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殷賦逼宮 進退兩難

關燈
第93章 殷賦逼宮 進退兩難

清嵐指尖一顫, 拼了力去擡頭,映入眼簾是他的藏藍描銀靴子,還未來得及感受到親切就看見他護腿的明光鎧甲上那飛濺交錯的血跡, 幾乎一瞬間,她心裏又緊又涼, 反反覆覆就兩句話交替在腦海。

他來了。

殺進來的。

眼眶蓄上淚, 霧蒙蒙一切都模糊起來,盼望著他來,又不希望他來, 真是得償所願又恨意難平。

身後的人不給清嵐感傷的機會,他指尖一勾, 就抽開了堵著她的那條絲絹,手腕一轉又按住了她的後頸。

扛不住施力的她斷線般垂下了頭,耳邊響起謝澈狡猾的聲音, “嵐兒聽見了嗎?看見了嗎?他還真來了,你說他是為了你來的還是為了這個位子來的。”

清嵐努力想要擡起頭, 憋著的勁兒讓她全身都跟著顫了起來,鎖鏈碰撞,鈴鈴之聲不絕於耳。

“謝澈!你松開她!”殷賦用命令的口吻說著這句話, “你綁著她做什麽?為何要那麽傷害她!”

謝澈勾著暖陽一樣的笑,指尖慢慢前滑,托住清嵐的下頜緩緩擡起,將她玉容淚闌幹的虛弱模樣徹底展露給殷賦去看。

沒有懸念的, 殷賦瞳孔一縮,心疼得無以覆加。

清嵐的唇色沒有了昔日的嫩紅,幹涸的唇瓣綴在蒼白的面上是滿滿的病態,如此的白卻是更顯得一雙眸子深邃, 半垂下的鴉羽輕顫,在瓷白的面上投下極淺的影子,尖尖的下頜完全的被捏在那只作惡多端的手裏,她的脆弱不堪就像一只精致的瓷瓶子有了裂痕,隨時都會一捏就碎。

她的呼吸明顯不勻,每一次吸氣時指尖都會不自控地輕輕抽搐,連帶著鎖鏈發出細弱的碰撞聲。

這聲音就像磨得尖細的長針一樣,不停地往殷賦心裏紮,他不知道清嵐傷痕累累的外表下,內裏到底還有什麽樣的傷。

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又不得不想。

殷賦的一切理智,一切念頭,一切說辭與理由,統統都站不住了,統統都被她這幅樣子給擊碎了。

他呼出一口吊著的氣,微微垂頭,目光有些空洞,枯井一樣。

“你怎麽忍得下心...這麽對她...”

謝澈順著殷賦這句話斜睨了清嵐一眼,她近乎破碎的模樣同樣讓謝澈心裏發緊。他又怎麽不心疼呢?方才的每一次施暴他都在心疼,可他生氣,怒急攻心。他也知道,清嵐這幅樣子能讓他心疼就一定也會讓殷賦心疼。

“朕,呵...你總是忘記,她本來就是朕的。朕要怎麽對她都可以。”

“呵,你也總是忘記,她是你親手給我的。”殷賦撩眸,目光裏流出些堅決來,“是我的人了,就不由得你左右性命。”

“你的人?”謝澈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清嵐的下頜,他唇貼著她的發頂,視線落在殷賦面上,帶著撩撥的挑釁,戲謔說道:“哦?你是覺得她的身子給了你,心也給了你?你的人?你該仔細回憶一下,她為什麽會進殷府,她與你同床共枕時,那些浪蕩的樣子又是誰教出來的。你的人,呵。”

殷賦眸光泛著犀利,他一手握刀一手握拳,蓄勢待發的樣子明顯是攢滿了怒意。一字一句都從牙根裏碾出來,“謝澈,你與我的恩怨要了結,與她無關。你放了她,你我堂堂正正對弈。”

謝澈不以為意地一笑,五指漸收,慢慢施力,故意捏疼她,讓她顫抖。

本來就瀕臨崩潰的身子哪裏扛得住這樣的施壓,清嵐的淚抽了線一般地掉,大顆大顆往謝澈的指尖落去,順著指縫滑落到手背上,減緩了速度流進衣袖裏,這樣的淚,顯眼到無法忽視,每一滴都帶著穿石的力量墜到殷賦的心裏。

殷賦的眸光越來越軟,心疼二字鋪在他的面上,他握刀的手捏緊,骨節不可控的發出響聲,一觸即發的怒意還是頂不住她的輕哼,最後因她而放棄了僵持,選擇了投降,“你松開她!”牙縫裏擠出的話沒有了方才的戾氣,相反帶了一絲絲懇求,“你先...松開她。”

