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只數到三 過來
關燈
小
中
大
第69章 只數到三 過來
謝澈垂目, 隨然的視線落在手中的信封上。
薄薄一封信，在他指間折來轉去，不時發出聲響, 惹人註意又一言不發。
清嵐忍著沒說話，輕舔著昨兒下唇留下的傷痕, 心道他故弄玄虛, 也刻意和他較著勁兒。
“呵……”謝澈將信往桌面上一拍，理了理衣擺上精致的繡紋須子，淡道：“過來。”
清嵐不願意, 又怕他怒起便扭扭捏捏往他那兒蹭。
謝澈倒是好脾氣，就淡淡看著她, 看她能磨蹭多久。
半柱香過，她也才蹭出了兩臂的距離。
謝澈擡手曲指，平聲道：“只數到三。”
說完指節一扣桌面, “一。”
才敲完又不緊不慢再扣，“二。”
擡起的指節正要敲第三下, 清嵐帶著風立到了他面前。
謝澈一笑，抓著她的細腕一拉一旋，就將她攏在了自己懷中。
壓下清嵐掙紮的雙手, 在她來回蹭動時犯壞說道：“還蹭？還想如昨日那般？”
清嵐身子一僵，想到昨日他暴虐一樣的行徑就後背冒汗。
她呆呆看著前方，除了一雙手將裙擺越捏越緊之外，倒是瞧不出異樣。
食髓知味的謝澈對昨日真是滿意至極又意猶未盡, 她昨日疼得抽搐的模樣讓他心滿意足，她疼的時候那種脆弱，不帶鋒利，盡是委曲求全, 盡是卑微至極。
他已經多久沒有看到她那個樣子了。
可是才欺負完她，總要給她些時間養好自己，故而他按下磋磨她的心思，但仍想淺嘗輒止。
“轉過來。”他半合著的眼眸帶著深意，“自己吻上來。”
這話一出，清嵐明顯的僵了身子，漂亮的側臉上鴉羽輕顫著，紅腫的下唇不自覺地抿緊。
謝澈掰著她的臉轉過來，對上她的視線時才清晰看到了她目光中的恐懼。
什麽時候開始，這雙眼裏沒有了愛慕，沒有了傾心，取而代之的是不以為意與緊張的恐懼。
也是這一對視，讓清嵐看到了他眼底的欲念，縱然轉瞬即逝，但還是勾出了慌遽。
她用了力扭開臉，拒絕的言辭就在嘴邊卻不敢說出口。
她一轉念，手扶桌邊企圖站起，輕聲說道：“你，先松開我。”
她語調帶著顫聲，是明顯的害怕與躲閃。
謝澈心裏一緊，腦中浮出她昨日那滿身是傷奄奄一息的模樣，掌下一用力將借著勁兒要起的清嵐又按下，但也不過一瞬還是松開了她，畢竟她傷成那樣他也心疼。
可邪惡的聲音在腦中揮之不去，他愛她疼。
謝澈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細腕，將打算跑開的清嵐控制在自己的身邊。
幾吸的沈默後他使了勁兒一拉，又將她拉回自己的腿上坐著，雙手環住她，在她耳垂上輕聲說：“嵐兒……聽話一些。”
他語調柔了下來，可本能支起的東西還沒歇下，只是一觸碰就讓清嵐額角冒出了細汗。
光是挺立，就讓她渾身激靈。
疼，總是會讓人在崩潰之後不得不權衡利弊的，經了昨兒的一遭，清嵐當然學會了，且痛徹心扉，永不能忘。
謝澈沒再提親吻的事，可她慢慢轉過頭面對著他，一點點將自己送了過去。
謝澈睜著眼微微挑眉，看她猶豫不決，看她虛與委蛇，看她獻祭自己。
清嵐的吻似將開未開的含苞一般，輕的讓人發癢。
謝澈不做回應，不打算反客為主，只是看著她，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幾吸的觸碰，漫長又難熬。
清嵐向後退開，視線一掃桌面的信封，抓救命稻草般轉移話題問道：“你拿的什麽？”
謝澈面不改色地看著她，須臾後一笑，笑裏有一絲奸詐露了出來，“打開看看。”
信紙在她指尖展開，只一眼清嵐一顆心就被緊緊拎起又重重摔下，這哪裏是救命稻草，分明是催命符。
信是師傅回的。
呼應的是她昨日的字字泣血。
驚駭，讓她捏著信紙的指尖都在發麻，“怎麽……”後續的話戛然而止，咽回肚裏，怎麽可能...
