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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孽債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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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孽債 5

李常勝接過紅酒, 卻沒喝:“那梁巍留下的爛攤子解決了嗎?當年他留在孫文韜那裏的尾巴可太多了。”

蔣旭回答:“你這句話可不對,長風集團一向光明磊落,我們歡迎任何人的監督。不過老李啊, 這個秦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還能怎麽回事?這位秦檢回瑉江一趟可是氣勢洶洶, 明擺著就是要找我們的不痛快, 上回還帶著人把嫌疑人從我手上搶了。”

“有意思,這個人就差直接說要重查當年的事了。”

李常勝笑了,說:“我就是要說這件事。下午時我接到了報告,秦檢可是親切地握著鄧宏的手, 信誓旦旦說要重查當年的碎屍案,還說什麽依法辦事。”

“什麽?這真是個孽子,竟然專門跑這一趟要推翻他老子辦的案子!”

蔣旭有些吃驚, 臉上至始至終的笑容終於褪去了。他惡狠狠地皺著眉, 說:“當時那個秦懷安也是個不明事理的,一開始軟硬不吃,到最後還不是服了軟。現在一個毛都沒齊的小屁孩倒想查案?天大的笑話!”

李常勝轉著酒杯,不疾不徐地說:“蔣總,你這就經驗主義了,秦檢的手腕可不在顏總之下, 不能用年齡來論英雄。”

“我看你就是太緊張, 他的老師是文書記又怎麽樣?這個人只是在狐假虎威,即使那是副國級的幹部, 天高皇帝遠, 他們有心思管這小小的瑉江?”

蔣旭冷笑起來, 攤開雙手:“到時候這個秦遙就是死在了瑉江,消息恐怕也要三天才能被那些大人物聽見,像解決孫文韜一樣把他處理了不就行了。”

李常勝忍不住撇嘴, 這位公子哥實在是被自己身居高位的爸寵壞了,才能至始至終有著這種天真無比的想法。

雖然心裏想著一套,但李常勝表面上還是笑著說:“讓人死可不是萬能的解決方法,蔣總,你認為秦遙這麽高調僅僅是裝模作樣?現在人人皆知他要重查碎屍案,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意外,那這個責任、可是所有人都擔不起的。”

蔣旭有些詫異:“還有這個說法?”

“鄧錦遠的死可以是自殺,宋國泰的死可以是意外,孫文韜的死也可以成為仇家尋仇。但如果再加上秦遙的死,那會變成什麽樣?”

李常勝敲了敲茶幾,一字一頓地說:“如果秦遙死在了瑉江,就等於直接告訴所有人、九年前的碎屍案有隱情,他的偵查方向也是正確的。”

蔣旭這才恍然大悟,把杯子裏的紅酒一飲而盡:“難怪顏總不僅不讓人動他,還要親自請他吃飯。”

“請吃飯?”

蔣旭點頭,表情仍有些忿忿:“對,顏總說了,還要麻煩你把這位秦檢請到長風集團名下的酒店,具體時間顏總會親自和你說。”

李常勝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即使這是一次鴻門宴,恐怕也沒法改變秦遙的想法。顏總有說具體打算嗎?”

蔣旭搖頭:“他沒說什麽,只是還讓集團的宋律去了市局,好像是要保兩個人出來。”

“估計是鄧志和鄧大強。雖然是打草驚蛇,但只要保證這兩個人不會多嘴,就不會出現太大的紕漏,為此冒上一點風險是值得的。”

李常勝仰起脖子,一口氣把杯子裏的酒喝幹。

一開始他並不喜歡這種東西,但許多年前自己自願喝下了顏朔遞來的酒,就再也離不開這種辛辣如火的液體。

九年的時間過去,同期的高行還在市局裏,而自己則從瑉江市局的小小副局一路扶搖直上,現在離廳長只有一步之遙。

這咫尺的距離,即使風雨再大,也不能先讓路塌了。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祁寒淋著雨回到市局,呂柯立刻跑過來:“祁隊,律師就在接待室,他硬是要把那個鄧志帶走,張隊快和人打起來了!”

