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今日忙什麽 謝澈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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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今日忙什麽 謝澈入陵
登時靜下來的屋子裏氣氛微松又緊, 安堂立在殷賦身邊，一雙眼卻死死釘在棺材上，他回想著莫及找他時說的那些話, 想著小楓，想著她如何被謝澈一刀奪了性命。
眼裏閃了淚光, 他握著拳的手骨節幾響, 恨不得把謝澈翻出來再捅幾刀。
另一側，莫及帶著審視的眼神看向陳康，開口時將不善的語氣藏起來, 換了幾分柔和，“陳大人, 是怎麽進來的？”
陳康眉尾不自控地一跳，穩著聲線說道：“張管事傳話讓進。”
“裏頭的人不生不死，外頭的人想著辦法打探消息, 怎麽偏你進來？”莫及話鋒一轉，略帶深意, “陳大人的身份，知道的人並不多。”
陳康看了一眼莫及，又瞟了一眼安堂, “不多，但是知道的都在這間屋子裏。之前殷相帶著許清嵐來尋我時，不就是在確認我的身份？”
他一邊說一邊踱步，往棺木而去, “我的身份若要細論，根本不算皇室成員，是謝澈死了，我與他那一份不近不遠的血親連著, 這麽的才算是勉強有些資格。至於你的言下之意，我從來沒有這份打算，這個位置兇多吉少，我並沒興趣。”
“那你進來作何？”莫及眉頭輕折，說出猜忌，“爺昏迷不醒，謝澈又躺在棺材裏，你大可以把弒君的罪名往爺身上一扣，安排一出戲碼，以謝澈至親的身份得這個位子，那麽大的誘惑，你無動於衷？”
陳康看著謝澈的棺，緩道：“我當然可以在你們進來之前了結了殷相，畢竟這麽個形勢裏，我再不合適，也別無人選了。殷相把事情鬧的那麽大，弒君篡位的罪名是穩穩的戴上了。哪怕他改朝換代，這來路不正的身份，也足以讓他萬世留罵名。”
他的坦然讓莫及的眼神裏多了些警惕，“呵，若我沒及時趕到，你怕是已經動了手。”
“你說的並無道理，我這個時候站出來，說我是無名之子，說謝澈是我叔父，你以為我面對的局面能比殷賦強多少？能者上任，我自詡為官尚可，皇帝？我還想多活幾年。何況殷賦待我不錯，先前那麽些事都幫我做了，工部別院那麽些人都是替我死的，我獲利，他擔責，我於心何安？”
陳康坦坦然一挺脊背，正大光明看著莫及，“我說的是我本可以，但我並沒有做不是嗎？你們緊張什麽？”
莫及眼裏的提防不卸，“你的身份，縱然原先是友，如今是敵與否，自然要看你到底怎麽做。”
陳康淡淡提笑不語，他心裏算計著，視線滑到安堂的背影上時，有了主意。
他看著安堂脊背繃得直直的，雙拳緊握，微微發顫。
明顯至極的怒意四散著，好似若不拼力控制，他就會爆了一樣。
陳康一瞇眼，點了一把火。
“安公子是與謝澈有新仇？還是舊恨。”
安堂緩緩轉頭，斜睨過來的視線充滿殺氣，咬牙道：“與你無關。”
“既然是有仇，何不把棺材打開？好好看看他的死是不是如你所願。”
“陳康！”莫及喊停，幾步靠近後降低音量續道：“你在說什麽？何故勾他怒意？”
陳康施施然右手一握左腕子，平靜說道：“他的怒意那麽明顯，何須我來勾？”
莫及一雙眼死盯陳康，不錯過一瞬的表情，可陳康偏是神情自若。
“我不管你有什麽主意，我勸你收收。這會兒了，不差再多條人命。”
莫及不想再費心去猜，索性直言威脅，“無名將你送進朝堂時就是這麽教的你？還是他本來就打算讓局面變得如此之亂，好給你騰出位置？不管是什麽，你給我記住，你若有妄念，我頭一個送你下地獄。”
陳康面不改色地聽他說完，須臾後道：“你看，不管我怎麽說，你不還是不信？”
