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殿中相對 刀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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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殿中相對 刀光劍影
清嵐醒過來的時候, 是眼角先落了淚，後才睜的眼。
掉了那麽些淚，又被謝澈欺負至天明, 這會兒是頭暈目眩，唇幹舌燥。
“來人……”碎石磨過一般的聲音讓人揪心, 輕穩的腳步聲傳來清嵐瞥眼看去是一名從沒見過的小宮女, “娘娘醒了，奴婢扶娘娘起身。”
清嵐順著她的勁兒撐了起來，只覺就這一下便已經用盡了力氣, 宮女才將靠墊放上，她便洩了氣般倒靠下去。
無神的雙眼落在酸痛的腰間, 這才發現自己換了衾衣。
她捋著氣去看擰帕端盆很是利落的小宮女問道：“哪裏來的？多大了？”
“回娘娘，才進的。福氣好被選來服侍娘娘。”
“你叫什麽？原先那些人呢？”
“奴婢青洲，原先的人奴婢不知, 昨兒來的時候便是我們四個，旭公公說往後也由我們服侍娘娘。”
清嵐記掛雙兒, 便又問：“誰送你們來的？之前那個叫雙兒的，你可知道？”
青洲搖搖頭，躬身用濕帕子替清嵐擦著眼尾, 又端了溫茶來漱口。
她的勤快將清嵐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折騰一頓是越發昏沈，後來問也不問了，緊著躺下，閉眼休息。
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轉眼午後, 勤政殿裏擠著許多官員。
新上來的禦史大夫是貢院謄錄官王安少，他接替的就是周鶴的位置，與周鶴咋呼的性格不同，王安少是明顯的觀而不論, 總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模樣，讓人摸不透其心思。
樞密院的一名官員對著王安少道：“禦史是不是該盡責上書？已然午後聖上卻還未來，此事過往不曾有之，開了這個頭若長此以往下去如何論處？可是要步夏桀妺喜，周幽褒姒之後塵？”①
另一人提示道：“嚴侍郎還是註意些措辭，一來我朝未有氣數將盡之勢，如何將聖上與夏桀周幽相比？二來當今這位，可是做過生殺與奪之事的，莫要沖動言之。”
話裏話外勸他出口仔細，務必自保的意思明顯，但嚴侍郎這性子也是直，橫豎不聽，“如何？君王不朝，臣子不諫，是好兆頭？”
又一人接上話，“那你為何不自己諫？王禦史做事素來平穩，何須你教？”
“我何曾教？不過是看著你們被那宮門前的杖殺給嚇怕了，禦史上諫本職而已。”
王安少揣著手細聽，只微微笑著，不發一言。
殿門一開，眾人回首，俱是心內一震。
殷賦身著曲領寬袖，紫袍玉帶款步而來。目光所及，百官垂首，瞬時間偌大的殿內鴉雀無聲。
他環視一圈，穩步行至眾人之前，負手而立看著那龍椅，他身後的王安少這才開口對著杵在龍椅邊的聽候宦官說道：“君主可疾？”
宦官拱手答：“聖上龍體康健。”
“那因何棄政？”
話音才落，龍椅之後的五扇式寶座屏風後傳來謝澈爽朗的聲音：“朕何曾棄政？”
謝澈負手穩步而來，視線掃過王安少後落在殷賦的面上。
“許久未見，殷相瞧著清瘦了些。”關心的語氣裏帶了些不易察覺的輕挑，殷賦拱手行禮，直身回道：“聖上萬安，不至絕境不知極醒。臣感聖恩，留以一線。”