謝澈輕笑，摟著她說：“朕也覺得奇怪，你說師傅怎麽突然給你寫了這信呢？嵐兒什麽時候說的？又說了什麽？通過誰遞出去的？又打算遞給誰？”
他問的很慢，聽在清嵐耳裏，根本不是發問，而是尋她的錯處，想法子懲罰她。
驚弓之鳥一般的清嵐心裏陡升憤怒，加上方才的恐懼一起，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來，厲聲指責：“重要嗎？你在乎嗎？”
清嵐扭頭看他，目光裏是的恨意漸顯的狠絕，她呼吸漸急，“如何判斷又是不是你故意而為？借此折磨我？師父游歷在外我如何能從宮裏遞出去消息？你便是要嫁禍栽贓也該有個合理的錯處挑，這又算什麽？”
她緊緊捏著信紙，就像一只炸毛的貓，與她的咋呼不同，謝澈則是不顯山不露水，平靜地註視著她。
突覺失了分寸的清嵐急忙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就怕急中出錯，她慢慢吸了一口氣，語調恢覆平穩，補充一句，“你想做什麽還需要這東西嗎？”
謝澈挑眉，淡道：“朕只是好奇，故而問問你，如今在你眼中朕已經是那麽不講情面了嗎？”
“情面？你這情面，我哪裏敢言語。”
謝澈點頭輕笑，指尖寸寸上移，在清嵐腰間畫著圓，故意逗她緊繃起身子，“師父的字跡，你想來也有印象，朕在此你也無心細讀，晚間朕再來，屆時好好問你。”
他靠近她的鬢角，吐氣說道：“你要，好好想想措辭。”
信捏在清嵐手裏，隨著謝澈的離開，她反而更緊了緊那封信，不知該怎麽解釋。
褶皺如心，溝壑難平。
清嵐看著滿是折痕的信紙發呆，聽見身後傳來了青洲的聲音，“娘娘吃些藕粉山藥？還是香米露？”
“出去。”
青洲端著食盤，不知是該放還是該走，幸虧進來一人，救了她。
“給我便是，你下去罷。”小楓接過食盤給了青洲一個眼神就見青洲一溜煙的沒了影。
小楓越靠近清嵐越覺得驚訝，昨兒夜間屋裏燭火弱瞧不清，今日再看清嵐，竟是一張臉蒼白似雪，烏發隨散憔悴又虛弱，唇下的咬痕紅得如同點了熬濃的胭脂一般，加上通身透出來的落寞，簡直病態到了極致，也美得讓人心碎。
小楓心裏緊，將食盒往桌上一放，彎身靠近問道：“怎麽這樣沒有血色？”
她目光細細打量清嵐的眉眼，又看向細頸，對著衣裳問：“藥膏擦了？”
清嵐眼中閃過一絲觸動，微微點頭。
小楓嘆了一口氣直起身，面色略帶沈重地取出筷架擱下又道：“已經又去請過一份藥了，等送來我為你擦上。”
她將筷子往筷架上一放，捂著胸口說道：“你晨起總是手腳冰涼，往後就寢時將這穿上，估計能好些。”她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雙襪套來，沒什麽繡花，就是簡單的一雙蕊粉素襪，但從針腳的細密得以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晨起為你穿衣時便覺得涼，以前你哪裏這麽涼過？先穿這個，等我再縫了新的，給你繡些花樣。”
清嵐看著那雙襪套，心間發哽。
人總是這樣，非要等到周圍滿是惡意才知道放大那些曾經不以為意的關心。
她垂下頭，將如藤蔓生長般的委屈與感動掩下，溫聲問道：“昨兒可有人在我走後去找你？”
“不曾。”
“那信，你是何時遞出去的？”
“今晨，天未亮時便交給灑掃的小宦官帶出去了。”