謝澈嗓子裏發出滿意的一聲輕哼,趁熱打鐵般地添了一句,“卸甲,擡刀。”

卸甲二字讓清嵐緊緊提起一顆心,她撐開眼睫向殷賦看去,蓄滿了淚的一雙眼看不清他的神色,迷蒙一道身影,只能感受到熟稔也能感受到他在煎熬。

清嵐扯開幹涸的唇瓣,奮力甩出幾個字,“你走...他不會殺我。”

身後的謝澈挑了挑眉,五指添了力,面上卻仍舊雲淡風輕。

他聽著清嵐的痛呼聲隨著他的加力而漸頻,也看著殷賦慢慢擡手脫下頭盔拎在手中,束冠的發散落而下,半遮面,卻擋不住那糅合了痛惜與不忍的悲憫神色。

謝澈一聲笑蕩在屋子裏,“繼續,脫幹凈了,片甲不剩。”

脫甲是什麽意思,誰都知道。

清嵐急火攻心,半垂著眸揚著嘶啞的嗓音喊道:“你走!”

回應她的,是頭盔落地滾動漸停。

清嵐哭聲哽咽,盡可能穩住聲線,“你走...”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骨頭敲碎了,從這些鏈子裏掙脫出來,撲進殷賦的懷裏,再推他離開。

可事實就是這麽折磨人心,她越動越疼,疼到抽搐,她的反應毫無意外的讓謝澈使了狠勁兒,她只覺得自己的下頜都要被捏碎了,哭聲都發不出來,連抽泣都做不到。

清嵐用力眨下眼裏的淚,好看清殷賦。

模糊的身影清晰起來,她看見殷賦脊背微微彎著,雙肩稍稍內扣,脖頸處的肌肉拉緊,疲態盡顯。

就這一瞬,一瞬過後她的眼又被淚暈開了。

清嵐徹底放棄抵抗,松懈的勁兒讓她微微往下一墜,拽著她的鎖鏈陡然繃緊,她閉眼不再去看。

他殺了多少人才會累成這樣,若他死了,她也不活了。

這個念頭倒是解放了她,讓她輕松起來,腦海裏居然浮現出曾經那些針鋒相對的過往來,她慢慢笑起來,又淒美,又慘淡。

殷賦看著清嵐這樣,心臟驟停一般的憋紅了整張臉,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要繃斷了一樣的疼,他用力讓自己放松下來,顫抖著手腕解開了腰間的系帶,褪下腿甲,脫下胸甲。

她該有多疼多絕望,才能在這樣的狀態下徹底放棄抵抗,若她真的扛不住了,他也要護著她的屍體,相擁而去。

瞇眼看著這一切的謝澈恨得牙癢,他抓緊了一根鏈子,纏繞在掌間,雙眼不錯地看著殷賦,看著殷賦的骨氣隨著甲胄一起被一點點地卸掉。

真是恨。

這兩個人方才的反應,是那麽明顯的深愛著。

謝澈的眼底猩紅密布,濃烈的恨聚集著,攢著等待發洩,他張開唇,用牙咬住清嵐的幾縷發絲,用舌勾著往嘴裏送。

清嵐被他拽得發疼,整張臉不得不順著他偏過去,她顫睫看向謝澈時,看到的是他毫不遮掩的摧毀之意。

謝澈勾唇笑著,從身後摟住清嵐的腰,慢慢箍緊,另一手掰著清嵐的臉,輕啄在她唇上,他拇指撫著那本該紅潤的雙唇,笑著咬斷幾根發絲,生生咽下後才說道:“朕後悔了。”說完看向殷賦,“把你手裏的胸甲丟到地上,往右轉去螺鈿頂櫃裏把剩下的鎖鏈拿出來。”

“啊...”他摟得緊,兩指掐在清嵐的腰間,軟肉被他捏著,因他的旋轉而不斷傳來的刺痛讓清嵐倒抽涼氣吟出痛聲。

‘嘭’的一下,殷賦扔下胸甲,“別再掐了,我按你說的做。”他後退兩步,按照謝澈所說取了鎖鏈出來,正要回身又聽見一句,“紫檀盒子的鎖和鑰匙一同拿來。”

殷賦沈默地看著手裏的鎖鏈和那紫檀盒子,他心裏過著對策,陰冷的聲音從身後催來,“殷賦,你覺得嵐兒能等你多久?”話音才落又聽見清嵐近乎崩潰的呻吟。

殷賦回頭看向清嵐,這飽含不忍的一眼被謝澈接住,謝澈冷著發笑,用眼神為殷賦指了個方向說道,“去柱子那把你自己鎖上,朕就放開她。”

殷賦眉梢一跳,壓著心裏的反對之聲,按照謝澈說的去做,他從著謝澈的指揮,腰間四圈,繞到後背,雙臂纏繞,用鎖扣扣在一處。

鑰匙扔遠時,謝澈才松開了清嵐,慢慢從她身後走出來,一手拎著不知從哪兒拽出來的鏈條向著殷賦而去,路過胸甲時彎腰撿起地上的刀,走到殷賦面前,用刀尖杵著地蹲下身看著殷賦,“你今夜逼宮,可想過後果?若是你成了,謝家的江山,沒有暴政沒有國患,你就這麽率兵而入,結黨謀反,你覺得你會有什麽好下場?若是沒成,你知道你會牽連死多少人?”