謝澈面色隨和微微點頭，隱含銳利的眼神大致一掃站立著的官員心裏便有了主意，他撩袍而坐，“趙申，說來。”
趙申，謝澈提上來的參知政事，也就是接替殷賦的人。②
趙申往前幾步，站在了殷賦的身邊，拱手回道：“禮部已將科舉所需備齊，童生試三級並鄉試、會試、殿試，一律皆按新規來定，明年正好趕上三年一鄉試，屆時可知成效。”③
“新規當中蓋名、謄抄等規是自鄉試往上而定還是童生試也如此？若如此會增加大量縣府一級事務，難免又會添了冗官之量。”
王安少說完這話便看向趙申，等其開口，而趙申則是對著謝澈微微垂頭，不接王安少的話。
用科舉這一項換幹凈殷賦在禮部的人，謝澈的打算也是司馬昭之心了。要換幹凈就必須自童生試開始實行政策，但冗官一事亦是棘手的問題，究竟如何把握火候這根本不是趙申敢隨意應答的。
故而他的處理也算得宜，裝聽不見，等上面那位開口。
這會兒兩方勢力就開始隱隱然對峙起來，臺下其餘官員是各個不吱聲，靜待著看形勢。
上面那位視線一掃殷賦，將問題拋來問道：“殷相，如何看？”
殷賦看著謝澈，語調溫和，“聖上改制豐了下層平民的上升路，此為仁政，臣覺不管怎麽辦最終都是利國利民。”
四目相對，面潤心冷。
殷賦這回答除了起到捧高謝澈的作用外是一點有用的建議都沒給，當然他也沒打算給，這事給不給都落把柄，倒不如做個笑臉人，裝個糊塗。
殷賦的糊塗在謝澈看來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往大理寺走了一遭，險些丟了命，出來後又變了天，他就這麽雲淡風輕？
但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話說殷賦有多餘心思的，至於是不是韜光養晦還需再做計較，再細觀察，再行試探。
也是基於此，謝澈才故意拖到現在才來，一方面是與清嵐天明才歇，另一方面就是故意留出著想象的空間來讓殷賦憋屈。
但殷賦笑得那麽清潤，就連目光裏都沒有怒意，他想起昨夜質問清嵐時她說的也是殷賦放下她便走了，莫不是殷賦原先對清嵐的喜愛是在故弄玄虛？
事不經細想，越想越走樣。
就是這麽模糊才給了各種空間讓人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麽，不管做什麽，反正不可能什麽都不做。
謝澈一笑，對著下面的人說道：“方才，如何說朕不朝的？”
眾人皆沈默不語，嚴侍郎眼珠子一轉，上前拱手答道：“臣心念聖上，不知因何而貽誤，恐龍體欠安，故而語氣急切了些，現看聖上神清氣爽便知擔憂多餘。”
老奸巨猾的一個回答讓百官在心內對其蔑視，上頭那位是看著他半晌後對著殷賦問道：“言行不一，殷相如何處理？”
殷賦平聲答道：“聽其所言為何？看其所行為何？用處大與危害且隨他去。”
“哦？殷相覺得自己是作用大？還是危害大？”
殷賦挑眉，看著謝澈的雙眼誠道：“那就要看怎麽用了，君為臣綱，君正臣正。”
“殷相靠著恩蔭明著提上來那麽多人，他們也是重情，在你身陷囹圄時抱團挾君，反正冗官多餘，也要裁決，不若這事就交給殷相處理，將我朝冗官問題解決妥當。”
一顆球又踢回到殷賦腳下，殷賦之所以能被放出來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利用了冗官制度，也利用了恩蔭制度，在他在位的時間裏明著提上來那麽多人，本就是遍布朝中的，從沒有人去細想這層厲害，但這次謝澈才註意到殷賦提上來的人雖不在重要的位置上，但都是執行層面的，若同時罷工，一時間根本無法尋出替補來。
