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孽債 6

關燈
第22章 孽債 6

楊天歌拿起一份文件, 指著上面的照片逐一說明:“鄧錦遠的屍體是典型的高墜致死,左側顳枕骨挫裂創、腦組織挫傷、面骨和下頜骨部分粉碎性骨折、以及墜落引起的內臟破裂。這些損傷都集中於左側,其中致死傷是顱骨骨刺創導致的腦損傷。”

照片上的屍體很完整, 只有後腦左側有明顯的傷口。祁寒說:“僅從外表看上去, 的確沒有其他明顯開放性損傷。”

“不錯, 除此之外就是左右肘部、肩部、背部的挫傷和擦傷,表皮剝落,手腕骨折,眼瞼也有因為毛細血管因腹壓增高導致的片狀出血點。”

“所以當時你能夠確定他是高墜死亡。”

楊天歌點頭, 手指摩挲著嘴唇:“不錯,這些特征都能證明鄧錦遠在死前從高處墜落。”

“但高處墜落並不是跳樓自殺——既然楊法醫能這麽清晰地記得這個案子,一定會有你的理由。”

法醫突然一笑, 瞇起了那雙狹長的眼睛:“早知道你會這麽問。直接告訴你吧, 從我的角度看,死者恐怕被移動過。”

祁寒敲著下頜:“移動過?你是怎麽看出來這一點的?”

“屍體的確提現了高墜傷的特點,吻合度的確極高,但並不是全部。因為這具屍體的擦傷、淤傷明顯大於常理。”

說著,楊天歌隨手拿起果盤裏的香蕉:“從高處墜落後,無論是體表還是體內的損傷都會集中於受力一側, 就像這樣。”

話音一落, 她就松開了手,香蕉被地心引力拉拽著砸在解剖臺上, 吧嗒的一聲。

祁寒拿起香蕉, 看了看, 又扔給一旁埋頭記筆記的呂柯:“你剛才說屍體的擦傷和淤傷過多,那除了在受力點,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不自然的擦傷。”

“背部偏左有較大範圍的青紫與表皮剝落, 左肩部、肘部也有擦傷,這都屬於正常,不正常的是屍體的右部、也就是沒有受力的一側。”

楊天歌擡起下巴,沖呂柯說:“餵,新人,你看看那根香蕉哪一面壞了。”

呂柯趕緊剝開香蕉,回答:“是摔在地上的左側,現在已經有點發暗了。”

楊天歌聳肩,說:“但鄧錦遠的屍體不像這根香蕉。他的右肩、右肘竟然有和左側同一程度的擦傷與皮下出血,而且呈現出明顯的對稱——新人,楞著幹什麽?不吃就給吱吱吃,別浪費了。”

法醫指向一旁的籠子,呂柯這才看見裏面關著的一只小白鼠。

說是小白鼠,籠子裏的動物卻似乎足有一尺長,一雙猩紅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看上去不是想吃香蕉,反倒像要吃拿著香蕉的呂柯。

呂柯一個激靈,暫時忘記了屍體和香蕉的相似,幾口就把手中的香蕉了吃幹凈。

“那麽這些對稱的擦傷也是生前形成的嗎?”

“鄧錦選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有明確的生活反應,能證明是生前形成。所以我才說是死者移動過,而且一定是在生前形成了這些對稱的擦傷。”

楊天歌重新拿起一個紅艷艷的蘋果,說:“我猜測死者可能在落地後還多滾了不止一圈,可能有個五六圈才能造成了這些痕跡。就像這樣——”

她又把蘋果一扔,圓滾滾的蘋果彈跳了一下,骨碌碌地往邊緣滾。

祁寒接住了蘋果,搖頭,又順手扔給呂柯:“不可能,現場沒有類似的痕跡,鄧錦遠墜地後就沒有再移動過。而且那片空地很平坦,即使借助慣性,也沒有條件讓鄧錦遠滾出五圈。”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慮的問題,我已經說了我所能說的。”

楊天歌說著,又挑出一個蘋果扔給祁寒:“如果現場與屍體體現出的信息不吻合,只能說明那並不是第一現場。你只需要聽聽屍體怎麽說,而不是所謂證人怎麽說。”

祁寒點頭,正準備告辭,楊天歌突然又扔過來了一個更大的蘋果:“聽說你瞞著大家結婚了,這算是賀禮。你可不要太欺負嫂子。”

祁寒的額角跳了跳:“好的,我絕對不會欺負他。”

離開實驗室後,祁寒問:“呂柯,楊法醫給你的印象怎麽樣?”

