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可知的變數 總是忽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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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不可知的變數 總是忽然到來
清嵐眨著眼, 確認道：“誰？”
“無名，你的師傅。”
清嵐猛然想起之前小楓對她說的那番猜測，‘無名在殷府。’
“循然可是早就認得師傅？”
莫及猶豫, 點了頭，又解釋道：“同一人不同名字, 所以爺並不知道你是他的徒弟, 那個時候也不知道他有徒弟。”
清嵐將熏酒的罩子重新扣上，騰出地兒來把包袱放下，打開一看, 是副棋盤與兩個棋罐，只是小了許多, 比常規的尺寸小了一半有餘。
她看著，扭頭時慢慢說道：“原先遞進來那張地圖……我沒來得及帶出來。”
莫及頷首，“爺知道, 那張地圖本就是借你的手給謝澈看的。”
“什麽意思？”
“提醒他邊境布軍。”
“殷賦為什麽要這麽做…”
“那你就要問你師父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這又與師傅有何關系？”清嵐一腦子漿糊，其實她到真不是想知道原因, 只是有些擔心殷賦，怕他底牌漏的多，僅此而已。
她緩緩坐下, 指尖畫在棋盤上，喃喃道：“明香棋。”
許久，她問莫及，“何時見？”
“明日, 冬至祭天時。”
夜裏雨停，風一吹就帶著周圍一片陰陰冷冷的，潮氣未幹，空氣都濕乎乎的, 吸到肺裏都覺得黏膩。
雨花院裏靜悄悄的，明窗下一張榻，榻邊兩盞立燈，燈下的清嵐烏發隨隨披在身後，一身霧紫的衾衣因她擰腿坐著而松松垮垮，不經意間就露出頸下雪肌來。
暖烘烘的屋子裏總是唉聲才落嘆息又起，清嵐看著那張小棋盤上亂糟糟的布局，手中捏著一顆白子不知該往哪兒落。
試著推算的每一步都是死局。
總是以為勝負已定的時候又突然橫生枝節讓一切再度變得撲朔迷離。
又想棄子，又想他。
清嵐偏眸看向窗框，外頭黑壓壓的，只有掛在檐下的兩盞小小風燈搖搖晃晃，她有些失落心裏煩悶，時時念著他。
一窗之隔，立在潮氣中的殷賦一直在窗外看著她，她的剪影有些淒涼，時而托腮，時而聳肩趴著，時而歪靠著捋發，美人如畫卻憂慮深重。
他握緊了拳，忍著進去抱住她的沖動。
自從徹底填滿過她，他就恨不得滿身滿眼滿心全部都是她，完全不可控制的感情當然可以放肆，只不過不能是現在。
他不能再失去她。
他立在月下靜靜看著，餘光瞥見一抹微亮，扭頭看去就見紫蘇拎著風燈站在廊下雙眼潤潤地看著他。
殷賦淡淡與她對視，幾瞬後收回眼，再度望著那窗內的倩影。
身邊傳來腳步聲，紫蘇對著他行禮，黏著嗓子說道：“爺，可是有何吩咐？”
殷賦紋絲不動，雙眼裏滿是溫情，連帶著語調都柔著，“謝澈原先住在哪兒？”
紫蘇一楞，拖著音調，“在……也不好說的，融院也住過，松香院也住過。倒是以前小主常去玲瓏閣的時候在那兒住的多些，謝公子不常在這兒住的。”
“融院……松香院……”殷賦看了紫蘇一眼，“別告訴她我來過。”
路過紫蘇時，他身上的木香讓紫蘇血液一凝，整個人僵住瞪著眼無措的楞在原地，回過勁兒來時，身後早已沒了殷賦的蹤影。
融院與松香院離得不近，只是兩處清幽又精致的居所，建造之初衷便是廂房之意，其實除了謝澈，這兩處地方也零零散散住過別人。
比如，無名。
彎曲悠長的石塊路邊幾名婆子正在給立燈添油，幾人搓著手聊著家常閑話消失在青灰色的山松間。
殷賦聽著步子走遠才慢悠悠從一顆高挺的欒樹後走了出來。
他走的很輕，要仔細聽才能偶爾聽見些松雪壓實的腳步聲。