而這些人就跟商量好一樣，同時遞出辭呈，說著中書空缺，他們上書不對趙申，再細問去一個個都明言暗語的說著只向殷賦匯報，如此一來反逼謝澈不得不顧及文官的正常運轉放了殷賦出來不說還官覆其位。
這一步自然救了殷賦，也把所有人都暴露了出來，現在怎麽處理這些人就成了大問題，也是眾所周知謝澈一定會解決的問題，可把這問題扔給殷賦那是沒人想得到。
殷賦回想這個事也是嘆息一笑，“恩蔭是建朝之初便有的制度，臣不過是選賢任能，也未成想這些人還有這滴水之恩當湧泉報的心思。冗官之事在於除去無用且有害者，若說因此將恩蔭上來的人打下，那難免失了民心。且這些人，哪個不是吏部報過的？”
真是狐貍尾巴藏的深，恩蔭就恩蔭，還提一嘴吏部。
後面站著的吏部尚書與吏部侍郎兩腿一緊，不動聲色的對了個眼神。
謝澈靜看著殷賦，心裏清楚最好的機會丟了，現在至往後再想動他只會難上加難。
無妨，他是皇帝，來日方長。
謝澈一笑，“恩蔭是恩蔭，也有些人借著恩蔭討個官做，恩蔭本身無妨，怕的是有人借此獲利。殷相，可要好好查查。”
殷賦微微頷首，不再拉扯，回道：“臣領命。”
“多久？”
“殿試之前。”
四個字一出，身後許多官員便有些窸窣之聲，殿試在三月，那麽緊的時間不知要快刀割肉割下去多少人。
這日之後，最先遞上辭呈的是嚴侍郎，眾人都不知他為何如此著急，只是聽聞他從殷相府出去後便垂頭喪氣，雙眼無神。
至於發生了什麽，無人知曉。
宮裏則是一如既往的安靜，除了偶爾傳出一些關於許清嵐的事，並非什麽不情不願，而是與謝澈如何如何的伉儷情深。
她還是病了，這一病就是半月才好。期間謝澈又是守著又是餵藥，有時清嵐狀態好些還會與他一起窗邊作畫，香邊下棋。
傳的越是恩愛眾人便越是心急，清嵐沒有封妃，謝澈沒有立後，雖他身強力壯但子嗣亦是國事。
可另有一人的做法卻是耐人尋味，不僅不動聲色，還漠不關心。
當真漠不關心嗎？
殷府書房裏，莫及杵在殷賦身邊，他已經看著那棋盤將近半個時辰了，也不動子，就是這麽看著。
麻筋的莫及伸了伸膝蓋，動了動腳趾就聽殷賦開口，語調裏聽不出情緒，“好透了嗎？”
“嗯？”莫及不解其意的一瞪眼，緩過神來回道：“說是，好透了。”
“這次病得久，從沒有過，可出過柔儀殿？”
“嗯……沒有。”
殷賦擡手取了一顆子，擱於棋盤才說：“你猶豫什麽？”
莫及一抿唇，頗為為難，“雙兒死了，裏頭的人只聽了大概，好像她沒說什麽。”
殷賦不接話，只看了他一眼，莫及續道：“所以，咱們能靠近柔儀殿的人，極少。很多事也只能打聽，到底是何情況，也不深知。”
殷賦自己對弈，半晌才開口：“有一個人，策反一下。”
“誰？”
殷賦掀眸看向莫及，平聲道：“小楓。”
“可是……”
“你所有擔心的，安堂都會有辦法。把他調回來，不用瞞他，實話實說便可。”殷賦將才落盤的子收了，慢道：“他為小楓破了不知幾次規矩，這回的事足夠要他命了，你猜小楓若知道我沒殺他，會怎麽做？”
“可是……”
“你說與安堂便是，他們到底是兄妹，安堂為她拼了這麽多次命，我們就且試試，看小楓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良心。”
殷賦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會幹只靠良心的事，想來讓安堂做的那些事也該有結果了。
莫及走後，殷賦看著棋盤才深深嘆出一口氣，睹物思人的滋味何其難熬。
陰天雪密，轉眼一月底。
清嵐抱著手爐坐在窗邊，柔儀殿這個地方她已經呆習慣了，仔細想來有什麽區別呢？住在哪裏不一樣？
只是心裏有時很煩悶很急躁，那日殷賦送她上馬車之後便沒有了消息，這讓她始終懸著一顆心，馬背上的吻那麽熱烈，擁抱那麽緊實，他的語調那麽不舍，為何會了無消息？