“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小宦官？”
“是。”
清嵐沈默須臾，再度問道：“因何給他？你坐下說。”
小楓點了點頭，坐在清嵐輕拍了拍的圓凳上，回道：“他得過安堂的救助，一顆心想報恩，給他，他盡力的。”
“你如何與他說的？”
“按照昨兒你的交代，遞去給孟氏別院。”
孟凡，這位兩頭不沾的人，曾被選去處理仙山之事，當時殷賦曾信誓旦旦告訴她這個人是接了個不討好的活，根本不可能活著回來，那時的清嵐只靜靜聽著，也不曾將所知傾倒，這個人與她之間的關聯雖不濃不淡，但清嵐知道他一定會幫自己，只因那封信上寫的是無名親啟。
而無名與孟凡之間的關系，估計就連謝澈都不知道。
清嵐看著桌面上的信，又問道：“信，你不好奇嗎？”
小楓順著清嵐的視線看向桌面的那封信，眸光一轉，拾勺將米露盛了出來，用勺子攪著遞過去，和聲說道：“你能給他寫信，自然是走投無路了，能想得到的人裏只有他能規勸主子一二，所以那信，我不必看，只做好我的事便好。”
清嵐看向小楓，說道：“你眼前的信，是無名回的，你說，他怎麽那麽快？”
“無名回的？”小楓瞪圓了眼望著那信支吾，“這，可是，今早才送出宮去啊。”
清嵐看著她的反應，將米露往遠推了推，卻是話鋒一轉不再揪著這信，“你到底經歷了什麽？能讓安堂將我們在山中的事都說了出來？”
小楓瞳孔一縮，拼命想忘記的事一瞬間似雲湧般鋪天蓋地將她埋下。
她還記得那天晴朗無風，湛藍的天上暖陽高照。
她穿過井然有序排列著的雲杉，卵石路邊兒擺設整齊的墨荷與金鳳還巢點綴著這牧歌般自在的雲浪山。①
小楓接到命令進入山中時還順手采擷了一朵墨荷在指尖轉著，看那細細長長的花瓣隨著她的轉速而顛來倒去。
只是那磋磨現在是對花，要不了幾柱香之後就是對她了。
或許是手握權力的男人都有一種奇怪的默契，都愛在山水之間鑿出一塊陰暗又歹毒的囚牢來，這一點殷賦與謝澈算是不謀而合。
雲浪山的山腰凸出一塊空地，謝澈命人在這兒建了木屋，而木屋的地面就是通向牢房的暗門。
陰濕的牢房裏不時傳出火把燃燒的滋啦聲，頭頂一塊隔板，拉開就是明媚的藍天，暖光斜斜照下，在刑架前的空地上畫出不規則的一個圓。
兩指粗的鎖鏈自墻角向下垂掛，扣在小楓的腕上。
她原以為她是來審人的，哪料鎖鏈鎖上了她。
刑架上的血跡沁在木中透出蜿蜒猙獰之形，幾滴鮮血下墜，為深褐色的木架添了一絲新鮮之色。
順著血跡向上看，小楓垂著頭，方才挨了不知多少鞭，這會兒趁著持鞭人倒茶喝的功夫急忙捋著氣息，挺著那陣陣疼痛。
幾道腳步聲由遠傳來，她聽的恍惚，但不知為何遭此一劫的念頭撐著她，努力支起脖頸，聚攏目光看向來人。
可來人，她不認識。
幾名魁梧的男子手持長鞭，說著她聽不太懂的調子，一彎鞭將鞭柄鞭尾握在手中對她指指點點。
其中一個人將鞭子往另一人手中一塞，搓著手眼冒森光就就沖著小楓而去。
被鞭打後的衣裳根本不經扯，那人兩手一緊，一撕，便露出了沾血的裏衣。
小楓本就疼的扣齒，被他這一扯，是顫著聲斥道：“松開，要麽就弄死我，否則我活剮你償命！”
她眼裏的憤怒讓那男人楞了一瞬神，也就僅僅是楞了一瞬，粗糙的手捏在她胳膊上，手繭上下蹭著，將堪堪止了血的一條鞭痕又刮出血珠來。