一陣風吹落樹枝上攢著的白雪，密密輕飄細粉一般落在他發頂與肩頭上。
靜謐的一幕被交錯的步調與慌張的喘息聲打破，殷賦步子一停，扭頭看去，就見紫蘇踩著立燈投射下的光圈，緊一步慢一步地向他跑來。
殷賦淡看她捂著前胸捋著氣，慢了步子走近時，他問道：“她怎麽了？”
紫蘇眸色一僵，急忙擺手解釋：“小主沒事，是這攏雪峰彎彎繞繞，婢子怕爺尋不到融院與松香院……”
越說越小聲，捂著心跳紅著臉越過殷賦主動為他帶路。
走出去七八步沒聽腳步聲跟著，她刷得紅了臉，覺得自己的討好變成了無地自容。
紫蘇轉了身子面對殷賦，找補面子地問道：“爺可是認得路？”
殷賦仍舊不溫不火，月光灑下一片銀，亮晶晶圍在他身上，霽月光風，透著衣不沾塵的俊朗，紫蘇面色更紅，滴血一般。
她急忙垂下頭，鼻子剛剛發酸就聽殷賦說了句，“認得路，你叫紫蘇。”
“嗯？”紫蘇擡頭，又忙垂下，生怕他看清她的羞澀，“婢子紫蘇。”
“你在這兒久，過往也都是你照顧她，往後還要辛苦你的，你不必因她而對我恭敬。”
殷賦說著便向她走去，路過時一停，“且去雨花院，記得我說的話。”
“莫要說爺來過，婢子記得。”紫蘇極快的一行禮，逃似的奔進了林子裏。
殷賦慢慢收回眼，擡步向著融院而去。
懸山卷棚式的屋頂看起來柔和流暢，小小的院子以綠杉為籬圈出四四方方的一塊來。
只有院門口與屋門口懸了兩個燈籠，裏頭則是黑漆漆的，是一副無人問津又偶有維系的狀態。
殷賦看了屋子的全貌後推門而進。
屋門一關，一圈光暈擴散開來，又是一圈，直至整間屋子都被燭火燃的亮堂。
一張八仙桌，木雕鏤空的飛罩後是一張榻一張床，這間屋子的擺設就似屋檐上的堆雪一般，素得不惹眼。
殷賦腦海裏回憶著昨兒與無名相見時的畫面，仔細推敲著他言語裏透露出來的秘密。
昨日無名說了一件事，是他猜得八九不離十但又無法細問的事。
檀木鈿螺的圓桌上帶鱗的白魚冒著熱氣，一只滿是皺紋的手靈活地從魚肚子上劃下一大塊肉來擱在自己的盤子裏，將兩根長刺一挑，鼓著腮對魚長吹一口氣，一塞一嚼一吞一氣呵成。
殷賦指尖捏著一個小茶杯，杯中剩了一半的茶在他手中輕晃著，他端詳著眼前這位老人，仙風道骨的身形被打著補丁的罩衫遮住，囫圇而食的模樣像個乞者。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盤子魚後摸著肚子剔著牙對著殷賦問：“江南的白魚，坐船來的。這麽好的東西你怎麽不吃？”
殷賦將杯子一放，笑道：“我只是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想的投入便忘了吃魚。”
“何事？”
“我是該稱呼你老人家為周先生？無名？袁鋮？”
無名有些縮腮的面上提起張揚的笑，他將牙簽往魚皮魚骨上一插，笑道：“有何區別？”
“周先生救我父親一命，教誨我多年於我有塑造之恩與救命之恩，若你是周先生，我對你尊敬大於一切。無名在謝澈少時對他有過多次提點也助他與內侍省走近了關系，若你是無名，我對你會是用不得便取其性命。若你是袁鋮…那便是我劈開這世道的一把利刃。”
殷賦擡杯飲盡杯中茶，空杯再滿時他雙眼帶著親和問道：“區別太大，不知你老人家到底是誰？”
無名肆意一笑，松著聲線爽朗說道：“循然，我都把帶地圖的包袱給你了，你說我是誰？”
殷賦取了一個空杯為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時笑著說道：“借我的手把地圖給謝澈送進去，不也是個不動聲色的做法嗎？”
“那我直接給他不是更好？”
“直接給他，那你一直以來刻意與他保持的距離就不得不拉近了。”殷賦仍舊笑著，只是眼中深邃不見底，“他誤會你，或者動怒殺了你都沒關系，畢竟你這把年紀也不圖個榮華富貴，若真要有所圖可能只是圖個他雙膝跪地，管你叫一聲，兄長。”