她打探過雙兒，但誰都不知道雙兒的下落，連著之前服侍她的司娉一道好似蒸發了一般，每次問起謝澈，他都是笑著說道：“嵐兒心小，填上朕就夠了，別的人不許在意。”
問過幾次，便也不再問了。
有時候她心如止水，有時候卻是疼若刀絞。
就這麽來來回回的折磨著她，病了那麽久才好，可就算好了也還總是乏累，病秧子一般。
門外響起行禮聲，清嵐不做反應，聽著門被打開，腳步聲漸近，涼氣先靠近她，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而後聳起的雙肩被闊掌按住，漸漸松下。
頭頂傳來謝澈的聲音，溫柔又平靜，“朕命他們在花香亭烤了鹿肉，嵐兒想不想出去走走？”
清嵐慢慢轉過臉，微揚下頜去看他，總不出屋的人面色似雪般白，一雙栗瞳更顯嬌媚的病態，她慢慢開口，聲音很輕：“近日總覺乏，沒有出去的念頭。”
謝澈笑看她，指尖扶上她尖尖的下頜，“明明悉心養著，怎麽還是日漸消瘦？”
清嵐借著搖頭躲開他的手，看向窗外說道：“日日在屋裏待著，不動自然就瘦了。”
謝澈垂目望著她的發頂，尾指繞著她的發尾溫聲說道：“每次見朕你都是這懶洋洋的樣子，今日不許在屋內，起來添衣隨朕出去。”
-----------------------
作者有話說：①夏桀周幽都是因女人而亡了國。
②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古代一般不會只有一個宰相，殷賦所在的時期是特殊情況。
③童生三試為縣試，府試和院試，都通過便是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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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嵐醒過來的時候, 是眼角先落了淚，後才睜的眼。
掉了那麽些淚，又被謝澈欺負至天明, 這會兒是頭暈目眩，唇幹舌燥。
“來人……”碎石磨過一般的聲音讓人揪心, 輕穩的腳步聲傳來清嵐瞥眼看去是一名從沒見過的小宮女, “娘娘醒了，奴婢扶娘娘起身。”
清嵐順著她的勁兒撐了起來，只覺就這一下便已經用盡了力氣, 宮女才將靠墊放上，她便洩了氣般倒靠下去。
無神的雙眼落在酸痛的腰間, 這才發現自己換了衾衣。
她捋著氣去看擰帕端盆很是利落的小宮女問道：“哪裏來的？多大了？”
“回娘娘，才進的。福氣好被選來服侍娘娘。”
“你叫什麽？原先那些人呢？”
“奴婢青洲，原先的人奴婢不知, 昨兒來的時候便是我們四個，旭公公說往後也由我們服侍娘娘。”
清嵐記掛雙兒, 便又問：“誰送你們來的？之前那個叫雙兒的，你可知道？”
青洲搖搖頭，躬身用濕帕子替清嵐擦著眼尾, 又端了溫茶來漱口。
她的勤快將清嵐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折騰一頓是越發昏沈，後來問也不問了，緊著躺下，閉眼休息。
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轉眼午後, 勤政殿裏擠著許多官員。
新上來的禦史大夫是貢院謄錄官王安少，他接替的就是周鶴的位置，與周鶴咋呼的性格不同，王安少是明顯的觀而不論, 總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模樣，讓人摸不透其心思。