“呵，知道我不信你，你還點什麽火？嫌命長？”
陳康故作緊張之色，“哎，此言差矣，你不信歸你不信，殷賦信不信才重要，只是你畢竟是他身邊人，吹吹耳邊風的事，誰能知道？”
他向著莫及迎了半步，盯著他的眼說道：“知道你們的手段，方將軍都打著護君的旗號名正言順進宮，你們還有什麽是沒算到的？怕是兵部那些火器也是故意裝作不知情，用人命堆信任，你們是做的爐火純青。”
莫及懶得解釋這些，正要轉身就聽角落的棺蓋落了地，他一皺眉，欲言又止，嘆了口氣。
身後飄來陳康的聲音，“不制止？這可是皇帝。”
“呵，那又如何？”莫及向著殷賦而去，擡手指向幾名醫官，“過來，研藥。”
簾子後頭的人半夢半醒，將一些話只言片語地聽進了耳裏，也不知是自己在夢中還是確有其言。
清嵐扯開眼簾，舔開唇瓣，試著喚了句：“來人……”
半晌無動靜，她重覆了一遍，仍舊毫無波瀾。
她閉上眼，運著氣，全身的疼痛像瘋長的藤蔓，撿了空子就鉆，怎麽都緩不過來。
腳步聲與說話聲一起進來，“她的藥熬了嗎？臉色白成這樣，不比爺強多少。”
“熬了，快好了。”
清嵐使勁兒一扭頭，確認來人後淚如泉湧，她每哭一聲，身子都針紮一般疼，饒是這樣，還是濕了半邊枕。
莫及看她哭成這樣，一時不知怎麽開口，只能往前湊了湊，勸道：“爺沒事，只是失血過多，現在燒著，醫官都是先前醫館院與太醫局合下來後剩的人，都是自己人。用的藥俱是信得過的。他們說只要溫度降下來便是無礙了，你抓緊養好自己，對得起爺為了你冒這一趟險。”
“冒險……”
莫及當然也埋怨殷賦的不理智，本來勝算更大，偏要把自己送進絕境裏，一想起殷賦說的那句，“我若是不去，她一定挺不住。若她不在了，我做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莫及就來氣。
但是如今逢兇化吉，眼前的美人又落淚如雨，誰能忍心計較這些呢？他一嘆氣，軟了語調，“你知道自己小產了嗎？你身子太虛了，別到時候爺扛過來了，你反倒丟了性命。把心放肚子裏，養好你自己，外頭的事你不用再費心了。”
清嵐搖了搖頭，“張……說，娘娘還是……娘娘……他們是不是……”
“張？”莫及一挑眉，明白過來，“不用在意。”
“不會……他們……不會那麽輕易……而且，火……藥。”
“你不用擔心，整座宮都在我們的控制下，那些火藥我們是知道的，兵部有我們的人。”
“可，死了很多人……官員……”
“都是該死的。”
“謝澈……的人？”
莫及話到嘴邊一猶豫，還是坦誠道：“盡數落網，唯獨四鬼，不在。”
“太傅……”
“你先顧你自己，說了半天別人你知不知道你的情況有多糟？”
清嵐眼神一暗，她當然知道。
自己的身體，自己怎麽不清楚呢？
被謝澈撞擊出鮮血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是壞了身子了，那會兒心力交瘁無暇顧及，現在想來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拿藥當飯吃了。
往後的頭幾天，最是難熬。
怎麽都疼，坐立躺臥，清醒睡夢都在疼，疼得煩躁了，她也會摔東西，也會大聲喊叫，每次都是在殷賦的懷抱中安靜下來的。
殷賦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哄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疼是不是？我剛醒的時候也很疼，疼得想要死過去，可我心裏一個念頭，我還要和我的女人共度餘生，怎麽能死過去？我怎麽舍得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她經歷了那麽多痛苦，往後的日子該春水煎茶才對。”