無名不羈的笑容不退，眼裏的精明漸漸浮了出來，他慢慢說道：“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哪裏敢讓當今聖上管我這老朽為兄長？”
殷賦身子往後一靠，轉著拇指上的扳指道：“你老人家才是既可參與又可全身而退。最早在清嵐入府的時候聽她說起我便覺得可疑，無名與先帝不可能關系不深，如今仔細推敲下來才知道，無名該是姓袁才對，若無名姓袁，那對謝澈那些明裏暗裏的幫襯是因其生母還是因其師徒呢？你幫不幫他是你的事，但我可以確認若是我要他一條命，你一定會出手制止，我說的對否？”
無名的笑一點點放平，聲音卻還帶著溫度，“你早就有計劃，這都要實施了，哪裏會是我一兩句話就能改的呢？不過既然你神通廣大什麽都知道，那你要不算一算我會不會攔你？”
“攔我做什麽？”
“攔你，取而代之。”
對視的兩道目光都平靜無波，可沈默的氛圍就是有一種讓空氣凝固的冷意慢慢擴散。
殷賦拾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將魚頭拆開，把眼珠子夾出來擱在桌面上，淡道：“我若真想取而代之何必等到現在，便是我要取而代之你又如何攔？”
“你取而代之就是在要他的命。”
無名雙肘一撐桌面，看著那顆魚眼睛說道：“人這一輩子，隨著眼界閱歷年歲的增長，很多事是會轉變態度的。你以前不想是因以前沒有許清嵐。如果廷深當真非要清嵐不可，你還會不想嗎？我一直以為你和廷深都不是那種會因女人而耽誤自己宏圖的人，哪裏知道你們這一步步走的，都在被她影響。其實你現在的每一步，不都是在為取而代之做準備嗎？民間的傳唱、利用內侍省、災禍的由頭、還有，開國的來使。”
殷賦眸中一閃而過陰厲，轉瞬即逝，他擡眸望著無名，笑道：“你的消息到底靈通，不如明說，也好叫我掂掂斤兩。”
無名將魚眼睛一捏，放入嘴裏吞下，“不要取而代之，也不要動搖他的地位。輔佐他為一代明君，至於許清嵐，我保他不與你爭，也保他不動你。”
“你如何保？”
“那就要看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建議了，你只要點頭，我便告訴你如何保。”
屋裏安靜下來，香爐裏的煙輕飄飄冉起，擴散，一道指尖敲在桌面上的聲音戳破了平靜，“你說，我聽。”
無名一皺眉，故作為難，“從何處說起呢？”
殷賦看破他這為老不尊的樣子，笑著給他話頭說道：“從頭便是。”
無名看他一眼，一手拿一只筷子，比劃著唱道：“我與先帝同母異父。”
才唱一句，筷子被殷賦一抽，“好好說。”
無名一悻，將另一筷子一扔，慢道：“當初母親被帶走時我已明事理，得知她誕下皇子我也恨，其實要不是母親一封信一封信的寫來，我或許永遠都不會與先帝有交集，是她鏈接著我和先帝。後來她又有了廷深，母親的最後一封信只交代了一件事，讓我務必盡兄長之責，在他行差踏錯時挽他一條命。廷深這孩子聰明，但是心機太深，太善於偽裝。你知道他的玲瓏閣裏埋了多少殘缺的鳥獸屍骨？幾乎半座山。虐行是他用來維持和善的，他的壓抑都釋放在這些地方。直到許清嵐出現，那麽可愛的一個幼童，一下就讓廷深動了心，那是他第一次尋我，讓我收她為徒，讓我教她。我那時以為他知道了我和他的關系，後來才發現，他只是總在暗中觀察我與先帝的來往，就憑借這一點他就能對我開口，也知道我會幫他。他培養了很多人，很多不該培養的人。他的心狠手辣是娘胎裏帶出來的，不是我一言兩語就能改的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他周旋，若他敗了我接濟他保他一命，若他勝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其實我何嘗希望他沈迷在清嵐身上，這個位子制約比權利要大，他需要苦心經營才能穩住這江山不落入他人之手。