東西,不過他看周昭那樣難過,竟把這事兒給忘了,眼下聞到飯香才覺得餓。

周昭想笑又笑不出來,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說道:“陪我吃吧。”

二人都沒什麽心思吃飯,胡亂用了些。席間謝景勸了周昭幾句,等他走時夜已深,皇城安靜地一絲聲音也沒有。

三日後,晉王周衡出殯。

同一天,時疫再次爆發。

宣慶皇帝終於頒發聖旨,將所有染病之人搬遷至皇家圍獵場暫住,派士兵和醫師日夜駐紮。那些草草搭好的屋棚裏,每晚都能聽到因痛苦而嚎哭之聲。

那日出殯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皇陵路滑,周昭心不在焉險些摔了一跤。等她晚上回宮時,耳朵裏一面是途徑圍獵場那些病人的嗚咽,一面是出殯隊伍裏響徹天地的哀樂。

周昭被這兩樣聲音吵得睡不著,便披了件外衣悄悄出了昭陽殿。

她漫無目的地在皇宮裏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禦花園,從這裏過去再走百米就是崇學堂。

周昭記得小時候她的哥哥們都在那兒念書,她年幼不能去,又愛黏人,管事嬤嬤便抱著她來禦花園,將她放在小秋千上玩兒。

那架小秋千是皇後專門命人搭的,後來她去了蒼界山,很少再來過這裏。

周昭突然很想去看看,於是提著裙擺從石橋過去,卻見秋千上坐著一人,雖是背影,卻無比熟悉。

周昭試探著叫了句:“澈哥哥?是你嗎?”

秋千上坐著的人回過頭,露出一張清絕昳麗的臉,乍看容貌和周昭很像,細看輪廓和嘴巴卻是不像的。

眼前人是周昭的五哥,周澈。

周澈只比周昭大兩歲,在他之前已有兩位皇子皆早夭,五皇子周澈身體同樣不大好。皇後心疼,因此如今還養在宮裏。

周澈見了周昭,眼神柔和下來,拍了拍秋千道:“小昭,過來坐。”

周昭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那秋千其實不大,實在擠不下他們兩人。周澈便扶著她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周昭輕聲道:“澈哥哥,我睡不著。”

“我也是,所以來這裏逛逛。”周澈道,“我記得你從前總愛玩這秋千,二哥便逗你說,等你出嫁了,也把秋千裝進馬車帶走。”

“是啊,衡哥哥總愛捏著我的臉開玩笑。”周昭想起從前,只覺物是人非,心頭滋味難言。

“二哥也愛玩兒,你不知我們那時念書,他氣走了好幾個夫子。”

周澈說話慢吞吞的,聲音溫和動聽,他就這麽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周昭說著過往,像湖面吹來涼風習習,讓人十分願意聽他講下去。

周昭吸了吸鼻子,周澈冷不丁地說道:“小丫頭長這麽大了還流鼻涕,要不要皇兄借衣服給你擦擦?”

周昭一時破涕為笑,心中好受些,果真作勢要拿周澈的衣服揩鼻子。二人鬧作一團,周昭嘆了口氣,問道:“澈哥哥,皇兄是什麽時候病重的,我今日不敢問母後。”

周澈道:“聽營裏的人說,二哥在邊關便受了風寒,此番回來他自己也沒當回事兒,後來愈發嚴重,太醫院才說是染了瘟疫,無力回天了。”

周昭皺眉道:“莫非這瘟疫......”

“噓……”周澈輕捂住她的嘴,“不可胡言。”

周昭點點頭,周澈道:“父皇近日正為此事煩憂,二哥又突然沒了,你說話小心些,方才那樣的話切記不能再說了。”

“我知道了。”周昭道,“澈哥哥,天色不早了,你身子不好,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周澈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說道:“小丫頭,皇兄還需要你保護嗎?倒是你深更半夜出門連婢女也不帶,還是我送你回昭陽殿吧。”

皇子出殯,春雨連綿,宮裏亂作一團,到處都散發著潮濕腥味兒。

疫病難消,人心惶惶,天子每日為此事焦頭爛額,常見江梅棠出入議政廳,卻一直不見有新旨傳出。

周昭總沒機會和江梅棠說上話,只好去國師府上找他。她去時對方正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微微睜開眼睛,那冷泉似的雙眸沒有半點漣漪,像是早料到她要來似的,輕聲道:“明鳶有話要問?”

周昭問道:“那日師父說時疫已有良策,是什麽?”

江梅棠反問道:“明鳶,你可知時疫因何而來?”

“旱災常有老鼠出洞尋找食物,易誘發鼠疫;洪災常有屍首順流而下,水源不潔,易誘發瘧疾;戰事頻發,沿路宮觀,則大疫起。再有傷寒、瘴氣、天花等,不一而足。”

江梅棠點點頭,以示肯定,又問道:“那你覺得這場疫病,從何而來?”

周昭心中有些計較,不好直言,便搖搖頭說不知。

江梅棠道:“其實你心裏已有些模糊的答案,找我只是為了求證,是嗎?”

周昭心道什麽也瞞不過師父的眼睛,便道:“師父也說了,徒兒心中只是些模糊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是什麽,還請師父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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