祁寒匆忙地點頭,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對了,呂柯,你知道上午發生的事嗎?”

“上午?上午發生了什麽?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呂柯一下緊張起來,祁寒則滿意地點頭:“不知道就好,帶路吧。”

一路抵達接待室,張楚和吳楠都在,他們對面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

這個人身著一席銀灰色的職業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看上去十分從容。張楚一副快要爆發的模樣,但這個人卻是閑庭信步一般地坐著,唇邊掛著一抹笑,沒有絲毫的慌亂。

祁寒進來後,他便笑吟吟地起身,將名片遞過來:“這就是支隊的祁寒副支隊長吧,上次處理家父的案件時我們見過,多虧了你和張隊,才能如此及時地將殺害我父親的真兇捉拿歸案。”

祁寒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你好,宋律師,我對你父親的過世感到深深的遺憾,還請你節哀。”

“只能說是人心叵測,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誰都沒想到劉姨那麽老實本分的人,竟然會做出為了錢財殺人拋屍的事。”

宋文季微微搖頭,說:“但我今天並不是為我的父親而來,而是作為鄧志先生的律師,正式地向警方請求撤銷對他的拘捕。”

聞言,祁寒擡起了眼睛:“我還是頭一次知道,這個銅錢竟然還有私人律師。”

宋文季笑了起來,聲音很平緩:“每個公民都有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的權利,這一點一定不需要我說。”

“當然,不過我記得岑律在上一次用的主語似乎不是公民,而是長風集團。”

祁寒的每一句話裏都帶著鋒銳,宋文季卻只是不在意地一笑:“祁隊的記憶力的確好。鄧志正是長風集團的退休員工,作為長風集團法律顧問的我自然有義務為他爭取權利。”

“他曾經在長風集團工作?”

“顏朔先生向來以人為本,長風集團在第二次下崗潮時主動接入了大量下崗員工,為政府與社會分擔壓力,而鄧志就是其中的一員。”

張楚想要說話,卻被祁寒攔下:“我知道,但鄧志的盜竊行為屬實,恐怕這不是能夠爭辯的事。”

宋文季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寒眼前:“鄧志先生年事已高,被盜竊的金額並未達到立案標準,加之他和受害者鄧宏又是親屬關系。於是我們對鄧宏進行了賠償,他願意主動撤案。這就是他親筆寫下的聲明。”

祁寒草草看了下聲明:“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很遺憾,市局在今天上午已經下達了對鄧宏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如果有異議,那就請盡快提出行政覆議或訴訟,申請撤銷拘留。”

“當然,我們會盡快辦理這件事,感謝你的理解。”

宋文季欠身站起來,又沖祁寒一笑,隨即從容地離開接待室。

腳步聲徹底消失後,張楚才重重吐出一口氣:“瞎話真是一套一套,還什麽以人為本,這句話從長風集團嘴裏說出來就是個笑話!誰不知道這個集團就是靠著沒良心發達起來的。”

張楚看著總是咋咋呼呼,實際上心思比誰都細,不然也不會梗著脖子不肯放人。

吳楠也問:“他們還真是鐵了心要把銅錢撈出去,祁隊,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這樣讓他們輕松如願真的好嗎?”

“這個宋文季就是專門幫有錢人抹平麻煩,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和他發生正面沖突我們沒有好處,只是不知道宋文季究竟打的什麽鬼主意。”

祁寒說完,就周身的寒意激得咳嗽了一下,他甩了甩水,說:“吳楠,你讓外勤組準備一下,雨小了後再去一次案發現場。”

吳楠點頭,問:“我會立刻安排,但那在這之前,我們還需要做什麽?”

“這個案子的物證雖然少,但屍體的狀況很清晰。我會重新去一次法醫實驗室,當年給鄧錦遠做屍檢的楊法醫或許會有一些頭緒。”

說完,祁寒看向一旁木頭似地站著的呂柯:“就是你、呂柯,你和我一起去,畢竟也該認識一下楊法醫。”

“我?”