謝澈往前一傾身子,“為了一個女人,搭上那麽多人命,你清醒嗎?”

殷賦雙眼如裹冰地看著謝澈,蓄力吼出一句,“率人進來!”

話音落下,先是一陣安靜,隨後便是廝殺聲起,久久不散。

殷賦一聽動靜,呼吸一滯,冰峰一樣的眼神剜向謝澈。

謝澈牽著笑,目光梭巡在殷賦身上,從容的邪笑裏全是計劃得逞的滿意。

外頭的刀劍碰撞,殺喊不停,其中意味已經明顯至極,殷賦嗤笑一聲說道:“你用那麽多禦麟衛的命換這幾百精銳的突襲。”

“不用那些人命堆著,你怎麽會放松警惕呢?”謝澈彎著眉眼,笑意深深,“朕始終都在這屋子裏,是你自己不進來。本來僥幸的一件事,是你讓朕滿是勝算。”

殷賦微微仰頭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半聲哼笑,“派人去殷府,也是你的障眼法之一。”

“是也不是,看來朕對殷府的了解還是不夠。朕還以為你的殷府是一人都沒留,沒想,你居然知道了。”謝澈將握在手中的刀柄璇了璇,刀鋒的寒光從謝澈面上劃過,停在殷賦的眼上,映出斜斜的一道來。

殷賦挑眼看著謝澈,冷道:“遺詔,你還要尋。”

沒成想謝澈是平靜著臉,故意折了折眉心,做出善心大發地模樣來解惑道:“你以為,朕是去拿東西的?你都要逼宮了,朕還拿什麽呢?”謝澈將刀鋒一轉,寒光拉長倒映在柱桿上,“朕是去放東西的。”

他手肘往膝上一撐,“放...讓你遭萬世罵名的東西。”

相視的兩雙眼都深不見底。心裏怎麽盤算的,對方都猜不到。

各自有各自的主意,看起來也都有勝算。

外頭的殺喊聲漸止,殷賦偏頭往屋門看去,這個時候誰能沖進來至關重要。

驟靜的屋門被大力撞開,領頭而進的,是莫及,莫及身後是七八名侍衛,人人都滿身是血,人人都明顯有傷。

殷賦微松一口氣,撩眼去看扶膝撐身而起的謝澈,不置一詞,氣氛仍舊緊張。

可謝澈卻是沒有一絲的慌亂,好像一切仍舊在掌控中一樣。

他用刀尖對著殷賦揚聲說道:“朕,還是皇帝!弒君?”刀尖往前一送,抵上殷賦面頰時一停,謝澈腕子一用力,劃出一道血痕來,他慢悠悠回頭對著沖在前面的莫及說道:“是你們先弒君?還是朕先殺他?”

從大開的屋門闖進來的風吹開謝澈的幾縷散發,冰冷的眼神,邪魅的微笑,展露無遺。

莫及喘著氣,僵著一張臉,他與謝澈對視,不過兩吸還是扭頭看向殷賦,瞧見殷賦滿身鎖鏈,不過一眼就能看明白,鏈子的走向顯然無解。

莫及沈默著,等著殷賦下令。畢竟外頭的事要不要在這個時候說他實在拿不準,說了萬一謝澈來了底氣怎麽辦?不說,又實在被動至極。

陷入死寂一般,屋裏的人都一聲不吭。

“救許清嵐。”

殷賦一說這話,莫及提了一口氣,立刻回頭給身後的守衛遞眼色,自己往前兩步意圖靠近殷賦。

問題是七八個守衛眼睜睜看著清嵐,卻是目光躲閃,沒人敢上手,她衣不蔽體垂掛著,這麽誘人又危險的樣子,誰敢動。

同樣不敢動的,還有莫及,謝澈握著刀,刀尖還戳在殷賦的脖子上。

這麽一來,屋子裏又再度沈寂。

謝澈松散著姿態,實在是隨意,他瞟了一眼大開的屋門,冷笑一聲說道:“全部退下。”謝澈說完,不等眾人猶豫,他將刀尖一轉,對準殷賦的右腿刺了下去,借著身體的重量,貫穿了皮肉,直至抵上地面才停。

拔出時噴湧的血液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滴血的刀又架回到了殷賦的脖子上。

“朕說過了,退下。”謝澈看向莫及,“還是你們希望同樣的一刀,戳到他脖子裏?”

