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之前不殺 之前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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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之前不殺 之前沒死
消息裏兩個人喪了命, 一人意料之中，一人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人是安堂。
一具屍首面目全非，滿身是血地倒在那顆楓樹下, 淒涼又頹敗。
“去看了？”殷賦語調淡淡的，不顯悲傷, “誰殺的？”
“不太好判斷, 猜測來說應該是四鬼。安堂身邊不遠處躺了一個，全身是血判斷不出身份來，還有一條血路延伸到遠處, 我讓人去查了，估計很快會有消息來報。畢竟能把他砍成那樣的人不多, 一個人勝算不大的，少說也要四五個人，但如果是四鬼, 兩人就夠了。看血路通向的那個人能不能有身份信息透露出來。”
殷賦垂目望地，慢道：“安堂...給過他那麽多條生路, 他非把自己逼進絕境。”
話音才落，兩名侍衛小跑而來，說著距離安堂不遠的地方發現一具屍體, 繡著火焰紋的黑巾纏在腰間，足以說明其身份。
果不出所料，莫及一揮手讓人退下後對著殷賦問道：“如此一來，四鬼裏有兩人確認死了, 還剩兩個如何去查？”
殷賦負手而立，指腹摩挲著慢道：“你去確認一下死者裏有沒有於明，若我沒猜錯，謝澈應該是派著於明暗中跟著清嵐。如果有他倒罷了, 若是沒他...”
話語一停，殷賦只給了一個眼神，提防著周圍。
“既然他選擇了那兒，就把他埋在樹下。反正那裏無人問津，也給他份清靜。”
安堂找到的那棵樹位置著實是偏，偏到幾乎挨著宮外那條少有人走的寬河處，這麽個地方沒有人會路過。正因沒有人過，搏殺才沒引起波瀾，一切的發生都遠離人群。
若不是侍衛一天一巡查走到這兒，根本不知這裏死了人。
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因是安堂，故而發現者急忙小跑去尋殷賦，正巧趕上了火急火燎往宮裏奔的莫及，侍衛一思索，便索性把這個消息遞到了莫及耳裏。
原以為會是個大事，沒想到殷賦竟然無甚反應。眾侍衛心裏也覺得奇怪，但也僅僅是覺得奇怪。畢竟安堂這個人，言行舉止更加奇怪。
多少天來，安堂對一切都不聞不問，只是拎著酒壺坐在那顆不大不小的楓樹下，對著枯枝落淚酒醉，他這麽個狀態，許多近身侍衛都是習以為常了的。
所以每次看見他拎著酒壺醉醺醺往偏僻的小道而去時，都只是嘆幾口氣，無能為力。
就像今日，他一手拎著壺猛灌了一口，將腰間的刀放在地上，又接上昨天的話，對著這顆楓樹絮叨：“楓...那個青團子，哥早就知道你不吃了，可總是忍不住給你買。你素日裏冷冷冰冰的，哥總怕哪句話惹你不開心，那麽多的事想問卻都因種種錯過了機會開口。哥實在不知你喜歡什麽，我那屋子裏攢了滿滿兩箱子的新奇物件，有一只玉雕的小兔，胖乎乎的，紅眼綴寶石。我瞧著可愛就給你買了。還有一根竹節辟做的扇子，一扇涼快極了...其實都是累贅一樣的東西，但還是為你集了滿滿兩箱子。你的屍體我沒尋到，莫及說是謝澈把你扔到了那堆火裏，燒成灰燼了。楓...這幾日來，輕生的念頭越發濃烈，你是我活著的源頭，你沒了，我當真有些厭世了...那麽多糟心的事，那麽多不由己的事，那麽多對不起的人，你等我報答完爺的恩情，贖完背叛爺的罪，我便去尋你。你是負傷被燒死的，我也與你一樣好不好？點一把火，盡可能的接近你...”