清嵐總是靜靜聽著，聽他的呼吸聲、心跳聲、說話聲，然後再輕聲問他：“你沒死，我也沒死對不對？”
殷賦回回都耐心答道：“對，往後餘生，都不分開。”
清嵐絕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寡言的，好像與世無爭一樣，對什麽都不甚關心，只有在吃藥和殷賦回來時才會有幾絲生氣。
殷賦也是忙，忙著處理這一堆爛攤子，忙著哄清嵐。
他的做法，算是軟硬兼施。
他將所有官員分為兩批，他這邊的人已經在處理朝政了，謝澈那頭的人都已經關了起來，一人一間屋子，就是關著，不給任何消息，慢慢磨他們的信念。
“為什麽不殺了？或者放了？”清嵐靠在殷賦懷裏，聽他說著接下去的安排，她好奇地說：“之前你的人都在那個偏屋裏，謝澈也沒殺。”
“因為不用殺，緊急的時候一定是用過的人才可信，官員要的是為萬世開太平，要的是名流千古，要的是一份責任。所以其實很多人只要看清楚跟著誰有未來自然就會趨利避害，這是本能，不用教的。”
“接下去該怎麽辦？”
殷賦落吻在她額頭，“你今日氣色倒是好些，等你好了，我帶你離開。”
他們說了很多往後的事，包括怎麽扶植陳康又怎麽退隱民間。
清嵐指尖繞著他的發尾，“當真扶植他？莫及先前說陳康故意招惹安堂還意欲對你……我這幾天聽得斷斷續續，我擔心……”
殷賦握住她的手，吻在她的指尖上，“你擔心他過河拆橋，就像謝澈對不對？”
清嵐眼神一暗，微微點頭，“你就不打算……自己嗎？”
殷賦緊了緊抱住她的那只手，“他就是要這麽做，毫不遮掩的和我們為敵，而他本身又沒有足夠的能力，他要的就是莫及傳這樣的話給我，他在稱臣。”
“你怎麽能知道他在稱臣？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不要這個位子？你坐上去，才不會有人真的成為威脅。”
殷賦微微嘆了一口氣，慢道：“清嵐，若我坐上了這個位子，我這個人本身，就是威脅。”
“何意？”
“我名不正言不順，只有一條路子可走，那就是改朝換代。可我是三朝宰相，我與內外的人一同殺了皇帝，取而代之，那等於在否定整個王朝，爛在根子裏。朝堂要重洗，百姓要安撫，那麽多虎視眈眈的外邦還打算趁火打劫。我並不是做不到，只是那樣的成本太大，付出的代價太大。而我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現在不是嗎？”
“不是，我的旗號，不是篡位，而是護君。裏頭要做的事很多，我有法子，你不用擔心。”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殷賦垂眸，語調柔軟，“我知道，我做的一切也只有一個目的。”
這一夜，清嵐不許殷賦離開，死死抓著他的腕子，時而落幾滴淚時而往殷賦懷裏一紮，捏著他的指尖，問他是人是鬼。
也只能說命運無常，他們計劃的好好的，可天就是不遂人願，意外就發生在第二天。
清晨時，殷賦抽出手，為她蓋好被子後退出簾外，凈手時對著身邊的莫及問道：“四鬼找到了嗎？”
莫及一摸鼻尖，輕聲道：“沒有。方將軍來人問城外的駐軍是接著駐守？還是回去？”
“開國的駐軍到邊境了？”
“是，小國到底是小國，又想趁人之危又想博個大好處，忘了當初怎麽許諾我們的，真是忘恩負義。”
殷賦將擦手巾往盆邊一搭，不疾不徐道：“不必上心，他們清楚他們是小國。對於小國來說，處理與大國的關系就是存亡之道，他們不蠢，但也不聰明。讓方將軍回去鎮守邊關，囑咐他別對開國動手，等侯國的來使從開國借路的時候，再給他們下馬威便可，無需等太久。”
“是。”
殷賦輕掃一眼簾子，裏頭沒有一絲動靜，他微微偏頭，弱聲問了句：“她和安堂，可有發現端倪？”
莫及一聽這話，便知殷賦所指是小楓，忙降低音量說道：“按著原先的說辭，沒人起疑，安堂倒是心思發沈，昨兒又醉在了楓樹下，也難為他，滿宮裏找樹，就那一顆。可要？做什麽？”