循然，我知道你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你等的就是他明日派人刺殺你，對否？你徹底惹怒了他，他不可能什麽都不做，明日的祭天會是一場鬧劇，你心裏清楚事已至此他不會試圖挽回，只有將計就計這一條路，把所有天災全部算到你的身上他才能逃此一劫，所以你們兩個人明天必定要死一個，對否？你的計劃是什麽我不去猜，縱使猜到也無力回天。有個東西我交給你，那是一副棋盤，名曰明香棋，棋盤中間是空的，裏頭有母親寫的信，那棋盤我早就放在了融院，你尋到它，遞進宮裏，明日便可有轉圜之地。”
殷賦指尖慢悠悠敲著桌面，“緊急關頭勸我收手，你知道若我不做，會有什麽後果？你讓我如何相信我可以把命交給你？交給謝澈的兄長。”
無名將牙簽從魚骨上抽下來，重新剔著槽牙，啐了一口說道：“你當然可以不信，日頭還沒下去你還有時間細想，我只是給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聽這法子你就算奪了帝位也會失去清嵐，我說了，我會保廷深。我相信你是聰明的，這事兒不是在賭，而是選擇。”
說完無名起身一撣袍，背著手往外走，“回了，一會兒給你殷府送個禮去。”
無名說的禮，不過是一張舊草紙上寫的一句話，‘攏雪峰護不住清嵐，我的草屋倒是可以。’
殷賦看著那歪七扭八的字無奈的一笑，對著莫及說：“他這狂草，真是又狂又縝密。”
很久之後的一天，清嵐說他：“你當真是敢賭。”
殷賦笑著將工部的劄子駁回去，對她說道：“我不是賭，我只是在選。”
“選什麽？”
“選你。”
但這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眼下是迷途不知對錯，何嘗不是在賭。
殷賦對著莫及吩咐下了令兩手準備，等著天明，應對一切不可知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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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嵐將熏酒的罩子重新扣上，騰出地兒來把包袱放下，打開一看, 是副棋盤與兩個棋罐，只是小了許多, 比常規的尺寸小了一半有餘。
她看著，扭頭時慢慢說道：“原先遞進來那張地圖……我沒來得及帶出來。”
莫及頷首，“爺知道, 那張地圖本就是借你的手給謝澈看的。”
“什麽意思？”
“提醒他邊境布軍。”
“殷賦為什麽要這麽做…”
“那你就要問你師父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這又與師傅有何關系？”清嵐一腦子漿糊，其實她到真不是想知道原因, 只是有些擔心殷賦，怕他底牌漏的多，僅此而已。
她緩緩坐下, 指尖畫在棋盤上，喃喃道：“明香棋。”
許久，她問莫及，“何時見？”
“明日, 冬至祭天時。”
夜裏雨停，風一吹就帶著周圍一片陰陰冷冷的，潮氣未幹，空氣都濕乎乎的, 吸到肺裏都覺得黏膩。
雨花院裏靜悄悄的，明窗下一張榻，榻邊兩盞立燈，燈下的清嵐烏發隨隨披在身後，一身霧紫的衾衣因她擰腿坐著而松松垮垮，不經意間就露出頸下雪肌來。
暖烘烘的屋子裏總是唉聲才落嘆息又起，清嵐看著那張小棋盤上亂糟糟的布局，手中捏著一顆白子不知該往哪兒落。
試著推算的每一步都是死局。
總是以為勝負已定的時候又突然橫生枝節讓一切再度變得撲朔迷離。
又想棄子，又想他。