安堂的頹敗就像空了心的樹幹，裝裝樣子活著罷了。
深如溝壑的唇紋被酒潤平，火辣辣的疼與燒心之感湧在體內，發散開來，讓他遲鈍。
不知何時微微重影的視線裏站了兩個人影，身高體寬，手握短刀。
安堂靜靜看著，盯著那火焰紋的布巾，半晌才咬牙擠出一句話，“謝澈！”
怒意與恨開始集中，安堂好像突然之間有了無窮的力氣一般，將酒瓶一扔，用袖口一拭嘴，五指緊握刀柄，用刀尖撐地，直起上身站立起來。
他目光如炬，要吞噬一切一樣，腕子一擡，指向來人道：“四鬼，償命。”
說完，擡步就像兩人沖去，兩人眼一瞇，一個對視後散開，分別從兩側對著安堂夾擊。
刀刀相接，聲聲刺耳。
安堂每一招都在往致命處紮，他滿眼猩紅，力大似狼，身速如豹，居然讓來殺他的兩鬼一時間有些難以招架。
再強的身體也有精疲力竭的時候，兩三個時辰打鬥下來，氣喘不接不必多說。
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三個人都在努力呼吸，試著爭取時間，挽回體力。
安堂的袖口往下淌著血珠子，他卻是一點兒疼都感受不到，雙眼死死盯著對面兩個人，一人反手扶在楓樹上，一人歪著身子肘靠樹枝。
“她在哪兒...”安堂不勻的氣息讓這句話像是抖出來的，“你們把小楓扔在了哪間屋子...”
二鬼聞言，不解說道：“小楓？你問我們？”
“謝澈不會親自殺她，只能是你們。說出她在哪兒，我留你們一個全屍。”
一人冷嗤後道：“你以為，是我們殺了小楓。我們與她比你親近，怎麽會動手？於明的話你信嗎？他親眼看見是莫及殺了小楓。”
“你！胡言亂語！”安堂吼出這句話後一個箭步沖向兩人，揮刀跳起直直劈下。
一場不留餘地的廝殺帶著恨與不甘，安堂把所有的怒意發洩在這兩個人身上，刀刀往脖子砍去。
劈砍迎著躲閃，刺挑對著反攻。
塵土飛揚迷人的眼，相撞在一處的刀磨出一瞬極微小的火花，轉瞬即逝，刀尖對準咽喉，奮力刺去，又都被對方一個閃身巧妙躲開。
一刺接上一劃，鋒利的刀刃從眉尾向下，劃至唇角，轉瞬之間，血糊半張臉，迷了視線。
他極速刺向對方喉嚨，那人一退一躲，慢了半瞬，刀鋒劃過皮膚，不致命，卻血流不止。
側面撞過來的人用肩膀與刀柄狠狠頂在安堂的肋下，撞著他退至樹上，猛烈的一頂，樹杈搖晃，細枝亂墜。
不等他反擊，一把短刀斜斜釘下來，穿過他的臂膀，把他釘在樹幹之上。
嘶吼一樣的慘叫蓄著力，安堂反手用自己的刀劃破對方的喉嚨，又對準肋骨中心，穿了進去。
才刺進去就奮力一拔，對準小腹再度刺入。
兩人絞殺在一起，另外一人瞇著一只眼，看準了空隙一手握住安堂的腕子，另一手持刀狠狠對著心口刺了進去。
刀進刀出，安堂脖頸強生生地吊著不低下，他使了全力一轉手腕掙脫開，握住對方刺刀的那只手，使力一拔，一轉，刺進了對方的腹中。
電光火石間，要命的幾刀沒有一個人再有力氣去躲開。
安堂意識渙散是突然之間的事，就像他能酒醉對殺一樣，集中了所有的力道，力散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沒人知道他閉上眼的時候在想什麽，只是在後來埋他時發現他的指甲死死扣在樹皮上，指節僵硬，掰不開，撤不下。
意料之外的人，是陳康。
莫及得了殷賦的令去府上尋他，尋到的是橫梁上的一具屍體。
莫及草草環顧了一圈屋子後命人將其封鎖，一邊抓著仆從問最近何人來過一邊往府外奔去。
沒成想路上遇到了侍衛，帶來了安堂的死訊。