“不用，他沒了小楓，挺不了多久，隨他去。”
輕弱地一聲從簾後傳來，“循然……”
殷賦與莫及一對眼神，止了話。
一只素手掀開簾子，清瘦的身子像深秋的姣花，艷麗不掩，卻帶著衰敗之色。
讓人說話都忍不住弱了音調，生怕一吵鬧就震碎了她。
莫及心道這麽些天了，清嵐的氣色雖說見好，但就像晚夏的荷花一般，離雕零僅一步之遙。
他在殷賦的示意下退出了屋子，凝眉去尋方將軍。
外頭的亂，就像被貓抓翻的線團，想要理都無處下手。
清嵐當然知道這些，她垂下眼又掉了淚，原因極其簡單，事因她起，造孽至此，她扛不住。
她顫了顫睫，問道：“小楓……”
殷賦上前抱住她，將下頜抵在她頭頂，“你我都生在波濤洶湧的亂世，我們與百姓的區別就在於我們是身處其中，每一次的動作都在影響著整個朝局走向。很多人，生來如此，也如此的死。他們的人生像一條絲線，又脆又懸。世道怎麽變他們就怎麽變。可你我不同，你我在決定這個世道。其實有時候我也覺得虧欠，她們的命，他們的想法，不過是為我們的念頭鋪了道路，重要，又不值一提。”
清嵐沒有試圖咀嚼這番話的意思，她感受得到殷賦的話一定是話中有話，且拔高了姿態。
她弱弱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殷賦勾起一絲笑，“哎……”
“嘆什麽氣？”
“你怪我嗎？是我殺了她。”
一切都隨著這句話安靜下來，包括心跳。
許久之後，清嵐問道：“為何？”
“她必須死。”
“安堂？”
“一樣。”
也不知是默契還是什麽，清嵐沒再問下去，被他緊緊抱著，頭頂響起他的聲音，“今日我仍舊忙些，你還是別出去，這座屋子才最安全。”
清嵐點頭，問了句：“今日忙什麽？”
一道綿長的呼吸落在她發絲上，殷賦如實答道：“謝澈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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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時靜下來的屋子裏氣氛微松又緊, 安堂立在殷賦身邊，一雙眼卻死死釘在棺材上，他回想著莫及找他時說的那些話, 想著小楓，想著她如何被謝澈一刀奪了性命。
眼裏閃了淚光, 他握著拳的手骨節幾響, 恨不得把謝澈翻出來再捅幾刀。
另一側，莫及帶著審視的眼神看向陳康，開口時將不善的語氣藏起來, 換了幾分柔和，“陳大人, 是怎麽進來的？”
陳康眉尾不自控地一跳，穩著聲線說道：“張管事傳話讓進。”
“裏頭的人不生不死，外頭的人想著辦法打探消息, 怎麽偏你進來？”莫及話鋒一轉，略帶深意, “陳大人的身份，知道的人並不多。”
陳康看了一眼莫及，又瞟了一眼安堂, “不多，但是知道的都在這間屋子裏。之前殷相帶著許清嵐來尋我時，不就是在確認我的身份？”
他一邊說一邊踱步，往棺木而去, “我的身份若要細論，根本不算皇室成員，是謝澈死了，我與他那一份不近不遠的血親連著, 這麽的才算是勉強有些資格。至於你的言下之意，我從來沒有這份打算，這個位置兇多吉少，我並沒興趣。”
“那你進來作何？”莫及眉頭輕折，說出猜忌，“爺昏迷不醒，謝澈又躺在棺材裏，你大可以把弒君的罪名往爺身上一扣，安排一出戲碼，以謝澈至親的身份得這個位子，那麽大的誘惑，你無動於衷？”
陳康看著謝澈的棺，緩道：“我當然可以在你們進來之前了結了殷相，畢竟這麽個形勢裏，我再不合適，也別無人選了。殷相把事情鬧的那麽大，弒君篡位的罪名是穩穩的戴上了。哪怕他改朝換代，這來路不正的身份，也足以讓他萬世留罵名。”