降落未落的裏衣根本不在替她撐著體面，反而是一種羞辱，被抽到要斷的系帶松松搭頸上，那男人看著，擡手為她緊了緊，又捏住下擺拽了拽，操著口音說道：“不能放你，你明顯也練，女人下手比我們男人狠。”那男人說著掐了掐她的小腹與腰側，算是趁機摸了一把葷。
“你們受誰指使？”小楓壓著惡心看著他，緩了語調去問：“這地方別人進不來，我從未見過你們，你們又打算再做什麽？”
“你都知道進不來，還問？”
小楓一顆心往谷底沈去，可不是明知故問嗎？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謝澈要這麽對她。
鞭子又落了下來，皮開肉綻的聲音刺激著雙耳，也不知打了多久，小楓意識完全模糊，耳鳴聲掩蓋了鞭聲。
只知道當她醒來的時候，她趴在屋子裏，背上纏著幹凈的布條，傷口處作痛又覺得微涼。
她慢慢偏頭看去，桌邊坐的人正在提筆寫字，聽見聲音頭也沒擡淡聲說了句：“醒了？你就在此養傷，其餘的一概不管。”
“為什麽？”
她的聲音太輕，輕到筆鋒劃過紙張的聲音都能將其掩蓋，可那麽輕，他還是回答了：“一場苦肉計，辛苦你了。”
謝澈根本沒聽清她的話，但也不重要，女人都是這樣，凡事都喜歡要說法，他都不用等小楓接著問就能回答她的話。
畢竟被打成這樣，他能留在這兒等她醒，已經是盡了主仆之誼與多年情分了。
謝澈將筆一擱，起身後看了她一眼，淡道：“藥是我親配的，每日會有人來與你換藥，你不用自己動手。你素來識體，知道往後什麽不該說。”
那日之後她便許久沒見過謝澈了。
苦肉計三個字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養傷時間長，她足夠慢慢去想。
直到得到消息說謝澈登了基，許承安與謝寧被抓，清嵐又進了宮。
諸事種種湊到一處，她才確認到那出苦肉計是給誰看的。
她根本不敢去想，那天被打的時候，安堂在暗間中看到的是怎麽一番景象，更不敢想他是怎麽乞求謝澈，又是怎麽吐露所知的。
顯然，安堂說了一切。
這自然代表了他一條命不可能被留著，就算謝澈留他，殷賦也不可能留他。
只是萬萬沒想到，安堂竟然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托小宦官傳來了話。
小楓望著茶杯停了話，清嵐聽完嘆了一口氣，掏著心，“你知道，我也被關過，也是在山裏，那時候心裏煩躁，後來也就適應了，其實這反倒幫了我許多，讓我不那麽意氣用事了。仔細想想，從我進殷府開始，他就在用各種方式打碎我，再重塑我。他之前說我就像一個被精雕細琢的玉器，漂亮但脆弱。而做人是要做銅器的，便是扔在火裏也不懼。”
清嵐看向小楓，輕聲問道：“他可好？”
眼裏泛的光說不出是因為什麽，或許是思念，也或許是對自己承受苦難的悲憫。
突然沖進來的聲音讓兩人猝不及防，都提起一顆心，屏息看向房門處。
“嵐兒問誰可好？”
-----------------------
作者有話說：
①墨荷與金鳳還巢都是大花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謝澈垂目, 隨然的視線落在手中的信封上。
薄薄一封信，在他指間折來轉去，不時發出聲響, 惹人註意又一言不發。
清嵐忍著沒說話，輕舔著昨兒下唇留下的傷痕, 心道他故弄玄虛, 也刻意和他較著勁兒。