殷賦聽莫及將話說完後眉心一擰，重覆道：“張管事？”
“對，只有兩名宦官去過陳府，在昨日夜間。那兩個人都是張管事的人。”
殷賦沈默幾吸後道：“你說之前我昏迷不醒時，陳康告訴你是張管事讓他進來的？”
“是。可要傳他？他這幾日動不動就往這兒跑，一到午後還往外頭政事廳走一圈。”
殷賦慢道：“不必。”
“那？”
“你去完安堂那兒去尋張管事，按我說的話，直接問罪。”
晚霞帶著血紅一樣的光，鋪在琉璃瓦片上。紅彤彤的屋檐房柱，圍欄地磚，都透著滲骨一樣的紅，壓抑又可怖。
莫及單手握刀，環臂抱著，夕陽打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嚇人的影子。
他語調稀松平常，“你天天晃悠一圈，不過是想讓外頭那些人以為你還受著重用，你若是不細說原因為何，爺不過一道令而已，就能戳穿你的打算。”
張管事面色平靜，笑著說：“莫侍衛，這幾天亂成什麽樣子你也知道，我裏頭外頭不少的事要處理，哪裏有這些功夫做這面子上的事？”
“呵，那我問你，你殺陳康作何？”
“陳康？他死了？”
莫及唇角一壓，冷哼一聲，“你莫要裝糊塗，今日問你是看你還有何用處，你說不說都難免死罪，你的人出現在陳府，背後謀劃的人就是你。你不用同我打譏誚，我沒那麽多功夫陪你玩兒這折子戲。”
張管事笑容一僵，仍舊不承認，“我不知是誰？也不知這件事。”
“呵，來人。奉爺之令，壓張管事入審房。”
說完扭頭就走，任憑張管事怎麽說都充耳不聞，只踩著血紅的夕陽消失在廊柱後頭。
“這天，何時能變完呢？”清嵐倚靠在窗邊，對著殷賦問，“那你可要去一趟？”
“去哪兒？”
“去處理陳康的事，怎麽就那麽突然？”
殷賦捏著茶蓋的手一松，起身向她而來，自然地抱住她，將下頜抵在她發頂上說：“不急，等莫及回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怎麽這麽平靜？”
“我知不知道沒有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沒什麽事能讓我波動太大，除了你。”
殷賦說完兩指一並擡起她的下頜，輕輕在她唇邊一啄，滿眼柔情地說道：“你知道我失去過你幾次嗎？”
“嗯？”
“你說你恨我要殺我是一次，被謝允帶走是一次，入宮是一次，在我懷裏卻不得不回到他身邊是一次....有時候我在想真是數都數不過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每一次的失去都在我心裏劃一刀，我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一樣，生怕再一次失去你。如果還有一次，我便不活了，也讓這個世界消亡，一同陪葬。”
清嵐微微詫異地看著他，心裏歡喜他的在意，說出的話略帶嗔怪：“你怎麽，這麽極端。”
“所以我說讓位給別人，我若真在這個位子上，當真有可能意氣用事的。”殷賦將額一貼她的發頂，慢道：“我只想著抓緊把這些爛攤子撒出去，和你周游各地，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同度餘生。”
他說完一嘆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這樣...”