呂柯對一開始的驚嚇仍然心有餘悸,吞吞吐吐地回答:“楊法醫的業務能力很強,本人也很……獨特。可能是因為法醫習慣屍體,也習慣死亡了。”

祁寒卻笑了一下,鴉黑的睫毛垂下:“沒人會習慣死亡,會習慣的只有無關者的死。對於自己重視的人,寧願用自己的命去交換對方的平安。”

這句話說的很情緒化,但也只是這一瞬間。

在呂柯察覺到之前,祁寒已經恢覆回了那個無堅不摧的副支隊長。他把其中一個蘋果扔給呂柯:“你自己回辦公室,我還要去當年的現場看一眼。”

現場十分偏僻,是位於老城區西南部的老舊居民區,現在除了一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沒有其他人居住。

因為一場雨,街道上顯得更加冷清。祁寒抵達現場後,卻在一眾警車中看見了那輛無比熟悉的黑騎士。

“秦檢,我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

被叫到名字的檢察官哼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是來還傘的,畢竟我不習慣欠人情。”

“你就不能換一個好一點的借口嗎?”

祁寒扳過秦遙的臉仔細看了看,在對方發作之前及時松開,壓低聲音說:“情況還好,就暫時允許你留下。不過等一會,我會把你親自送回去。”

不等對方回答,祁寒就把手上的傘一合,甩了甩水,很自然地鉆進了秦遙的傘下:“走吧,我帶路。”

秦遙的眼角跳了一下:“我可從來沒發現,祁隊原來是那種不管冷言冷語、會追著我幫我打傘的那種人。說實話,前途無望的受虐狂對你可不是個好選擇。”

祁寒搖頭,似笑非笑地說:“先不說我是不是受虐狂,我一認為追逐的目的是為了獲得,為了讓所有美的事物最後被自己握在手中。”

看起來躲也躲不掉,秦遙幹脆把傘往他手裏一塞,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別討論哲學問題了,請吧、祁隊。”

祁寒故意忽視了檢察官語氣裏的不悅,手裏雖然滿當當地捧著三把傘,動作仍然十分從容。

他示意吳楠等人跟上,一邊向身邊的檢察官敘述情況。

九年前的目擊者是鄧錦遠的父親鄧宏以及叔叔鄧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

鄧志與鄧宏在六點四十經過案發現場,當時正下著一場暴雨,他們突然發現有人從五樓陽臺跳下,趕到現場時才發現死者是鄧錦遠。

但當時目擊的距離較遠,加上當時的一場暴雨讓視野有些模糊,事後他們只能回憶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警察抵達現場時,這場暴雨更是把痕跡沖刷了大半。

秦遙站在空地上,瞇著眼睛擡頭看一扇扇的窗戶:“當年鄧錦遠就是從六樓跳下來的,對嗎?”

“是的,從他臥室的窗戶跳下,然後墜落到我們前面的位置,左側著地。”

祁寒擡起手指著窗戶,又虛虛向下拉出一根直線到鞋尖。

秦遙的目光隨著那根纖長的手指向下,盯著被雨水打濕的水泥地:“真幹凈。九年了,再想找痕跡不太可能。如果不能發現新的事實、證據或者證據線索,是不可能立案的。”

“的確在這裏找不出什麽新東西,不過我們要找的也不是這裏,而是真正的案發現場。”

聽到這句話,秦遙挑眉:“你難道有什麽新想法?”