“呵……”謝澈將信往桌面上一拍，理了理衣擺上精致的繡紋須子，淡道：“過來。”
清嵐不願意, 又怕他怒起便扭扭捏捏往他那兒蹭。
謝澈倒是好脾氣，就淡淡看著她, 看她能磨蹭多久。
半柱香過，她也才蹭出了兩臂的距離。
謝澈擡手曲指，平聲道：“只數到三。”
說完指節一扣桌面, “一。”
才敲完又不緊不慢再扣，“二。”
擡起的指節正要敲第三下, 清嵐帶著風立到了他面前。
謝澈一笑，抓著她的細腕一拉一旋，就將她攏在了自己懷中。
壓下清嵐掙紮的雙手, 在她來回蹭動時犯壞說道：“還蹭？還想如昨日那般？”
清嵐身子一僵，想到昨日他暴虐一樣的行徑就後背冒汗。
她呆呆看著前方，除了一雙手將裙擺越捏越緊之外，倒是瞧不出異樣。
食髓知味的謝澈對昨日真是滿意至極又意猶未盡, 她昨日疼得抽搐的模樣讓他心滿意足，她疼的時候那種脆弱，不帶鋒利，盡是委曲求全, 盡是卑微至極。
他已經多久沒有看到她那個樣子了。
可是才欺負完她，總要給她些時間養好自己，故而他按下磋磨她的心思，但仍想淺嘗輒止。
“轉過來。”他半合著的眼眸帶著深意，“自己吻上來。”
這話一出，清嵐明顯的僵了身子，漂亮的側臉上鴉羽輕顫著，紅腫的下唇不自覺地抿緊。
謝澈掰著她的臉轉過來，對上她的視線時才清晰看到了她目光中的恐懼。
什麽時候開始，這雙眼裏沒有了愛慕，沒有了傾心，取而代之的是不以為意與緊張的恐懼。
也是這一對視，讓清嵐看到了他眼底的欲念，縱然轉瞬即逝，但還是勾出了慌遽。
她用了力扭開臉，拒絕的言辭就在嘴邊卻不敢說出口。
她一轉念，手扶桌邊企圖站起，輕聲說道：“你，先松開我。”
她語調帶著顫聲，是明顯的害怕與躲閃。
謝澈心裏一緊，腦中浮出她昨日那滿身是傷奄奄一息的模樣，掌下一用力將借著勁兒要起的清嵐又按下，但也不過一瞬還是松開了她，畢竟她傷成那樣他也心疼。
可邪惡的聲音在腦中揮之不去，他愛她疼。
謝澈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細腕，將打算跑開的清嵐控制在自己的身邊。
幾吸的沈默後他使了勁兒一拉，又將她拉回自己的腿上坐著，雙手環住她，在她耳垂上輕聲說：“嵐兒……聽話一些。”
他語調柔了下來，可本能支起的東西還沒歇下，只是一觸碰就讓清嵐額角冒出了細汗。
光是挺立，就讓她渾身激靈。
疼，總是會讓人在崩潰之後不得不權衡利弊的，經了昨兒的一遭，清嵐當然學會了，且痛徹心扉，永不能忘。
謝澈沒再提親吻的事，可她慢慢轉過頭面對著他，一點點將自己送了過去。
謝澈睜著眼微微挑眉，看她猶豫不決，看她虛與委蛇，看她獻祭自己。
清嵐的吻似將開未開的含苞一般，輕的讓人發癢。
謝澈不做回應，不打算反客為主，只是看著她，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幾吸的觸碰，漫長又難熬。
清嵐向後退開，視線一掃桌面的信封，抓救命稻草般轉移話題問道：“你拿的什麽？”
謝澈面不改色地看著她，須臾後一笑，笑裏有一絲奸詐露了出來，“打開看看。”
信紙在她指尖展開，只一眼清嵐一顆心就被緊緊拎起又重重摔下，這哪裏是救命稻草，分明是催命符。
信是師傅回的。
呼應的是她昨日的字字泣血。
驚駭，讓她捏著信紙的指尖都在發麻，“怎麽……”後續的話戛然而止，咽回肚裏，怎麽可能...