樞密院的一名官員對著王安少道：“禦史是不是該盡責上書？已然午後聖上卻還未來，此事過往不曾有之，開了這個頭若長此以往下去如何論處？可是要步夏桀妺喜，周幽褒姒之後塵？”①
另一人提示道：“嚴侍郎還是註意些措辭，一來我朝未有氣數將盡之勢，如何將聖上與夏桀周幽相比？二來當今這位，可是做過生殺與奪之事的，莫要沖動言之。”
話裏話外勸他出口仔細，務必自保的意思明顯，但嚴侍郎這性子也是直，橫豎不聽，“如何？君王不朝，臣子不諫，是好兆頭？”
又一人接上話，“那你為何不自己諫？王禦史做事素來平穩，何須你教？”
“我何曾教？不過是看著你們被那宮門前的杖殺給嚇怕了，禦史上諫本職而已。”
王安少揣著手細聽，只微微笑著，不發一言。
殿門一開，眾人回首，俱是心內一震。
殷賦身著曲領寬袖，紫袍玉帶款步而來。目光所及，百官垂首，瞬時間偌大的殿內鴉雀無聲。
他環視一圈，穩步行至眾人之前，負手而立看著那龍椅，他身後的王安少這才開口對著杵在龍椅邊的聽候宦官說道：“君主可疾？”
宦官拱手答：“聖上龍體康健。”
“那因何棄政？”
話音才落，龍椅之後的五扇式寶座屏風後傳來謝澈爽朗的聲音：“朕何曾棄政？”
謝澈負手穩步而來，視線掃過王安少後落在殷賦的面上。
“許久未見，殷相瞧著清瘦了些。”關心的語氣裏帶了些不易察覺的輕挑，殷賦拱手行禮，直身回道：“聖上萬安，不至絕境不知極醒。臣感聖恩，留以一線。”
謝澈面色隨和微微點頭，隱含銳利的眼神大致一掃站立著的官員心裏便有了主意，他撩袍而坐，“趙申，說來。”
趙申，謝澈提上來的參知政事，也就是接替殷賦的人。②
趙申往前幾步，站在了殷賦的身邊，拱手回道：“禮部已將科舉所需備齊，童生試三級並鄉試、會試、殿試，一律皆按新規來定，明年正好趕上三年一鄉試，屆時可知成效。”③
“新規當中蓋名、謄抄等規是自鄉試往上而定還是童生試也如此？若如此會增加大量縣府一級事務，難免又會添了冗官之量。”
王安少說完這話便看向趙申，等其開口，而趙申則是對著謝澈微微垂頭，不接王安少的話。
用科舉這一項換幹凈殷賦在禮部的人，謝澈的打算也是司馬昭之心了。要換幹凈就必須自童生試開始實行政策，但冗官一事亦是棘手的問題，究竟如何把握火候這根本不是趙申敢隨意應答的。
故而他的處理也算得宜，裝聽不見，等上面那位開口。
這會兒兩方勢力就開始隱隱然對峙起來，臺下其餘官員是各個不吱聲，靜待著看形勢。
上面那位視線一掃殷賦，將問題拋來問道：“殷相，如何看？”
殷賦看著謝澈，語調溫和，“聖上改制豐了下層平民的上升路，此為仁政，臣覺不管怎麽辦最終都是利國利民。”
四目相對，面潤心冷。
殷賦這回答除了起到捧高謝澈的作用外是一點有用的建議都沒給，當然他也沒打算給，這事給不給都落把柄，倒不如做個笑臉人，裝個糊塗。
殷賦的糊塗在謝澈看來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往大理寺走了一遭，險些丟了命，出來後又變了天，他就這麽雲淡風輕？
但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話說殷賦有多餘心思的，至於是不是韜光養晦還需再做計較，再細觀察，再行試探。
也是基於此，謝澈才故意拖到現在才來，一方面是與清嵐天明才歇，另一方面就是故意留出著想象的空間來讓殷賦憋屈。
但殷賦笑得那麽清潤，就連目光裏都沒有怒意，他想起昨夜質問清嵐時她說的也是殷賦放下她便走了，莫不是殷賦原先對清嵐的喜愛是在故弄玄虛？
事不經細想，越想越走樣。