“可是，陳康居然死了。”
“沒事，血緣這種東西，如果是順位繼承自然重要。現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毫無關系也無所謂。”
清嵐驚訝到發笑，微微擡頭用鴉羽蹭他的唇，“你胡亂把位子交出去，萬一遇到個昏君，那哪裏還有你我的快活日子？”
“所以我這些天才忙，忙著把這個國家打理順了，送給一個有緣人。本來想給陳康，現在看來別人也不是不行，你這幾天乖一點，待在屋子裏千萬千萬不許出去。”
“嗯？我還會有危險？”
殷賦沈了沈聲音，音調裏帶這些懼怕，“有兩個人還沒找到，我猜他們是在宮裏。不知道在等什麽。我懷疑安堂會被殺與謝澈是有關系的，或許是他曾經做的事，也或許是一個別的原因。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他們能選擇動手，就代表了剩下的事不會再拖了。不會給我們那麽完善的準備。所以你一定一定不要出去。”
“那你呢？有沒有危險？你怎麽知道他們會對我動殺心？怎麽知道他們的目標不是你？”
殷賦的目光裏閃著猶豫，“我不知道。我也在盡力防備。”
話才說完，莫及敲響了房門，進屋後說道：“沒有於明。”
殷賦好似猜到一般，慢慢點頭，吩咐道：“你親自派人，盯住清嵐，不許她有閃失。”
清嵐忙接一句，“我不出去，倒是你。你該讓莫及跟著你才是。”
“我自有打算，你信我。”
殷賦是哄完清嵐才出去的，盡管清嵐百般不願，但心裏明白這時候不該阻止他，免得節外生枝，如此才千叮嚀萬囑咐的讓他務必小心，雙眼滿是擔憂地目送他離開，往外頭政事廳去處理事務。
她蹙著眉看莫及，勸道：“你去，去他那兒，別盯著我。”
“不去。”
“他比我危險，你不知道嗎？”
“知道。
“知道你不去？”
“爺讓我守著你。”
“是他重要還是他的話重要？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你腦子呢？”
莫及沒接話，將門一關，扭了身去看殷賦離開的背影。
清嵐背靠著門，與他接著說道：“他說，小楓是他殺的。”
許久，門外傳來聲音，“我殺的。”
清嵐眼眶一濕，“為什麽？”
“她...汙蔑爺。還出言不遜，我一心急，就殺了她。”
清嵐聽完沒再問，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明白很多事不該再問，尤其小楓這個人還牽扯到謝澈，哪怕小楓已經明確說了與謝澈不再有瓜葛。
清嵐一拭淚，用平常聲音道：“你也認識小楓，在我進府之前。”
“莫及，你覺得安堂的死，和小楓有關系嗎？”
“安堂？你為什麽這麽問？安堂是四鬼殺的，若說與小楓有關，還不如說是安堂之前惹了謝澈，所以才被殺。”
“那為什麽之前不殺。”
“之前，誰能想到謝澈會死？謝澈一死，大力搜捕相關之人，四鬼躲都來不及哪裏能殺？要不是安堂自己跑到那麽荒僻的地方喝酒，也不至於死。”
清嵐好似在確認什麽，半晌才說：“安堂那麽像殷賦...你說四鬼為什麽要殺安堂呢？”
門後的莫及聽完，雙眼針般一縮，拉長聲音道：“按四鬼的能力，兩個人足夠殺安堂。他們的計劃...”