謝澈輕笑，摟著她說：“朕也覺得奇怪，你說師傅怎麽突然給你寫了這信呢？嵐兒什麽時候說的？又說了什麽？通過誰遞出去的？又打算遞給誰？”
他問的很慢，聽在清嵐耳裏，根本不是發問，而是尋她的錯處，想法子懲罰她。
驚弓之鳥一般的清嵐心裏陡升憤怒，加上方才的恐懼一起，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來，厲聲指責：“重要嗎？你在乎嗎？”
清嵐扭頭看他，目光裏是的恨意漸顯的狠絕，她呼吸漸急，“如何判斷又是不是你故意而為？借此折磨我？師父游歷在外我如何能從宮裏遞出去消息？你便是要嫁禍栽贓也該有個合理的錯處挑，這又算什麽？”
她緊緊捏著信紙，就像一只炸毛的貓，與她的咋呼不同，謝澈則是不顯山不露水，平靜地註視著她。
突覺失了分寸的清嵐急忙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就怕急中出錯，她慢慢吸了一口氣，語調恢覆平穩，補充一句，“你想做什麽還需要這東西嗎？”
謝澈挑眉，淡道：“朕只是好奇，故而問問你，如今在你眼中朕已經是那麽不講情面了嗎？”
“情面？你這情面，我哪裏敢言語。”
謝澈點頭輕笑，指尖寸寸上移，在清嵐腰間畫著圓，故意逗她緊繃起身子，“師父的字跡，你想來也有印象，朕在此你也無心細讀，晚間朕再來，屆時好好問你。”
他靠近她的鬢角，吐氣說道：“你要，好好想想措辭。”
信捏在清嵐手裏，隨著謝澈的離開，她反而更緊了緊那封信，不知該怎麽解釋。
褶皺如心，溝壑難平。
清嵐看著滿是折痕的信紙發呆，聽見身後傳來了青洲的聲音，“娘娘吃些藕粉山藥？還是香米露？”
“出去。”
青洲端著食盤，不知是該放還是該走，幸虧進來一人，救了她。
“給我便是，你下去罷。”小楓接過食盤給了青洲一個眼神就見青洲一溜煙的沒了影。
小楓越靠近清嵐越覺得驚訝，昨兒夜間屋裏燭火弱瞧不清，今日再看清嵐，竟是一張臉蒼白似雪，烏發隨散憔悴又虛弱，唇下的咬痕紅得如同點了熬濃的胭脂一般，加上通身透出來的落寞，簡直病態到了極致，也美得讓人心碎。
小楓心裏緊，將食盒往桌上一放，彎身靠近問道：“怎麽這樣沒有血色？”
她目光細細打量清嵐的眉眼，又看向細頸，對著衣裳問：“藥膏擦了？”
清嵐眼中閃過一絲觸動，微微點頭。
小楓嘆了一口氣直起身，面色略帶沈重地取出筷架擱下又道：“已經又去請過一份藥了，等送來我為你擦上。”
她將筷子往筷架上一放，捂著胸口說道：“你晨起總是手腳冰涼，往後就寢時將這穿上，估計能好些。”她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雙襪套來，沒什麽繡花，就是簡單的一雙蕊粉素襪，但從針腳的細密得以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晨起為你穿衣時便覺得涼，以前你哪裏這麽涼過？先穿這個，等我再縫了新的，給你繡些花樣。”
清嵐看著那雙襪套，心間發哽。
人總是這樣，非要等到周圍滿是惡意才知道放大那些曾經不以為意的關心。
她垂下頭，將如藤蔓生長般的委屈與感動掩下，溫聲問道：“昨兒可有人在我走後去找你？”
“不曾。”