“我和當年負責鄧錦遠屍檢的楊天歌討論了一下,都認為這裏並不是第一現場,鄧錦遠真正墜落的地點應該是從某個六米以上、並且地面有坡度的地點,坡度的長度大概四米。”

“六米以上、有坡度——不對,祁寒,你說的地形不可能在這裏存在。”

秦遙思索著,說:“老城區大概在上個世紀修建,樓房普遍不高,地形少起伏,樓房之間的間隔也很小,很難有既存在高度、又存在長坡度的地點。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沒有其他人目擊到鄧錦遠的自殺。”

“你了解得很多。不過秦檢,話不必說得絕對,既然鄧錦遠的死亡是事實,那第一現場也一定存在。”

“沒想到你還理想主義者。”

秦遙略帶諷刺地說出這句話,祁寒微笑著搖頭:“秦檢,在現在這個時代,必須要有點理想才能在刑偵做下去。”

秦遙也笑了起來,和他一起走進了鄧家表兄弟居住著的大樓。

這棟居民樓似乎被城市遺忘了,被遠遠地甩在了時代身後。

周圍充斥著人聲,聽見鍋碗瓢盆和吵架的響聲,但循著聲音看過去,入眼全是黑洞洞,什麽都無法看清。

向上的梯步長而陡峭,樓梯間的燈光也時有時無。其他警員還沒有完全適應黑暗,祁寒卻已經站在了上層的樓梯間,打著手電筒查看四周。

吳楠擡頭看了看天花板,說:“這一層沒有燈,那裏倒是有一個空的燈座,但是沒有安燈泡。”

“這棟樓住著的大多都是老年人,一會解決了事就順便幫忙安下。在這之前大家走路都小心點——特別是秦檢。”

“你能不能閉嘴。”

才說完,秦遙的下一步就差點踩空,好在祁寒立刻伸手拉住他。

秦遙在站穩後就甩開了他的手,但在摸到欄桿上厚厚的灰塵後,臉色更差了些。

他剛想繼續往前走,卻被祁伸手寒攔住:“這層就是鄧宏老爺子的家。我和吳警官要向他了解一下情況,秦檢,就委屈你先在外面——”

不等祁寒說完,秦遙直接打斷了他:“我來的原因就是這個,我才對著鄧宏老先生撂下了大話,總不可能說完就安安心心地坐回辦公室裏。”

“秦檢,你難道忘了昨天的事?如果鄧錦情緒不穩,你就會再次陷入危險。”

“那又如何?祁寒,我是這個案子的負責檢察官,我提前介入調查也是理所應當的。”

檢察官姿態緊繃,目光尖銳,涇渭分明地劃出了彼此之間的那條界限,語氣中的戒備幾乎能化為實質。

被尤其針對的祁寒垂下眼簾,淡淡地說:“我沒有攔你的意思,但你是檢察官,在案件沒有移送到你們手裏之前,偵查是全權由公安負責。請你不要作出任何越職的行為,如果真的有必要,請先把手續給我。”

這番話有模有樣地模仿著秦遙的口吻,說得條理清晰、一板一眼。

打官腔不管用後,秦遙幹脆伸手摁住他的嘴,有些惱怒地壓低聲音:“你倒也會扣帽子了。越職?這是什麽忠誠的狗應該說的話嗎?”

祁寒悶悶地笑了一下,沈悶的笑聲在胸膛裏響著。他反手扣住秦遙的手,很輕松地擰開後,卻沒有放開。

“秦檢,我似乎並沒說過自己是朝你搖尾巴的狗。”

說著,祁寒摩挲過秦遙的指節,陌生的溫度在他的皮膚上打著轉,帶著暧昧和危險。

秦遙想要收回手,卻根本動彈不得:“你——”

“只有中指和手掌旁有繭,一看就不像是會做重活的人,所以這雙手很容易就會受傷。”

說著,祁寒的拇指突然劃過秦遙這雙手的掌心,撓癢似的,沿著骨骼往上緩緩攀爬,最後把秦遙的手頸和脈搏一起捏在了手中。像是威脅,又像是親昵。

無比纖細的手腕,可以摸到薄薄皮膚下骨骼的弧度——這個人明明如此脆弱,卻還是倔強地想要承擔起過於沈重的責任,究竟是愚蠢還是無畏。

“上次我的確是為了試探才故意沒攔住鄧宏,但你已經知道了危險,為什麽還要繼續?”

祁寒垂下眼睛,把楊天歌給的蘋果放在他手中:“無論你認為自己有多強,人總是會有軟肋和短板——如果不想被我輕松看透,就請稍微愛惜一下自己吧。”

-----------------------

作者有話說:祁寒:楊法醫,合著你就是個樂子人,專看樂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