他的坦然讓莫及的眼神裏多了些警惕，“呵，若我沒及時趕到，你怕是已經動了手。”
“你說的並無道理，我這個時候站出來，說我是無名之子，說謝澈是我叔父，你以為我面對的局面能比殷賦強多少？能者上任，我自詡為官尚可，皇帝？我還想多活幾年。何況殷賦待我不錯，先前那麽些事都幫我做了，工部別院那麽些人都是替我死的，我獲利，他擔責，我於心何安？”
陳康坦坦然一挺脊背，正大光明看著莫及，“我說的是我本可以，但我並沒有做不是嗎？你們緊張什麽？”
莫及眼裏的提防不卸，“你的身份，縱然原先是友，如今是敵與否，自然要看你到底怎麽做。”
陳康淡淡提笑不語，他心裏算計著，視線滑到安堂的背影上時，有了主意。
他看著安堂脊背繃得直直的，雙拳緊握，微微發顫。
明顯至極的怒意四散著，好似若不拼力控制，他就會爆了一樣。
陳康一瞇眼，點了一把火。
“安公子是與謝澈有新仇？還是舊恨。”
安堂緩緩轉頭，斜睨過來的視線充滿殺氣，咬牙道：“與你無關。”
“既然是有仇，何不把棺材打開？好好看看他的死是不是如你所願。”
“陳康！”莫及喊停，幾步靠近後降低音量續道：“你在說什麽？何故勾他怒意？”
陳康施施然右手一握左腕子，平靜說道：“他的怒意那麽明顯，何須我來勾？”
莫及一雙眼死盯陳康，不錯過一瞬的表情，可陳康偏是神情自若。
“我不管你有什麽主意，我勸你收收。這會兒了，不差再多條人命。”
莫及不想再費心去猜，索性直言威脅，“無名將你送進朝堂時就是這麽教的你？還是他本來就打算讓局面變得如此之亂，好給你騰出位置？不管是什麽，你給我記住，你若有妄念，我頭一個送你下地獄。”
陳康面不改色地聽他說完，須臾後道：“你看，不管我怎麽說，你不還是不信？”
“呵，知道我不信你，你還點什麽火？嫌命長？”
陳康故作緊張之色，“哎，此言差矣，你不信歸你不信，殷賦信不信才重要，只是你畢竟是他身邊人，吹吹耳邊風的事，誰能知道？”
他向著莫及迎了半步，盯著他的眼說道：“知道你們的手段，方將軍都打著護君的旗號名正言順進宮，你們還有什麽是沒算到的？怕是兵部那些火器也是故意裝作不知情，用人命堆信任，你們是做的爐火純青。”
莫及懶得解釋這些，正要轉身就聽角落的棺蓋落了地，他一皺眉，欲言又止，嘆了口氣。
身後飄來陳康的聲音，“不制止？這可是皇帝。”
“呵，那又如何？”莫及向著殷賦而去，擡手指向幾名醫官，“過來，研藥。”
簾子後頭的人半夢半醒，將一些話只言片語地聽進了耳裏，也不知是自己在夢中還是確有其言。
清嵐扯開眼簾，舔開唇瓣，試著喚了句：“來人……”
半晌無動靜，她重覆了一遍，仍舊毫無波瀾。
她閉上眼，運著氣，全身的疼痛像瘋長的藤蔓，撿了空子就鉆，怎麽都緩不過來。
腳步聲與說話聲一起進來，“她的藥熬了嗎？臉色白成這樣，不比爺強多少。”
“熬了，快好了。”
清嵐使勁兒一扭頭，確認來人後淚如泉湧，她每哭一聲，身子都針紮一般疼，饒是這樣，還是濕了半邊枕。
莫及看她哭成這樣，一時不知怎麽開口，只能往前湊了湊，勸道：“爺沒事，只是失血過多，現在燒著，醫官都是先前醫館院與太醫局合下來後剩的人，都是自己人。用的藥俱是信得過的。他們說只要溫度降下來便是無礙了，你抓緊養好自己，對得起爺為了你冒這一趟險。”
“冒險……”
莫及當然也埋怨殷賦的不理智，本來勝算更大，偏要把自己送進絕境裏，一想起殷賦說的那句，“我若是不去，她一定挺不住。若她不在了，我做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莫及就來氣。
但是如今逢兇化吉，眼前的美人又落淚如雨，誰能忍心計較這些呢？他一嘆氣，軟了語調，“你知道自己小產了嗎？你身子太虛了，別到時候爺扛過來了，你反倒丟了性命。把心放肚子裏，養好你自己，外頭的事你不用再費心了。”
清嵐搖了搖頭，“張……說，娘娘還是……娘娘……他們是不是……”