清嵐偏眸看向窗框，外頭黑壓壓的，只有掛在檐下的兩盞小小風燈搖搖晃晃，她有些失落心裏煩悶，時時念著他。
一窗之隔，立在潮氣中的殷賦一直在窗外看著她，她的剪影有些淒涼，時而托腮，時而聳肩趴著，時而歪靠著捋發，美人如畫卻憂慮深重。
他握緊了拳，忍著進去抱住她的沖動。
自從徹底填滿過她，他就恨不得滿身滿眼滿心全部都是她，完全不可控制的感情當然可以放肆，只不過不能是現在。
他不能再失去她。
他立在月下靜靜看著，餘光瞥見一抹微亮，扭頭看去就見紫蘇拎著風燈站在廊下雙眼潤潤地看著他。
殷賦淡淡與她對視，幾瞬後收回眼，再度望著那窗內的倩影。
身邊傳來腳步聲，紫蘇對著他行禮，黏著嗓子說道：“爺，可是有何吩咐？”
殷賦紋絲不動，雙眼裏滿是溫情，連帶著語調都柔著，“謝澈原先住在哪兒？”
紫蘇一楞，拖著音調，“在……也不好說的，融院也住過，松香院也住過。倒是以前小主常去玲瓏閣的時候在那兒住的多些，謝公子不常在這兒住的。”
“融院……松香院……”殷賦看了紫蘇一眼，“別告訴她我來過。”
路過紫蘇時，他身上的木香讓紫蘇血液一凝，整個人僵住瞪著眼無措的楞在原地，回過勁兒來時，身後早已沒了殷賦的蹤影。
融院與松香院離得不近，只是兩處清幽又精致的居所，建造之初衷便是廂房之意，其實除了謝澈，這兩處地方也零零散散住過別人。
比如，無名。
彎曲悠長的石塊路邊幾名婆子正在給立燈添油，幾人搓著手聊著家常閑話消失在青灰色的山松間。
殷賦聽著步子走遠才慢悠悠從一顆高挺的欒樹後走了出來。
他走的很輕，要仔細聽才能偶爾聽見些松雪壓實的腳步聲。
一陣風吹落樹枝上攢著的白雪，密密輕飄細粉一般落在他發頂與肩頭上。
靜謐的一幕被交錯的步調與慌張的喘息聲打破，殷賦步子一停，扭頭看去，就見紫蘇踩著立燈投射下的光圈，緊一步慢一步地向他跑來。
殷賦淡看她捂著前胸捋著氣，慢了步子走近時，他問道：“她怎麽了？”
紫蘇眸色一僵，急忙擺手解釋：“小主沒事，是這攏雪峰彎彎繞繞，婢子怕爺尋不到融院與松香院……”
越說越小聲，捂著心跳紅著臉越過殷賦主動為他帶路。
走出去七八步沒聽腳步聲跟著，她刷得紅了臉，覺得自己的討好變成了無地自容。
紫蘇轉了身子面對殷賦，找補面子地問道：“爺可是認得路？”
殷賦仍舊不溫不火，月光灑下一片銀，亮晶晶圍在他身上，霽月光風，透著衣不沾塵的俊朗，紫蘇面色更紅，滴血一般。
她急忙垂下頭，鼻子剛剛發酸就聽殷賦說了句，“認得路，你叫紫蘇。”
“嗯？”紫蘇擡頭，又忙垂下，生怕他看清她的羞澀，“婢子紫蘇。”
“你在這兒久，過往也都是你照顧她，往後還要辛苦你的，你不必因她而對我恭敬。”
殷賦說著便向她走去，路過時一停，“且去雨花院，記得我說的話。”
“莫要說爺來過，婢子記得。”紫蘇極快的一行禮，逃似的奔進了林子裏。
殷賦慢慢收回眼，擡步向著融院而去。
懸山卷棚式的屋頂看起來柔和流暢，小小的院子以綠杉為籬圈出四四方方的一塊來。
只有院門口與屋門口懸了兩個燈籠，裏頭則是黑漆漆的，是一副無人問津又偶有維系的狀態。
殷賦看了屋子的全貌後推門而進。
屋門一關，一圈光暈擴散開來，又是一圈，直至整間屋子都被燭火燃的亮堂。
一張八仙桌，木雕鏤空的飛罩後是一張榻一張床，這間屋子的擺設就似屋檐上的堆雪一般，素得不惹眼。
殷賦腦海裏回憶著昨兒與無名相見時的畫面，仔細推敲著他言語裏透露出來的秘密。
昨日無名說了一件事，是他猜得八九不離十但又無法細問的事。
檀木鈿螺的圓桌上帶鱗的白魚冒著熱氣，一只滿是皺紋的手靈活地從魚肚子上劃下一大塊肉來擱在自己的盤子裏，將兩根長刺一挑，鼓著腮對魚長吹一口氣，一塞一嚼一吞一氣呵成。
殷賦指尖捏著一個小茶杯，杯中剩了一半的茶在他手中輕晃著，他端詳著眼前這位老人，仙風道骨的身形被打著補丁的罩衫遮住，囫圇而食的模樣像個乞者。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盤子魚後摸著肚子剔著牙對著殷賦問：“江南的白魚，坐船來的。這麽好的東西你怎麽不吃？”