呂柯吃驚地眨了眨眼,在局裏他被指揮著做了不少事,但是沒有一次是為了專門認識誰:“當然可以,只是為什麽有必要認識那位楊法醫?”

張楚突然笑起來,擠眉弄眼地說:“第一局花讓你認識一下我們局裏的第二局花,不是很合理的事嗎——哎喲!你輕點,痛死我了!”

張楚被祁寒一記肘擊搗得齜牙咧嘴,半天都直不起身,祁寒則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沖呂柯招了招手:“走吧。”

法醫實驗室在公安局的二樓,祁寒敲了敲門,但等了好半天都沒人應門,呂柯指著氣窗說:“祁隊,這裏沒有燈光,裏面大概沒人。”

祁寒卻沒理會,直接擰著把手把門推開。

實驗室裏沒有開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除了角落裏放著一個人體模型,倒沒有其他什麽奇怪的東西。

呂柯在門口擰巴了好一會才敢進去,但一跨進實驗室,他立刻就聽見了一些細微的聲響,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在陰影中攢動。

“祁隊,你、你有沒有聽見一些聲音?像指甲撓玻璃的聲音……”

呂柯的額頭已經冒出了一層汗,他緊張地左顧右盼,當目光掃到解剖臺上隆起的白布時,他猛地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那是、那是——”

祁寒也看向了解剖臺,突然一勾嘴角:“呂柯,我記得你來市局已經半個月了,可還沒真正見過屍體吧。帶你來就是讓你見見世面。”

不等呂柯回答,祁寒就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白布單一掀。

這個動作把呂柯嚇得臉上一下完全沒了血色,只是直楞楞地看著金屬臺。

白布撤開,在上面躺著的人有一張姣好而蒼白的面孔,就如同一朵被小心翼翼采擷下的花。

片刻後,那雙眼睛忽然睜開了。略微卷曲的睫毛掀起,沈靜地看著呂柯,嘴唇輕輕翕動:“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完整的人了。”

“啊——啊!”

這個聲音稱得上悅耳,但呂柯卻被嚇得慘叫著往後躲,差點摔在實驗臺上。祁寒及時伸手拽住了他,一用力,順勢把呂柯摁在座位上。

解剖臺上的人慢條斯理地坐起來,她的臉色比身上的白大褂還蒼白,但嘴唇卻十分紅,艷麗中帶著點森森的鬼氣:“吵死了,祁寒,讓這個新人閉嘴。”

祁寒一言不發地舉起手,重重在呂柯頭上一拍,差點沒把他的頭撇折:“別叫得像見了鬼一樣,這是市局的法醫室主任楊天歌。”

呂柯被這一下拍得暈頭轉向,也終於記起了祁寒所說的名字。

都傳聞瑉江市局有兩支花,一支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祁寒,這個人是用刀鋒旋成的,碰一下輕則見血、重則鬼門關趟一回。呂柯已經實打實地嘗過了這種苦頭。

另一支則是市局的法醫楊天歌,據說是用冰雪雕成的美人、也如雪一般難得一見。

但呂柯沒想到這所謂的難得一見,指的是在解剖臺上蓋著白布單睡覺。

“這個膽子還敢做刑警?真有意思,你最好在讓他真正上戰場前好好練膽。”

楊天歌打開燈,怏怏地盯著祁寒:“你一回來就知道找事,好好的一個午覺都不讓人睡,說吧,有什麽事要找我。”

祁寒隨即說:“我記得當時鄧錦遠的屍檢是你做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九年?你認為現在問我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不然我不會來找你。楊法醫,誰不知道你可是法醫鑒定的專家,說誇張點,省廳恐怕都沒有能比得過你的。”

誰都不會討厭吹捧,楊天歌的眉眼這才舒展開,頗為自傲地仰起頭:“你還算聰明,知道來問我。來吧,一聽你嚷嚷要重查鄧錦遠的死,我就把東西為你準備好了——你肯定會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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