“張？”莫及一挑眉，明白過來，“不用在意。”
“不會……他們……不會那麽輕易……而且，火……藥。”
“你不用擔心，整座宮都在我們的控制下，那些火藥我們是知道的，兵部有我們的人。”
“可，死了很多人……官員……”
“都是該死的。”
“謝澈……的人？”
莫及話到嘴邊一猶豫，還是坦誠道：“盡數落網，唯獨四鬼，不在。”
“太傅……”
“你先顧你自己，說了半天別人你知不知道你的情況有多糟？”
清嵐眼神一暗，她當然知道。
自己的身體，自己怎麽不清楚呢？
被謝澈撞擊出鮮血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是壞了身子了，那會兒心力交瘁無暇顧及，現在想來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拿藥當飯吃了。
往後的頭幾天，最是難熬。
怎麽都疼，坐立躺臥，清醒睡夢都在疼，疼得煩躁了，她也會摔東西，也會大聲喊叫，每次都是在殷賦的懷抱中安靜下來的。
殷賦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哄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疼是不是？我剛醒的時候也很疼，疼得想要死過去，可我心裏一個念頭，我還要和我的女人共度餘生，怎麽能死過去？我怎麽舍得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她經歷了那麽多痛苦，往後的日子該春水煎茶才對。”
清嵐總是靜靜聽著，聽他的呼吸聲、心跳聲、說話聲，然後再輕聲問他：“你沒死，我也沒死對不對？”
殷賦回回都耐心答道：“對，往後餘生，都不分開。”
清嵐絕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寡言的，好像與世無爭一樣，對什麽都不甚關心，只有在吃藥和殷賦回來時才會有幾絲生氣。
殷賦也是忙，忙著處理這一堆爛攤子，忙著哄清嵐。
他的做法，算是軟硬兼施。
他將所有官員分為兩批，他這邊的人已經在處理朝政了，謝澈那頭的人都已經關了起來，一人一間屋子，就是關著，不給任何消息，慢慢磨他們的信念。
“為什麽不殺了？或者放了？”清嵐靠在殷賦懷裏，聽他說著接下去的安排，她好奇地說：“之前你的人都在那個偏屋裏，謝澈也沒殺。”
“因為不用殺，緊急的時候一定是用過的人才可信，官員要的是為萬世開太平，要的是名流千古，要的是一份責任。所以其實很多人只要看清楚跟著誰有未來自然就會趨利避害，這是本能，不用教的。”
“接下去該怎麽辦？”
殷賦落吻在她額頭，“你今日氣色倒是好些，等你好了，我帶你離開。”
他們說了很多往後的事，包括怎麽扶植陳康又怎麽退隱民間。
清嵐指尖繞著他的發尾，“當真扶植他？莫及先前說陳康故意招惹安堂還意欲對你……我這幾天聽得斷斷續續，我擔心……”
殷賦握住她的手，吻在她的指尖上，“你擔心他過河拆橋，就像謝澈對不對？”
清嵐眼神一暗，微微點頭，“你就不打算……自己嗎？”
殷賦緊了緊抱住她的那只手，“他就是要這麽做，毫不遮掩的和我們為敵，而他本身又沒有足夠的能力，他要的就是莫及傳這樣的話給我，他在稱臣。”
“你怎麽能知道他在稱臣？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不要這個位子？你坐上去，才不會有人真的成為威脅。”
殷賦微微嘆了一口氣，慢道：“清嵐，若我坐上了這個位子，我這個人本身，就是威脅。”
“何意？”