“你們用安堂來冒充殷賦，會不會四鬼也有這個打算？可安堂死了，他們下一步會殺誰呢？”
莫及提了一絲小心問道：“誰告訴你我們用安堂冒充爺？小楓？”
清嵐兩眼一紅，心裏揣測到了小楓的死因，她穩著聲音道：“你還判斷不出嗎？危險到底在哪裏。”
清嵐說完這句話之後許久，門外都沒有動靜，她以為莫及仍舊固執，便靠著門滑坐在地，心裏回憶著小楓，之前倒是平靜的，但是回憶這件事總是這樣，上一次的平靜，不代表每一次都能平靜。
她喃喃道：“傻，有些話怎麽能對莫及說呢？你就是太傻，才丟了命。”
清嵐把頭埋在膝蓋上，她猜想相信的不過是皮毛而已，小楓的死，遠比這個覆雜。
不知不覺黑了天，門外響起陌生的聲音，只一句話：“許娘子，無名弟子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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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裏兩個人喪了命, 一人意料之中，一人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人是安堂。
一具屍首面目全非，滿身是血地倒在那顆楓樹下, 淒涼又頹敗。
“去看了？”殷賦語調淡淡的，不顯悲傷, “誰殺的？”
“不太好判斷, 猜測來說應該是四鬼。安堂身邊不遠處躺了一個，全身是血判斷不出身份來，還有一條血路延伸到遠處, 我讓人去查了，估計很快會有消息來報。畢竟能把他砍成那樣的人不多, 一個人勝算不大的，少說也要四五個人，但如果是四鬼, 兩人就夠了。看血路通向的那個人能不能有身份信息透露出來。”
殷賦垂目望地，慢道：“安堂...給過他那麽多條生路, 他非把自己逼進絕境。”
話音才落，兩名侍衛小跑而來，說著距離安堂不遠的地方發現一具屍體, 繡著火焰紋的黑巾纏在腰間，足以說明其身份。
果不出所料，莫及一揮手讓人退下後對著殷賦問道：“如此一來，四鬼裏有兩人確認死了, 還剩兩個如何去查？”
殷賦負手而立，指腹摩挲著慢道：“你去確認一下死者裏有沒有於明，若我沒猜錯，謝澈應該是派著於明暗中跟著清嵐。如果有他倒罷了, 若是沒他...”
話語一停，殷賦只給了一個眼神，提防著周圍。
“既然他選擇了那兒，就把他埋在樹下。反正那裏無人問津，也給他份清靜。”
安堂找到的那棵樹位置著實是偏，偏到幾乎挨著宮外那條少有人走的寬河處，這麽個地方沒有人會路過。正因沒有人過，搏殺才沒引起波瀾，一切的發生都遠離人群。
若不是侍衛一天一巡查走到這兒，根本不知這裏死了人。
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因是安堂，故而發現者急忙小跑去尋殷賦，正巧趕上了火急火燎往宮裏奔的莫及，侍衛一思索，便索性把這個消息遞到了莫及耳裏。
原以為會是個大事，沒想到殷賦竟然無甚反應。眾侍衛心裏也覺得奇怪，但也僅僅是覺得奇怪。畢竟安堂這個人，言行舉止更加奇怪。
多少天來，安堂對一切都不聞不問，只是拎著酒壺坐在那顆不大不小的楓樹下，對著枯枝落淚酒醉，他這麽個狀態，許多近身侍衛都是習以為常了的。
所以每次看見他拎著酒壺醉醺醺往偏僻的小道而去時，都只是嘆幾口氣，無能為力。
就像今日，他一手拎著壺猛灌了一口，將腰間的刀放在地上，又接上昨天的話，對著這顆楓樹絮叨：“楓...那個青團子，哥早就知道你不吃了，可總是忍不住給你買。你素日裏冷冷冰冰的，哥總怕哪句話惹你不開心，那麽多的事想問卻都因種種錯過了機會開口。哥實在不知你喜歡什麽，我那屋子裏攢了滿滿兩箱子的新奇物件，有一只玉雕的小兔，胖乎乎的，紅眼綴寶石。我瞧著可愛就給你買了。還有一根竹節辟做的扇子，一扇涼快極了...其實都是累贅一樣的東西，但還是為你集了滿滿兩箱子。你的屍體我沒尋到，莫及說是謝澈把你扔到了那堆火裏，燒成灰燼了。楓...這幾日來，輕生的念頭越發濃烈，你是我活著的源頭，你沒了，我當真有些厭世了...那麽多糟心的事，那麽多不由己的事，那麽多對不起的人，你等我報答完爺的恩情，贖完背叛爺的罪，我便去尋你。你是負傷被燒死的，我也與你一樣好不好？點一把火，盡可能的接近你...”