“那信，你是何時遞出去的？”
“今晨，天未亮時便交給灑掃的小宦官帶出去了。”
“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小宦官？”
“是。”
清嵐沈默須臾，再度問道：“因何給他？你坐下說。”
小楓點了點頭，坐在清嵐輕拍了拍的圓凳上，回道：“他得過安堂的救助，一顆心想報恩，給他，他盡力的。”
“你如何與他說的？”
“按照昨兒你的交代，遞去給孟氏別院。”
孟凡，這位兩頭不沾的人，曾被選去處理仙山之事，當時殷賦曾信誓旦旦告訴她這個人是接了個不討好的活，根本不可能活著回來，那時的清嵐只靜靜聽著，也不曾將所知傾倒，這個人與她之間的關聯雖不濃不淡，但清嵐知道他一定會幫自己，只因那封信上寫的是無名親啟。
而無名與孟凡之間的關系，估計就連謝澈都不知道。
清嵐看著桌面上的信，又問道：“信，你不好奇嗎？”
小楓順著清嵐的視線看向桌面的那封信，眸光一轉，拾勺將米露盛了出來，用勺子攪著遞過去，和聲說道：“你能給他寫信，自然是走投無路了，能想得到的人裏只有他能規勸主子一二，所以那信，我不必看，只做好我的事便好。”
清嵐看向小楓，說道：“你眼前的信，是無名回的，你說，他怎麽那麽快？”
“無名回的？”小楓瞪圓了眼望著那信支吾，“這，可是，今早才送出宮去啊。”
清嵐看著她的反應，將米露往遠推了推，卻是話鋒一轉不再揪著這信，“你到底經歷了什麽？能讓安堂將我們在山中的事都說了出來？”
小楓瞳孔一縮，拼命想忘記的事一瞬間似雲湧般鋪天蓋地將她埋下。
她還記得那天晴朗無風，湛藍的天上暖陽高照。
她穿過井然有序排列著的雲杉，卵石路邊兒擺設整齊的墨荷與金鳳還巢點綴著這牧歌般自在的雲浪山。①
小楓接到命令進入山中時還順手采擷了一朵墨荷在指尖轉著，看那細細長長的花瓣隨著她的轉速而顛來倒去。
只是那磋磨現在是對花，要不了幾柱香之後就是對她了。
或許是手握權力的男人都有一種奇怪的默契，都愛在山水之間鑿出一塊陰暗又歹毒的囚牢來，這一點殷賦與謝澈算是不謀而合。
雲浪山的山腰凸出一塊空地，謝澈命人在這兒建了木屋，而木屋的地面就是通向牢房的暗門。
陰濕的牢房裏不時傳出火把燃燒的滋啦聲，頭頂一塊隔板，拉開就是明媚的藍天，暖光斜斜照下，在刑架前的空地上畫出不規則的一個圓。
兩指粗的鎖鏈自墻角向下垂掛，扣在小楓的腕上。
她原以為她是來審人的，哪料鎖鏈鎖上了她。
刑架上的血跡沁在木中透出蜿蜒猙獰之形，幾滴鮮血下墜，為深褐色的木架添了一絲新鮮之色。
順著血跡向上看，小楓垂著頭，方才挨了不知多少鞭，這會兒趁著持鞭人倒茶喝的功夫急忙捋著氣息，挺著那陣陣疼痛。
幾道腳步聲由遠傳來，她聽的恍惚，但不知為何遭此一劫的念頭撐著她，努力支起脖頸，聚攏目光看向來人。
可來人，她不認識。
幾名魁梧的男子手持長鞭，說著她聽不太懂的調子，一彎鞭將鞭柄鞭尾握在手中對她指指點點。
其中一個人將鞭子往另一人手中一塞，搓著手眼冒森光就就沖著小楓而去。
被鞭打後的衣裳根本不經扯，那人兩手一緊，一撕，便露出了沾血的裏衣。
小楓本就疼的扣齒，被他這一扯，是顫著聲斥道：“松開，要麽就弄死我，否則我活剮你償命！”