“我名不正言不順，只有一條路子可走，那就是改朝換代。可我是三朝宰相，我與內外的人一同殺了皇帝，取而代之，那等於在否定整個王朝，爛在根子裏。朝堂要重洗，百姓要安撫，那麽多虎視眈眈的外邦還打算趁火打劫。我並不是做不到，只是那樣的成本太大，付出的代價太大。而我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現在不是嗎？”
“不是，我的旗號，不是篡位，而是護君。裏頭要做的事很多，我有法子，你不用擔心。”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殷賦垂眸，語調柔軟，“我知道，我做的一切也只有一個目的。”
這一夜，清嵐不許殷賦離開，死死抓著他的腕子，時而落幾滴淚時而往殷賦懷裏一紮，捏著他的指尖，問他是人是鬼。
也只能說命運無常，他們計劃的好好的，可天就是不遂人願，意外就發生在第二天。
清晨時，殷賦抽出手，為她蓋好被子後退出簾外，凈手時對著身邊的莫及問道：“四鬼找到了嗎？”
莫及一摸鼻尖，輕聲道：“沒有。方將軍來人問城外的駐軍是接著駐守？還是回去？”
“開國的駐軍到邊境了？”
“是，小國到底是小國，又想趁人之危又想博個大好處，忘了當初怎麽許諾我們的，真是忘恩負義。”
殷賦將擦手巾往盆邊一搭，不疾不徐道：“不必上心，他們清楚他們是小國。對於小國來說，處理與大國的關系就是存亡之道，他們不蠢，但也不聰明。讓方將軍回去鎮守邊關，囑咐他別對開國動手，等侯國的來使從開國借路的時候，再給他們下馬威便可，無需等太久。”
“是。”
殷賦輕掃一眼簾子，裏頭沒有一絲動靜，他微微偏頭，弱聲問了句：“她和安堂，可有發現端倪？”
莫及一聽這話，便知殷賦所指是小楓，忙降低音量說道：“按著原先的說辭，沒人起疑，安堂倒是心思發沈，昨兒又醉在了楓樹下，也難為他，滿宮裏找樹，就那一顆。可要？做什麽？”
“不用，他沒了小楓，挺不了多久，隨他去。”
輕弱地一聲從簾後傳來，“循然……”
殷賦與莫及一對眼神，止了話。
一只素手掀開簾子，清瘦的身子像深秋的姣花，艷麗不掩，卻帶著衰敗之色。
讓人說話都忍不住弱了音調，生怕一吵鬧就震碎了她。
莫及心道這麽些天了，清嵐的氣色雖說見好，但就像晚夏的荷花一般，離雕零僅一步之遙。
他在殷賦的示意下退出了屋子，凝眉去尋方將軍。
外頭的亂，就像被貓抓翻的線團，想要理都無處下手。
清嵐當然知道這些，她垂下眼又掉了淚，原因極其簡單，事因她起，造孽至此，她扛不住。
她顫了顫睫，問道：“小楓……”
殷賦上前抱住她，將下頜抵在她頭頂，“你我都生在波濤洶湧的亂世，我們與百姓的區別就在於我們是身處其中，每一次的動作都在影響著整個朝局走向。很多人，生來如此，也如此的死。他們的人生像一條絲線，又脆又懸。世道怎麽變他們就怎麽變。可你我不同，你我在決定這個世道。其實有時候我也覺得虧欠，她們的命，他們的想法，不過是為我們的念頭鋪了道路，重要，又不值一提。”
清嵐沒有試圖咀嚼這番話的意思，她感受得到殷賦的話一定是話中有話，且拔高了姿態。
她弱弱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殷賦勾起一絲笑，“哎……”
“嘆什麽氣？”
“你怪我嗎？是我殺了她。”
一切都隨著這句話安靜下來，包括心跳。
許久之後，清嵐問道：“為何？”
“她必須死。”
“安堂？”
“一樣。”
也不知是默契還是什麽，清嵐沒再問下去，被他緊緊抱著，頭頂響起他的聲音，“今日我仍舊忙些，你還是別出去，這座屋子才最安全。”
清嵐點頭，問了句：“今日忙什麽？”
一道綿長的呼吸落在她發絲上，殷賦如實答道：“謝澈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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