安堂的頹敗就像空了心的樹幹，裝裝樣子活著罷了。
深如溝壑的唇紋被酒潤平，火辣辣的疼與燒心之感湧在體內，發散開來，讓他遲鈍。
不知何時微微重影的視線裏站了兩個人影，身高體寬，手握短刀。
安堂靜靜看著，盯著那火焰紋的布巾，半晌才咬牙擠出一句話，“謝澈！”
怒意與恨開始集中，安堂好像突然之間有了無窮的力氣一般，將酒瓶一扔，用袖口一拭嘴，五指緊握刀柄，用刀尖撐地，直起上身站立起來。
他目光如炬，要吞噬一切一樣，腕子一擡，指向來人道：“四鬼，償命。”
說完，擡步就像兩人沖去，兩人眼一瞇，一個對視後散開，分別從兩側對著安堂夾擊。
刀刀相接，聲聲刺耳。
安堂每一招都在往致命處紮，他滿眼猩紅，力大似狼，身速如豹，居然讓來殺他的兩鬼一時間有些難以招架。
再強的身體也有精疲力竭的時候，兩三個時辰打鬥下來，氣喘不接不必多說。
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三個人都在努力呼吸，試著爭取時間，挽回體力。
安堂的袖口往下淌著血珠子，他卻是一點兒疼都感受不到，雙眼死死盯著對面兩個人，一人反手扶在楓樹上，一人歪著身子肘靠樹枝。
“她在哪兒...”安堂不勻的氣息讓這句話像是抖出來的，“你們把小楓扔在了哪間屋子...”
二鬼聞言，不解說道：“小楓？你問我們？”
“謝澈不會親自殺她，只能是你們。說出她在哪兒，我留你們一個全屍。”
一人冷嗤後道：“你以為，是我們殺了小楓。我們與她比你親近，怎麽會動手？於明的話你信嗎？他親眼看見是莫及殺了小楓。”
“你！胡言亂語！”安堂吼出這句話後一個箭步沖向兩人，揮刀跳起直直劈下。
一場不留餘地的廝殺帶著恨與不甘，安堂把所有的怒意發洩在這兩個人身上，刀刀往脖子砍去。
劈砍迎著躲閃，刺挑對著反攻。
塵土飛揚迷人的眼，相撞在一處的刀磨出一瞬極微小的火花，轉瞬即逝，刀尖對準咽喉，奮力刺去，又都被對方一個閃身巧妙躲開。
一刺接上一劃，鋒利的刀刃從眉尾向下，劃至唇角，轉瞬之間，血糊半張臉，迷了視線。
他極速刺向對方喉嚨，那人一退一躲，慢了半瞬，刀鋒劃過皮膚，不致命，卻血流不止。
側面撞過來的人用肩膀與刀柄狠狠頂在安堂的肋下，撞著他退至樹上，猛烈的一頂，樹杈搖晃，細枝亂墜。
不等他反擊，一把短刀斜斜釘下來，穿過他的臂膀，把他釘在樹幹之上。
嘶吼一樣的慘叫蓄著力，安堂反手用自己的刀劃破對方的喉嚨，又對準肋骨中心，穿了進去。
才刺進去就奮力一拔，對準小腹再度刺入。
兩人絞殺在一起，另外一人瞇著一只眼，看準了空隙一手握住安堂的腕子，另一手持刀狠狠對著心口刺了進去。
刀進刀出，安堂脖頸強生生地吊著不低下，他使了全力一轉手腕掙脫開，握住對方刺刀的那只手，使力一拔，一轉，刺進了對方的腹中。
電光火石間，要命的幾刀沒有一個人再有力氣去躲開。
安堂意識渙散是突然之間的事，就像他能酒醉對殺一樣，集中了所有的力道，力散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沒人知道他閉上眼的時候在想什麽，只是在後來埋他時發現他的指甲死死扣在樹皮上，指節僵硬，掰不開，撤不下。
意料之外的人，是陳康。
莫及得了殷賦的令去府上尋他，尋到的是橫梁上的一具屍體。
莫及草草環顧了一圈屋子後命人將其封鎖，一邊抓著仆從問最近何人來過一邊往府外奔去。
沒成想路上遇到了侍衛，帶來了安堂的死訊。