就是這麽模糊才給了各種空間讓人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麽，不管做什麽，反正不可能什麽都不做。
謝澈一笑，對著下面的人說道：“方才，如何說朕不朝的？”
眾人皆沈默不語，嚴侍郎眼珠子一轉，上前拱手答道：“臣心念聖上，不知因何而貽誤，恐龍體欠安，故而語氣急切了些，現看聖上神清氣爽便知擔憂多餘。”
老奸巨猾的一個回答讓百官在心內對其蔑視，上頭那位是看著他半晌後對著殷賦問道：“言行不一，殷相如何處理？”
殷賦平聲答道：“聽其所言為何？看其所行為何？用處大與危害且隨他去。”
“哦？殷相覺得自己是作用大？還是危害大？”
殷賦挑眉，看著謝澈的雙眼誠道：“那就要看怎麽用了，君為臣綱，君正臣正。”
“殷相靠著恩蔭明著提上來那麽多人，他們也是重情，在你身陷囹圄時抱團挾君，反正冗官多餘，也要裁決，不若這事就交給殷相處理，將我朝冗官問題解決妥當。”
一顆球又踢回到殷賦腳下，殷賦之所以能被放出來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利用了冗官制度，也利用了恩蔭制度，在他在位的時間裏明著提上來那麽多人，本就是遍布朝中的，從沒有人去細想這層厲害，但這次謝澈才註意到殷賦提上來的人雖不在重要的位置上，但都是執行層面的，若同時罷工，一時間根本無法尋出替補來。
而這些人就跟商量好一樣，同時遞出辭呈，說著中書空缺，他們上書不對趙申，再細問去一個個都明言暗語的說著只向殷賦匯報，如此一來反逼謝澈不得不顧及文官的正常運轉放了殷賦出來不說還官覆其位。
這一步自然救了殷賦，也把所有人都暴露了出來，現在怎麽處理這些人就成了大問題，也是眾所周知謝澈一定會解決的問題，可把這問題扔給殷賦那是沒人想得到。
殷賦回想這個事也是嘆息一笑，“恩蔭是建朝之初便有的制度，臣不過是選賢任能，也未成想這些人還有這滴水之恩當湧泉報的心思。冗官之事在於除去無用且有害者，若說因此將恩蔭上來的人打下，那難免失了民心。且這些人，哪個不是吏部報過的？”
真是狐貍尾巴藏的深，恩蔭就恩蔭，還提一嘴吏部。
後面站著的吏部尚書與吏部侍郎兩腿一緊，不動聲色的對了個眼神。
謝澈靜看著殷賦，心裏清楚最好的機會丟了，現在至往後再想動他只會難上加難。
無妨，他是皇帝，來日方長。
謝澈一笑，“恩蔭是恩蔭，也有些人借著恩蔭討個官做，恩蔭本身無妨，怕的是有人借此獲利。殷相，可要好好查查。”
殷賦微微頷首，不再拉扯，回道：“臣領命。”
“多久？”
“殿試之前。”
四個字一出，身後許多官員便有些窸窣之聲，殿試在三月，那麽緊的時間不知要快刀割肉割下去多少人。
這日之後，最先遞上辭呈的是嚴侍郎，眾人都不知他為何如此著急，只是聽聞他從殷相府出去後便垂頭喪氣，雙眼無神。
至於發生了什麽，無人知曉。
宮裏則是一如既往的安靜，除了偶爾傳出一些關於許清嵐的事，並非什麽不情不願，而是與謝澈如何如何的伉儷情深。
她還是病了，這一病就是半月才好。期間謝澈又是守著又是餵藥，有時清嵐狀態好些還會與他一起窗邊作畫，香邊下棋。
傳的越是恩愛眾人便越是心急，清嵐沒有封妃，謝澈沒有立後，雖他身強力壯但子嗣亦是國事。
可另有一人的做法卻是耐人尋味，不僅不動聲色，還漠不關心。
當真漠不關心嗎？
殷府書房裏，莫及杵在殷賦身邊，他已經看著那棋盤將近半個時辰了，也不動子，就是這麽看著。
麻筋的莫及伸了伸膝蓋，動了動腳趾就聽殷賦開口，語調裏聽不出情緒，“好透了嗎？”
“嗯？”莫及不解其意的一瞪眼，緩過神來回道：“說是，好透了。”
“這次病得久，從沒有過，可出過柔儀殿？”
“嗯……沒有。”