殷賦將杯子一放，笑道：“我只是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想的投入便忘了吃魚。”
“何事？”
“我是該稱呼你老人家為周先生？無名？袁鋮？”
無名有些縮腮的面上提起張揚的笑，他將牙簽往魚皮魚骨上一插，笑道：“有何區別？”
“周先生救我父親一命，教誨我多年於我有塑造之恩與救命之恩，若你是周先生，我對你尊敬大於一切。無名在謝澈少時對他有過多次提點也助他與內侍省走近了關系，若你是無名，我對你會是用不得便取其性命。若你是袁鋮…那便是我劈開這世道的一把利刃。”
殷賦擡杯飲盡杯中茶，空杯再滿時他雙眼帶著親和問道：“區別太大，不知你老人家到底是誰？”
無名肆意一笑，松著聲線爽朗說道：“循然，我都把帶地圖的包袱給你了，你說我是誰？”
殷賦取了一個空杯為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時笑著說道：“借我的手把地圖給謝澈送進去，不也是個不動聲色的做法嗎？”
“那我直接給他不是更好？”
“直接給他，那你一直以來刻意與他保持的距離就不得不拉近了。”殷賦仍舊笑著，只是眼中深邃不見底，“他誤會你，或者動怒殺了你都沒關系，畢竟你這把年紀也不圖個榮華富貴，若真要有所圖可能只是圖個他雙膝跪地，管你叫一聲，兄長。”
無名不羈的笑容不退，眼裏的精明漸漸浮了出來，他慢慢說道：“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哪裏敢讓當今聖上管我這老朽為兄長？”
殷賦身子往後一靠，轉著拇指上的扳指道：“你老人家才是既可參與又可全身而退。最早在清嵐入府的時候聽她說起我便覺得可疑，無名與先帝不可能關系不深，如今仔細推敲下來才知道，無名該是姓袁才對，若無名姓袁，那對謝澈那些明裏暗裏的幫襯是因其生母還是因其師徒呢？你幫不幫他是你的事，但我可以確認若是我要他一條命，你一定會出手制止，我說的對否？”
無名的笑一點點放平，聲音卻還帶著溫度，“你早就有計劃，這都要實施了，哪裏會是我一兩句話就能改的呢？不過既然你神通廣大什麽都知道，那你要不算一算我會不會攔你？”
“攔我做什麽？”
“攔你，取而代之。”
對視的兩道目光都平靜無波，可沈默的氛圍就是有一種讓空氣凝固的冷意慢慢擴散。
殷賦拾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將魚頭拆開，把眼珠子夾出來擱在桌面上，淡道：“我若真想取而代之何必等到現在，便是我要取而代之你又如何攔？”
“你取而代之就是在要他的命。”
無名雙肘一撐桌面，看著那顆魚眼睛說道：“人這一輩子，隨著眼界閱歷年歲的增長，很多事是會轉變態度的。你以前不想是因以前沒有許清嵐。如果廷深當真非要清嵐不可，你還會不想嗎？我一直以為你和廷深都不是那種會因女人而耽誤自己宏圖的人，哪裏知道你們這一步步走的，都在被她影響。其實你現在的每一步，不都是在為取而代之做準備嗎？民間的傳唱、利用內侍省、災禍的由頭、還有，開國的來使。”
殷賦眸中一閃而過陰厲，轉瞬即逝，他擡眸望著無名，笑道：“你的消息到底靈通，不如明說，也好叫我掂掂斤兩。”
無名將魚眼睛一捏，放入嘴裏吞下，“不要取而代之，也不要動搖他的地位。輔佐他為一代明君，至於許清嵐，我保他不與你爭，也保他不動你。”
“你如何保？”
“那就要看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建議了，你只要點頭，我便告訴你如何保。”