莫及握著拳不動,視線緊緊盯著殷賦,“爺...”

突如其來的巨痛讓殷賦蹦硬了皮肉,他用掌心捂著血口子,唇角輕顫,慢慢擡起冰冷的雙眼看著謝澈,咬牙道:“莫及,救清嵐!”

莫及一個轉身向著清嵐奔去,還沒夠到鏈子,就聽見殷賦的一道悶哼聲,接上的就是謝澈的威脅,“誰敢碰她!朕就一刀刺死殷賦!”謝澈扭頭,斜眼睥睨著莫及的背影,續道:“莫及...你以為,你就算救了她,她就能活嗎?外面的情況你不知道嗎?”

“莫及!啊...”殷賦緊咬雙唇,盡量不痛呼出聲來,他看著莫及的背影,剎地轉頭又看向屋外。

屋外的地面上除了幾具屍體,再無他物。

謝澈璇了腕子,在殷賦脖子上轉下一塊皮肉來,鮮血滴落,謝澈笑道:“莫及不論,其餘所有樞密院的侍衛,今夜之後造反之罪全免,君無戲言。”

“呵,謝澈……你休……啊...”

謝澈又是一刀,刺進殷賦的右臂之中,“殷賦,你仔細看看你如今的處境,你執著什麽?”

謝澈平聲細氣說著這句話,可話裏的處境當真是沒法細想。

滿屋靜默的時候,清嵐強忍著淚,不肯讓自己再發出一點點聲音去左右殷賦的決定。

她狠狠咬著自己的舌頭,嘗血不松。

不知道是誰,突然輕聲說了一句:“舌頭咬斷了,也活不成的。”

清嵐一楞,聞言擡頭去尋,從人群的縫隙中與殷賦目光相撞,一撞就纏上。

千言萬語,都在這道眼神裏。

清嵐一雙眼腫著,楚楚可憐。唇角漾著笑,是解脫的意味。

她這一笑,讓殷賦心裏浮上不安來,他鄭重神色,對著清嵐說道:“清嵐,清嵐,看著我。”

清嵐閉眼眨掉淚,婆娑著看他,聽他說道:“別怕,別怕,撐住。”

膠絲一樣的視線被謝澈的身子截斷,謝澈擋在殷賦與清嵐之間,笑得陰森,“濃情蜜意?那你想不想看她痛不欲生?”

謝澈轉動手腕,將一直握在掌中的那根鏈子拽緊。

漸漸的,玲玲之聲交替響起,殷賦目光梭巡在那鏈子上,急道:“你做什麽?這鏈子做什麽的!”

謝澈只淡淡掃他一眼,“血流成這樣,說話的底氣還那麽足?”

話音一落,殷賦就見清嵐的腳尖被徹底提起,懸空掙紮。

掙紮不過一瞬,謝澈就讓她落了地。

也只需要這一瞬,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絞在一處的鎖鏈勒緊的是清嵐的細頸。

謝澈看了一眼面色發青的清嵐,對著殷賦說道:“你看看,是你先被朕穿破喉嚨,還是她先被朕吊死。”

殷賦眼裏含著淚光,他餘光瞥見莫及已經在往拴住清嵐的那根鏈子處緩慢挪去,殷賦知道,只要莫及奮力揮刀,鏈子會斷。

可莫及挪步這細微的動靜不止殷賦看得見,謝澈同樣將其納入了眼裏。

謝澈不慌不忙淡淡說道:“你真打算賭嗎?你覺得,賭的起嗎?玄鐵摻隕的鏈子,砍的斷?”

殷賦目光一緊,剛偏頭看向莫及,就又聽見鎖鏈撞動的聲音。

清嵐又被謝澈拽離了地面。

“住手!”殷賦看不了清嵐被這麽折磨,他閉上眼,混啞開口:“莫及……率人退下。”

莫及心裏再有強烈的念頭,也不得不往後退去。退至門邊時,聽到殷賦添了一句,“讓轎子,回來。”

屋子裏的暖意隨著人流散去而涼了下來,同樣涼的還有一份闔寂。

三個人,心裏三份心思。

他們都知道,侍衛裏面,有人猶豫了。不知道是因謝澈那番話還是因為這明顯不占上風的局面。

他們也都知道,今夜,一定會有至少一個人喪命在這裏,至於是誰,誰都說不好。

謝澈站得筆直,雙目含著冷漠地睥睨著殷賦,他慢慢舉起刀,對著他的右腿又刺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