殷賦擡手取了一顆子，擱於棋盤才說：“你猶豫什麽？”
莫及一抿唇，頗為為難，“雙兒死了，裏頭的人只聽了大概，好像她沒說什麽。”
殷賦不接話，只看了他一眼，莫及續道：“所以，咱們能靠近柔儀殿的人，極少。很多事也只能打聽，到底是何情況，也不深知。”
殷賦自己對弈，半晌才開口：“有一個人，策反一下。”
“誰？”
殷賦掀眸看向莫及，平聲道：“小楓。”
“可是……”
“你所有擔心的，安堂都會有辦法。把他調回來，不用瞞他，實話實說便可。”殷賦將才落盤的子收了，慢道：“他為小楓破了不知幾次規矩，這回的事足夠要他命了，你猜小楓若知道我沒殺他，會怎麽做？”
“可是……”
“你說與安堂便是，他們到底是兄妹，安堂為她拼了這麽多次命，我們就且試試，看小楓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良心。”
殷賦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會幹只靠良心的事，想來讓安堂做的那些事也該有結果了。
莫及走後，殷賦看著棋盤才深深嘆出一口氣，睹物思人的滋味何其難熬。
陰天雪密，轉眼一月底。
清嵐抱著手爐坐在窗邊，柔儀殿這個地方她已經呆習慣了，仔細想來有什麽區別呢？住在哪裏不一樣？
只是心裏有時很煩悶很急躁，那日殷賦送她上馬車之後便沒有了消息，這讓她始終懸著一顆心，馬背上的吻那麽熱烈，擁抱那麽緊實，他的語調那麽不舍，為何會了無消息？
她打探過雙兒，但誰都不知道雙兒的下落，連著之前服侍她的司娉一道好似蒸發了一般，每次問起謝澈，他都是笑著說道：“嵐兒心小，填上朕就夠了，別的人不許在意。”
問過幾次，便也不再問了。
有時候她心如止水，有時候卻是疼若刀絞。
就這麽來來回回的折磨著她，病了那麽久才好，可就算好了也還總是乏累，病秧子一般。
門外響起行禮聲，清嵐不做反應，聽著門被打開，腳步聲漸近，涼氣先靠近她，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而後聳起的雙肩被闊掌按住，漸漸松下。
頭頂傳來謝澈的聲音，溫柔又平靜，“朕命他們在花香亭烤了鹿肉，嵐兒想不想出去走走？”
清嵐慢慢轉過臉，微揚下頜去看他，總不出屋的人面色似雪般白，一雙栗瞳更顯嬌媚的病態，她慢慢開口，聲音很輕：“近日總覺乏，沒有出去的念頭。”
謝澈笑看她，指尖扶上她尖尖的下頜，“明明悉心養著，怎麽還是日漸消瘦？”
清嵐借著搖頭躲開他的手，看向窗外說道：“日日在屋裏待著，不動自然就瘦了。”
謝澈垂目望著她的發頂，尾指繞著她的發尾溫聲說道：“每次見朕你都是這懶洋洋的樣子，今日不許在屋內，起來添衣隨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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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夏桀周幽都是因女人而亡了國。
②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古代一般不會只有一個宰相，殷賦所在的時期是特殊情況。
③童生三試為縣試，府試和院試，都通過便是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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