她眼裏的憤怒讓那男人楞了一瞬神，也就僅僅是楞了一瞬，粗糙的手捏在她胳膊上，手繭上下蹭著，將堪堪止了血的一條鞭痕又刮出血珠來。
降落未落的裏衣根本不在替她撐著體面，反而是一種羞辱，被抽到要斷的系帶松松搭頸上，那男人看著，擡手為她緊了緊，又捏住下擺拽了拽，操著口音說道：“不能放你，你明顯也練，女人下手比我們男人狠。”那男人說著掐了掐她的小腹與腰側，算是趁機摸了一把葷。
“你們受誰指使？”小楓壓著惡心看著他，緩了語調去問：“這地方別人進不來，我從未見過你們，你們又打算再做什麽？”
“你都知道進不來，還問？”
小楓一顆心往谷底沈去，可不是明知故問嗎？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謝澈要這麽對她。
鞭子又落了下來，皮開肉綻的聲音刺激著雙耳，也不知打了多久，小楓意識完全模糊，耳鳴聲掩蓋了鞭聲。
只知道當她醒來的時候，她趴在屋子裏，背上纏著幹凈的布條，傷口處作痛又覺得微涼。
她慢慢偏頭看去，桌邊坐的人正在提筆寫字，聽見聲音頭也沒擡淡聲說了句：“醒了？你就在此養傷，其餘的一概不管。”
“為什麽？”
她的聲音太輕，輕到筆鋒劃過紙張的聲音都能將其掩蓋，可那麽輕，他還是回答了：“一場苦肉計，辛苦你了。”
謝澈根本沒聽清她的話，但也不重要，女人都是這樣，凡事都喜歡要說法，他都不用等小楓接著問就能回答她的話。
畢竟被打成這樣，他能留在這兒等她醒，已經是盡了主仆之誼與多年情分了。
謝澈將筆一擱，起身後看了她一眼，淡道：“藥是我親配的，每日會有人來與你換藥，你不用自己動手。你素來識體，知道往後什麽不該說。”
那日之後她便許久沒見過謝澈了。
苦肉計三個字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養傷時間長，她足夠慢慢去想。
直到得到消息說謝澈登了基，許承安與謝寧被抓，清嵐又進了宮。
諸事種種湊到一處，她才確認到那出苦肉計是給誰看的。
她根本不敢去想，那天被打的時候，安堂在暗間中看到的是怎麽一番景象，更不敢想他是怎麽乞求謝澈，又是怎麽吐露所知的。
顯然，安堂說了一切。
這自然代表了他一條命不可能被留著，就算謝澈留他，殷賦也不可能留他。
只是萬萬沒想到，安堂竟然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托小宦官傳來了話。
小楓望著茶杯停了話，清嵐聽完嘆了一口氣，掏著心，“你知道，我也被關過，也是在山裏，那時候心裏煩躁，後來也就適應了，其實這反倒幫了我許多，讓我不那麽意氣用事了。仔細想想，從我進殷府開始，他就在用各種方式打碎我，再重塑我。他之前說我就像一個被精雕細琢的玉器，漂亮但脆弱。而做人是要做銅器的，便是扔在火裏也不懼。”
清嵐看向小楓，輕聲問道：“他可好？”
眼裏泛的光說不出是因為什麽，或許是思念，也或許是對自己承受苦難的悲憫。
突然沖進來的聲音讓兩人猝不及防，都提起一顆心，屏息看向房門處。
“嵐兒問誰可好？”
-----------------------
作者有話說：
①墨荷與金鳳還巢都是大花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