殷賦聽莫及將話說完後眉心一擰，重覆道：“張管事？”
“對，只有兩名宦官去過陳府，在昨日夜間。那兩個人都是張管事的人。”
殷賦沈默幾吸後道：“你說之前我昏迷不醒時，陳康告訴你是張管事讓他進來的？”
“是。可要傳他？他這幾日動不動就往這兒跑，一到午後還往外頭政事廳走一圈。”
殷賦慢道：“不必。”
“那？”
“你去完安堂那兒去尋張管事，按我說的話，直接問罪。”
晚霞帶著血紅一樣的光，鋪在琉璃瓦片上。紅彤彤的屋檐房柱，圍欄地磚，都透著滲骨一樣的紅，壓抑又可怖。
莫及單手握刀，環臂抱著，夕陽打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嚇人的影子。
他語調稀松平常，“你天天晃悠一圈，不過是想讓外頭那些人以為你還受著重用，你若是不細說原因為何，爺不過一道令而已，就能戳穿你的打算。”
張管事面色平靜，笑著說：“莫侍衛，這幾天亂成什麽樣子你也知道，我裏頭外頭不少的事要處理，哪裏有這些功夫做這面子上的事？”
“呵，那我問你，你殺陳康作何？”
“陳康？他死了？”
莫及唇角一壓，冷哼一聲，“你莫要裝糊塗，今日問你是看你還有何用處，你說不說都難免死罪，你的人出現在陳府，背後謀劃的人就是你。你不用同我打譏誚，我沒那麽多功夫陪你玩兒這折子戲。”
張管事笑容一僵，仍舊不承認，“我不知是誰？也不知這件事。”
“呵，來人。奉爺之令，壓張管事入審房。”
說完扭頭就走，任憑張管事怎麽說都充耳不聞，只踩著血紅的夕陽消失在廊柱後頭。
“這天，何時能變完呢？”清嵐倚靠在窗邊，對著殷賦問，“那你可要去一趟？”
“去哪兒？”
“去處理陳康的事，怎麽就那麽突然？”
殷賦捏著茶蓋的手一松，起身向她而來，自然地抱住她，將下頜抵在她發頂上說：“不急，等莫及回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怎麽這麽平靜？”
“我知不知道沒有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沒什麽事能讓我波動太大，除了你。”
殷賦說完兩指一並擡起她的下頜，輕輕在她唇邊一啄，滿眼柔情地說道：“你知道我失去過你幾次嗎？”
“嗯？”
“你說你恨我要殺我是一次，被謝允帶走是一次，入宮是一次，在我懷裏卻不得不回到他身邊是一次....有時候我在想真是數都數不過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每一次的失去都在我心裏劃一刀，我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一樣，生怕再一次失去你。如果還有一次，我便不活了，也讓這個世界消亡，一同陪葬。”
清嵐微微詫異地看著他，心裏歡喜他的在意，說出的話略帶嗔怪：“你怎麽，這麽極端。”
“所以我說讓位給別人，我若真在這個位子上，當真有可能意氣用事的。”殷賦將額一貼她的發頂，慢道：“我只想著抓緊把這些爛攤子撒出去，和你周游各地，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同度餘生。”
他說完一嘆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這樣...”