屋裏安靜下來，香爐裏的煙輕飄飄冉起，擴散，一道指尖敲在桌面上的聲音戳破了平靜，“你說，我聽。”
無名一皺眉，故作為難，“從何處說起呢？”
殷賦看破他這為老不尊的樣子，笑著給他話頭說道：“從頭便是。”
無名看他一眼，一手拿一只筷子，比劃著唱道：“我與先帝同母異父。”
才唱一句，筷子被殷賦一抽，“好好說。”
無名一悻，將另一筷子一扔，慢道：“當初母親被帶走時我已明事理，得知她誕下皇子我也恨，其實要不是母親一封信一封信的寫來，我或許永遠都不會與先帝有交集，是她鏈接著我和先帝。後來她又有了廷深，母親的最後一封信只交代了一件事，讓我務必盡兄長之責，在他行差踏錯時挽他一條命。廷深這孩子聰明，但是心機太深，太善於偽裝。你知道他的玲瓏閣裏埋了多少殘缺的鳥獸屍骨？幾乎半座山。虐行是他用來維持和善的，他的壓抑都釋放在這些地方。直到許清嵐出現，那麽可愛的一個幼童，一下就讓廷深動了心，那是他第一次尋我，讓我收她為徒，讓我教她。我那時以為他知道了我和他的關系，後來才發現，他只是總在暗中觀察我與先帝的來往，就憑借這一點他就能對我開口，也知道我會幫他。他培養了很多人，很多不該培養的人。他的心狠手辣是娘胎裏帶出來的，不是我一言兩語就能改的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他周旋，若他敗了我接濟他保他一命，若他勝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其實我何嘗希望他沈迷在清嵐身上，這個位子制約比權利要大，他需要苦心經營才能穩住這江山不落入他人之手。循然，我知道你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你等的就是他明日派人刺殺你，對否？你徹底惹怒了他，他不可能什麽都不做，明日的祭天會是一場鬧劇，你心裏清楚事已至此他不會試圖挽回，只有將計就計這一條路，把所有天災全部算到你的身上他才能逃此一劫，所以你們兩個人明天必定要死一個，對否？你的計劃是什麽我不去猜，縱使猜到也無力回天。有個東西我交給你，那是一副棋盤，名曰明香棋，棋盤中間是空的，裏頭有母親寫的信，那棋盤我早就放在了融院，你尋到它，遞進宮裏，明日便可有轉圜之地。”
殷賦指尖慢悠悠敲著桌面，“緊急關頭勸我收手，你知道若我不做，會有什麽後果？你讓我如何相信我可以把命交給你？交給謝澈的兄長。”
無名將牙簽從魚骨上抽下來，重新剔著槽牙，啐了一口說道：“你當然可以不信，日頭還沒下去你還有時間細想，我只是給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聽這法子你就算奪了帝位也會失去清嵐，我說了，我會保廷深。我相信你是聰明的，這事兒不是在賭，而是選擇。”
說完無名起身一撣袍，背著手往外走，“回了，一會兒給你殷府送個禮去。”
無名說的禮，不過是一張舊草紙上寫的一句話，‘攏雪峰護不住清嵐，我的草屋倒是可以。’
殷賦看著那歪七扭八的字無奈的一笑，對著莫及說：“他這狂草，真是又狂又縝密。”
很久之後的一天，清嵐說他：“你當真是敢賭。”
殷賦笑著將工部的劄子駁回去，對她說道：“我不是賭，我只是在選。”
“選什麽？”
“選你。”
但這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眼下是迷途不知對錯，何嘗不是在賭。
殷賦對著莫及吩咐下了令兩手準備，等著天明，應對一切不可知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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