“可是，陳康居然死了。”
“沒事，血緣這種東西，如果是順位繼承自然重要。現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毫無關系也無所謂。”
清嵐驚訝到發笑，微微擡頭用鴉羽蹭他的唇，“你胡亂把位子交出去，萬一遇到個昏君，那哪裏還有你我的快活日子？”
“所以我這些天才忙，忙著把這個國家打理順了，送給一個有緣人。本來想給陳康，現在看來別人也不是不行，你這幾天乖一點，待在屋子裏千萬千萬不許出去。”
“嗯？我還會有危險？”
殷賦沈了沈聲音，音調裏帶這些懼怕，“有兩個人還沒找到，我猜他們是在宮裏。不知道在等什麽。我懷疑安堂會被殺與謝澈是有關系的，或許是他曾經做的事，也或許是一個別的原因。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他們能選擇動手，就代表了剩下的事不會再拖了。不會給我們那麽完善的準備。所以你一定一定不要出去。”
“那你呢？有沒有危險？你怎麽知道他們會對我動殺心？怎麽知道他們的目標不是你？”
殷賦的目光裏閃著猶豫，“我不知道。我也在盡力防備。”
話才說完，莫及敲響了房門，進屋後說道：“沒有於明。”
殷賦好似猜到一般，慢慢點頭，吩咐道：“你親自派人，盯住清嵐，不許她有閃失。”
清嵐忙接一句，“我不出去，倒是你。你該讓莫及跟著你才是。”
“我自有打算，你信我。”
殷賦是哄完清嵐才出去的，盡管清嵐百般不願，但心裏明白這時候不該阻止他，免得節外生枝，如此才千叮嚀萬囑咐的讓他務必小心，雙眼滿是擔憂地目送他離開，往外頭政事廳去處理事務。
她蹙著眉看莫及，勸道：“你去，去他那兒，別盯著我。”
“不去。”
“他比我危險，你不知道嗎？”
“知道。
“知道你不去？”
“爺讓我守著你。”
“是他重要還是他的話重要？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你腦子呢？”
莫及沒接話，將門一關，扭了身去看殷賦離開的背影。
清嵐背靠著門，與他接著說道：“他說，小楓是他殺的。”
許久，門外傳來聲音，“我殺的。”
清嵐眼眶一濕，“為什麽？”
“她...汙蔑爺。還出言不遜，我一心急，就殺了她。”
清嵐聽完沒再問，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明白很多事不該再問，尤其小楓這個人還牽扯到謝澈，哪怕小楓已經明確說了與謝澈不再有瓜葛。
清嵐一拭淚，用平常聲音道：“你也認識小楓，在我進府之前。”
“莫及，你覺得安堂的死，和小楓有關系嗎？”
“安堂？你為什麽這麽問？安堂是四鬼殺的，若說與小楓有關，還不如說是安堂之前惹了謝澈，所以才被殺。”
“那為什麽之前不殺。”
“之前，誰能想到謝澈會死？謝澈一死，大力搜捕相關之人，四鬼躲都來不及哪裏能殺？要不是安堂自己跑到那麽荒僻的地方喝酒，也不至於死。”
清嵐好似在確認什麽，半晌才說：“安堂那麽像殷賦...你說四鬼為什麽要殺安堂呢？”
門後的莫及聽完，雙眼針般一縮，拉長聲音道：“按四鬼的能力，兩個人足夠殺安堂。他們的計劃...”
“你們用安堂來冒充殷賦，會不會四鬼也有這個打算？可安堂死了，他們下一步會殺誰呢？”
莫及提了一絲小心問道：“誰告訴你我們用安堂冒充爺？小楓？”
清嵐兩眼一紅，心裏揣測到了小楓的死因，她穩著聲音道：“你還判斷不出嗎？危險到底在哪裏。”
清嵐說完這句話之後許久，門外都沒有動靜，她以為莫及仍舊固執，便靠著門滑坐在地，心裏回憶著小楓，之前倒是平靜的，但是回憶這件事總是這樣，上一次的平靜，不代表每一次都能平靜。
她喃喃道：“傻，有些話怎麽能對莫及說呢？你就是太傻，才丟了命。”
清嵐把頭埋在膝蓋上，她猜想相信的不過是皮毛而已，小楓的死，遠比這個覆雜。
不知不覺黑了天，門外響起陌生的聲音，只一句話：“許娘子，無名弟子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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